第49章 仁君
唤醒魔怔后,却又堕入执念。
常清念仍缓不过劲来,口中不住喃喃着“陛下”,探出指尖想要去攀住周玹。
衣襟、袖口、袍角,什么都好。
留下他,留下他……
感受到女子汹涌而来的无助与委屈,周玹只觉掉进了熬药罐子里,心里又苦又涩。
但他却寻不到这情绪的来由,只好垂眸看着常清念,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回应道:
“念念,朕在。”
覆上常清念冰凉的手指,周玹引她握紧自己襟前,这才弯腰将女子抱起,就近往皇极宫大步迈去。
“皇上,皇上!您好歹披件衣裳……”
崔福慌里慌张地取来大氅,追着周玹想为他披上外袍。可周玹一门心思扑在常清念身上,根本不理会崔福在身后叫唤什么。
崔福慢了几步,待气喘吁吁地跟到门口前时,只见周玹已抱着常清念跨进殿中。
低头瞧了眼手里没送出去的大氅,崔福长叹一声,只好抬袖蹭了蹭脑门。瞧这大雪纷飞的天,倒给他跑得满头热汗。
得了!赶紧还得给常妃娘娘请御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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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风里夹杂着愈发浓郁的龙涎香,自殿中扑面袭来,常清念陷进软榻里窝着,终于从不断闪回的梦魇中抽离,渐渐醒神。
见常清念好似能认得人了,周玹连忙试探着唤道:
“念念?”
“陛下。”
常清念轻轻应声,刚一动身子,却已被周玹拥进怀中。
带着体温的龙涎香气围拢过来,常清念长长喟叹,忍不住埋首在周玹身上蹭了蹭。
好半晌,常清念这才发觉周玹身上只着一件中衣,那上面绣着四合如意云纹,还是她亲手做的。
常清念不由破涕为笑,有气无力地打趣道:
“陛下怎么做这副打扮?”
周玹好不容易松了口气,低头看向常清念时,却见她居然还笑得出。
周玹不禁捏她哭得通红的鼻尖,无奈叹道:
“还不是怕你闻见血腥?”
思及这也太不像话,常清念微微从周玹怀里直起身,低声劝道:
“陛下去换身衣裳罢,妾身无事了。”
周玹仔细观察一番,见常清念神情确无大碍,这才垂眸轻吻她眉心,放心走去屏风后。
见皇上终于肯更衣,众人捧袍送带,顿时里里外外地忙碌起来。
承琴端着姜汤走进时,便见常清念盯着崔福手里的东西出神。
承琴抻头望了一眼,认出那正是周玹方才解脱下来,随手遗弃在丹墀前的玄甲。
行至常清念身边,承琴将那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奉给她,低声禀道:
“娘娘有所不知,适才陛下一进宫门,便正赶上您要在雪地里厥倒。陛下连衣裳都顾不得换,直接在战场上一面卸甲,一面赶来抱您。”
怪不得周玹方才只着中衣,原是连披件衣裳的工夫都舍不得耽搁。
常清念鼻尖蓦然一酸,目光忍不住追随去屏风后,凝望着那道映在屏风上的颀长身影。
只见周玹已换上龙袍,正迈步走向自己。常清念似是看怔了,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周玹身上,眷恋地摹画着他俊逸面容。
许是刚在外杀伐过,周玹眉眼间犹带几分肃杀之气,不同于素日克制之下的淡漠,此刻更显出几分胡人血脉中的蓬勃野性。
察觉心中忽地翻涌燥热,常清念暗啐自己,连忙朝周玹捧起姜汤,娇怯道:
“陛下也饮些姜汤驱驱寒罢。”
至于先前那些立誓不理会周玹的话,早就被常清念抛去九霄云外。
周玹接过姜汤却没饮,只倾身将常清念拥入怀中,嗓音难掩激动地问道:
“朕听聂一白说,你有身孕了?”
常清念哭笑不得,连忙解释道:
“那是妾身骗太后的。”
常清念环住周玹的脖颈,在他耳边低声说:
“妾身何时来的月信,您不是清楚吗?”
周玹闻言颔首,虽早猜着是误会一场,可他就是忍不住想再问问。
“朕还以为……念念与众不同呢。”
周玹暗叹一声,却也很快调整过来,反过来安慰道:
“没有也好,念念还能再养养身子,多温养几年也不妨事。”
常清念闻言又好笑又心疼,知晓周玹只是太想要一个孩子的缘故。
可偏生她还没有做好为人母的准备……
常清念笑容渐渐淡去,搂着周玹的手臂不由紧了紧,心中暗暗想道:她是不是太自私了些?
瞥了眼窗外夜色将阑,周玹彻底重拾冷静,心中虽还有许多话想说,但眼前当务之急是处理邓氏谋逆。
周玹缓缓松开怀抱,低声哄着:“朕先去处理太后,念念便留在皇极宫好生歇息,朕会尽早回来。”
“陛下便带妾身同去罢。”
忍不住拉着周玹衣袖,常清念软语恳求:
“左右太后是在永乐宫里,您就当顺路送妾身回去。”
对着那双湿漉漉的杏眸,周玹没法儿说出半个“不”字,只好颔首应允。
抬手替常清念拢好狐裘,周玹也不瞧崔福,只背身吩咐道:
“摆驾永乐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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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宫中,龙虎卫已将常清念的寝殿打扫出来,邓太后则被挪去偏殿关押。
常清念却早没了困意,下轿之后,仍亦步亦趋地跟着周玹。
周玹察觉常清念方才反常,只是眼下顾不上多问,便回身牵过常清念的手,任由她黏在自己身边。
邓太后那些教唆之语犹在耳畔,常清念还不想进去见她,便止步在帘外,道:
“陛下进去罢,妾身在外间等您。”
周玹本还在犹豫,见常清念善解人意,便温声笑道:
“朕只进去说两句话,很快便出来。等会儿便陪你去主殿安寝。”
摸了摸常清念的手炉还热着,周玹放心转身,独自步入内殿。
听得门口传来脚步声,邓太后缓缓掀起眼皮。瞧见周玹那与贺皇后肖似的眉目,邓太后讥笑道:
“你隐忍这么久,总算替贺氏报仇了?”
