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皇城大内。
碧霄宫偏殿。
方才那场宫宴, 确实是让李秉稹觉得如鲠在喉,如坐针毡,如芒刺背……
尤其是那个郑明存, 有很多个瞬间,都让李秉稹生出些想刀人的心,不过最后,他还是硬生生忍下来。
且给母后留足了颜面,并未提前离场。
好不容易捱到宴散,他终于能坐在偏殿中, 安生喝上一盏茶。
反倒是太后对郑明存的表现记忆深刻, 直到现在都还在夸赞…
“原以为只有那荣国公是个识相的,没想到就连他儿子也这般乖觉。
现朝廷正值用人之际, 东宫余孽已清,剩下都是些忠心得用的, 本宫瞧方才那孩子,说话办事就很周到, 皇上可切莫因为容国公府曾经行差踏错过,就薄待了他们, 该升还是得升。”
李秉稹修长的指间,执起杯盖划了划茶面,倒并未直接反驳陆霜棠的话语。
只眼底一哂, 唏嘘了句。
“母后的忘性,倒是真大。”
以往太子党还在朝中做乱的时候, 郑广松可是他们的领头羊, 可以说许多奸险的计谋, 都是他一手策划与实施的。
因着这点,所以李秉稹自登基后, 早就将容国公府,彻底踢出政治权利中心。
他们今后若能安心当差,李秉稹自会抬抬手,允他们苟全性命,甚至那爵位,也不是不能给他们保留。
可若还想重回巅峰,如以往那般显赫尊贵,那便是在痴人说梦。
“也罢。朝堂上之事,皇上心中自有主张,从未让本宫操心过,那本宫操心操心后宫,总是应当应分的吧?
你瞧方才那小郑大人,与他夫人两情相悦,夫唱妇随,琴瑟和鸣,莫非皇上就不想身侧也有那么个知心人?
莫非当真一点就不眼红羡慕?”
李秉稹神色冷漠,只依旧气概如山般定坐着,又鼻腔中轻哧出声,眼底闪过丝讥诮。
“母后这便又是在说笑了。
朕九五至尊,坐拥天下,羡慕他?”
。
陆霜棠无语凝噎。
她这个皇儿,平日里实在哪儿哪儿都好,待她又恭敬又孝顺,偏偏每每说到选妃立后,回起话来能将人噎得七窍冒烟。
以往陆霜棠还担心伤了母子之情,只旁敲侧击地暗示,现下却是被逼到无法了,也不怕直接挑明。
“那皇上不妨给明话。
究竟何时选妃,何时立后。”
陆霜棠微微有些激动起来,胸脯也有些起伏,带着宝石护甲的指尖,掐着沾了些微辣椒水的丝绸巾帕,抬高凑到鼻,带着十成十的委屈道。
“放眼望向整个祁朝的内眷贵妇,但凡到了本宫这个年龄,有哪个不在享含饴弄孙之乐的?怡儿与薰儿再乖巧懂事,却终究不是皇上亲生。”
陆霜棠在后宫受宠多年,自是有些拿捏人心的技俩,准备那块巾帕原有几分做戏的成分,可说着说着,却当真有些觉得悲从中来。
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滑落。
“皇上将此事一拖再拖,如今太上皇的丧期也已经过了,又还想要再找些什么借口?”
“就算不为本宫着想,皇上也该为了江山社稷着想才是。
民间哪怕有几分的家底的寻常百姓,都想着要有后嗣承接家业,更遑论咱家乃天潢贵胄,实实在在是有皇位要继承的。莫非皇上想将眼前这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今后拱手让给他人么?”
