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当夜。
永安街, 涛竹院。
承袭爵位,在意料之中。
徐绍高中状元,略微超出了郑明存的意料。
徐温云被封为从六品诰命夫人, 则完完全全是他没有想到的。
其实自李秉稹登基以来,他便能够感觉到,荣国公府在朝中已经是日渐西山,逐步没落。
郑广松虽还未被逐出内阁,可手中能够掌握的实权已经大不如前,父子二人苦苦支撑着, 才能勉力维持荣国公府面上的花团锦簇。
谁知皇上竟会乍然间, 给他的内眷,赏了个诰命夫人的头衔下来呢?
君心难测。
虽说郑明存有些琢磨不透, 可却不妨碍他为此事而感到开心,下了值回到涛竹院, 将辰哥儿抱起扔在半空中,然后又稳稳用双臂接住, 逗得孩子发出咯咯响的笑声。
徐温云站在廊下,看着着温馨的一幕, 嘴角也显露出些笑意来。
自那夜郑明存与她说过那番话后,在她面前表现得更殷勤了些,平日里有事没事, 也总会借着孩子,同她说上几句话。
徐温云只心如磐石, 岿然不动。
但她很乐意看到他与辰哥儿和谐相处。
辰哥儿还只是个幼童, 完全不明白长辈之间的爱恨情仇, 他是个开朗活泼的孩子,自小受郑明存教养长大, 虽说很多时候都畏惧他的权威与严厉,可父子二人的关系尚算不错。
郑明存将孩子抱在怀中,用下巴的胡须去贴孩子软嫩的面颊,逗得孩子直直发笑。
“父亲获封袭爵,辰儿高不高兴?”
孩子奶声奶气脆声应答,“高兴!”
“你母亲得封诰命夫人呢?”
孩子展开双臂画圆,“这么大,这么大的高兴。”
“舅舅高中状元呢?”
孩子直接在他怀中扭着身子手舞足蹈起来,“超级超级高兴,今后辰哥儿也要中状元,戴红花,骑大马!”
父子二人玩闹了好一阵,辰哥儿便由乳母带着练字去了,郑明存神采奕奕踏入主房,非常自然坐在厅中的官帽椅上,执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就对徐温云笑道。
“绍哥儿年龄虽不大,行事倒很滴水不漏。他高中状元后,趁着礼部的人去登写皇榜的功夫,特来工部言谢我多年的帮扶之恩,同僚听了都纷纷艳羡我,能有这么个既出息,又懂得感恩的好妻弟。”
徐温云一直将这间主房,视为自己的私有领地,直到现在,也还不太适应郑明存如此来去自由进出。
心中一阵膈应。
可郑明存难得这么开心,她自然也不想扫了他的兴致,嘴上应承道,
“若无郎主多年帮扶,又岂会有绍儿今日?论起来,他们姐弟两个都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今后也必不会怠慢郎主半分的。”
郑明存听了这番话,心里很是受用,不禁眉峰微挑,自得道。
“那也得他自己争气。
若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哪怕喂进去多少古籍旧典,只怕也是无用……更何况,你是我妻,我身为姐夫,照拂他们不过是份内之事。”
瞧。
他便是惯会这么虚与委蛇。
以往他之所以愿意对弟妹好,一则是成全自己清风霁月的名声;二则,也不过就是想要借此拿捏住她罢了。为了达到自己目的,甚至不惜用二人的性命数次威胁。
现在掉转过头来,倒又是做姐夫的份内之事了。
徐温云不想理会他如此虚伪的嘴脸,也假装没有听出他言语中表露出的缱绻温情,只默不作声。
二人之间的裂痕深重,不知一朝一夕能够弥补得了的,郑明存的耐心足得很,也不计较她这一时半会的回应。
只交代道。
