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你没听见也无妨, 我现再说一次。
我当时说的是:我不能没有你,容国公府也不能没有你,只要你能加把劲儿, 闯过生产这道难关,与腹中的孩子一起活下来,那今后我们夫妻二人,便忘却前尘往事,重新开始。”
这番话颇有些真情流露的意味。
可意外归意外,徐温云心中压根就没有任何感动, 她的心是麻木的, 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
毕竟从徐温云的视角看。
如果没有郑明存的出现,她原本是可以嫁给竹马许复洲, 过上安乐平静的生活的。
他仗着权势抢了这桩婚事。
还给她下了能够致死的媚*药。
逼着她去借种求子。
甚至在难产弥留之际,他也是打定了主意要保小。
……这桩桩件件, 难道是他轻飘飘说一句“重新开始”,便能够尽数揭过的么?
这多年来, 她但凡行差踏错半步,早就不知道死过不知多少遍, 就算是弟妹得了容国公府几分照拂,那也压根不是报酬,而是上位者的弥补。
郑明存是个那般利己之人。
嘴上全是仁义, 心中尽是利益。
他确也有几分本事,能将借种求子之事遮掩得很好, 瞒过了这世上的所有人, 让所有的一切, 都朝他预料的方向发展。
可他仍觉得不够,甚至现在都要向她索取温情, 图谋真心了?
可凭什么他就能得到所有?
就凭他手够狠,心够黑么?
这些念头一一在徐温云脑中闪过,使得她的纤纤素手,握攥成拳,将光滑的被面揪出了层层皱褶。
平日里。
无论说些什么,她都是副听之任之的样子,可现在却如此沉默不语……郑明存便知她一时间有些猝不及防。
其实也不妨事。
便让她慢慢消化又何妨?
余生还有那么长,他有的是时间与她耗。
在二人这段极其拧巴,却又紧紧缠绕的畸形夫妻关系中,他一直都是占据绝对主导的上位者。
现在是,以后也是,余生都是。
她压根没得选。
*
*
当夜。
临华宫。
养心殿侍奉的小火者,手中提了盏琉璃宫灯,走在前头为姜姣丽主仆二人引路,面上神情激动万分,端得是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毕竟皇上登基这么久,姜姣丽可是头个入主后宫之人,用脚趾头想想,都知今后前途,必是无可限量。
甚至将人带到临华宫的正殿之后,又说了好一通漂亮话,这才揣手哈腰退了出去。
待殿门一关上,直到外头再也没有任何声响,丫鬟含桃喜极而涕,一把抱住姜姣丽。
“姑娘,你真的如愿入了后宫,当上娘娘了。
之前主母打压,一直拖着不肯给姑娘议亲,谁知反而让您撞上了如此大好机会!现在好了,倒要看看今后谁还敢给您气受,谁还敢将您送去给七十岁的淮阳王做妾。”
是啊。
真真是时来运转,苦尽甘来。
不仅从襄阳那座恶宅中解脱了出来,还入宫做了皇上唯一的嫔妃。
且那皇上不是别人。
竟然是当年在镖队中曾护她周全的陆煜,是她年少时就爱慕,一直深藏在心底,从未忘却过的男人……这一切都来得太急太快,就像是在做梦。
说起来,这也是她机谋巧算得来的。
压根就没有太后娘娘要灌她毒酒那一茬,都是她想要引得皇上的怜悯,胡编乱造说出来的罢了。
这样改变命运的机会,一辈子也没有几次,好在她赌对了。
姜姣丽抬着眼,将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打量一通,指尖划过插着时令鲜花的汝窑美人觚细腻瓷面……
嘴角微扬,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眼底泛着好似锐利针尖的精光,轻道了声。
“含桃啊,你擎等着瞧…
我们的好日子,才刚开始。”
*
*
慈宁宫这头。
姜姣丽被封为常在之事,虽然还未通传六宫,可却很快被内官,通报到了慈宁宫的陆霜棠耳中。
她甚是欣慰,想着儿子到底没有拂了自己的一片心,且也觉得挑中姜姣丽是正确的,又吩咐让人送了不少赏赐去临华宫。
