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终章(上)
“你没有亲眼看见秦姝的死活?”一声暴喝。
相较于九层台如今一片慌乱中夹着死寂, 萧府的气氛就显得“和谐”多了。
“孙侍中,你急什么?大人还没发话呢。”上首萧鹤明与孙无忧一主一侧地坐着,尹清徽一人立在正堂中央, 语气轻佻地回着话。
“是我放行周去救秦姝的。”萧鹤明偏头朝孙无忧笑了笑, 神情很是放松,“下午行周来找我时,我又仔细想了想,秦姝重伤昏迷,于我们才是最划算的,九层台会因她的伤势乱作一团。若是真的死了,九层台被仇恨冲昏了头,干扰到我们的计划就不好了。”
孙无忧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哑着嗓子质问:“大人既有主意, 怎的不早于我相商?”
萧鹤明双手一摊, 眉眼中是压不住的傲然蔑视,“行周都那样求我了,我当然会卖他一个面子, 他老子虽然无名无利地退了, 但如今禁卫军上下谁不敬称他一句少将军?等到围攻京城, 直取小皇帝头颅的时候,我还要多依仗我这外甥呢!还有京外的那些谢家旧部, 跟谢骁那老小子一样,平日里不声不响, 却都等着看我与行周的关系,一旦起了大冲突, 他们保准是要从背后捅我一刀的。”
“再说,秦姝是生是死, 对孙大人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难道孙大人还有什么谋划……等着给我惊喜?”
尹清徽闻声斜睨孙无忧,暗露凶光。
孙无忧呼吸一滞,抬眼对上萧鹤明审度的目光。
短暂的相视无言,却像是已经被其目光活剐一次了。
孙无忧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此时露怯,叫对方看出自己的目的,自己就再也无法走出这扇门。
萧鹤明的杀伐果断,他不是不清楚。
孙无忧一字一句,回复道:“下官只是担心,大人叫少将军亲眼见着秦姝被天师重伤,恐少将军心生怨气,坏了大人您的宏图霸业。”
“所以便一直坚定认为,尹天师该直接除了秦姝,叫他们死无对证。”
这话还说得过去。萧鹤明当即开怀一笑,似有调侃,“还真让孙大人猜着了,我家行周还真是个情种!”
气氛随着这道笑声缓和起来,尹清徽与孙无忧亦陪着他笑,虽有真心与假意的区别,但也无人在意。
“情种好啊!正因为是情种,所以才会甘心助我!”萧鹤明爽朗道。
孙无忧微蹙着眉,身子朝其倾斜几分,试探道:“大人是说……”
萧鹤明笑得痞气,朝孙无忧道:“我告诉他,皇帝亦倾慕秦姝。”
“他若不助我推翻小皇帝,便永远得不到他所爱。”
“哪朝的臣子争得过皇帝呢?”
几人又是一阵得逞的肆意畅笑,尹清徽恭维道:“如此,即便少将军对秦姝重伤之事不满,也会心知这是推倒小皇帝必要的一环,为了他与秦姝的将来,他会接受现下的痛楚的。”
“自然。我也许诺了,成事的那一日,我必定派萧家丹房的所有人入京为秦姝诊治,定能将这小姑娘的身体调养如初。他若是为秦姝考虑,就得快些执行我的部署,否则便是他自己拖延了她的病况。”萧鹤明道。
“主人英明。”
“老夫门下的那几位将军,到京郊了吗?”萧鹤明倏然转头问。
孙无忧颔首回复,“四位将军带来的三万兵马,已然尽数埋伏于京郊附近。如今只差先前安排好的那两千人,等他们全部改换身份潜入京城,便可起事了。城门限制虽不如前些日严格,但想不惊动任何人地潜入,恐怕还需三日左右。”
萧鹤明眸光渐深,朝他道:“无妨,来了就好,没白供养他们那么多年。禁卫军中只有左卫军将军是你门下,所以咱们在京内人手并不多。听说秦姝之前还特意叫顾玦给皇帝训练了五千私兵,充作天子卫?”
尹清徽上前几步,语气轻柔似在安他的心,“主人放心,属下去年带进京的弟子也近乎千人,表面是归了小皇帝,实则还是咱们的人,就驻扎在皇宫之内与天子卫相邻。承我心法的弟子们个个以一敌十,别说五千天子卫,就算是在主人进宫前摘了小皇帝的头,也是有可能的。”
萧鹤明轻哼一声,“看来,万事俱备了?”
