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山雨
戚玦是侍疾期间擅自出宫的,再回去时,御林军自是不放行,不过她刚到宫门口不久,裴臻身边的应公公就来了。
“县主,陛下传召,还请县主同老身走一趟。”
来得正好,戚玦跟着他来到了长乐宫。
刚走进殿门,她就感受到了裴臻滔天大怒下的压抑感。
“戚玦!”
她应声一跪:“臣女参见陛下。”
裴臻胸口起伏,一挥手,掀翻了一桌奏疏。
“出宫藏人去了是吧?!你当皇宫是你戚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信不信朕砍了你!!”
戚玦知道他不敢,但她此刻没有再说出口,以免刺激这个游走于气疯边缘的人。
“你真是好有本事,好大的本领!你知不知道姜家于朕而言有多重要!?”
吼罢,他扶膝坐下,咳嗽不止。
他伸手在桌案上翻了翻,又站起身来,碎碎骂着“混账”,一边又低头翻找那些被他掀翻的奏疏。
终于找着了,他抄起一本奏疏,啪一声,扔在戚玦面前。
奏疏散开,透着股血腥味。
“你自己看看!这是姜浩亲手写的血书!要朕把戚玉珩抓了砍了!枭首示众!”他两指对着戚玦,又是气又是恨:“你自己看看!你们戚家给朕惹了多大的麻烦!”
“你说你们戚家和裴熠要给朕做事,朕本来想着戚玉珩和姜昱双双高中,马上都可以为朕所用,你弟弟倒好啊,啊?活生生弄死了一个姜昱,朕若是不把他砍了,岂不是逼着姜浩生异心!?”
戚玦挨着骂,脑子里却飞快转着。
姜家和南齐和靖王勾结,早就已经生了异心。
可惜当初宁鸿康死的时候,把有关姜家通敌的证据也带进了阴曹地府。
她下一步的计划,本就是想法子拿捏住姜家私通靖王的把柄,好让裴臻处置姜浩。
她猜想着,姜昱纵然天资尚可,但他能中状元,一则是裴臻有意抬举,想把姜昱培植成自己的利器,二则,极有可能是靖王用了什么手段,让他在会试中高中前二十。
裴熠这些天一直想尽办法潜入吏部,企图找到些许证据,来证明靖王在此次科举中,曾弄到考题并透露给了姜家。
一旦姜家没有了,靖王便失去了最强大的一个臂膀,无异于被拔掉利爪的虎,根本不足为惧。
到那时,便可不费兵卒地将靖王一举除掉。
可偏偏这时候生出异端。
她都怀疑是不是靖王察觉了他们的动作,而先下手为强,策划了这么一桩祸事,并以此来激发姜浩对裴臻的敌意,让姜浩更加心甘情愿地帮他对付裴臻。
“你给朕装死呢?”
裴臻的声音打断了戚玦的思绪。
“禀陛下。”戚玦道:“戚玉珩并未杀姜昱,还望陛下明察。”
裴臻被气笑了:“不装死,改装傻了。”
他复坐下来:“现在物证有戚玉珩的佩剑,人证亦有十数,其中还有一个是戚玉珩同行的友人,仵作也查验了,姜昱的致命伤就是脖颈上那条剑伤,一条街的百姓都看到了戚玉珩曾把剑架在姜昱脖子上,不是他杀的还能是谁!?”
似乎觉得不解气,他又随手捡了本奏疏砸戚玦。
她悄无声息避了避,没砸着。
她瞥了眼,又是封参戚玉珩的。
“好!纵使不是戚玉珩杀的,可现如今姜家怒火未平,不光如此,文武百官和全天下的百姓都等着朕杀戚玉珩!朕能不杀吗!”
“陛下。”戚玦忽道:“臣女有事禀告。”
“说!”
“今年负责出考题的吏部尚书,家中库房多出三万两今年的雪花银,而姜家的钱庄,近日却刚好有这笔支出,陛下一查便知,而姜家和吏部尚书从前并无私交,臣女怀疑,背后有人替他们牵线搭桥。”
这些是裴熠这几日的全部收获,这并不算完整的证据,但眼下也只能先用再说了。
她说完话,裴臻却是陷入良久的沉默。
“戚玦。”
忽而,他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冷得让人心颤。
“你是不是故意的?”