“明儿你就要入宫谢恩,宫中规矩你都学过,这方面我倒不担心。至于太后那头,我特意打探过,与你同去的有六七个内妇,你只要随随大流,理应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唯养心殿那处……你在京中多年,想来也晓得他的手段,切记要小心谨慎些,绝不可行差踏错半步。”
最后这句话,郑明存说得格外郑重,听得徐温云也是心中一凛。
“是。
郎主的嘱咐,我全都记住了。”
翌日。
徐温云特起了个大早,重新沐浴,熏香更衣,严格按照外命妇面圣的规格,梳髻戴钗,披上了翟重压身的诰命夫人衣袍,于辰时六刻,坐上车架入宫。
早就有内官在宫门处侯着了。
揣手欠身恭敬道,“因着夫人昨儿个得了诰命,所以比起其他人,特让您早来了两刻钟,咱先去养心殿给皇上谢了恩,然后待其他夫人来了,再一齐上养心殿去吧。”
“但凭内官安排。”
养心殿外。
庄兴正在门外候着待命,远远就瞧见宫廊尽头,缓缓走来个穿着诰命夫人的女子……
生得清艳至极,让人见之难忘。
螓首蛾眉,目若秋水,妩而不媚,清而不冷,肌肤粉光若腻,身段窈窕玲珑。
那身庄重的诰命翟服,丝毫没有压住她的风采,反而中和了她身上娇丽美艳,显得气质格外端庄大方,仪态万千。
庄兴在选秀那日,见过的女子没有一万也有数千,可细细想来,竟无一人的姿貌,可以比得过这位缓行而来的女子。
身为太监总管,对于皇上每日要面见哪些人,其中有哪些是他真正愿意见的,重要次序如何……庄兴心中实在门清儿。
养心殿是何等重要之地?
就连丽妃都未曾进去过几次,更何况眼前这个小小的从六品外命妇,且现在皇上还另有要事。
他立即迎上前去,笑着呵身道。
“想必这位便是昨日得封诰命,特来给皇上谢恩请安的郑夫人吧?
也是不巧,皇上现正在里头听内阁大臣们禀报盐税事宜,想来是没空见夫人的,待会儿小的自会同皇上禀报一声,便就算您尽过心意了。”
徐温云心中原还兀自紧张着,想着待会儿见了那位主儿,应该如何应对,现听了庄兴的话,反而松了口气。
“那便有劳公公了。”
这微低螓首,浅浅一笑,实在有种令人春风拂面,笑涡浅陷霞光微漾的风采,不禁使得庄兴也看得呆了呆。
难怪素闻那小郑大人对他家夫人宠爱有加,这仙姿玉色,搁谁谁都得迷糊啊。
徐温云复又被那位内官牵引着,回到了之前的宫门处,待到了巳时一刻,其余几位命妇都到齐了,纷纷见过礼,这才按照众人的年龄与品级,排列成队,缓缓朝慈宁宫走去。
太后乍然见了这么多年轻命妇,倒也确实很欢喜。
且或许是郑明存爱妻的名声在外,再加上徐温云的容貌,对比起其他命妇来说,确实更为出众,回起话来敬重中也不失伶俐,倒是很让太后印象深刻。
到底年事已高,应对起这么多人来也累,没过半个时辰,太后就觉得乏了,命苏嬷嬷给每人分别赏了东西,便命她们退下了。
众人照例按照来时的队伍排列好,缓缓朝宫门处走去,徐温云暗自松了口气,想着实在是运道好。
此行入宫无波无澜,没出什么岔子。
她原这么想着……
就被身后一个女使喊停了脚步。
*
*
养心殿这头。
李秉稹与大臣们商讨完政事,也是一阵疲累,正提着指尖,轻捏了捏鼻间。
恍惚间,只听得庄兴禀报了声,道好似哪个诰命夫人曾来谢过恩……不过是桩小事,李秉稹压根没放在心上。
不由又想起方才大臣们,苦口婆心劝他早些诞育皇嗣的谏言……又是一阵头疼。
他何尝不知此事耽搁不得?
所以昨夜才特意去了临华宫,谁能想到他与丽妃,实在是擦不出一丝火花呢?
究竟这是为何?
分明他和周芸在一起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只需多看她一眼,便觉得浑身上下都血脉喷张,亟待疏解。
为何至此以后,就再也无人能让他有那样的感觉?
每个女子瞧在眼里,都那般索然无味,既没有她半分娇媚,也及不上她通身风情。
周芸是何等胆大飒爽?