对上邓太后那双不甘怨毒的凤目,周玹心中无甚波澜。只见他掀袍落座,姿态闲适,仿佛来此并非问罪,而是寻常的母子闲话家常。
“太后有这闲工夫关心朕,便一点也不关心您那个好儿子?”
周玹并不理会太后所言,自顾自地问道。
邓太后闻言脸色一僵,随即又似找到靠山,轻蔑笑道:
“哀家可是太后,只要你想坐稳这个帝位,哪怕再不情愿,你也要跪下来,唤哀家一声‘母后’!”
“若你今日胆敢罔顾人伦,弑母杀弟,日后天下人皆有样学样起来,到时看谁还尊你这个皇帝。”
邓太后自认有恃无恐,仰头大笑,仿佛此刻沦为阶下囚的人不是她,而是周玹。
“罔顾人伦,弑母杀弟?”
周玹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忍不住低笑出声,似是在嘲弄邓太后伎俩稚嫩。
“七弟行此大逆不道之举,朕实在痛心疾首。但朕素来最顾念手足亲情,并不欲取他性命,只削爵幽禁便是。”
周玹口中说着“痛心疾首”,手下却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了杯茶,悠悠道:
“可惜战场上刀剑无眼,七弟不慎失了一臂一腿,往后便只能做个废人了。”
“你……”
听得周玹描绘礼王惨状,邓太后脸色瞬间惨白,嘴唇颤抖着,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失去一臂一腿,岂不是削成了半个人棍?
什么刀剑无眼?分明就是周玹故意为之!
周玹端起茶水轻呷,似是在等太后慢慢消化。见她这便吓得结舌,不禁嗤笑一声,这才再次开口:
“至于太后您,此刻也用不着故意激怒朕。太后便是想羞愧自尽,朕身为天下‘孝子’之表率,自然也不会应允。”
周玹放下茶盏,拆穿邓太后想以死脏他名声的念头,语气森冷道:
“明日过后,朕便派人送您去行宫颐养天年。等两三年后风头过去,世人皆将您淡忘,朕自会安排您‘抑郁而终’。”
能将囚禁说得如此冠冕堂皇,邓太后只觉眼前阵阵发黑,一口浊气堵在胸口,几乎要将她活活憋死。
“太后虽寻死不成,但朕知您忏悔母家罪过,不愿在死后升祔太庙。于此事上,朕会尽如您意的。”
周玹信口便开始胡诌起来,落在邓太后耳中,无异于晴天霹雳。
“你放肆!哀家的后位乃你父皇所封,你焉敢擅行废立之事?”
邓太后厉声质问,额角青筋暴起,扶手椅被她挣动得咯咯作响。
“朕何曾说过废太后?”周玹冷笑道,“只是您无颜面对父皇,故而央求朕,为您另择一风水宝地安葬。”
太后死死瞪圆凤目,脸上不见半分昔日光彩,似乎转眼间已变作垂垂老妇。
周玹寥寥数语,便将她毕生辛苦毁于一旦。
“你快杀了哀家!快杀了哀家!”
邓太后濒临绝望,状若癫狂地朝周玹大吼道:
“不为母亲报仇雪恨,你还配为人子?配为大丈夫?!”
想起常清念还坐在外面,周玹怕她听了这些疯言疯语会害怕,登时便不欲再与邓太后多费口舌。
周玹冷睨着邓太后,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上不存在的泥点子,哂道:
“想做朕的污点,你也配?”
逼死继母的名声,绝不该出现在一个圣明君主身上。
说罢,周玹再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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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殿与外殿仅有一帘之隔,方才周玹与邓太后的交谈,常清念皆听得一清二楚。
见周玹冷脸出来,常清念忙起身迎上去。
被周玹温柔圈住后,常清念不由往内殿觑了一眼,嗫嚅道:
“太后她……”
周玹揉了揉眉心,强令脸上神情缓和几分,这才云淡风轻道:
“死不了。”
说罢,周玹俯身抱起常清念,欲带她回主殿安歇。
路上瞥见常清念一直盯着自己看,周玹蹙眉问道:
“吓着念念了?”
“没。”
常清念垂下眼睫,不过听了方才那番对话,心头的确是怦怦震颤。
哪怕礼王和太后勾结谋反,周玹却也不杀他们,在外既博了仁孝美名,内里又折磨得他们生不如死。
常清念似有所悟,低语喃喃道:
“原来您仁君的名声,就是这么传出来的?”
闻言,周玹兀自轻笑一声,颇有些意味深长。只是他也没回应,而是垂眸反问道:
“念念可是觉得朕虚伪?”
常清念连忙摇头,解释道:
“妾身只觉佩服。弑母仇人就在眼前,您竟也能忍住不杀之而后快。”
“你若坐在朕这个位置上,便可知诛人性命容易,诛心方为上策。”周玹淡然道。
坐在周玹的位置上……
又想起邓太后的话来,常清念不由轻轻发抖,扭头将脸儿埋进周玹怀里。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那是下下之策。”周玹补充道。
惦记着和常家同归于尽的下下之“人”,闻言顿时将脸埋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