尹清徽随着他的神情弯唇浅笑,虔诚地垂首回话,“是。到时直接让少将军大开宫门,我们带着两千伏兵和弟子们冲进紫云殿,杀了小皇帝,领中宫娘娘懿旨控制主要街道,再打开京城大门,三万兵马一应而入。到时大局既定,主人便是人心所向。”
似乎是感受到了目光,孙无忧亦站起身来,垂首接道:“臣已知会京中各大世家,到时他们会在朝上带头臣服于大人,绝不敢有片刻犹豫或半分私念。”
萧鹤明往前倾着身体,大手高高悬起,重重地拍在孙无忧的左肩上,亲眼看着对方因自己的动作吓了一跳,才开口道:“侍中说错了。迎我上位,复兴晋制,这便是世家该有的私心。”
孙无忧浑身冷汗淋漓,慌不迭地应道:“大人说得是,臣失言了。”
萧鹤明与尹清徽目送孙无忧离府后,相视一笑。尹清徽瞥了一眼那渐行渐远的老人背影,调侃道:“毕竟是主人选中的人,他还不算太愚笨,知道小皇帝在位的局势才是对他最有利的。”
萧鹤明转身往内室走,大袖一甩,整个人侧倚在长塌上,微阖着眸子,“他也没料到小皇帝对他信任至此罢,他这升官的速度……也是让满朝上下叹为观止了。”
尹清徽随之而来,殷勤地为他去靴,单手揉捏着对方小腿,“也是。小皇帝谁也不信,唯独信孙无忧和秦姝,此二人又在祁牧之身死那日生了天大的过节,孙无忧就等着主人入京,料理了秦姝呢。”
萧鹤明听得直发笑,“不仅如此啊。他不仅想让小皇帝安坐皇位,想让秦姝死,更想借皇帝和九层台的手把咱们也杀了呢。”
“他怎敢!”
“有什么不敢的,又有什么不能的。”萧鹤明闭着眼摇摇头,语气慢慢,“我知道他那么多事,不管我上位成功与否,与他而言都是催命符。你信不信,若今日秦姝身死,他会立即秘密进宫面见皇帝,说自己是被蒙蔽的,再将我们的计划全盘托出,与势要报仇的九层台联手,今晚就是咱们的死期。”
“从此以后,孙无忧便是第一权臣,整个刘宋大权尽在他手,他照样能实现兴盛士族的理想。”
尹清徽眉头狠狠揪起,愤愤道:“他迫切地将主人迎入京都,竟是想在这里对主人动手!”
萧鹤明睁开双眸,抬手,玩笑似的拨过对方的脑袋,“挡着我的光了。”
又道:“你怕什么?反正他如今已经无计可施了。只能用力讨好我,祈祷我登基后不要忘记他的劳苦,祈祷我没有发现他的私念,
让他多过几个好年。”
尹清徽跪在地上,将头轻轻抵在长塌边缘,也抵在对方身躯的边缘,声音嘶哑而笃定,“属下不怕。不论什么境况,属下都会誓死护在主人身前,任何人也甭想欺辱了主人。”
萧鹤明扭过头去假寐,轻飘飘地丢过来一句,“再说这晦气的,就滚出去跪着。”
……
竖日日暮,谢行周从城门下职回到家,草草吃了口饭便再次套了马往院外走,长街上却有个熟悉的身影策马直奔他而来。
马背上的女子一身粉衣常服,到了谢府门外当即单手勒马,翻身一跃而下,朝着迎面而来的人招呼了声:“谢少将军。”
“桃良?”谢行周眼中满是关切,“是阿姝醒了吗?”
桃良浅笑着点点头,带着安慰。
“那我这就过去!”谢行周欢声道。
“少将军莫急。”桃良打断他的行动,“殿下刚刚转醒,状态不是很好,也不能说太多的话,奴婢奉命而来,是要传卢夫人。”
阿姝一直对卢棂的人品和头脑颇为属意,这一点谢行周清楚,却没想到是属意到这种程度。
这时候传卢棂,势必是想针对眼下局势所作出的对策做最后的确认。
“我知道,阿姝想做的不仅仅是处置萧鹤明……”谢行周近前几步,声音低哑得厉害,“但与卢夫人商讨,相当于是将阿姝的身家性命都交到了她手里。”
他想提醒的是,卢棂身后还有卢家,难免要为了家族留有私心,这是人之常情。
何必去赌这样的风险。
“殿下知道。”桃良只笑,“殿下用人不疑,将军也是知道的。”
见谢行周眸光渐深,桃良又轻声道:“将军稍后也随奴婢回九层台吧,有些具体事宜,在殿下与卢夫人商讨后,还需再与少将军敲定啊。”
“我明白。”
谢行周心中已定,随她一道往院内走,忽而想到什么,问道:“阿姝和元姬昨日是乘车出宫的,今日陛下可派人来过问?”
