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涧西镇
眉郡。
戚瑶收到了一封信,来送信的人不知晓是什么身份,看着也不像邮差。
刚想多问一嘴,送信的人便如一阵风掠走了。
信送来的时候,她正和季韶锦一道查戚府的帐,这些这一年都是季韶锦在打理的。
“是谁的?”季韶锦问道。
戚瑶只摇摇头,满腹狐疑地拆开信,草草看完却是蓦地冷笑一声,下三白的眼睛隐隐透着寒光。
“怎么了,四姑娘?”
“是裴世子的信。”戚瑶道。
“裴世子的信怎会送到此处来?”季韶锦不解。
却见戚瑶遣退了周遭人,独留季韶锦。
“是他的,上头还有他的印鉴,信上说,靖王在宁州悄无声息造了反,又悄无声息被姜浩擒了,如今戚玦的意思是,要我赶去与南安侯李子桀会和,以保证靖王被活着送回盛京。”
季韶锦憔悴灰白的脸上露出几分惊愕:“靖王世子……他是想救靖王的命?”
戚瑶却思索着,摇了摇头:“不知道,但靖王是害死长姐的凶手之一,如果是戚玦的意思,便自然是要为长姐报仇的。”
说到这里,季韶锦的死木般的眼里才终于有了几分蠢蠢欲动的生机。
戚瑶横眉瞥了他一眼:“我去就行了,季公子你便待在戚府吧,横竖去了也不顶用,若是出什么事倒让长姐不得安心!”
戚瑶说话本就不好听,再加上因为戚玉瑄的死,她埋怨了许多人,就连对季韶锦的无能为力也平添了几分怨怼,说出来的话自然愈发伤人。
季韶锦却只是愈发苦涩,面色无澜道:“四姑娘所言有理,若玉瑄能配个可靠之人,或许如今诸事皆有不同。”
大约是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大妥当,戚瑶又道:“既如此便不要做出这般垂头丧气的德行,长姐知道自己选了个这般没出息的人吗?”
话刚说完,她又后悔了,她本意只想让季韶锦振作些,一出口便又变了味。
不由得,她想到戚玫骂她的话:狗嘴一张。
还真是狗嘴一张。
自顾自想着,戚瑶识趣地没再说话,兀自收拾东西出发前去追随李子桀所在的官船。
……
盛京。
裴熠去寻他师父讨了药,老老实实吃了几日,总算是觉得身上舒坦了几分。
那天和戚玦不欢而散后,次日一早他就打算去给她送混元一气还魂丹,让她至少带着此物,以备不时之需,结果到的时候,却得知她早已经出发了。
他当下撞墙的心都有了。
他也没想到她把藏锋都带去了,连个报信的人都没给他留,走得悄无声息又急不可耐。
无法,他便只能加紧养病,以免自己连盛京这里出事的时候都盯不住。
又当即给戚瑶和李子桀都修书一封,让玄狐给他们飞鸽传去。
玄狐的人遍布四海,他们的飞鸽会从盛京传到各处的暗桩,再由暗桩的人送去。
他又向玄狐买了官船位置的消息,并将此告知戚玦和戚瑶。
办妥了这一切后,也就迎来了将裴子晖造反的消息昭告天下的日子,同时也是靖王府抄家的日子。
诏曰:靖王裴子晖空负皇恩,于宁州结党营私,私调军队,意图谋反,今削其爵位,玉牒除名,贬为庶人,抄没家产。
但念及靖王妃顾新荷之父顾老尚书为三朝元老,且靖王妃与郡主并不知情,故废其王妃之衔,另封为正一品乐清夫人,裴满儿封福安郡主。
靖王之子裴熠检举有功,免于连坐,身为宗亲,加封端郡王,其母李珠灵以端郡王生母的身份入宗庙。
靖王府人声嘈杂,官兵进出,抬放着其中财物,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
搬搬抬抬了大半日才算是搬空了靖王府。
街对面,裴熠坐在马车上静静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繁华散尽,煞白的封条贴在门户上,似也封存了过往十数年的岁月。
这个葬送了他母亲李珠灵半生的坟冢,终于在今日得以颠覆。
往事犹如风过,不可自控地在他心上掀起波澜……
可他留在阿娘身边的时间太少了,四岁以后,每个月只得见一两日。
到头来,阿娘的模样不知不觉愈发模糊,只余下一个美好的轮廓。
裴熠虽是面色无澜,但手已经不可自控地发抖起来。
他原谅不了裴子晖对阿娘的利用和漠视。
记忆里裴子晖对阿娘的态度,像是根并不立即致命的刺扎在她身上,缓缓流着血,不知不觉耗尽她所有生机。
在新王妃进府,和满儿出生前,他从不知道夫妻会同席而餐,同屋而寝,更不知道原来裴子晖也会对自己的孩儿露出几分笑脸。
裴熠真想问问裴子晖,他究竟为何那般痛恨他娘,痛恨到十年如一日地折磨她!