戚玦呼吸一窒,一时没明白裴臻的意思。
“你让戚玉珩杀了姜浩的独子,是为了让姜浩心生反意,让他对付朕,你说这些捕风捉影之事,是为了让朕怀疑姜家,自断臂膀——如此一来,两相离间,靖王便可以趁虚而入,对吗?”
这一问,让戚玦有些措手不及,她抬头看着裴臻,他眼里满是带着杀气的质问。
裴臻在疑心她,疑心他们,他在怀疑他们并非真心效忠于他,而是一场和靖王一起策划的反间之计。
“臣女纵有此意,也不会让自己的亲弟弟去行此事。”
“因为杀姜昱的若不是戚玉珩,朕早就处置了,哪里还会轮得到姜浩呈血诏!又怎么能达成你的目的!”
短暂的缄默后,裴臻冷笑出声:“戚玦,朕的确不会杀你,可不代表朕不能让戚家死几个人,好让你清醒清醒,比如戚玉珩就很合适,刚好他一死,也能解朕燃眉之急。”
戚玦盍眼,平复着颤抖的呼吸,复睁开,她道:“陛下若想安抚姜家,大可以下驾帖逮捕戚玉珩,但……能不能将他捉拿归案,全凭圣意。”
“哦?”裴臻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你在求朕放他一条活路?”
“是。”
“凭什么?”他嘁声:“朕凭什么卖你这个面子?”
戚玦静默不言。
“你的确有几分脑子,可以为朕所用,但你太不老实了,不老实的人,朕用着不放心,倒不如,朕杀了戚家满门,再把你关押起来,这样也不算杀了你,如何?”
“不妥。”戚玦当即道:“……陛下没看出来吗?和亲一事,是有人勾结南齐,要试探陛下,靖王虽然不知明月符在臣女身上,但不代表他没有疑心,只怕他早就怀疑陛下知道些什么,故而用和亲试探,若陛下执意不让臣女去南齐,靖王接下来或许就能断定持明月符之人就是臣女——如今,陛下若是杀了整个戚家而独留臣女,只怕靖王此心会更加笃定。”
裴臻斜睨着她,忽而,他弯下腰来,宽大的手掌拖着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片刻端详后,他蓦地笑出声:“朕还有一个好主意。”
戚玦很不喜欢这种被钳制住的感觉,更不知裴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朕纳了你,将你老老实实放在眼皮子底下,这样朕方能安心些。”
戚玦怔住:“陛下不可!”
几乎是咬牙切齿:“理由。”
她眉心跳了跳,整理着杂乱的呼吸:“臣女……臣女若真是靖王的人,在宫里只怕才会对陛下不利。”
“有区别吗?你进出宫本就如出入无人之境,更何况你都这么说了,朕反而放心了。”
冷笑一声,他松开戚玦:“朕可以现在放你出宫,准备准备,好让戚玉珩先跑个几十里,但在此之后,你最好老老实实回来,不然,朕真的会要你们全家的命。”
戚玦只是沉默着,她脑子乱得很……总觉得自己似乎被什么人无形地牵引着,最开始只是不着痕迹,到现在,短短一天,就这么一件事,才让她察觉自己已经入了这么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所有事情发生得太太快了,或者说,所有的征兆发生得太过零碎,太过让人容易忽略。
纷乱间,她突然很想见裴熠,真的很想见他。
“怎么,舍不得?”见她不说话,裴臻忽然出声:“你想清楚,朕没有要你的命,这已经够划算了,别不知足。”
“臣女入宫,陛下会怎么处置裴熠?”戚玦忽道。
裴臻眯了眯眼:“你想朕如何处置他?”
“陛下怀疑我们是靖王的人,臣女入宫能证明戚家的忠心,那么裴熠呢?陛下会杀了他?”
