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耿澶之死
裴熠出征那日,城楼之上,戚玦已将发髻梳作妇人样式,袖底,她的手被裴熠攥住。
回首看了眼城楼下,三军待发。
他看着戚玦的眼神脉脉良久,戚玦却只收起伤感,催促他:“快去吧,眉郡有我和玉珩在。”
戚玉珩在旁附和:“放心吧五姐夫,此处有我守着,定然不会让五姐有半分差池。”
闻言,裴熠的手在袖底又握紧了几分。
他身穿铁甲,每动一下,甲胄便哗哗响着,肩上的玄色帔风被风吹得扬起。
城楼上的风大,戚玦的鬓发也被吹得乱了。
“走了。”他拍了拍她的手,抿唇一笑:“会尽快回来的。”
看着他走下城楼,打马而去……太阳有些刺眼,望着那背影,戚玦已然开始思念了。
……
在裴熠离开的这段时间,书信不曾间断。
与此同时,她还接到了裴澈攻破乐州的消息。
而此时,已是初秋。
算起来裴熠离开已经近两个月了。
此战不算顺利,李子桀虽已是强弩之末,但宁州之地富庶,最不缺的就是粮草,更何况宁州军兵强马壮,若要攻破,实属难事。
而裴澈攻破乐州这个要隘之后,更是所向披靡,剩下的州郡多半因为虎符和诏书的缘故,自愿弃暗投明,臣服于裴澈。
除此之外,戚玦还接到消息,说戚瑶频频立功,如今已被授予兵权,是名副其实的将军,且杀敌起来勇武异常,以致有些州郡一听说她的名号,便溃不成军。
又过了一个月,裴澈打到了盛京城外。
盛京。
九月初,一弦弯弯的蛾眉月高悬空中。
上元码头,战船上。
昏昏月色下,耿月盈身披斗篷,头戴兜帽,看着搬搬抗抗忙碌不已的兵士,她面无表情,只是下巴微微抬着,带着几分冷淡的倨傲。
“三姐姐。”
耿澶,或者说是裴耀,堪堪登基半年,那股子冷飒逼人的气度,已然平添些许帝王的阴戾,只是那份阴戾,在耿月盈面前时,会显出稍许柔和。
耿月盈并未看他,而是默默一叹,眼底透出些不加修饰的狠厉。
“不该放走戚玦的,我的确没想到,她手里会有虎符与诏书,若无这两个东西,越王打进来的速度也不会那么快,我们看似逼走了李子桀,控制了文武百官,但到了这时候,那些老狐狸最知道该投靠哪一边。”
她那时也不知怎的,竟对戚玦起几分不忍,就因为戚玦曾出手帮她吗?可被她利用的人太多了,戚玦所做的并不算什么。
不过事到如今,她倒显得异常平静,平静之下似乎又暗藏着汹涌:“终究还是走到末路了,分明只差那么一点……分明已经将皇位握在手中了,可惜,终究没抓住。”
“不是的,三姐姐。”看着她,裴耀的声音清冽如月色:“只要我们能保住性命,便没有到末路,我们连夜离开,天亮之前就能到出海口,扶桑小国,世外蓬莱,我们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我们早晚还会回来的。”
正此时,忽然有个兵士匆匆来报:“德太妃,在下已然按照吩咐准备好了。”
“闭嘴!稍后再说。”不料耿月盈却突然打断了他,与此同时,眼底闪过一丝惊慌,飞快瞟了眼裴耀。
裴耀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连忙追问:“三姐姐?你……怎么了?”
耿月盈却只是低垂着视线,默默不言。
裴耀急了:“三姐姐可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见她不答,他又逼问那兵士:“你说!”
那兵士踟蹰不言:“这……德太妃吩咐,小的不敢多说……”
“好了。”耿月盈发话,她对那兵士道:“你下去吧。”
“三姐姐……”
待到只剩二人时,耿月盈眼底竟漫起几分潮湿,她喉间哽咽:“澶儿……你把逃离盛京想得太容易了。”
“三姐姐,你什么意思?”他急切地握住她的手,耿月盈并未挣扎,而是任由手掌无力地躺在他手心。
看着这船上来来往往的人,她道:“今晚会带走三千人,你带着这些人,可以去投靠周边小国,往后没我在身边,澶儿要记得……万事切莫冲动,当多思多虑,谨慎行事。”
她说罢,又指着船尾的方向:“如果这艘船被越王截下,船尾处我还备了一条小船,你可以弃了大船,以及这船上的人,从船尾趁乱逃走,记住了吗?”
看着她,他眼中满是愕然,许久才说出话来:“……三姐姐要去拖住裴澈,好让我逃走?”
耿月盈飞快解释:“澶儿,裴澈不会杀我的,他太爱阿姐了,他舍不得杀我的,至多将我软禁起来……这是我能想到的让两个人都活着的最好的方法。”
“不行!”裴耀的眼圈红了:“我知道三姐姐最渴慕的就是权力,让三姐姐身陷囹圄,只会比死了更难受!”
“可我只有你了……澶儿,我们只有彼此了!”
第一次,这是在楚家亡后,裴耀第一次在耿月盈脸上看到这样生动的表情,她的眼泪似卸下了所有生硬的伪装,满目间唯有破碎与脆弱。
裴耀没克制住,小心翼翼替她轻轻拭泪。
正当争执之际,只听静夜里,传来远远的马蹄声和兵甲声,汹涌的火光自天际处如一条火线朝此处移动。
裴耀的泪眼里倒映着火光,眼神蓦地沉了几分,变得无比坚定。
他的手指从耿月盈脸上收回,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朝船尾拖去。
“澶儿!澶儿你做什么!”