凄凄艾艾的啜泣,以及带着愤慨的幽怨数落,回荡在空旷高阔的宫殿上空。
李秉稹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喝茶,早就将盏子撂到一旁,此刻正将臂膀搁在官帽椅的椅圈,抬着食指与中指,轻轻太阳穴划圈。
沉默几息之后。
殿中终于响起男人沉澈的声音。
“……便开始准备选秀事宜吧。”
陆霜棠闻言,掐着巾帕的指尖一僵,顿然抬头,眸中迸射出惊喜的光芒来。
“母后,此事朕心中有数。
就算母后今日不提,朕原也是打算将此事提上日程的。”
“自朕登基,已有三年。
确是该选妃立后了。”
一道大选后宫的旨意,由宫中传了传来,但凡是祁朝八品以上官员的女儿,只要年满十六周岁,皆可参选。
这道旨意经由文武百官,迅速传至京城的每个世家大族的耳中。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是个能逆天改命,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好机会。
皇上今年正值盛年,文能提笔定天下,武能□□定乾坤,最难得的是后宫清净,目前为止,一个莺莺燕燕都没有,只有民间收来的两个义女。
若能在此次大选中,被择选入宫,那无异于抢占了先机。
如若再幸运一些,能提前一步怀胎,那无论生下的是个皇子还是公主,这辈子便是稳了!
更难得的是,据说皇上还生得俊美无涛,英武不凡。
这些种种条件累叠在一起,这天地下还有什么郎子能比得上?
莫说现在没有,前后三百年都不可能再有。
许多贵女甚至宁愿将本就谈定的婚事退了,就想要博得个面圣机会。
一时间京城的各大成衣店,以及售卖首饰的店铺,一下子全都人满为患,订单多到排都排不过来。
这个消息。
自然而然也传到了徐温云耳中。
她当时正与何宁一起,带着两个孩子在后院扑蝴蝶。
辰哥现已三岁了,身形比大了两个多月的毅哥儿还要略微高些,他俩正都是喜欢活蹦乱跳的时候,日日都玩闹在一起。
徐温云耳中传来孩童的欢笑声,嘴角也溢出了丝笑意,不禁感慨道。
“未曾想皇上的婚事竟能捱到今年,若我是太后,心里也指不定急成啥样呢,其实后宫但凡能多添个孩子,太后娘娘也能不那么寂寞。”
何宁在旁颔首,笑着附和道,
“太后娘娘还算沉得气的呢,如若今后毅哥儿拖到二十七八才成亲,天菩萨,那我不得天天在家中一哭二闹三上吊。”
徐温云想了想,觉得那倒也像是何宁能做出来的事儿,不禁噗嗤一笑。
“诶,选秀就在十日后,得亏我娘家小妹正好就在京城,在传出大选的头一天,就上珍翠阁定了成套的衣裳与首饰,话说珍儿她准备得怎么样了?”
“珍儿没怎么上心,只道以往年节时还有两身簇新的,入宫那日随意挑件就成,我也就随她去了。
……你也知道,她那性子哪里适合入宫?我不过也只是想着,能让她去见见世面,开开眼界罢了。”
何宁笑笑,
“指不定就无心插柳,柳成荫了呢?
珍儿将身子养好后,这几年出落得愈发标志,指不定咱皇上呐,喜欢的就是病弱西施这一款。”
*
*
皇宫。
红墙黄瓦下,长柄羽扇开道,凤羽华盖遮阳,另有两列垂首随伺的宫人,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李秉稹带着李悦怡,缓步行至位于皇宫东南处,已经建造好云玉宫。
李悦怡今年已经十岁,在皇宫中被养了两年,行为举止间,已经完全蜕变成个公主的模样了。
她是个再沉静不过的性子。
可望见眼前这座华美的宫殿,还是真心赞叹了句。
“父皇,它修缮得好漂亮。”
玉宇瑶阶,珠宫贝阙,在暖煦的春阳下霞光闪闪,且殿前的宽阔庭院中,被移植了瑶草琪花,琼林先树。
宫中更是有水晶玉璧为灯,珍珠串做的帘幕,绣满洒珠金线漫漫桂花,春风幔起,如坠云山幻海之中。
李秉稹瞧了,亦很满意,
“工部这次的活儿,干得倒是精细。”
李悦怡歪着头问,
“这云玉宫,是建造给今后入宫娘娘住的地方么?”