桃良答:“来过的。特意调派了赵总管过来,赏了好些个稀世珍宝,还说有什么其他需要尽可上报。”
谢行周与桃良一道面见卢棂时,卢棂并无任何惊异的反应,只满目坚定地回了一句,“殿下已然忍到——可以将敌人一击必中之时了吗。”
得到谢行周的默认,卢棂转过身去,从房间隐秘处的匣子里拿出一张被封存好的信纸,她将那张信纸庄严郑重地递到谢行周手里。
“请转告殿下,这便是臣的答案。”
“母亲早就写好了?”
“是。”卢棂说:“我是殿下的谋臣,只要殿下满心为大宋一日,我就明白殿下一日。”
三日后的那天,气温骤降,天生异象。
正值正午时分,太阳高悬于天上,白色长虹贯日而过,犹如神罚之戟斩破虚空,将天撕出一道裂隙。
“白虹贯日,必有动荡,这不是好兆头啊。”街上的百姓如是说,相互劝慰着要少在这诡异天气里出门。
他们并不知道,京城中的一座宅邸中此刻站满了身披甲胄的将士,将士们面前的那个屋檐下的年长男人双手负立,正仰头凝视上方的异象。
“荆轲刺秦王、聂政刺韩相,这‘白虹贯日’倒是贯爱在英雄义士刺杀暴君的时候出现啊。”男人偏头,朝着身边人笑,“你看,连天都在助我!”
尹清徽颔首应道:“天生异象,主人果然是天命所归。”
“也罢。”男人轻蔑地瞥了眼上空,翻身上马,高喝道:“今日,我便如上天的愿,当一次英雄义士,灭了那残酷怠政的‘暴君’!众将听令,随我一起,杀出一片天地来——”
厮杀声顿时响彻云霄,几千将士口中呼喝着,随着萧鹤明和尹清徽一同冲出长街,街上百姓人仰马翻、疯狂逃窜,唯恐不幸的成了他们的刀下鬼,好在萧鹤明的目的足够明确,与孙无忧手下的左卫军会合后,直奔宫门而去。
远远地,便见着宫门大开。
“看来少将军还算守诺。”尹清徽眯着眼看向宫门正上方。
萧鹤明亦望见了那熟悉的身影,扬眉笑道:“若他不蠢,自会守诺,若他蠢……”
几千人马一口气冲到宫门之下,谢行周于宫墙上朝萧鹤明高声道:“恭迎舅父,这一路可还顺利?”
萧鹤明单手勒马,神采斐然,“有行周为我铺路,怎会不顺利?”
谢行周亦笑,唇角弯弯,似乎真的为他高兴,又抱拳道,“舅父这便入宫吧,行周立即启程前往城门,放三万大军入城。”
“好外甥!”萧鹤明双腿一蹬马肚,伴着马儿嘶鸣声再度向前,仿佛已经胜券在握了那般,不如刚才驰骋的那样疾。
尹清徽双耳微动,目视前方,大抵明白了萧鹤明步调放缓的缘由。
几千将士跟随萧鹤明的步调入宫,个个高昂着头颅,满面饮血肃杀之意。
“皇帝就在金銮殿,杀——取皇帝首级者,封万户侯!”
“轰——”将士们还不等蓄力疾驰,便听身后一声巨响!
回首去看,那扇高大宫门赫然紧闭。
“弓箭手,准备。”
“谢行周,你做什么!”尹清徽朝上冷喝道。
上方的年轻男人面无表情,单手抬起,预示着即将下达的指令,“舅舅,你还有机会回头。”
萧鹤明调转马头,朝着对方讥讽一笑,“我的小外甥长大了,居然真的敢反抗舅舅了……只是舅舅今天要做大事,没时间教你,你若是不乖,就别怪舅舅手下不留情面了。”
谢行周垂眸,“放箭。”
出奇的,身边的弓箭手仅有半数依令放箭,少半数竟然将箭收回,仿佛不曾听到军令。
谢行周瞬间察觉,侧目厉喝:“放肆!”
紧接着,一道冰凉便架在自己颈上。
是他在军中的副将。
“抱歉了,少将军。”副将挟持着他一步步后退,逼迫其他人不准上前,“萧大人兴兵是为了士族的荣耀,咱们也是士族之后,该在这个时候看清局势啊!”
