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临仙楼
眉郡。
即便地处南境,眉江上的江风在冬日里,犹是冷得似要钻人骨头一般。
江畔,临仙楼的厢房中碳火充足。
白萱萱推门而入,几个小丫鬟行了礼将她迎进去:“奴婢们给小裴公子服了几天的药,碳火更是一刻也不敢停,大夫来看了几日了,今日早上对他说话的时候,才勉强有一点点反应。”
白萱萱眉目间忧色不减,她撩起床帏,只见床上,裴熠唇色煞白,双眼紧闭,眼珠飞快转动,口中似乎想要发出什么声音,可她听到的只有紊乱的气息。
看着他细汗密布的模样,似乎在承受强烈的痛苦。
“伤口如何了?”
小丫鬟道:“大夫瞧了,说是伤口已经不渗血了,小裴公子在江水里泡了那么久,伤口又深及脏腑,能挺过来已是万幸。”
而此时,裴熠的喘息声愈发粗重,不知梦到了什么,口中喃喃不止。
白萱萱皱眉,她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来。
“都别吵。”她吩咐伺候的丫鬟们。
几个小丫鬟大气不敢出,白萱萱仔细听着那声音,终于依稀可以辨明他说的是什么了。
“阿玦……”
“阿玦?”白萱萱重复了一遍,想了想:“环儿?”
片刻愣神后,她叹息,摇了摇头。
只听裴熠又唤了几声,一声比一声清晰。
他的手指也随之攥紧了被衿,在愈发急促的呼吸下,他猝然倒吸一口凉气——
“……阿玦!”
裴熠的双眼睁开一条缝隙。
似因为光线刺眼,他眉皱着,看着眼前的一切逐渐清晰。
他还有些没缓过神来。
他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是他与阿玦相遇相知的一切,隐约间,他似又回到了在宁无峰上的稚子时光。
他梦到了连他自己都早已经遗忘的事,那些因为年幼而逐渐模糊的记忆,在梦中清晰无比。
他在梦里遇到了一个人,那女子分明长着一张陌生的脸,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执拗地相信那就是阿玦。
再后来,一切混沌,他又看到那女子一袭红衣独坠高台。
他看不清她的面容,却拼了命想要拉住她,可他们之间就像是隔了天堑一般,无论他如何去追,无论他如何声嘶力竭,也没能将她拥入怀中。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个人一定是阿玦,一定是。
再后来,他便惊醒了。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他不知道。
只觉眼前的一切逐渐清晰,身体的疼痛再也无法忽视,五脏六腑都撕扯般疼痛。
缓缓抬起干涩的眼皮,却见自己正躺在极其陌生的地方,带着脂粉气的粉色帷帐轻轻拂动。
白萱萱就这么看着裴熠,只见他虽睁眼了,却似乎没有完全清醒过来,静静躺了许久,周围的几个小丫鬟也屏息凝神看了许久,具是紧张不已。
直到他的眼珠动了动,幽幽转向床边的人。
“小裴公子可听得清我说话?”白萱萱轻声道。
愣了片刻,裴熠的意识终于一点点恢复,想起戚玦对他说过的话,他苍白干裂的嘴动了动,气若游丝地唤了声:“萱姨……”
白萱萱终于松了口气,看来是真的醒了。
“你们先退下吧。”
几个小丫头低头:“是。”
待人都退下后,裴熠用气息道:“我怎会在此处……”
换回了旧衣的白萱萱,也不再故作粗鄙,一举一动皆是一别当初的优雅。
她微微一叹:“几日前夜间,我楼里的花娘说,在眉江上发现个人,便让几个小厮去捞上来,刚捞上来的时候,连脉搏都极其微弱,大夫来了几拨,都说是无力回天,不过殿下争气,竟硬生生撑过来了。”
“多谢萱姨救命之恩。”裴熠道:“只是我此刻不能起身道谢,抱歉。”
“躺着就好,萱姨心领了,大夫说了,殿下现在还是不能活动,以免拉扯伤口。”
想了想,他又问:“萱姨,这些日子可还有发生什么事?”