本来在陆霜棠的心中,对后妃的要求甚为苛刻,在她看来,这祁朝最适合做皇后的女人,非肃国公的嫡女陆妩不可。
可奈何皇上压根就没有立后的心思,妩儿那孩子又是个有主意的,早在去年就挑了个夫婿嫁了,生生没能让她这个姑母如愿。
而近几年来,因着皇上一直不肯近女色,她对后妃的要求已经将到很低的程度,什么家世才学都成,只要儿子能喜欢,她也没什么二话可讲。
且后宫中除了那几个先帝的太嫔,也实在再没个能说话的人,所以好不容意来个新人,陆霜棠其实是抱着万分包容的态度。
姜姣丽呢。
心中知道宫中拢共就只有两个主子。
其中皇上摆明了就不将她放在心上,所以便只能将所有心思,全都放在太后身上。
她在后宅被嫡母打压许久,为了少些责罚与苛待,可以说早就将察颜观色的本事,练就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所以表现得非常柔顺乖觉。
所以哪怕礼仪规矩差些,陆霜棠也给足了耐心,让她跟着宫中嬷嬷慢慢学。
至于李秉稹那头。
姜姣丽并未及急功近利。
她没有日日上赶子去养心殿献殷勤,而是在侍奉好陆霜棠,以及照料陪伴李悦怡姐妹二人的同时……
隔三差五去养心殿外请个安。
时不时亲手给李秉稹做几道羹汤。
就算远远撞见,也只是远远一福,并不凑近。
……显得安分守己极了,端得当真是副不求君恩的样子。
男人,尤其是做皇帝的男人,最需要的就是大后方稳定,不需要他每日忙于政务的同时,还要分神去处理与应对后宫事务。
而从这个角度来讲,李秉稹很快就感受到,自姜姣丽入宫后,太后的唠叨少了许多,孩子也有人照看了,就连许多宫人以及内官,提起她来,也都是一水儿的赞不绝口。
久而久之,李秉稹渐渐也能同姜姣丽说上两句话,为了太后眼中的一家和乐,三人也常坐在一起用膳。
膳桌上,裙摆翩跹的宫婢们,端上来一碟碟精致的宫廷菜肴,复又垂首退至旁边等候差遣。
姜姣丽入宫已有三月,不仅处事更游刃有余,且也在太后的抬举下,位份由常在升为了妃位。
三人用过几次餐后,在姜姣丽的细心观察下,早就揣摩中了二人的喜好。
现下正亲自舀了勺清炖金鸽汤,放置在李秉稹身前,“今日这汤是臣妾亲自看的火,并未炖得太老,皇上且尝尝。”
陆霜棠看在眼中,满意点点头。
“自从丽妃入宫后,有她日日来慈宁宫陪着说几句话,本宫倒也没那么寂寞了……若是后宫中,再多几个她这样体贴孩子,那就更好了。”
此番话明里暗里,便是想让皇上再纳妃嫔,李秉稹只当没听出来。
“丽妃,去官眷命妇里,挑几个年轻机灵的,明日宣她们来慈宁宫,陪幕母后说话解闷。”
姜姣丽笑着点头,
“是,臣妾谨尊皇上吩咐。”
。
陆霜棠何尝不知儿子这是在打太极拳,可才选妃不过三月,丽妃还是她强塞入宫的,此时便也不好多说些什么。
“如此也好。
对了,记得将工部小郑大人的内眷唤来,他那日将他夫人说得千好万好,本宫还当真想瞧瞧那孩子模样。”
今日是殿试的日子。
待用完膳,李秉稹摆驾回到太和殿,会试中成绩优异,位列一榜的贡生,已按照名次就坐完毕。
李秉稹放眼望去,只见正坐居中的那个贡生,生得格外眼熟,好似在哪儿见到过,过了几息意识到,此人眉眼处,好似几分周芸的影子。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略微冒了冒。
这次殿试定的策论。
由李秉稹亲自定下题目后,由庄林喊了声“开考”,贡生们就开始在白纸上做答。
半个时辰后,所有贡生的答卷,都被递送到了李秉稹身前。
他指尖翻动纸张,只略略看过几眼,便在心中迅速确定前三甲的名单。
其中有篇文章,不仅文采斐然,且字字珠玑,观点格外鞭辟入里,并不是寻常世家子弟那样的花架子,瞧着倒很有些真才实学。
“徐绍是谁?”
此时坐在正中,貌似周芸的那个贡生,略略朝前欠了欠身,温声回答。
“回禀陛下,徐绍正是晚生。”
李秉稹又将他文章单独抽出来,多看了几眼,眼中的欣赏意味更浓厚了几分,不禁对此人生了些兴趣。
“家中可有人在朝中当官?”