面对他时,不仅会经常嘲弄讽刺,偶尔气极了,张嘴咬他臂膀也是有的,哪里像后来的这些女人,温温吞吞,见了他不是怕,就是躲,鸡仔儿一样。
毫无征服的欲望。
可他也总不能因此,就一直不近女色,让江山后继无人了吧?
有些事情,哪怕是硬着头皮,该办也还是得办。
李秉稹想到此处,略微带了几分厌倦怠然,冷声朝庄兴吩咐道。
“去派人吩咐丽妃一声,道朕今夜依旧去临华宫安歇。”
*
*
随着太后年岁渐长,管理起宫中事物来觉得逐渐吃力,而姜姣丽入宫也有些日子,所以太后便也分了些无甚紧要的宫务给她。
一来能让自己喘口气,二来也生了些栽培历练之心。
姜姣丽心知这是对自己的考验,所以对此很是上心,哪怕再小的事务,也要亲自过问。
今日也是一样。
原正在御花园中,看着宫匠们移种花草……就听得养心殿的侍者,来通传皇帝今夜要临幸的消息。
她听了又是一阵心花怒放,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宫务不宫务,立即就往成华殿赶。
昨日是没能成事。
可皇上今日却还要宣她侍寝,这代表什么?代表皇上已经想清楚,是铁了心要同她圆房。
一定是昨夜殿中的格局风水不好,必得将所有物件再重新调整,扯坏了的纱幔也需换了再挂……姜姣丽着急回去布置成化殿,所以催促抬舆驾的内监,“快,再快些。”
此时朱墙黄瓦的宫巷尽头,迎面缓缓走来队穿着诰命夫人服制的命妇。
姜姣丽明白,这几个便是她昨日亲自挑选,特召来给太后解闷聊天的。
原也并未放在心上。
可坐在高处,望见站在队列最后的那个诰命夫人时……
姜姣丽脸色骤然发白,瞳孔剧烈紧缩震动,浑身都无法克制地发抖,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那只带着华丽护甲的手掌,猛然拍在圈椅上,略微颤着声线,厉言发声,“停下。”
内监们骤然顿停,使得姜姣丽整个人身子往前扑,险些在舆架上没坐稳,摔跌下来。
耳旁传来含桃训斥内监的声音,可姜姣丽却顾不上那些,只将眸光定落在那个越走越近的诰命夫人身上。
定眼瞧真切后。
她只觉忽得一下置身于万年寒潭中,通身都冰凉刺骨,心脏好似被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压根喘不过气来。
怎么可能?
她不是已经死了么?
分明衣冠冢都建了两三年了啊。
那站在眼前的是什么,周芸的魂魄么?她怎么可能,会此时此刻,出现在宫中?!
姜姣丽眼睁睁看着那人与其他官眷命妇,齐齐屈膝给她请安……活生生的,施施然的,标标准准地行了个完美的见安礼。
她内心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大,那种窒息与绝望感,几乎将要将她灭顶湮吞,所以压根就说不出话来。
还是一侧的含桃,将她脸色有些不对劲儿,代发施令让众人起身。
期间有好几个诰命夫人,都忍不住好奇心,偷偷抬眼向她望来,可那个女人竟当真能按捺住,只眼观鼻鼻观心,并未有任何逾矩之处。
待她们略略走远了些,含桃才迎上到舆架前,关切问道,“娘娘,您怎么了?”
姜姣丽略略稳住心神,暗吞了口唾沫,朝含桃嘱咐道。
“瞧见方才队伍最后头那位诰命夫人了么?你把她叫去成华宫,就道本宫瞧她面善,想要与她说说话。
切记,绕开皇上。”
*
*
眼见再走上一炷香的功夫,就能走出宫门会荣国公府,谁知却被个女使喊停了脚步。
徐温云听了这女使的话,觉得心中更加莫名,却又实在不好得罪,只得小心翼翼再确认了一遍。
“这位女使,您确定是丽妃娘娘,要叫我去说话么?可我平日与丽妃娘娘素无交集,会不会是弄错……”
“没有错,就是你。
这就跟我来吧。”
或许宠妃身边的女使,底气也比旁人更足些,很有些颐指气使的劲头,生生截断了她的话头,转身就在前头带路。
徐温云无法,只得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到底也是京城的官眷,她自然知道丽妃是何人。
据说她是今岁参选的秀女,虽说皇上当时没有直接留牌子,可后来对她念念不忘,以至于后来又将人召了回来,当夜就临幸,封为了七品常在。
入宫之后,作为后宫唯一的妃嫔,不仅圣眷优渥,且也很讨太后欢心,得阂宫赞赏,短短三个月,就连跳数级,或封为妃。
何宁还曾问过徐温珍,那丽妃相貌如何,妹妹只道确是姿色天然,雪肤花貌。
那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
轻易得罪不得。
徐温云跟着走到成华宫,眼见那女使入殿禀报了声,就唤她进去。
她入殿之后,压根不敢抬眼,只先恭敬屈膝请安,“臣妇常见丽妃娘娘。”
可眼角余光看到,那金灿灿的裙摆,翩跹行至身前。
丽妃竟亲自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巧笑嫣然着,甚为热络道,“……怎得周娘子不认识本宫了么?”