看着裴熠的虚弱模样,白萱萱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道:“盛京那边有旨,就地处置了冯家人。”
裴熠有些讶异,因为这并不似裴臻的所作所为。
但很快,他便听到了更让人震惊的消息。
“还有,陛下驾崩了。”
“什么!?”裴熠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为身体的疼痛咳嗽不止。
“殿下冷静些!”白萱萱见状,忙道:“殿下若是这般,我实在不敢再多言了。”
裴熠的心口起伏着,终于稍平复了心绪,让自己平躺在榻。
顿了顿,她道:“如今盛京内外消息不通,只怕陛下的死并不寻常,民间已然议论纷纷。”
闻言,裴熠再次起身:“我得回去。”
一番挣扎,他的腹部渗出血来,额上的汗划落下来。
“殿下!”白萱萱劝阻他:“殿下如今的身子,只怕根本没命活到盛京。”
裴熠撑着身子,眉头痛苦地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不住发抖。
“萱姨……”他抬眉看着她:“阿玦还在盛京,我不能让她自己在那,她……她会有危险的……”
尤其是想到那个梦,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殿下担忧环儿,我又何尝不是?”白萱萱道:“可如今前路不明,且殿下落水这几日,并无人来寻找,想必是军中出了什么事,既如此,殿下现在就是孤身一人,这般即便去了盛京,又能如何?若盛京真的出事了,殿下此去,便是自投罗网。”
闻言,裴熠咬着牙。
要找到阿玦,他难以孤身前赴,要平定盛京,更不是一人之力可为。
可宁州军和关津军已不得用,所以他要怎么做?
要怎么做……
他反复自问着,直到戚玦曾说过的话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越州……”他飞快思索着,回忆戚玦曾提起过的那条路线:“萱姨,能帮我备马吗?我想去越州。”
白萱萱愣了愣,但还是道:“可以,但殿下得先养好伤,如今这般,我是不会放殿下离开的。”
“好……好……”裴熠点头。
他一定,一定会把阿玦好好地带出来。
……
十多日后,盛京。
戚玦已经开始主动吃些东西了,她也不顾干硬到划喉咙的饼子,大口大口撕咬着。
她既还活着,无论如何,哪怕这次是搭上这条命,她也要把这个仇报了!
她不会放过李子桀!死也不会!
“戚玦。”
忽而,听到有人唤自己,她抬头,循声望去。
却见声音来自隔壁牢房。
月盈?
想了想,她挪着身子,坐到了篱笆边上。
隔着篱笆,她看见耿月盈正闲逸地靠在墙上,虽是被关在天牢里,发髻依旧梳得整齐。
她不知道耿月盈为何主动找她,她对月盈的感情很复杂,她不想恨,但又忍不住有几分怨怼。
“你怎么还在这里?”戚玦面无表情问了句,而后继续嚼着嘴里的饼子。
“县主这话问得好怪。”她微微一笑:“我是被陛下关进来的,还能去哪?”
“你不是李子桀那边的人吗?他对你过河拆桥?”戚玦的声音闷闷的,问的时候,也不知晓是什么情绪。
耿月盈看着她,表情逐渐古怪,嘴角的笑也收敛了几分:“你知道的还不少。”
“李子桀的计划,你知道多少?”戚玦冷不丁问她。
耿月盈挑眉,摇了摇头:“他那个老狐狸,怎可能把他的计划和盘托出?我只参与了算计冯家的事情,其他的我真不知道,而且在你之前,我就已经被陛下关在这了。”
戚玦松了口气,不语,想了想,她又道:“你不要太相信李子桀了……总之,他未必没有做过对不起你,以及你们家的事。”
“你什么意思?”耿月盈蹙眉。
戚玦看了她一眼,没打算把所有真相告诉她,只道:“我知道你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复仇,既然如此,最好还是不要相信李子桀,别让自己为仇人所用了。”
耿月盈看着她,眯了眯眼,眼神愈发意味不明,过了许久,她才道:“我明白了,多谢提醒,不过我和李子桀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二人对视着,彼此带着警惕又探究的味道。
耿月盈笑了笑:“我和他不是一路人,但却是一类人,我会找到他合作,也是因为发现,他居然能够短短一年就不动声色把那么多要职拢在手里,还不惹人怀疑,一定不简单,不过么,从始至终我们只是相互利用罢了,我们都心知肚明,所以……”
她环顾着天牢:“你看,利用完了,他就把我丢在这了。”
她轻笑一声:“不过放心,会有人带我出去的,看在你那日帮我的份儿上,有机会的话我会拉你一把。”
“什么?”
戚玦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难道月盈还有什么别的计划?
却见她话锋一转:“不过我很好奇,我算计过你那么多次,你为什么救我?”
为什么?
戚玦不言。
彼时她并未想那么多,她只知道,当时她只是想要救自己的妹妹。
四年前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是她此生至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