却见裴臻只是勾了勾嘴角:“放心,有你这个筹码在朕手里,为了你,他不敢不忠心。”
这似乎确实是最好的法子了,没有人会死,一切仍维持现状,除了她。
片刻后,她掌心贴地,叩首而拜:“臣女接旨。”
得到满意的回答,裴臻道:“趁着天色尚早,滚吧。”
“是。”
她起身,正要退出长乐宫,却听裴臻道:“十天。”
她愣了愣,他续道:“朕最多只给你十天,十天后,自己回来。”
……
皇宫,另一处。
戚玉瑄在宫室中坐了许久,却不见人来。
她只知昨晚玉珩出了事,人人都道他打死了新科状元,她却是不信的。
而今梁女官将她带到此处,说是晏贤妃要避人耳目,与她在此处商议这事,可却贤妃迟迟不来,她愈发焦灼。
忽而,门外传来动静。
戚玉瑄焦急起身相迎,可进门的却不是晏贤妃。
她怔住,快速行了个礼:“下官尚宫局掌言,见过……见过太子殿下。”
来的人,居然是鄢玄瑞。
“不知太子尊驾在此,误入此处,多有打扰,下官告退。”
说着,她便要退出去,却被两个侍卫堵在门边,拦住了去路。
“这位……戚姑娘。”鄢玄瑞并无任何讶异,只是在她身后,眼神似游移的毒蛇一般,在戚玉瑄身上上下游走着:“姑娘怕是不知道,你误入的这个地方叫长平宫,是本宫在梁国的住处。”
戚玉瑄呼吸一窒,她回过身,面色苍白。
梁女官是贤妃的人,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个地方?!
却见鄢玄瑞背着手,闲庭信步坐下:“戚姑娘不必害怕,本宫要见你,自然是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见戚玉瑄端着手杵在原地,鄢玄瑞只微微一笑:“别这么紧张,本宫只需要你在你们梁国的皇帝陛下面前说几句话,本宫是怜香惜玉的人,不会伤害姑娘。”
戚玉瑄却只是僵着身子施以一礼:“下官乃宫庭内官,不涉前朝事务,还望殿下莫要玩笑,尚宫局还有要务,恕下官不能久留。”
鄢玄瑞沉沉笑了声:“戚姑娘,既如此本宫就直说了,本宫需要你在梁国皇帝面前,承认你父亲戚卓曾和南齐私相往来。”
戚玉瑄霎时瞪大了眼睛,满目悚然。
“这没什么的,戚家在边境多年,和南齐有往来有什么奇怪的呢?更何况现下两国议和,这是好事啊,姑娘觉得呢?”
戚玉瑄紧张到了极点,手心麻栗得几乎失去知觉,但仍是将背脊挺直了:“戚府一门世代忠良,从未有过不臣之心,太子若想将此恶名扣到戚家头上,下官无论如何也不会为虎作伥!”
“别着急拒绝。”鄢玄瑞笑着起身,看着如笼中兽般呲着牙的戚玉瑄,他步步逼近。
“本宫不是梁国人,你们的皇帝不敢杀我,眼下议和在即,他也不会将此事闹大,姑娘若是担心事成之后会被为难,本宫是可以向你们皇帝求个恩典,让本宫把你带回南齐,正好替了本该去和亲的戚玦。”
看着谈笑风生的鄢玄瑞一番故作儒雅,戚玉瑄只觉恶心至极。
“正好,你这样的美人儿,本宫也很喜欢,待到本宫登基,你便是万人之上的皇妃,可比做个小小女官有前途得多,相信你会比戚玦识抬举,对吗?”
他说着,手不安分地探向戚玉瑄的颈侧,却被她惊惶避开。
鄢玄瑞的笑容收了收,微微一叹:“本宫本还想着,别把话说得太难听,既然如此,不如告诉姑娘,本宫就是要戚家人死,尤其要戚玦死,你若老老实实听了本宫的,本宫还能容你一条命,对了,还有你们家的独苗戚玉珩,本宫也可以把他偷偷带到南齐。”
说话间,他蛮横地捉住戚玉瑄的手,纵然挣扎,但她毕竟是个文弱闺秀,如何有力气挣脱习武之人?
“你既然已经进了长平宫,进了本宫的寝殿,一旦被你们梁国的皇帝搜出来,戚家通敌的罪名也算是坐实了……你弟弟犯事,你来找本宫求助,这很合理啊。”
他狞笑几声:“不管你是否按照本宫说的做,既到了此处,戚家人是死定了!唯一的区别就是,告发,你和戚玉珩活,不告发——”
他手一松,已经腿软的戚玉瑄就这么跌坐在地。
“就全都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