“回禀陛下。
家父徐兴平乃衡州县令,姐夫郑明存就任工部,担当侍郎一职。”
也是奇了怪了。
目前为止,李秉稹已在选秀上见过了郑明存的妻妹,现又在殿试上见了他的妻弟。
唯独他那娇妻本人。
李秉稹至今都未见过。
不禁倒让他生了几分好奇之心。
不过处理正事的当口上,李秉稹很快将注意力放在了这场殿试本身。
又随机问了徐绍几个问题,眼见此子也是应答如流,更加让李秉稹确定他就是今日的状元人选。
又随机挑选殿中的贡生,就最近朝廷颁布的政令聊了聊,确定了几个今后能用之人,而后将三甲名单交由庄兴,由他当众宣布之后,就结束了这场殿试。
回到养心殿中。
李秉稹端起茶盏喝了口,发现又正巧是之前容国公府送来的那款茶叶。
自从得知他喜好这一口后,容国公府就已连续往养心殿送了三四年茶叶,据说是郑广松的嫡长媳,亲自采摘晾晒的——倒也确实是尽心。
郑广松这两年很安生。
郑明存建造云玉殿有功。
他家嫡长媳又月月给他送茶叶。
……
不赏都快有些说不过去了。
“传令下去,郑广松传爵给嫡长子那事儿,朕允了,另封容国公府嫡长媳,为从六品诰命夫人。”
虽说现如今李秉稹已是至尊至贵,可身处无人之巅,身侧无一人相伴,难免也会生出万千孤寂。
尤其是看着别人夫妇举案齐眉,娇妻美眷在怀,他也不是没有动心起念过。
总是不能再这样下去。
母后的话无不道理,这浩瀚的大好河山,欣欣向荣的繁盛,总需要有人继承,是该到了要个子嗣的时候。
如今后宫中只有丽妃一个。
且她在后宫中处处尽心,是个贤良淑德之人,虽说她当时口口声声说只想苟活,可未必就没有承恩的心思。
那便给她个机会吧。
“传朕旨意。
朕今夜去成华宫安歇就寝。”
这三个月来,为了太后陆霜棠安心,一个月总也有那么几次,李秉稹会到成华宫就寝,可二人从不同床,且皇上也从不会命人提前来 通传。
如此郑重其事,便是在传递着层与众不同的信息——这不是在做戏,而是李秉稹终于决定要与她有肌肤之亲,真真正正要让她伺寝了!
消息传到成华宫的时候,姜姣丽简直有些欣喜若狂,待镇定下来后,便慌乱无措地,为今夜做着各种准备。
亥时二刻。
在殿中心慌等候的姜姣丽,耳旁传来吱呀一声…
李秉稹踏入殿中,他着了身明黄的常服,胸口处绣着腾云驾雾的沧海龙腾,月白祥云纹的玉带,愈发显得身姿欣长。
烛光晃动下,发丝如墨,俊美无涛,平日里铮然凛冽的气场消减了些,只满身清冷风姿。
姜姣丽既有些羞腆,又有些紧张,心脏砰砰砰跳得飞快,且她看出他鬓角还有些湿润,通身还带了些皂角的清香,便知道他是做了准备,沐浴了来的。
这无疑做实了她心中猜想。
若是换做以往,姜姣丽断然不敢肖想,可今日这个时机,却实在不容错过,所以她收起以往的恭谨,暗吞了口唾沫,大着胆子轻步上前,柔声款款道。
“皇上,臣妾为您宽衣。”
眼前的女子妆容精致,云鬓盘繁,身着盛装,妩媚动人,殿中也是也被装点得格外雅致,轻纱浮动,甚至鼻尖还传来了阵他并不讨厌的熏香……
此情此景此氛围,但凡是个男人,都必然会想要沉寂在这温柔乡中。
可李秉稹莫名兴致却不太高。
他任由着姜姣丽解开了身上的薄氅,可在她贴上来的瞬间,望着那张精心雕饰过的美丽面容,却不知为何,一点动心起念的意思都没有。
就这么单刀直入,实在是让人有些勉为其难,可他确是想要尽力与她尝试一番,只得想个辄。
他转了个身,避开了那双想要拥上来的双臂,坐在厅中的金丝楠木贵妃椅上。
“会舞么,舞一段,助助兴。”
若说舞,姜姣丽还真会。
她的生母在嫁人之前,是名动襄阳的舞姬,从她能跑会跳起,母亲就教她跳舞,所以姜姣丽确是有些童子功在身上的。
她使劲浑身解数舞了一段,身姿轻盈,动作流畅自然,期间还不让朝男人投去含羞倾慕的眼神……
自认为舞姿足够俘获人心,却见得李秉稹眉头越蹙越深,甚至舞最后,轻叹了口气,略带几分失望摇了摇头。
“……差远了。”
说完这三个字,李秉稹再也无心在此处待下去,腾然站起身来,抛下了句“朕今日乏了,你早些安歇”,就抬腿朝殿外踏去。
眼看就要成功,谁知就在最后关键时刻截然而止,这如何能不让人觉得沮丧?
姜姣丽涨红着脸,气得将桌上的杯盏全都拂落在地,扯下两个时辰前才挂上去的软纱,将其狠狠从中撕成两半。
呵。
差远了?
她的舞姿和谁比差远了?