谢行周并无太大慌乱,只随着他的力道往后退,自己的亲信在稍远处朝自己使眼色意图营救,谢行周也默不作声,只当未曾看见。
“都不要动。”他稍仰着头,任由挟持。
宫门下的叛军并没有在刚才的箭雨下受到太多损伤,更别说被层层保护的萧鹤明了。萧鹤明将挡在自己身前的将士推开,露出悠然的神情,“阿周,不要再挣扎了,禁军招揽的大部分是什么人,你难道不清楚吗?人人趋利而为,你拦不住,也护不住。你听——”
是皇宫深处传来的声音。
厮杀声,呼喝声。
“天师的弟子们早就开始动手了,不过听这阵势,小皇帝身边的五千天子卫还能再撑一会儿,你说,他们能撑多久呢?”萧鹤明笑,“能撑到你去开城门,迎我大军入城,让皇帝眼睁睁看着京城局势尽在我手吗?”
尹清徽偏着头,隐约瞧见远处的金銮殿前人头攒动,“没有九层台金武军的插手,果然顺利得很,许
青霄恐怕这时候还趴在秦姝床前痛哭流涕呢吧!少将军原本可以和我们一起享受胜利的果实,临到关头却犯了傻,啧。”
“带我最爱的小外甥去开城门罢。”萧鹤明拂袖,吩咐道。
守城的禁军几乎都是谢家旧部,不会看着谢行周死的。
“是!”副官和其手下会意,挟着谢行周一步步往宫门下走。
“城门一开,任九层台和其他余党再怎么不服,也翻不了天了。”
谢行周在宫门前时,听到尹清徽如此说。
少年将军的脸上鲜少露出那种名为“可笑”的神情。
翻不了天?
他仰首瞧了瞧时辰,午时一刻,正是他们约定好的时辰。
如谢行周所想,许青霄确实才登上京城城墙。
早一刻,便在萧鹤明那露了馅,打草惊蛇;晚一刻,守城将士们恐怕就要因为三万叛军的突然出现而乱了阵脚。
这是许青霄自己向秦姝请命的差事,他清楚这个位置,非他不可。
彼时他听见秦姝说:“青霄,你是知道我要做什么的,形势太过艰险,你要拦住的不仅是元姬说的三万叛军。更是各地藩王人心惶惶、兴兵来探,甚至妄想分一杯羹的场面!这是需要场硬仗的。”
许青霄双手抱拳,目光炯炯,“小殿下放心,有属下在,绝不会放任何人过城门一步!况且,如今也只有属下在军中的威望,镇得住那些将军!”
而此刻,他刚将大刀立在一旁,打算好好看看城门外蓄势待发的叛军,余光便晃入一个紫裙白衫的女人身影。
“你来作甚?你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他想也不想便斥道。
“知道啊。”女人的语气轻佻,双手无聊地缠绕着垂落在袖口的披帛,一步步走近那个不敢正面看她的男人,“不危险,我还不来呢!”
“你!”许青霄气极,扭过头来喝了一声,又飞速转过头去,涨红着脸酝酿嘴边的话。
元姬与他并肩而立,言中几分潇洒:“这些天,我们不止要面对一两个势力,你这一根筋,若是被人耍了骗了怎么办?我可不是来帮你的,我是奉小殿下的令来监督你的。”
许青霄抿着唇,良久才闷声道:“好吧,毕竟叛军和少将军身边那个小人的存在都是你提供的情报,你有权做我的监军,只是……尽量站在我身后吧。”
元姬转过身,灼灼目光望着他。高大的男人和男人身后的广阔天地同时映在元姬眼中,这一刻她感受到的不是马上到来的战火,或许是解脱?是自由?总之,她无暇去顾念了。
“我就是来帮你的,我怕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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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宫门再次被副官的人从里面缓缓开启,副将挟着谢行周朝宫门步步后退。两人手下的将士在周围持刀相对,一方试图带走谢行周,另一方试图留下谢行周,双方皆不敢擅动,却也互不相让。
谢行周仍无半点惊慌,只双目坚定地望向几百步之外的那个男人。这一刻,男人在他眼中不再是那个顶天立地、铁骨柔情的舅舅,他是以权谋私的刽子手,是视人命如草芥的掠夺者,是与自己有血海深仇的敌人。
谢行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然感受自己身后天光大亮。
是宫门全然开启了。
与此同时的,是周围将士们看见宫门外的情形后倏然倒吸一口凉气。
五千金武军将士,还有九层台内所有的台间,整齐肃穆地伫立在宫门之后,铁甲与兵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峻而无畏的光,将士们目光如鹰,带着巨大的威压死死盯着前方的“猎物”。
在他们身前的女人,一身月白色,单手持缰,高坐于黑色烈马上,一双长眉凤眸冷冷凝视的模样尽显不怒自威之势。
萧鹤明等人不得不停下脚步,回首直视这突如其来的敌人。
秦姝能好端端地出现在这里,对他们来说是极大的讽刺。
不等出言,却见秦姝忽而右手一动,拔出马背刀鞘内的长刀就朝前方径直掷去,不及眨眼的功夫,那长刀正中挟持谢行周的副将的胸口,副将甚至无法惊呼,就因胸口源源不断地涌血而倒地不起。
谢行周歪了歪头,弯下腰来,慢条斯理地抽出那人胸口的刀,用自己的袖子将上边的血迹擦拭干净。
再抬首侧目时,看向萧鹤明的目光更加耐人寻味,“阿姝手滑了,舅舅不介意吧?”