李秉稹闲庭信步走在殿中,四处打量着,看看还有没有可以修缮打点之处,听得李悦怡发问,只摇了摇头。
“配住在这云玉殿中的女子……
现已不在世上了。”
李悦怡瞬间明了,这座云玉殿原来是建来纪念她的母亲的。“云玉”二字,暗含了二人的名字,以及父皇潜龙时的封号。
李悦怡不禁感叹了句,
“母亲以前一定待父皇很好吧?所以父皇时隔多年还念着母亲。
其实怡儿也一样,自被母亲在罗吉街襄救那日起,就再没忘记过母亲的面容。”
“她确待我很好。
只可惜,那时候朕没能顾得上她。”
无论是收养两个义女,还是建造这座云玉殿……与其说这些是在弥补周芸,还不如说是弥补自己心中遗憾。
其实这几年回想二人之间发生的种种,这才咂摸出些不对劲儿。
总是后知后觉地,觉着她当时的行为有诸多诡异之处,并不像当真对自己无情,而更像是另有苦衷。
可惜他当时忙着扳倒太子。
没顾上细究。
花有重开日。
人无再少年。
如果能回到过去。
他会和周芸说:其实我家财万贯。
且如果那个选择再次摆在面前,他会毫不犹豫选择助孕丹。
那个时候二人如果当真有了孩子,现在必然已经能跑会跳了吧……
*
*
永安街。
容国公府,涛竹院。
因着姐弟二人才说想搬出去不久,宫中就传出消息要选秀,而妹妹正是适龄的年龄,内官登记在册,避免不了那日是要入宫。
徐温珍未免入宫不出差错,不给家中以及姐姐丢脸,便只能暂且将搬家的事儿耽搁了下来,腾出时间,日日在卉芳院中跟着嬷嬷学规矩。
其中最最紧要的,就是面见皇上与太后时的行礼姿势,嬷嬷几乎是拿着尺,比着让徐温珍练的,严厉至极,绝不允许差分毫。
徐温珍也是咬着牙,练习了数千次以后,才终于让教习嬷嬷满意了。
今日就是大选。
京中的各个贵女们,都要按照规定的时辰,拿上代表身份的牌子,被小轿抬入皇宫候选。
卯时二刻清早就要出发。
徐温珍几乎很少离开徐温云身边,更没有见过什么生人,想到今日乍然出门,就要遭遇这么大的场面,徐温云难免有些放心不下,一大清早就从榻上挣了起来,往荟芳园去了。
辰哥儿年幼,精力充沛,醒得也早,瞧见外头人来人往挺热闹,起了好奇心,也一骨碌爬了起来。
徐温云将妹妹送至门口,又是千叮咛万嘱咐了番,最后紧紧握住妹妹的双手。
“不求有功,但求无功。
姐姐不指望你在宫中做娘娘,不出差错回来就好。”
辰哥儿却不这么想,他抱住徐温珍的双腿,扬起天真烂漫的小脸,奶声奶气道。
“姨姨,辰哥儿也想去皇宫。
去皇宫骑大马,斗蛐蛐儿!”
徐温珍被这童言稚语搅得有些哭笑不得,只得俯下身亲亲他的小脸颊,
“姨姨可没这个本事。
改天吧,改天由娘亲带你去可好?”
不过是些应对孩子的顽皮话,说说笑笑也就过了。眼见到了时间,徐温珍便挥别姐姐,弯身入了轿辇当中。
只辰哥儿,对方才的那句俏皮话还念念不忘,牵过徐温云的指尖,将她的臂膀轻摇了摇。
“娘亲改天当真带辰哥儿入宫么?”
