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喜得麟儿, 母子俱安!”
寻常的孩儿,打从娘胎里爬出来,生生会自带层厚重的胎脂, 而这个娃儿倒很稀奇,通身白净,清爽得很。
乳母接过孩子后,用温水轻柔洗净后,用襁褓裹好,先是凑去徐温云身前, 让母子二人贴了贴面颊, 然后将其抱出产房,递到了郑明存手上。
这举动让郑明存颇有几分猝不及防。
他神色慌张, 小心翼翼由乳母怀中接过男婴,以个极其僵硬的姿势将其抱着。
徐温云一举得男, 郑明存自然是高兴的,高兴的是他终于如愿了。
在旁人眼中, 他完成了血脉继承。
可以向父亲以及列祖列宗交代。
至此后宅中再无什么可让他忧心之处,他今后能安心在官场攀登。
可真正将这男婴抱在怀中时, 郑明存这才有了几分做父亲的实感,心中顿生出些陌生却又微妙的温情来。
庭院中侯着的所有亲眷都凑上前来,各个嘴中都道着恭贺之词……
这片欢天喜地的氛围, 无疑更让郑明存做父亲的感觉又添了几层。
且这男婴生得真真好看讨喜极了。
眉眼澄净,瞳孔黑亮, 白净细嫩, 方才啼哭过一通, 现正在襁褓中咗着指尖安睡着,极其稚巧软萌。
胞妹郑容芳平日里是个清冷性子, 可见了这孩子,也是止不住得夸。
“瞧我这小侄子,长得跟那年画娃娃似的,实在是太可爱了!果然兄长与嫂嫂好看,生出来的孩子也好看。
且瞧着这孩子的轮廓,兄长,像你哩!”
并非亲生骨肉。
又岂会相像呢?
郑明存明白这些话,不过都是些祝贺初为人父的惯常说辞罢了。
他听了之后,抱着孩子的手臂微僵,眼底的欢喜微顿了顿,不过迅速被掠了过去。
轻声搭了句腔。
“嗯。
我的孩子,自然像我。”
郑明存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迥异,瞧着就像当真是这孩子的生父般,高兴得不知什么似的,且红光满面,大手一挥,赏了涛竹院所有仆婢半年月俸。
他是个心思缜密之人。
费尽心机得来个梦寐以求的男胎,且乍眼瞧着这男婴,也觉得很投缘满意,他便不想让这孩子,在血脉之事上出任何意外。
现郑明存抱着孩子立在石阶上,煞有其事朝众人道。
“今日添丁之喜,我实在欢喜。
可有桩要事,不得不提前嘱咐诸位一声,早在云娘怀胎之时,我就曾去向青峰道长算过一挂。
他早料到云娘今日生产会凶险万分,且也道明这孩子虽是天上吉星降世,可想要活着长大,却是极其不易。”
“好在他帮我想了个辄。
若想要这孩子平安,能活得安康长久,那今后若有外人问起,诸位得这么说……”
*
当天。
皇宫。
养心殿。
偏殿茶水间中。
炭火小炉上,热水已经烧开,透明氤氲的水雾气腾然往上,茶罐盖被咕噜噜冒泡的热水顶着,与罐壁碰撞,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
庄兴听了立即踏入殿中,甩着手中的浮尘,向殿中的小火者用力抽去,压低了嗓子训斥道,
“没看见水开了么,还不快去将那陶罐撤下来,若惊扰到了万岁爷,我撕了你的皮。”
小火者怂如鹌鹑,缩着肩膀,扭头就去干活了,庄兴轻手轻脚行至养心殿外,猫在逶迤拖地的宫帷后,偷偷瞧了眼皇上脸色,见没有异样后,这才略略松了口气。
庄兴当这太监总管,满打满算已经有十个月了,按理说作为后宫中万千内宦之首,合该很风光才是。
可庄兴却觉得,这活儿可真不是人干的,无他,实在是顶头上司太过阴晴不定。
他们这位皇上。
打从登基起,心情压根就没好过。
前六个月,皇上处于暴怒模式。
这偌大的祁朝中,除了太后娘娘以外,见谁就呲谁,朝臣办事稍有误差,轻则一通叱骂,重则殿前廷杖。
杯盏都不知被砸碎了有多少,砍了半壁朝堂官员的脑袋,手起刀落,那叫一个冷血无情。
可后来。
好似是约莫四个月前,认了两个民间义女开始,整个人却又变得格外消沉颓丧。
茶饭不思。
夜夜饮酒。
话更少了。
以往若对谁起了杀心,未避免史官讨伐,还会冠冕堂皇寻些借口,现在若是看谁不顺眼,理由都懒得找了,御笔朱红一圈,薄唇轻吐,就是一个字“杀”。
偏偏又比以往更悲春伤秋。
回想起那日正是春末,陛下经过御花园,望见几株残败的花株,竟神情怅然若失,喃喃念了几句诗。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
半缘修道半缘君。”
这首诗可是悼念亡妻的诗句,而皇上压根都还未娶妻立后,怎得好端端的,竟会想起如此丧气的诗句呢?