丽妃亲自扶她起身,原本还让徐温云有几分受宠若惊,可耳中听到“周娘子”这三个字的瞬间,心中警铃大作!
这人的声音,好似确曾在哪儿听见过……不会吧,不会这么巧吧,她总不会这么背时,在宫中碰见以往镖队中之人吧?
她脑中闪过万千瞬念。
惴着心尖抬眼朝那丽妃望去。
……竟是那个在四年前,在镖队中险些被刁奴欺压饿死,那个一直被寄养在外的襄阳郡守家七姑娘——姜盼儿!
就算身上穿着华丽至极的宫装,可徐温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浑然不如以往瘦弱,更加骨韵多姿,眉眼也张开了许多,在脂膏宫妆的粉饰下,确实很研姿俏丽。
徐温云完全未曾想到,头次入宫,竟能碰见旧人,她顿时浑身都僵住了,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本宫现在已不叫姜盼儿了。
后来回到家中,父亲给我改了个姣丽的名儿,周娘子可是因着这个,所以才能认出本宫来?”
徐温云反应过来,垂下眼眸,隐藏住了眼底万千翻涌的情绪,只紧着嗓子回话道。
“丽妃娘娘认错人了。
臣妇不姓周,臣妇姓徐,唤做徐温云,是工部侍郎郑明存的内眷。以往从未见过娘娘,更是不认识什么姜盼儿。”
姜姣丽也是在触及到她的瞬间,才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确是活人。
所以她就是太后娘娘点名要见的那个郑明存的发妻?
难怪皇上一直没能将她翻找出来。
原来是因为她这些年并未顶着周芸的名字行事,而是更名换姓了。
趁着她垂眼的功夫,姜姣丽就像是打量关在铁笼里的猎物般,缓步围着她绕了一圈,嘴上的话语却是和煦至极,甚至略带了几分委屈。
“……周娘子隐瞒身份,必有缘由,本宫若是兴起了详查,必能寻出蛛丝马迹,可本宫又岂会是那样多事的人?”
“本宫只是伤心,伤心周娘子不肯认我,想当年在镖队中,若非周娘子施手襄救,本宫只怕早就被那老虔婆虐待死了,今日哪里还能有命站在你面前?
本宫想着如何偿报你都不能够呢,莫非还能害你不成?”
这番话说得入心入肺,听着实在诚恳至极,且也很有些道理。
虽说同样都是镖队中人。
可论身份,论权势,论手段……
眼前的姜盼儿,与那个胡商欧伯特,压根就不是一个量级。
欧伯特一介胡商而已,与京中官眷,最多也就能扯上些布料上的联系,就算她抵死不认,也没什么。
胡商能力有限,就算认出她,察觉出什么蹊跷,手腕也扳不过荣国公府,翻找不出什么蛛丝马迹。
而姜姣丽不一样。
她现在是皇上的枕边人,宠冠后宫,按照现在的势头,哪日来个母凭子贵,登上皇后之位也并非不可能。
这样的人物,若当真动了心思详查,能有什么是查不到的?
不仅能查出她的真实身份。
甚至还有可能查出郑明存的隐疾,顺藤摸瓜查出辰哥儿的身世。
两害相权取其轻。
现在的情况是,宁愿暴露身份,也绝不能暴露那个隐藏在荣国公府那个最大的秘密。
且就算承认了又能如何呢?