萧鹤明的表情难看得厉害。
秦姝驭马前行,移至谢行周的身边,从他手里拿回那柄泛着青光的长刀,恰是这时萧鹤明开口道:“这刀倒是有些令人眼熟。”
秦姝笑了笑,“萧大人真是好记性,这刀原是先帝征战平乱时所用,可劈山石、断铁甲,在我十三岁上任执令那年便赠与我了,今日用他来取你性命,也算合适。”
说话间,身后的簪月带领一队金武军已然完成宫门防守的交接,并在金武军尽数前移入宫后,再次合上了宫门。
萧鹤明见此状,不免轻笑出声:“什么意思,以为仗着人数和站位优势,将我围困在宫内,就能让我束手就擒?难怪我的好外甥方才那样镇定,原来是在等着你,你也是故意等着来围我。只不过,你二人也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竟不知‘兵不在多而在精’的道理?”
秦姝与谢行周的同时沉默不言,倒令萧鹤明心中打鼓起来。
正此时,皇宫深处惨叫渐深,显然是金銮殿中两军的争斗到了颇为惨烈的状况。
萧鹤明终于发现有什么不对,望着对面神色淡定的秦姝,他难掩语气中的惊愕,“你是皇帝的亲信,早知我今日要反,你却不先去救皇帝!”
秦姝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瞧瞧双方的站位,玩笑一般地:“你拦着我,我怎么过去?”
萧鹤明顿时遍体生寒。
他不敢细想,她故意落后自己一步入宫,不提前在宫中布防,又关上宫门隔绝内外的信息,是为的什么。
狂傲一生,还从未有过此刻这般从心底生出恐惧的感觉。
“秦姝重伤在身,杀了她!”
对,杀了她……只要杀了她,她就什么计谋都不会得逞!即使自己起事不成,他也可挟持皇帝,在城外三万大军的护送下离开京城。
听到萧鹤明的命令,尹清徽当即应声飞身而去,踏着自己身前一排排将士的肩膀与头颅,右掌挟着掌风直朝秦姝面门!
秦姝神色不变,仿佛并不知道若中了那一掌,必会丢了半条命去。
“铮——”一声铁器重击身体的声音,谢行周手持一杆红缨枪立在秦姝身前,冷睨着尹清徽被震得发抖的右肩,“舅舅,天师大人还有伤在身呢,你是真当我死了不成?”
尹清徽眼中杀意尤甚,一挥大袖,抽出环在腰间的软剑,高喝道:“尔等小儿,也配吾主动手!”
随着后方萧鹤明抬手下令的动作,双方将士瞬间搏杀起来。尹清徽心中谨记萧鹤明方才的号令,再次想要近身秦姝,却被谢行周拦了个正着。谢行周没忘了这位当初与孙无忧是如何狼狈为奸,用计大乱扶摇阁使无辜之人丧命,更使北境多少将士枉死。新仇旧恨早就根扎于心中,此刻悲愤涌上了头,手中银枪半寸不让,前手如管,后手如锁,招招至其命门。
场面一时间大乱,两边没有动的,只有萧鹤明和秦姝。
两人皆高坐于马上,直视着对方。
目光的博弈终于是萧鹤明率先败下阵来,他不想再浸在那双眼睛里,不愿意再回想和思考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还会使出什么阴谋诡计。
他的目光从秦姝身边一一掠过,确定谢行周已被尹清徽缠身,其余人更是自顾不暇。
萧鹤明想,他此刻对她出手,应该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毕竟,不论她算计得再多,伪装得再强,都无法抹去几日前受过重伤的事实。
他眼中终于重新升起锋芒,缓缓从腰侧抽出那柄重剑。
秦姝在他的注视下,偏了偏头,眼神挑衅。
仿佛在说:来——
萧鹤明怎能再忍耐?扬剑策马,直朝着秦姝头顶劈砍而来。
令他意想不到的,秦姝不躲不闪,反而驱马迎上来,右手反握长刀刀柄,主动接下对方这一重击。
一声刺耳的铁器撞击声,两人握住兵器的手同时一麻。
萧鹤明这柄重剑向来以极其锋利和厚重享誉神器之列,重量多达七十斤有余,再加上萧鹤明自身武功深厚,这一击是朝着直接让秦姝命丧当场的目的而去的,他不明白,这个看着无比瘦削且身有重伤的白衣女子是如何扛下来的。
短暂的第一回 合,两马交错而过,秦姝将刀放在马背上,好整以暇地甩了甩发麻的右手,轻叹了一声:“好剑。”
“得见它的风采,是你毕生的福气!”萧鹤明怒
上心头,不愿再给她半分休憩的时间,从马背上一跃而起,重剑朝秦姝所骑的马腿方向挥斩,显然是要将秦姝杀下马来。
秦姝目如寒霜,瞧清这重剑路数后当即从马背上飞身而下,迎面挥刀接下对方的第二招。
又是铁器相抵时,萧鹤明咬牙切齿道:“小丫头,没听见你里头主子叫唤成什么样了吗?做人狠毒成你这样,你就不怕在地下无颜见你义父?”