徐温云的眸光定定落在缓缓远去的小轿上,正是心乱如麻的当口,哪里有心思搭理这些,只随意顺嘴敷衍道。
“当真当真,等着,定带你去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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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
长乐宫。
廊堰翘起,雕梁画栋的长乐宫,殿前宽阔的庭院前,宫廷仪仗队举着随风飘荡的金黄灿灿缂丝引路幡,有小火者执着长柄羽凤羽扇,另有五色绣氅子并龙头股挂杆……尽显皇家威仪。
宫前熙熙攘攘站了许多人,除了随伺的宫人,宫廊下还站了队带刀的御林卫军。
可除了庄兴细着嗓子报上贵女们的家世背景,以及频繁喊“赐香囊”三个字以外,几乎就再没有任何声音。
皇上与太后端坐在殿中的阴凉处。
各个贵女们,在内官的牵引下,分为十人一组,列队款款行入宫门,静立在殿前的青玉瓷砖上,迎着明亮暖煦的春阳,无论是身形还是样貌,都一览无余。
又是一声“赐香囊”。
简直听得陆霜棠头疼。
这贵女来了一波又一波,已经快两个时辰了,压根就没有一个贵女,能让皇上示意“留牌子”,可以留用在宫中侍奉圣驾的。
可陆霜棠也不敢催。
毕竟随着选秀时间越来越长,她明显能够感受到,儿子也愈发不耐烦,初时还有几分兴致,甚至兴起了,还能就着几个贵女的身世背景,说上几句话。
可或许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且也并没有合心意的,到最后压根也就不开腔了。
。
李秉稹也确实很无奈。
他实实在在是自己想清楚了,心甘情愿要选妃立后的。
可谁知打眼过了这么多秀女,实在是一个感兴趣的都没有。
便想着开腔说说话吧,偏偏她们一个个应对起来,不是惊慌失措,就是驴唇不对马嘴,使得李秉稹更厌烦了。
指间拨动碧绿扳指的速度。
越来越快。
母子二人就又这么着坐了半个时辰,还是一个“留牌子”的都没有。
陆霜棠彻底坐不住了。
趁着秀女们换队离场的间隙,她耐着性子朝李秉稹劝道。
“皇上切不可挑剔太过。
须知这世上就没有尽善尽美的女子,还需为江山万代考虑才是。”
李秉稹闻言,眉心蹙紧了几分,又将指尖扳指快速转了转。
又有十个秀女,在内官的牵引下,裙摆翩跹款款行至殿前,列队成排。
李秉稹原并未报什么希望,甚至将手往旁边一摊,示意宫人奉上茶盏,哪知在抬眼的瞬间……
指尖一颤,那汝窑青花瓷的盏子,险些没端稳跌落在地。
陆霜棠敏锐察觉到了儿子的情绪波动,抬眼朝右上主位望去…
只见他浑身都僵住了,眼周骤紧,那神情怎么说……不像是望见心仪之人,就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李秉稹将刚端起的茶盏又放落了回去,修长的指尖暗攥成拳,将眸光定落在左侧的第二个秀女身上。
此女生得很美,清丽婉约至极。
着了身极其符合气质,水墨淡青色的衣裙,在一众姹紫嫣红的莺燕中,显得格外出尘脱俗。
面庞清瘦,身形瘦弱,肌肤白皙胜雪,那是种异于常人,略带病态的淡白。
最主要的是,此女像极了周芸。
除了身周弥漫着的羸弱,那眉眼,那轮廓,恍恍惚惚地望过去,俨然就像是周芸在世。
所以他刚赐了头个秀女香囊后,甚至还不待内官报此女的籍贯,年龄以及家世……
就怀揣着种莫名期待的心情,直直向此女主动发问道。
“你可姓周?”
徐温珍愣了几秒后,在内官的提示下,才确定皇上问的是自己,这流程怎么与事先排练得有些不一样?