且还修道?
修什么道?
都做了皇上,莫非还起了心思想要遁入空门不成?
庄兴搞不懂,也猜不透。
反正每日这差当得是云里雾里的,天天都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时时刻刻都担心,指不定那菜市口的铡刀,保不住哪日就落在他头上了。
正兀自想着,远远就望见个身着宫装,约莫六七岁的女童,在宫婢们的簇拥下,缓缓往养心殿行来。
庄兴脸上浮现出几丝笑意。
皇上这几个月都不大爱见人,就连小肃国公来了,也常不得召见,只这个义女是个例外。
虽说这孩子来宫中的时间不长,却甚得皇上看顾,不仅赐了皇姓,一应的待遇,也都是按照公主的份例给的。
禀告一声以后,皇上果然让这孩子进了殿。
女童现已更名换姓,叫做李悦怡。
虽说才八岁,可因着出身穷苦,又被赌鬼父亲卖身,所以远比同年龄阶段的孩子要成熟懂事许多。
她从未想过,那日在罗吉街救她之人会是当今皇上,更是做梦都没想到会来皇宫生活,过上现在的日子。
可女孩心里非常清楚的是,这所有一切,都是托那位出手襄救的美貌女娘子的福。
那位娘子唤作周芸,现在已经香消玉殒了,而她是因着过继给了她,才能得以来到京城的。
“怡儿拜见父皇。”
李悦怡是个聪明孩子。
入京不过几个月,在嬷嬷们的指导下,已完全掌握了宫规礼仪,身上不见了在罗吉街时的落魄潦倒,颇有些落落大方的风范。
李秉稹正在看书,端的是副漫不经心,闷着嗓音道。
“入夏了,日头晒。
你合该好好呆在宫里才是。”
阖宫上下都怕皇上,李悦怡心中其实也怕,可一旦想到李秉稹曾拔刀相助,心中的畏惧就消减了几分。
且也是打心底里,将他当作了亲生父亲来看待。
她垂头抿了抿唇,嗓音中还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小心翼翼试探道,
“……听说华清池的荷花开了,父皇如若有空,可以陪怡儿去看看么?”
庄兴闻言,壮着胆子上前一步。
脸上堆满了笑,附和道,
“除了早朝,皇上都已有六七日未曾踏出过养心殿了,今儿个天气好,风也大,不妨陪小主子出门走走,散散心也是好的。”
李秉稹对那荷花不荷花的,其实是不甚感兴趣的,可李悦怡既开了这个口,他便也不好推却。
毕竟得她唤自己一声“父皇”,便断然没有将孩子扔在一旁,浑然不管的道理。
李秉稹瞥了他们二人一眼,随 意将指尖的奏章合上,声音散漫地开腔,
“那便摆驾吧。”
此时正是卯时五刻,天色已有些半昏半暗,西边的宫殿处被夕阳染上了层金边,期间李悦怡也挑拣了些贴心话说,李秉稹倒也没有不耐烦,一一都应了……
父女两个才行至华清池,忽由池面上刮来阵妖风,地上扬起阵阵尘土,池周的植株也被刮得纷纷往同一方向斜倒。
李秉稹蹙眉,立即踏步上前,将年幼的李悦怡护在身后。
而后,天空彷若被遮了个罩子,全都暗沉了下来。
紧接着,无数流星划破天际,如若一支支闪耀熠熠的箭矢,拖着璀璨的尾巴,穿透了无边的黑暗。
美丽而短暂的光芒,无边无际地落了下来,肆意挥洒着五彩斑斓的色彩,壮观且瑰丽。
李悦怡到底还是个孩子,望见眼前这震撼的一幕,高兴地立即拍起小手。
“父皇,流星雨!”
她欢欣雀跃地蹦跳着,在流星雨下扬起那张尚有些稚气的面庞,眸光灿灿,对李秉稹道。
“父皇,母亲她那么善良,若还活在世上,必不忍心父皇天天愁眉苦脸。
这必是母亲想让父亲展颜,所以才在天上,特意下了这场流星雨哩!”