姜姣丽又有什么理由会害她?
说到底她现在只是个从六品的诰命,而姜姣丽已经是整个祁朝唯二尊贵的女人。
二人根本没有利益牵扯。
她又对姜姣丽曾有过恩情。
这位丽妃娘娘压根就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动机,会加害于她。
所以徐温云心中权衡再三,终究还是松了口。
甚至有些后悔,为何没有一开始就相认,免得引她生出万千疑心。
“……其实当年臣妇也就是举手之劳,倒让丽妃娘娘记挂了这么多年。”
徐温云先是认下了周芸的身份,又顺着她的话,略微提了提当年的恩情,最后才温声解释。
“臣妇不是故意不想与娘娘相认。”
“只是当年臣妇化作周芸行事时,惹出过些风流债,后得幸嫁了个温润郎君,又生了大胖小子,正是夫妻和美,圆满顺遂的时候。
为免让夫家知晓我的那些腌臢事儿,很早以前就更名换姓,与过往切割了。”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
姜姣丽当下也就信了。
周芸现下口中的风流债,指不定就是当年与皇上有过的那段情。
也是。
想当年她对陆客卿是何等的死缠烂打,穷追不舍……众人都看在眼里的,那有伤妇德,放荡不羁的疯魔样,若是传了出去,她还如何能得嫁高门?如何能穿上这身诰命夫人的衣裳?
自然是要藏着,捂着的。
她与皇上当年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又为什么闹掰了的。
她究竟又使了些什么手段,隐瞒身份,躲过了皇上的天罗地网。
……
这些对姜姣丽来说,实在是一点都不重要,甚至对于周芸的说辞是是真是假,她也混不在意。
只在这番话中。
敏锐提取到了个关键信息。
“……你竟是生儿育女过的人了?
你若不说,本宫竟丝毫都看不出来。”
徐温云笑笑,面上显露出几分腆然,通身都散发出些母亲的光辉。
“是呢,那孩子顽皮,自襁褓中起就可捣蛋了……
有了这个孩子,臣妇便觉得万事都知足了,现只想安守后宅,好好过些安稳日子,看着他一天天长大成人。”
呵。
这周芸,竟当真已是个生产过的妇人了?
那没事儿了。
那她绝不会对自己构成任何威胁。
若她至今未婚,或许还会让姜姣丽心生几分忌惮,可现在时过境迁,她都与别的男人情深缱绻过,连孩子都生了……皇上又岂会再回过头去要她?
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
皇上之所以对周芸念念不忘,就是因为她死了,再也看不见摸不着,所以她才得以变成他心中的白月光和朱砂痣。
可是她还活着。
活得好好的。
还给别的男人生了孩子。
皇上如果知晓了,还会那样情深难以自抑么?指不定盛怒之下,受不了她的欺瞒,恨不得再让她真正死一次。
姜姣丽方才在舆架上还如临大敌。
现在脑中紧绷的弦,却彻底松了下来。
她听周芸温声说这那些有关孩子的事情,那些招猫逗狗的日常……她含笑应答着,眼底的讥诮却越来越甚。
直到过了几盏茶的功夫,话说得差不多,姜姣丽才亲自将人送出了殿门,真真是副阔别重逢的激动样子,直到分别,还依依不舍握着她的手。
“宫中苦寂,难得遇上个知心人。
周娘子今后如若得空,必要多来成华宫陪本宫说说话。”
可只待人走远了……姜姣丽的笑脸慢慢僵落了下来,眸光一沉,闪着阴暗无比的危险光芒。
“传本宫的令,今后无论是祭祀典礼,还是春蚕祈福……宫中大大小小需要诰命夫人参加的场合,都务必将此人剔除出去。
切记,莫要让她出现在皇上眼前。”
想来二人目前是没有见过的。
既如此,今后干脆便也不必见了。
至今为止,姜姣丽偶尔也会想到在她饿到意识即将昏阙时,那张纤纤素手递上前来的饼……
若非万不得已,她也不想要做个恩将仇报之人。
*
*
*
当日。
辰时三刻。
李秉稹处理完政事,想要独自散散神,便身侧一个随从都没有带,独自在御花园中踱步…
才饶过假山,个年龄尚轻的小火者,忽得一下冲撞到身前,连带手中的物件,也掉落在柔软的草地上。
“莽莽撞撞,成何体统?”