她一阵紧张,心脏砰砰砰几乎要从胸腔中蹦出来,却也很快定神,先是按照教习嬷嬷教得规矩,掐着指尖巾帕,抬手触了三下额角,而后落落大方行了个见安礼。
“禀告皇上,臣女不姓周,姓徐。”
徐温珍又是害怕,又是慌张,压根不敢抬眼窥视天颜,且她想起姐姐的嘱咐,只鼓起勇气,嗓音中带着些微颤意,用平日里最大的声音,回话应答。
——也就是殿内将将能听清的程度罢了。
内官在太后的示意下,立马高声禀告,“报!衡州县令徐兴平之女,工部侍郎郑明存之妻妹,年十八。”
所以她并不是周芸的亲眷。
此女姓徐,与周芸压根不搭噶。
也是,这秀女这般柔弱,如瓷器般,好似阵风就能吹到,哪里有半分周芸泼辣的影子?
李秉稹心中升起阵怅然若失。
倒是太后陆霜棠,听到了郑明存的名字后,不由对徐温珍生出了几分兴趣。
“相貌倒是格外出挑,礼数也很周全……只是瞧着像是身上不太好呢?”
徐温珍老老实实作答,
“禀告太后。
臣女自小胎中不足,有些气虚心悸之症。”
陆霜棠闻言,心中一阵可惜,生得貌美如花,怎得就生来带病呢?就算纳入宫中,只怕也是无法传宗接代的。
她扭过头,无声询问李秉稹:
此女究竟是去,还是留?
这世上只有个周芸。
其他女人就算长得再相像,也终究也不是她,又何苦抱着留住赝品的心态,耽误这个病弱秀女一生呢?
李秉稹没有太多犹豫,轻摇了摇头。
庄林见状。
复又扯着嗓子喊了声,
“赐香囊。”
倒也是巧了。
这一列十人中,除了徐温珍,右侧第三个秀女,倒也引得他几分注意。
“报!
襄阳巡抚之女,姜娇丽,年十九。”
姜姣丽的行事做派,与徐温珍的规矩谨慎完全不同。早在内官还在介绍其他贵女时,她竟就敢抬眼,直直朝殿中的皇上望去。
且依着规矩,秀女在行完礼后,若无皇上太后主动提及,是不能张嘴说话的。
而这姜姣丽却很不一般。
行完礼后,竟就直直跪在地上,也不起身,眸光盈盈,主动朝殿内道了句。
“未曾想此生竟还能再见皇上。
……自分别之日起,臣女未曾一日忘却过皇上曾经恩德,只是当年不知皇上另有身份,送与皇上的发簪略有粗陋,现在想来,实属臣女怠慢失礼。”
这话,便是摆明与皇上以往有旧。
且发簪?
发簪此等贴身之物,岂可随意相送?莫非她以往与皇上有过私情?
站了整排埋首等候的秀女,面上神情顿时迥异起来,彼此间暗暗交换着眼色。
就连陆霜棠都颇感意外,略带了些疑问与探究,朝李秉稹望去。
李秉稹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并未因这番话对此女另眼相待,却也没有因为她的僭越而面色不虞。
只在沉默几息后,倒也搭了句腔。
“既是心意,便不能以贵贱论之。”
但凡只要是与心意这两个字扯上边,那这二人就算以往没有过情,也至少该是旧相识。
陆霜棠眸光瞬亮,不由将那姜姣丽仔细打量了番,只觉此女气质虽比不上徐温珍出尘,可相貌却很是妍丽妩媚。
正想要多问几句,结果这次压根未等到她开口……
“赐香囊!”
庄兴就在皇上的示意下,复掐着嗓子喊了声。
……
总之就是这么折腾了通,一个秀女也没能选上。
陆霜棠已是个很能沉得住气之人,这次属实是心焦到了,坐在殿中耗费了大半日的心神,现下也不觉得累,只急躁地在慈宁宫中来回踱步。
“明面上是说选妃立后该慎重,实则是这小子眼高于顶!今日秀女就算没有五千,也有三千了,本宫瞧着个个都是好的,皇上却都一个都看不上?