在李悦怡的欢呼雀跃声中,隐隐约约间,李秉稹好似听见了声震天响的婴孩啼哭声。
那咿呀的哭声,即清亮,又脆响,充满了生机与活力,就连原本心情不虞的他,嘴角也不禁浮现出些微笑来。
此时钦天监监正,也匆匆行至华清池,匍匐跪倒在李秉稹的身前,对着满天的流星雨激动且振奋道。
“皇上,这么雄伟壮观的流星雨,自开国三百年来,还从未有过一次,此乃千年难遇的祥瑞吉兆啊!”
“逢此天象,必是天纵奇才降世,此乃我祁朝之幸呐,国之将兴,才会有此祯祥之兆啊!”
将儿女私情放置一边后,在李秉稹心中,便再没有什么比江山社稷更重要的了。
这番话精准命中了李秉稹的喜好,他听得龙心大悦,终于一扫连日来的颓靡,畅然大笑几声。
“甚好,甚好!
传朕旨意,封赏六宫,嘉奖百官,凡祁朝六十岁以上老者,发百钱,赠斤肉。”
庄兴还是破天荒头一遭见皇上这么高兴,立即欢天喜地应了声,“得嘞,小的这就去传旨!”
。
与此同时。
永安街。
荣国公府,涛竹院。
通府上下,无论是主子还是仆婢,几乎都行到庭院中来,仰头望着这难得的天象。
徐温云刚刚生产完,原是疲累不已的,可或那百年老参的后劲儿上来了,意识尚算得上清醒。
她也不想错过这场流星雨,可身上又还难受着,且也实在没有力气起来。
好在床榻对面就是窗户,便只将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命阿燕将窗橼开了个道口子,总算是能于窗缝间,得以窥见这壮丽的一幕。
此等奇观,只持续了不到两刻钟。
而后夜空中就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直到此刻。
郑广松才将将处理完公事,匆匆由公署归府,他早就从下人口中,得知了又添一孙的喜事,自然是极为欢欣。
才踏入府中,甚至还来不及歇上一歇,就行至涛竹院,来看刚诞下来的嫡长孙。
“此子自带了股祥瑞清贵之气。
方才咕咕落地,不仅有天降吉兆,还正正好碰上皇帝大赏六宫与百官,这便是大吉大利,洪福齐天的好意头,说不定今后,还需得靠他身担起振兴我容国公府的重任。”
郑广松并不是头次做祖父,早在这胎之前,隔壁寻蘅院就已经生下了两个男婴,却从未得过他如此夸赞。
“存儿,你委实生了个好儿子啊!”
郑明存听得这句,脸上的笑容微僵了僵,往前欠了欠身,只愈发恭敬,由衷道了句。
“能得此子,确是明存之幸。儿子今后一定好好栽培,盼他确能如父亲所期盼的般,撑得起容国公府的门楣。
现下还请父亲大人,给此子赐个名字。”
郑广松并未立即回应。
只清了清嗓子,吊着眉梢,略带了几分疑惑与探究,意味深长问道。
“今日产房中之事,我多多少少都听说了,我平日里瞧你们夫妻二人甚是和美,可儿媳怎得会对你破口大骂呢?
怎么?你私下对她不好么?”