小火者定睛瞧真切,眼见来者是皇上,吓得立即瘫倒在地,抖若筛糠,连声告饶。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小的并非有意冒犯,而是在宫中捡到此物,想要急着将其送去内务府……”
一面说,一面将那东西捡起来,双手捧着将其递高到了李秉稹面前。
那是块通体碧绿的圆形玉玦。
成色极好,材质却算不上绝佳,静躺在那小火者掌中,散发着莹润的光芒。
不正是当年在襄阳箭场上,他给周芸迎来的那枚玉玦么?!就连上头银白色的如意结,都是后来她亲手编织的。
它如何会被掉落在宫中?
李秉稹眸光骤紧,脑中开始混沌起来,又莫名有种隐隐的预感, 只颇为心气不平,咬紧了牙根,沉声问道。
“此物是从何处拣的?”
那小火者毕恭毕敬道,
“回禀陛下,这是小的在昭德门附近捡来的,那处靠近宫门,乃是朝臣与诰命夫人们入宫的必经之处,小的便想着立即将其送去内务府,将其送还给失主。”
“此物由朕处置。
赏你百两白银,自行上内务府领赏。”
“多谢皇上,奴才叩谢皇上大恩。”
那个小火者千恩万谢完,就喜滋滋扭身离去了。
李秉稹只充耳不闻。
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在那枚玉玦上头。
指尖将那玉玦摩挲了番,发现就连玉质内的瑕疵,都与当年那块一模一样……正在他脑中猜想着无限可能,只听得前方传来阵慌乱的脚步声。
李悦怡气喘吁吁跑了过来。
她今年已经十一岁,身形已经长得颇高,在宫中锦衣玉食了几年,通身气质大改,很有些公主的风姿。
“父皇,儿臣终于找到您了。”
可现在却有些失态。
眸光中闪着晶莹的泪珠,浑身也有些发颤,见到李秉稹的瞬间,就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
“儿臣若是说错了什么胡话,还请父皇勿怪……
可儿臣方才,好想看见母亲了。”
李秉稹愈发将掌中的玉玦攥紧了几分。
他只觉有些喘不过气,心脏剧烈跳动起来,“……继续说。”
“方才儿臣带着妹妹在昭德门附近放风筝,望见有位贵妇,正由个宫婢牵引着出宫,相貌像极了母亲!
当年在罗吉街头次遇见父皇与母亲的时候,儿臣已有八岁,母亲又生得貌美,所以儿臣记忆深刻,从未忘却过哪怕一日,儿臣可以确定的是,那位贵妇与母亲长得实在是一模一样!”
李秉稹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脉络中奔腾了起来,手脚甚至都些发麻,略定了定神,思绪清晰问道。
“除了相貌,可瞧清楚了她身上还有何特征?”
李悦怡心知事关重大,当时也不敢自作主张,妄下结论,所以并未让人拦下那位贵妇,而是回去先把年幼的妹妹安置妥帖,这才想着满皇宫找李秉稹禀报,让他自己个儿拿个主意。
现在更是努力回想着关于那贵妇的一切细节。
“……她身上穿着诰命夫人的衣裳。儿臣当时还凑近瞧了瞧,只见她右手手背上,有颗殷红色的痣。”
听了这番话的瞬间……
李秉稹脑海中,就将所有事关周芸的一切蹊跷都串联了起来。
那具溺亡而死,无处可找的尸体。
欧伯特曾说撞见过周芸的话语。
选秀之日,像极周芸的病弱秀女。
殿选上,眉眼与她相似的状元郎。
还有现在。
手中的这块玉玦,以及她手背上那颗痣。
……
目标迅速缩小,全落在了一人身上。
李秉稹呼吸微窒,现在虽还未见到她人,可心中几乎已经下了确切的定论。
“庄兴,去传朕旨意,召今日前往慈宁宫觐见太后的所有命妇,明日再入宫一趟,朕要亲自面见,再发次恩赏。”
“今日来了几个,朕明日就要见到几个。
不得以任何理由缺席。”
“尤其荣国公府。
务必要传达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