秦姝自不会中这等攻心术,一记虎尾腿拉开两人距离,重心下沉摆出入洞刀式,耐心等待对方露出破绽。
“萧大人,你现在是不是后悔,一直以来对我太过轻视,没有趁着上次在宫里,对我赶尽杀绝呢?”眼睁睁看着对方不再像往常那般桀骜,阿姝唇角划过一丝浅笑,“没办法,我算的就是这么准!”
萧鹤明双手持剑,“哼,后悔?老夫在战场上以一敌百的时候,你这丫头还没生出来呢,竟敢在老夫面前造次!”随即飞快上步抹身斜劈而来,被秦姝闪躲后紧接着单手翻腕连续平斩,每一步皆有开山劈石之力,势要在短时间内取秦姝性命。
秦姝接连几个腾空旋子躲开攻势,大抵也看明白对方这大开大合的重剑打法了。
秦姝单手拍地而起,又见对方再度突袭直刺过来,靠近时却忽然腰背一弯使出一记扫堂腿,秦姝双腿腾空侧蹬,又被萧鹤明抬剑抵挡。秦姝紧追上步连续下劈刀,在萧鹤明再次只顾着抬剑抵挡时脚下鞭腿直击对方腰肋。
这一腿未来得及使出全力,却足以让萧鹤明被迫后退数步。
萧鹤明捂着腰肋咳嗽几声,再抬首时双目猩红,显然是被逼迫到了极致,正巧看见秦姝胸口和左臂出已有红色血迹渗出。
萧鹤明呼吸沉入胸腔,双手重新握剑起势,上步撩斩再次与秦姝缠斗在一起,不同于方才的怒气当头,此时他佯装着只朝秦姝伤口处进攻,知晓秦姝一定会着重防御伤处,而趁其不备刺向其双肩四肢,不出十回合,秦姝双肩和四肢已显露多处剑伤,鲜血随着动作在那一袭白衣上肆意作画,很是醒目。
萧鹤明摆明了是想让秦姝新伤叠旧伤,等她力竭后再给予最后一击。
秦姝极力支撑着,终于在对方动作的间隙找到突破口,一记转身肘正中其头,她这才从缠斗中脱身片刻,靠着刀尖抵地面的力气支撑着身体,低低地喘着气。
已经超出一刻钟了。
没有力气了,几乎快要提不起那近乎六十斤的刀了。
内息大乱,周身剧痛,她已然感知个十成十。
她最能忍痛,可多少处新伤旧伤,都痛不过经脉逆行。
很明显,萧鹤明也感知到了她身体的极限,持剑再度冲来,显然欲趁势结果了秦姝。
秦姝抹了把唇边的血,单手提起刀来,大喝一声,便要再冲过去。
可余光出现了个白袍银甲的身影,是正与尹清徽缠斗得不分上下的谢行周。
两相对视,不知怎地,秦姝竟能从他那一瞬的目光中读懂他的意思。
她也相信,谢行周亦然。
霎时间,谢行周原本要刺向尹清徽的银枪忽而转了方向,直刺向萧鹤明的左胸膛,秦姝趁势飞身下劈刀,直朝萧鹤明的右肩而来。
两相夹击,这一次,提着重剑且在冲刺惯性中的萧鹤明无处可躲。
千钧一发之际,萧鹤明只觉突然受到了一把猛地向后推的力——随即看见那个一向以身法速度之快而行走江湖的人出现在自己身前,用肉身硬生生接下这两个致命招。
萧鹤明踉跄用重剑稳住身体,瞳仁颤抖地看着身前人。
“你……”
“主人……”尹清徽被长刀与银枪同时扎中,身体僵硬地伫立在原地,口中不断涌着鲜血。
随着秦姝和谢行周收势的动作,尹清徽的身体一下子没了支撑,瘫软倒地。
萧鹤明惊恐地蹲在他面前,竟有些不知所措。
“主人……快走……”倒在地上的那个男人费力地伸出仅剩的那条手臂,轻轻推了推萧鹤明的长靴。