莫非是和当年镖队中的那个寡妇,李悦怡姐妹二人认的母亲,已经死绝了皇陵却有她衣冠冢的周芸比,差远了是么?
就算那人跳得更好又如何?
她死了!
再也不能活灵活现在你眼前,裙摆翩跹再给你舞一次。
罢了。
何苦要去同个死人计较。
今日皇上既能来到此处,那便意味着想要抛却前尘往事,二人圆房,不过就是时间问题。
名分,荣宠已经事先占上了。
那君恩,皇嗣便必不会远。
*
*
另头。
永安街。
容国公府,涛竹院。
徐温云正带着辰哥儿在庭院中念诗,就听得门外传来一阵喧嚣,抬眼望去,只见阿燕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入园中,脸上神情兴奋至极。
“夫人!中了!
绍哥儿中状元了,十八岁的状元!夫人,您终于熬出头了!”
这巨大的惊喜砸来,徐温云眸光震动,眼底忽就闪起道亮光,整个人都有些晕乎。
前些日子去看榜,望见徐绍高中会元,这就已足够振奋人心,可因着弟弟的年龄到底放在这里,实在还太过年轻,所以徐温云从未奢望过他会高中状元。
自祁朝开国几百年来,连续在乡试,会试,殿试中,连中三元者,以往只有过一例。
而徐绍是第二例。
更何况他还年龄尚小,入翰林,走仕途,进内阁……今后前途不可限量!
“舅舅中状元了!
要我看舅舅戴红花,骑大马,游花街。”
耳旁传来辰哥儿欢欣雀跃的声音,徐温云这才缓过神来。
“这是天大的好事。
须得扎炮竹,摆筵席庆贺,灵水巷的宅子才置办打理妥当,只怕珍儿忙不过来,阿燕,你立即遣几个下人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
“再命人去买红纸红布,烫金的拜帖,给绍哥儿往日在国子监的同窗,恩师,提前都准备上请柬,待定下日子,便邀他们去赴谢师宴。”
“遣人去买些新鲜瓜果,蜜饯糕点,再准备几十坛女儿红……都预备起来。”
将将交代完这几桩事儿,容国公府二房三房的亲眷们,也都从别处听说了徐绍高中状元之事,都不约而同来涛竹院祝贺。
一时间,涛竹院中成了欢乐的海洋,众人都拱手道着恭喜之词,喜气腾腾一片。
何宁恭贺完之后,更是在旁捶胸顿足,惋惜至极。
“早就和母亲说了,让他将我那胞妹嫁给绍哥儿,谁知她犹豫再三也没将事儿定下来,总想着须得先去进宫选个秀,这下好了,绍哥儿出息大发了,一下中了状元,母亲估计现在只怕肠子都悔青了。”
徐温云是真真从打心底里高兴,以往她在人前向来都低调,连笑容都是收敛着的,今日却不想顾及那么多,大大方方,满面红光应对着。
容国公府的亲眷恭贺完,正想要走,结果前厅又有人来传话,说宫中内官到了,唤徐温云前去接旨。
?
今日是弟弟徐绍中了状元。
却为何要唤她去接旨?
徐温云心中有些疑惑,却也不敢耽搁,立即带着辰哥儿就往前厅去了,满庭院的家眷们,也跟着后头想要去瞧个热闹。
眼见人都到齐了,无须白面的内官,眯着眼笑笑,将黄稠绣龙的绸卷缓缓摊开,尖着嗓子宣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容国公府嫡长媳徐温云,雍和纯粹,克娴内刚,端庄淑睿,特封为从六品诰命夫人,钦此。”
这无疑是今日的第二重喜。
徐温云直到将那卷圣旨接在手里,人都还是懵的,得亏阿燕反应得快,立马给内官奉上了沉甸的荷包。
“还是小郑大人有本事,不仅年纪轻轻就袭了爵,还为夫人挣来了六品诰命。诰命夫人虽说是女子,可也算得上官身,每年都是有食邑俸禄,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内官先是照例恭维几句,紧而又道。
“太后娘娘那头也传来懿旨,明儿个要传几个内眷入宫说话解闷儿,特意点了夫人的名号呢,您可得提前准备着,到时候也好讨她老人家欢心。”
“再者,夫人今个儿得了诰命,照例明日得去养心殿一趟,给陛下谢恩的。”
徐温云欠了欠身,温声道,
“多谢内官提点,臣妇必谨记在心。”
敕谍,文书,以及诰命夫人的华丽庄重的诰命宫服,都由阿燕由内监手中接了过来。
徐温云直到现在,也还是有几分懵然,袖下的指尖狠掐了自己一下,疼。
所以今日这一切都不是在做梦。
弟弟是真的当上状元了。
而她从今往后,真的就是诰命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