再这样下去,只怕本宫半截身子入了土,都抱不上孙子!”
陆霜棠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
“以前便是太过就着他,时至今日绝不能再拖延下去。
哪怕是牛不喝水强按头,也得逼着他将事儿办了。”
哪怕是塞,也要将女人塞到儿子的龙榻上去!
陆霜棠将今日与李秉稹有过交际的那几个秀女,在脑中全都过了个遍。
若论姿貌,也就徐温珍与姜姣丽远胜众人一筹。
可惜那徐温珍是个病秧子。
陆霜棠心中拿定主意,吩咐身侧的苏嬷嬷。
“去,将那姜姣丽留用在宫中。
让她今夜留在养心殿伺候。”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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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
养心殿。
李秉稹处理完因选秀而耽误的政事,巳时一刻,才回到养心殿准备安歇。
他的触觉向来敏锐,才将将踏进殿门,就闻到了股若有似无的女子香,立时眉头蹙起。
抬眼望去,只见明黄色逶迤在地的宫帷前,雕龙描金的立柱下,果然站了个俏生生的女子。
她改了装扮,穿了身华丽繁复的宫装,脸上神色格外端庄肃然,态度也很是恭敬,望见他的瞬间,就软了膝盖,匐在地上行跪拜大礼,嗓音清亮,
“臣女姜姣丽,叩见皇上。”
李秉稹明白这是太后的安排。
却依旧不妨心中生出不耐。
他转了圈翠玉扳指,狭长的眼眸垂下,闪烁着暗幽无比的光芒,言语冷冽如刀。
“但凡未经朕允许,就擅自踏入养心殿的女人,就没有站着走出去过。
朕念与你是旧识,暂且饶你一命。”
“滚。”
男人高阔伟岸的身影,在昏暗烛光中透着无尽的威压,发出的指令有种不容置喙,需立即执行的冷酷。
以前的姜盼儿。
也就是现在的姜姣丽,被这股威势压得,浑身都战栗颤抖了起来,心跳也猛然漏跳几拍。
可姜姣丽还是勉力抵住这道强压,暗吞了口唾沫,颤颤巍巍道,
“太后娘娘有令,若今夜不能承恩,胆敢踏出养心殿半步,等着臣女的,便是一杯毒酒。”
姜姣丽将身子匐得更低了几分,喉嗓中带了几分破碎的哭腔。
“与其那样。
我宁愿现在就死在陆客卿手上,也算是偿还了当年的救命之恩。”
听到这个久未曾有人唤过的称呼,李秉稹阴沉的脸色,微微缓和了些,只负手站立,垂眼淡扫着她,疏离冷漠道。
“你提不起朕的兴趣。
太后那头,朕自会派人……”
“就算能安然无恙走出皇宫,臣女也决计活不了。
漏夜入了这趟养心殿,如若做不了皇上的女人,那便只能是一具尸体。”
姜姣丽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踟蹰着往前微微爬了几步,脑中的那根弦,紧绷到了极致。
“臣女不求浩荡君恩,只求苟活于世……
周娘子曾同臣女说过,只要心志坚定,就能博出番前景来,挣出条生路来!”
“如若皇上心中还念旧情,便允准臣女今后侍奉在侧,给臣女一条生路吧。”
就像是天鹅断颈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凄婉嚎叫,响彻在空旷高阔的养心殿中,传来阵阵回声。
李秉稹定站了许久,神色平淡,眉梢眼角尽是疏冷,勾着唇角,别有深意看着她。
几息之后,殿中响起男人清凌沉澈的声音。
“庄兴,命人将其带下去,安置在临华宫,再传朕旨意,封她为七品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