。。。
果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现在这件事儿,只怕是整个容国公府都传遍了。
郑明存脸上浮现出些尴尬神情,只得立马解释。
“不过都是些妇人生产时,宣泄情绪的气话。许是怨儿子是个混账,让她饱受十月怀胎之苦,捱了难产腹痛这份痛楚罢了。
当不得真,倒让父亲大人见笑了。”
这倒也算能勉强说得过去。
郑广松微微颔首,只又嘱咐道。
“俗话说家和万事兴。
我那嫡长媳除了家世低微些,其余样样也都是配得起你的,且又是个难得安分守己的性子。
她嫁过来也是不易,你可千万莫要听你母亲撺掇,就薄待了她。”
郑明存从小到大,都是个不让父母操心之人,以至于父亲自小甚至教导庶弟更多些,实在是已经有许多年,父亲都未曾这么谆谆教诲过他了。
郑明存心中生出些复杂之感。
只点头应道。
“是,儿子全都记住了。
想来也是入京之后,一心扑在了政务上,便没顾得上内宅,今后儿子必定多分些心思在她身上。”
“我也听旬太医说了,今日儿媳生产过程凶险至极,险些母子两个都要折进去,温云那孩子也是伤了元气,至少大半年才能将养过来,她为着我们郑家,也算得上是劳苦功高。”
见儿子好声好气应承下来,郑广松这才满意点了点头,他又垂头,带着笑意望向那个静躺在榻上安睡的婴孩…
“青峰道长精于紫微斗数,批命算运,他的话宁可信其有,也不可信其无。我已吩咐下去,让通府都在此事上统一口径。
……至于这孩子大名,便也不着急取,让温云先取个好养活,能压得住的小名唤着。待他到长到五岁时,我再亲自查典取大名吧。”
“是。
还是父亲思虑得周全。”
生产之后。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平静而缓慢地悠然度过。
徐温云在月子期间时,还时常有些后怕,想着郑明存会不会因那日产房咒骂,事后对她发难,谁知令人意外的是,竟然没有。
且在她的料想中。
生下这个孩子后,她身上就已再无可以让郑明存利用的价值,按理说除了偶尔必要出席的公开场合,她要顶着容国公府嫡长媳的头衔露露脸,其余时候,他应该会直接对她置之不理。
,
可她又想错了。
郑明存好像有几分转了性子,在她生产后的两三个月中,没有黑过一次脸,未曾说过一次重话,且还会经常出入正房,执起玩具逗弄孩子。
那些阴晴不定好似消弭了不少,他变得更宽厚,更温和,甚至有次孩子尿了他一身,也并没有发火。
莫说是外人,就连徐温云自己,有时候甚至都会有些恍惚,这个孩子究竟是被逼着他去借种求子要来的,还到底当真是他亲生的。
因着这孩子出生之日,遇上了千年难得一遇,星辰漫天的流星雨,所以徐温云给孩子取了个小名,唤叫辰哥儿。
期间朝堂出了件值得说叨的事儿。
竟宁四十二年春,在病榻上挣扎了两三年之久的太上皇,终于沉疴难愈,在刚过了年关的某个深夜薨逝。
据传皇上甚为悲痛,表示要依照祖制为太上皇服丧三年,在太后及文武百官的极力劝谏下,才勉强改了两年。
民间三月之内禁止嫁娶。
四十九天内不屠宰。
百日之内不得奏乐。
这些禁忌对徐温云倒没有影响。
她本就因生辰哥儿身体受损,生产后的前半年几乎都是在榻上躺过来的,好在经过太医惊醒调养,在妹妹与阿燕的精心照料下,终归没落下什么病根,好不容易将养过来,就在涛竹院中带孩子。
转眼间一年就过去了。
其实随着时间飞逝,关于陆煜这个人的一切,徐温云合该早就忘却才对,可随着辰哥儿一天天长大,那些二人间刻骨铭心的过往,复又翻涌了出来。
辰哥儿长得实在是太像陆煜。
他现在还小,旁人还看不太什么出来,都夸这孩子生得粉雕玉琢,稚巧可爱,可只有徐温云自己心里清楚,这孩子除了眉眼处有几分像自己,其余处都随了他的生父。
她眸光落在孩子身上的每一刻,陆煜的身影都会在脑中冒一冒。
在孩子一岁半的时候,徐温云的身体终于全部恢复好了,孩子也到了无需时时刻刻看在身边的年龄,她才终于能够得闲,出府转转。
入京两三年,徐温云几乎从未踏出过容国公府。哪怕谁家有个什么宴席雅集,她因着要养胎,又或者产后康复,也从未随着容国公府的亲眷们出席过。
正逢春季。
万物生长。
绿树成荫。
阳光明媚。
徐温云难得起了出门的心思,将阿燕这个肱骨留在府中,与乳母一同照看孩子,带着妹妹徐温珍上相国寺烧香拜佛。
哪里知道竟在相国寺碰见了个老熟人——之前在随着镖队一同入京的那个胡商。
胡商看上去没什么变化。
还是留着大把的络腮胡,身着西域特色的服装,大老远瞧见她,就眸光晶亮着迎上前来,操着那口带着西域口音的官话。
“周娘子,这些年你都上哪里去了?
我那几匹波斯来的布料,还一直留着想要送给你哩!曲静霞也一直在探问你的踪迹,还有好几个雇主都心心念念着你……”
随着胡商这么几句,那些之前在镖队中恣意快活的日子,仿佛瞬间闪回到了眼前。
可时间过去了,不会再回来。
人就算再重逢,也难得再团聚。
徐温云佯装讶异,且显得格外莫名,一脸被冒犯到了的样子。
却依旧用以往在镖队中了应对胡商的方式,也模仿他的口音回应着。
“这位胡客莫不是认错人了?