萧鹤明抬起头环顾四周,那一刻他竟然想在这个情形下找大夫,哪怕是让秦姝帮忙……
但这样“怯懦”的心思,也只仅仅出现那一瞬间。
他强行镇定地伸出手去探尹清徽的脉搏,便知道他已经药石无医了。
既然如此,那也不必再……他重拾起剑来,带着最后的杀招,再无隐藏地朝两人冲去。
“舅舅,你身后已经没有人了。”
这句话,像是刑场上,被监刑官掷出来的那一张“斩立决”。
这张亡命牌一掷,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萧鹤明仍在冲刺,手中也仍持着重剑,可身体的力气却已经被抽空。
谢行周几乎是很轻易地卸了他的手中剑,又将银枪抵在他的脖子上。
萧鹤明却不怕他失手杀了自己,顾自回首,朝身后瞧了瞧。
真的被杀个干净。
两刻钟而已,两千人竟能被九层台的人杀了个精光,这九层台何时开始有这般实力了?
“舅舅,你受伤了。”谢行周睨着他身上的大小伤口,“不要再反抗了,否则我即使将你就地处决,也不会有人追究的。”
“你杀不了我。”萧鹤明倏然开口,“杀了我,你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你母亲。”
“你什么意思?”谢行周愣怔一瞬,眼眶不可控地迅速湿润,他终究忍不住上前揪紧对方的领口,“你在说什么……萧鹤明,你是在诈我!我母亲早就被你害死了!”
“随你信与不信。”萧鹤明冷冷道,“成王败寇,我明白,但你若是保不了我的命,我就只能拉着你母亲一起去地下作伴了。她是我最疼爱的妹妹,若能和她一起,应该也不算孤单。”
谢行周松开他的领口,沉默片刻,低喝道:“好!好,我信你,只要你待会到了九层台如实交代,我可以尽力保你!”
萧鹤明没有再回复他,却在看那个仍旧蹙眉、不肯懈怠的秦姝。
秦姝越过二人,朝皇宫深处走了几步。
金銮殿方向的声音渐小了,原本殿外的人头攒动也不见了。
萧鹤明见状笑出声来,“丫头,难不成你会觉得,小皇帝能在我那么多武功卓越的弟子的围攻中活下来?你们刚刚训练一年的天子卫有那个实力吗?”
秦姝没说话,拖着手中刀,继续朝着金銮殿迈步。
这条路在她心里从来没有这么长,像是走不到尽头。
可在他人眼里,她此刻走的还不到十步。
不知是身体太痛了,还是心有顾忌,她的步伐沉重得厉害。
这时,金銮殿的门,从里面开了。
那个年仅十八岁的少年帝王,从里面摇摇晃晃走出来,踩着不知何人的尸身和血迹,仰头望天。
秦姝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似乎是在蔑视那所谓的白虹贯日吧。
少年帝王收回望天的目光,俯视阶下的时候,看见了秦姝。
炙热的目光像是要隔空将人焚烧殆尽,秦姝不自觉地呼吸不畅,又朝前挪动两步,忽而驻足,轻声唤道:“阿周。”
谢行周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闻声应道:“嗯?”