耿澶不理会她,只将她拖到她说的那艘小船边上,毫不犹豫地,一把将她推了上去。
“澶儿!?”
此情此景,他竟缓缓笑了:“哪怕为了三姐姐这滴泪,我也甘心去死。”
耿月盈的眼泪凝滞在脸颊,她有一瞬间的失神……有一瞬间,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值不值得……
失神之际,她感觉到裴耀的呼吸在她唇上轻轻一点……若即若离,却又余韵绵长。
他挥剑斩断绳索:“走!”
船身轻晃,顺着江流朝出海口飘去……耿月盈看着远处,那道身影越离越远,心口前所未有地抽痛起来……
看着自己的双手,她惊慌失措……自那时候起,她以为自己已经再也不会对任何人有半分真心,可为什么此时此刻,她的心会这么痛?!
她好像……亲手断送了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
听着远处的兵刃声,看着江岸上连绵的火光。
默默,耿月盈收回那看不出情绪的眼神。
她回首看着星河烂漫的江面,开阔而幽暗,不知会带着她飘向哪个未知的远方。
她缓缓合上双眼,心仍痛得厉害。
可是,她不后悔。
永不后悔。
耿月盈,走吧,不要回头了!
……
上元码头,鲜血缓缓淌入江水,将江岸晕染得血红一片。
裴耀单膝跪着,杵着剑,将自己勉强撑住,他浑身上下一片鲜血淋漓。
戚瑶横着剑指他,一双下三白的眼里,是冷峻的杀伐之气:“陛下,束手就擒吧,当日城门处,陛下手下留情,臣不敢忘恩,定会尽全力求得越王恩典,保全陛下性命。”
裴耀却并未看她,仿若此时此刻,生死与他而言不过鸿毛。
不料,话音刚落,裴耀竟径直举剑横在自己脖颈间,没有半分犹豫,狠狠一挥,登时,鲜血喷涌……
在周遭一片慌乱的嘈杂中,他空洞的双眼回望远处江水,一颗泪顺着他的眼窝划下,停在鼻尖。
他和耿月盈朝夕相处,他熟悉她的阴狠,也见过她的柔软,她的每一个眼神,是真心还是假意,他都知晓,她怎么可能骗得过他呢?
但其实啊……三姐姐若想让我去死,不用那么麻烦的……澶儿……心甘情愿……
他的表情停留在一个释然般的苍凉一笑,而后,再无半点生气。
……
皇宫之中,一片大乱。
冷宫。
“珞儿……外面出什么事了?”
戚珞蜡黄的面色此刻有些发白,她摇了摇头。
盛京已经乱了快一年了,此刻皇宫之中无比吵闹,哄乱一团,送饭的太监也已经几天没来了,她们已然弹尽粮绝。
“刚才我爬到墙头上想看看发生了什么,发现不少宫人已然开始收拾东西逃了……宴姐姐,我们也逃吧,去找我妹妹她们,好不好?”
至于收拾东西,她们什么东西都没有,于是戚珞用那块杀过人的石头砸了门锁,拉着宴宴就往外跑。
长期的忍饥挨饿,让她们的体力格外虚弱,跑起来气喘吁吁。
周遭,还听见宫人们边跑边说什么“变天了”、“又要换皇帝了”、“人已经打到城外”、“陛下丢了他们跑了”之类的话。
……
眉郡。
戚玦这些日子也没闲着,关津的军务一直都是她和戚玉珩一起处理。
她带过关津军,对于城防和部署,心中早已了然,处理起来倒也得心应手。
而戚玉珩只负责将兵士都操练好,严阵以待,以随时对裴熠增援。
果然这一日,他们收到了宁州那边的求援,粮草与兵马不足,需由戚玉珩带人三万兵马相助。
戚玉珩一大早就带走了关津近一半的人马。
也是在这一日的夜晚,戚玦彻夜都待在关津,不曾回戚府,心底隐隐的不安感,让她坐在军帐的桌案前,彻夜未眠。
子时过。
丑时过。
直至寅时的更漏响起,叙白连通报都没有,就着急闯入帐中。
“县主!”
戚玦心头一惊,有些惺忪的双眼恍然清明:“怎么了?”
“南齐有异动,将军带人前赴宁州后,他们便整军列队,估摸着……有足足七万人!”
戚玦倏然站起身来。
“不对……玉珩刚走他们就动手,世上不会有那么巧的事情!那封求援有问题,眉郡……很可能混进细作了!”
“细作?!”看着戚玦,绿尘心惊肉跳。
戚玦点头,她按捺住心底的汹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叙白听令。”
“县主请说。”
“派出三支人马,第一支追上玉珩,以防前赴宁州途中有诈;第二支求援越州及周边州郡兵马司,借兵应急;第三支……找来颜汝良,我需要他的人帮忙亲自向裴熠求证宁州的境况,其余人所说一律不信!”
叙白抱拳:“是!”
就在叙白转身离开前,戚玦叫住他:“叙白!”
他停住:“在。”
“办完这些以后,尽快回来,关津需要你出力。”她道。
“是!”说罢,转身离去。
虽说她能向周边求援调兵,但今晚是必须要她想法子撑过去了。
她的拳攥紧了,胸口发闷,忍不住咳嗽起来。
“姑娘身子可还好?”绿尘关切道。
戚玦却只是摇了摇头:“我无妨,绿尘,帮我磨墨。”
以少胜多的事,从前又不是没干过,南齐败将,何足为惧?
她戚玦只是身子有点亏虚,又不是死了!
当务之急,关津只有四万人,撑到援军抵达,短则五日,长则一月,她要如何才能等到那时候?
趁着颜汝良来之前,她提笔,片刻思索后,在纸上飞快图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