裴熠合眼,按捺住心里汹涌的悲与恨。
不过幸好,至少以后李珠灵不再是靖王妃,不必依礼制同裴子晖合葬……也算是给了她一条干净的黄泉路。
而他,也算是彻底摆脱了靖王世子,这个套在他身上十多年的身份。
从此世间再无靖王妃,也无靖王世子,只有梁明帝之孙,梁国端郡王,裴熠。
……
戚玦一刻不敢懈怠地赶路。
乘船从宁州到盛京是逆流而上,但从盛京去宁州是顺流,速度会快上半个来月。
可就算再快,也得至少一个月才能到。
顶着盛夏七月的烈日,正午时,即便是船舱中也是燥热难忍。
戚玦出发半个月,航船到了涧西镇稍作补给,会在此处停留半日。
涧西镇是水路要隘,北往盛京,西南通眉郡,东南连宁州。
正逢盛夏,据说是涧西镇祭鲤娘娘诞辰,江上的礼船无数,热闹非凡。
不过戚玦却没心思看祭礼。
她又收到了玄狐的人送来的信件。
裴熠似乎一直在掐算着她南下的进度。
航船一旦停靠,戚玦在途中总能收到裴熠亲笔所书的信件。
手心大小的纸上,密密麻麻告诉了她盛京的近况,以及李子桀他们的官船目前所到之处,还有他加封端郡王的事。
别的不说,这些最要紧的,和官船位置有关的消息,她直接和玄狐买不就成了?这般飞鸽传书,有银子也不是这么使的……
郡王的食邑是不是很高啊?
总之,不管怎样,她和李子桀所在的官船,终于得以在同一日到达涧西镇。
今日江上满是航船,戚玦他们的船一靠岸,她便让藏锋几人拿着拜帖去打听官船的所在之处。
戚玦和绿尘叙白,以及十几个戚家府卫在一间码头的茶馆等候。
正是下午时分,烈日当头,却因为祭礼格外热闹,茶馆熙熙攘攘,人头攒动,连杯凉水都喝不上。
叙白独自离开了片刻,回来时不知从哪里弄了几个西瓜。
“你从哪弄的?”戚玦奇道。
叙白却只是笑笑:“买的人多,卖的人少,便难免有坐地起价的,旁人不愿买,咱们多费些银钱罢了。”
几人在茶馆外的路棚分食西瓜,戚玦也没心思让人切块装盘,便同他们一起捧着吃了。
戚玦吃得兴致盎然:“不错……叙白回京后记得同公中报账,如今小塘管账,你与她说一声就好。”
叙白却是低头腼腆一笑:“这没什么,也并未费多少银子,县主喜欢就好……”
绿尘在旁看着,表情愈发怪异,又见戚玦吃着瓜,眼神却在时刻注意江岸的动静,并未察觉叙白此刻的含羞带笑,便自顾自挪着步子,挡在他们二人之间。
忽然,江岸上一片骚动。
几人登时警惕。
“怎么了?”
却见有官兵沿江驱赶百姓,连祭礼用的礼船都被迫靠岸。
叙白飞快挤着挡在戚玦面前,把绿尘挤得一个趔趄。
只见几艘载着官兵的小船行在江上,把河道都给封锁了,禁止任何行船入水。
戚玦没功夫顾其他,只朝一个准备离开的百姓欠身一礼:“这位娘子,请问官兵何故逐人?”
这年轻妇人刚从江边回来,手上还拿着些集市上买的点心和玩意儿,被扫了兴,她抱怨道:“说是官船押解的钦犯跳船逃了,现下要封河道搜人,连祭礼也不让办了,当真烦人!若是因此触怒了鲤娘娘,碍着明年的风调雨顺,受苦的还是我们!”
“多谢。”
戚玦告了谢,心里却暗叫不好。
这逃了的钦犯多半就是从宁州押上来的,但参与谋反的人不少,押解的肯定也不止裴子晖一个,她也不能确定逃跑的是谁,只能心里默默祈祷,逃掉的不要是裴子晖。
只不过天不遂人愿,藏锋回来的时候告诉她:“我们找到南安侯了,只不过靖王趁人多跳江逃走,此刻南安侯的人正在搜寻,侯爷接了帖子,让县主前去见他。”
李清如已死,唯一的后嗣李子桀便理所当然继位。
身为开国三大镇国侯,南安侯的爵位世袭罔替,不必依秩降递,因此李子桀继位后仍是南安侯。
而例如裴熠,靖王身为亲王,裴熠若继位便只能封为其下一级的郡王。
戚玦他们被李子桀的人带着进入官船的时候,李子桀正皱眉不展,与之同列的,还有广汉侯姜浩。
戚玦鞠了一礼:“南安侯。”
又瞥了眼姜浩,神色自若道:“广汉侯。”
看清戚玦的脸后,姜浩的脸色忽然阴沉得可怕。
“此处乃押解朝廷钦犯的官船,女流之辈怎可随意踏足?还不快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