“吩咐九层台的弟兄们留下,金武军和禁军即刻出宫镇守重要街道,严格监守在京所有官员的动向,再由你亲自护送萧大人回九层台吧。这一路上,就拜托你了。”秦姝仰了仰头,又尽量让自己的脊背再直一些。
“好,我知道了。”
听到谢行周行动的声响,秦姝又道:“阿周。”
“我在。”
她丢弃了手中那柄沉重的长刀,一步步登上金銮殿前的阶梯,“慢慢走,等等我。”
刘笙就站在原地等待她,等着她终于踏上丹墀之上,与自己平视。
“陛下,臣救驾来迟。”秦姝缓缓抬眸,“请陛下降罪。”
少年帝王冷瞧着对方那一身的伤痕血迹,唇齿轻启,“朕方才还奇怪,宫内
出现叛党,除了天子卫却无人护驾,金武军和禁军同时消失,原来是和阿姝一起,被拦在外面了啊。”
秦姝艰难抬起胳膊,执礼道:“禀陛下,萧鹤明、尹清徽和孙无忧联手兴兵谋逆,三人暗中将皇宫守备换防,甚至从地方调来亲兵三万意图掌控京城,形势突然,故而臣救驾来迟,让皇兄受惊了。”
刘笙神色难辨,闻言转身往殿内去,“受惊倒没有,只是他们也太低看朕了,以为安插几个江湖人,就能取朕的命?朕若是连这点能力都没有,也不会放心将尹清徽的弟子们都安置在皇宫里了。”
秦姝跟上他的步调,随之迈入昏暗的大殿,低低附和了句:“是啊,他们忘了,陛下的武功也是先帝亲自传授过的。”
在刘笙的背后,秦姝抬起手,从三千青丝中取下其中一支长钗,紧紧反握于手中,随即身体绷紧,蓄势待发。
“所以臣从来都不认为,他们伤得了陛下。”
长钗带着劲风直朝皇帝颈部要害扎去,瞬息之间即可得手,皇帝却忽而偏头闪身,回手翻腕擒住秦姝的腕子,顺着力气将人扯到自己身前,另一手化掌为爪,朝秦姝正面喉管处逼近。
这一招是带着必定将其就地拿下的气势。秦姝少时便听闻刘笙膂力过人,当知若颈部受控在对方掌中,自己便只能任人宰割。当即也顾不得原本就疼痛非常的左臂,反掌截肩阻击躲过这一致命招,此时,两人的双臂皆交叉受困在一起,互相受力互相制衡,谁也无法轻动分毫。
“阿姝,你竟真敢对我动手。”刘笙目中哀伤,“你以为我在金銮殿内搏杀的时候没有怀疑过你吗?你以为我方才不想杀了你吗!可是看到你的那一瞬,我便全都想通了,我愿意给你机会,只要你从此以后乖乖在我身边,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会继续重用你,重用许青霄,但我没想到,你竟铁了心要杀我……”
“阿姝,他们想杀我夺权,我都想得通,我都可以认,可唯独是你,为什么连你也想杀我!”
秦姝轻轻扬起头,目光再无任何收敛,“因为你该死。”
“秦姝!”刘笙厉喝道。
“因为你该死!”秦姝高声道,“自你上位后,多少无辜之人惨死在你的手中,你口口声声说要压制辅臣,政由己出,我以为你是要靠着自己的能力成就一番功业,没想到只是把权力转移到那群|奸佞手里!刘笙,你识人不清,用你那所谓的权谋杀了所有真正为你好的人,又将刀挥向了日日期盼你能施恩于他们的贫苦百姓,你扪心自问,自己配做皇帝,配做天下人的君父吗!”
刘笙道:“所以你就要替天下人来杀我吗?”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陛下手中沾了多少人的血,就该为多少人偿命,不是吗?”
刘笙被她的冷漠刺伤,更是气得发笑,自己与阿姝此刻交叠互挟的手臂像是他对她的忍让一样讽刺。他不想再与她这般近距离的对峙,冒着手臂脱臼的风险也要强行破解了招式,趁秦姝不察,一掌正中秦姝腹部,生生将秦姝逼退数步。
“古往今来,哪个皇帝手底下没几条人命,又有哪个皇帝是因为这几条贱民的命而死的!秦姝,我看你是昏头得厉害!”
秦姝手扶在墙壁上,弓着腰,剧烈的疼在身体里疯狂翻涌。尽管如此,她仍然直言道:“没人能让皇帝因为这个原因而死,是因为他们杀不了皇帝,而不是你的命当真比其他人的贵重。”
“……”刘笙一阵哑然。
他望着秦姝,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他有些蹒跚地走向阿姝,问道:“我杀人,我玩弄权术,是为了真正登上这天下最高的位置。我是如此,你也是如此,若是给天下人机会,天下人皆如此,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想要活下来,便只能不停地追逐权力,这难道不是你我从小便知晓的道理吗?世人的命,何时与上位者的命相提并论过?”
“你说的……不对。”秦姝艰难道。
这已经是刘笙能承受和容忍的极限,他不想从阿姝嘴里再听到任何一句反抗的话。眼见着秦姝又要说些什么,他猛地出掌朝前暴冲,秦姝避无可避,只能任由他掐着自己的脖子,迫使自己抬首与他对视。
“不要再说傻话了,否则,朕真的要杀你了。”
“陛下说错了,他们也说错了。”秦姝的嗓音喑哑,“我是人,我想拥有我该拥有的权利,万民也是。是有人剥夺了我们的权利,那是他们的错,却不是这世间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