什么周娘子曲静霞,什么波斯来的布料……我以往可从未见过你,胡客这般同我攀交情,莫非是想要推销商品不成?”
说罢,便也不欲与这胡商纠缠,只略笑笑,就在仆妇的簇拥下,朝相国寺内走去了。
可这说话的语调,调侃的语气,抬眉转眼间的神态……不是那个镖队中的周娘子又是谁?
胡商顿在原地懵了懵,一时也不明白她为何不愿相认,只觉得她或许另有苦衷,于是对着那娉婷远去的背影喊了声。
“我现在生意做大了,在京城开了分号,铺面就在琉璃街十六号,周娘子若是得空,来找我玩啊,我必赠你几匹好布。”
徐温云抿唇一笑。
看来近些年这胡商的生意做得确实不错,琉璃街地理位置绝佳,四通八达,且寸土寸金,许多远近闻名的铺面,比如说珍翠阁,就坐落在琉璃街上,是京城的达官贵人们经常光顾之地。
月余后。
琉璃街。
京中最繁华火爆的酒楼仙客汇,要价最高的雅间中,端坐了三位贵主。
六幅玉翡雕花屏风前,李秉稹居中,坐在正位上。
左右两侧,分别是陆修齐与章休。
李秉稹自儿时入军后,就跟着将士们奔波劳碌,不是在漠北厮杀,就是在西北鏖战……他实则并不个喜欢东奔西走之人,所以入京登基之后,就稳坐朝堂,蹲守在皇宫,鲜少外出。
今日实在是抵不住陆修齐撺掇。
“皇上日日呆在皇宫不闷么?仙客汇又上了只有春季特有的花卉宴,但凡品尝过者皆赞不绝口,皇上莫非就不想去试试味儿?
……我请。”
因着这最后两个字,李秉稹倒也颇勉为其难赏他了这个脸,难得微服出宫,坐在了此间雅阁中。
这般主题的餐食,确有几分新颖。
虽说其中绝大部分,比起宫中御厨的手艺来,确实有些逊色。
可不得不说的是,其中有几道菜,在食材搭配与碰撞间,确实有些出乎李秉稹的意料,风味独特,是他从未吃过的味道。
“这道鲜虾豆泥煎苦刺花。
这道鲜花野菜拼鱼荟。
还有这道金雀花龙虾炒梯田鸭蛋。
以及这两道……再去另做两份打包。”
所以李秉稹在席间,就吩咐一旁的伺者,准备待会儿将其带回皇宫,给太后以及李悦怡二人尝尝鲜。
说罢,下巴颏朝陆修齐处点了点,
“记他账上。”
???
陆修齐被点了个猝不及防,口中的食物没来得及下咽,猛然咳嗽起来,一章俊脸胀至通红。
好好好。
这是吃饱了也还要兜着走的意思。
章休本着有便宜不占就是亏的意味,亦毫不留情,紧随其后添补了句,“我也一样,另再打包一份,也记他账上。”
。。。
陆修齐嘴角抽抽,只觉压根就不该他们二人来,心中敲了敲算盘,好家伙,今日这顿生生吃去了他一个月俸禄。心疼,肉痛,却又无可奈何。
三人用过膳后,踏出雅间,在仙客汇侍者的牵引下,正预备着往外走……
此时长廊尽头的的雅间中,走出来个胡商,他望见三人的瞬间,面上就满是惊喜,直直阔步迎面走来。
“陆客卿!”
陆修齐浑以为唤的是自己,顿然抬眼望去,结果却见那胡商望向的是李秉稹。
身为禁军统领的章休极为机警,立即沉下脸,将手握在腰间的刀把上,阔步拦在李秉稹身前。
大有只要这胡商有任何异动,就立即让他血溅当场的架势。
李秉稹轻拍拍章休后背,示意不妨事,哪怕事隔多年,镖队中所有人的面孔,都在脑海中依旧如新。
因着敲了陆修齐顿竹杠,李秉稹的心情尚算得上不错,负手站定,唇角上翘,倒了乐得理会这胡商,直接唤出了他的名字。
“欧伯特。”
那胡商略略激动,就连那口带着西域口音的官话,都变得极为烫嘴。
“京城真不愧是个福地洞天,我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一个月前遇见了周娘子,今天又在此处遇见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