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风云突变
次日清晨。
尚书内省。
几十个少女穿着整齐划一的浅青色衫裙,整整齐齐站着。
历时十余日的遴选,参选者已被淘汰了大多数,剩下的这些人已经毫无疑问入选。
而今早,只待公布六尚的最终人选,今年的采选就算正式结束了。
司宫令与六尚身居高位,身旁的女官将一封卷轴展开,逐个念着最终的结果。
戚玉瑄垂首立着,直到女官念到了她的名字。
“戚玉瑄。”
她步伐端庄,不疾不徐行至殿中跪下。
“戚玉瑄,入尚宫局,授正八品掌言。”
她心中蓦地一喜,这次参选,她最中意的位置正是尚宫局掌言。
尚宫局掌管闺閤廪赐、图籍法式、纠察宣奏,是最能磨练人的去处,他日便是出宫,她也能借宫中所学,周游四海,修编古籍,虽不及白萱萱樊绢绦之流名垂青史,但至少是她自己亲手选的路,也算是好好活了一场。
为了被准确无误分到尚宫局,她在几轮考试中有的放矢,竭力表现学识,而在她同样擅长的女红和书算上隐去锋芒。
戚玉瑄喜不外露,只端着身子叩谢:“下官戚玉瑄谢过司宫令,谢过尚宫及各位大人。”
她伸出双手,将官牌和官袍恭恭敬敬接过手来。
身为二十四掌,已有品级,便有自己单独的厢房,不必同女史一般四人同住。
被人引着到了自己的厢房,她发现这处的窗可以看见杏花,如今暖春时节,开得正好。
碧空如洗,春光暖透,临近中午,便有些刺目,但戚玉瑄心情尚好,盯着那片杏花看了许久。
她换上了那身官袍,衣服略有些宽大,尚宫大人说衣裳都是新制的,未能量体裁衣,这两天会有人替她改尺寸。
坐在镜前,她的头发绾得整齐,平日需配官帽,不能似以往那般梳太繁复的发式,只能盘个圆髻。
她把那朵栀子绒花簪在发间,又戴上官帽,虽说这般就看不到绒花了,但她还是不禁满意地笑了。
而这时,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一开门,见到的居然是宴宴身边的梁女官。
见她面露焦色,戚玉瑄心中忽感不妙:“梁女官……怎么了?可是娘娘有事吩咐?”
“玉瑄姑娘……”梁女官压低了声音:“出大事了,姑娘还请随我走一趟,去找娘娘商议计策!”
……
……
懿安宫偏殿,刚熬了一晚上的宴宴才休息不到两个时辰。
“娘娘睡会儿吧,这般身子只怕熬不住。”戚玦道。
宴宴却是斜靠在软塌上,道:“罢了,天光太亮,睡不着的。”
戚玦看了眼窗外,今天的阳光很好,天色蓝得发透,幽蓝似深不见底的水潭,让人心生不安。
许是连日不见荤腥,又赶上春困,她也觉得自己身上累得难受。
心里惦记着交代李子桀那事,也不知他和裴熠商量得如何了,她已经有好多日不曾见过裴熠了。
这般想着,又百无聊赖叹了口气。
戚玦正发着呆,忽而,一个宫女推门而入,她轻声道:“娘娘。”
宴宴抬了抬眼皮。
宫女道:“忠勇侯府的三姑娘戚珞求见。”
戚珞?
戚玦是知道的,宴宴给了戚珞好几封帖子,独独召见的日期空着,就是为了方便戚珞想见她的时候,自己填上时间。
只不过,太后重病,尚书内省也在选人,这般繁忙的时节,可一点不适合玩乐,戚珞素日虽行事不羁,但也不是个胡闹的人,怎么会这时候突然进宫?
却听宫女道:“娘娘,戚珞姑娘似乎很是焦急。”
宴宴眉目一蹙:“快请进来。”
“是!”
宫女刚走出去,不多时,戚珞便慌忙跑进来。
“娘娘!五妹妹也在!太好了!”
戚珞喘着粗气,头发都有些乱,怕不是骑马来的宫里。
“三姐怎么了?”戚玦起身迎上去。
却见她拉着戚玦的手抓得很紧,眼圈通红,几乎要哭出来。
“玉珩他……他……今天天没亮姜家的人就来砸门要人,说玉珩打死了姜昱!这怎么可能啊!”
宴宴惊坐起来:“什么……”
“怎么回事?三姐你说清楚!”
“我也不知道……可是玉珩只是打了姜昱,他自己说的,他并未下狠手,只是打了一顿,走之前都还好好的!姜家已经报官了,说要玉珩抵命……现在怎么办啊!”
有问题……一定有问题!戚玉珩不是那般没轻重的人,打死新科状元,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
戚玦定了定心神:“我回去看看。”
“县主!”宴宴提醒道:“你是奉诏入宫,如何能自作主张离开?”
想了想,她道:“三姐,我们换一下衣裳!”
明白了戚玦的意思,戚珞飞快点头。
……
戚玦策马回到了忠勇侯府外的巷口,翻身下马。
她到的时候,门外乱哄哄一片,姜家的人披麻戴孝,气势汹汹就要闯戚府的大门。
而门外,除了叙白和戚瑶,以及戚府的府卫们守着,戚玦还看到了一群官兵打扮的人,将姜家人挡在门外。
而为首之人,身着熊罴绯袍,束以鸾带,鸾带两端垂穗,腰悬银牌,佩宝剑。
这是从三品武将的官服。
只是身上还多罩了件云兽暗纹帔风。
“裴熠……”
看到他在,戚玦悬着的心定了定。
只见裴熠那总是固执翻翘的头发,被严严实实埋在幞头下,一丝不苟的模样,看着老成了不少,倒也有几分唬人。
只见姜家带头的那个,看着四十多岁,目露凶光,像是姜家的什么族亲。
姜浩身在宁州领兵,非诏不得归京,便只能由族亲代为说项。
那姜家人竭声:“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更何况死的是我姜家长房嫡子!更是当朝状元郎!如今死在戚家小儿手中,裴都尉要包庇不成!?”
却见裴熠只把手架在腰间剑柄上,道:“杀人偿命自是不假,但既是要拿人,便是要拿杀死状元郎的凶手,而今证据未明,请问凭什么拿人?”
“证据!?”那姜家人唾了口:“戚玉珩留在酒楼的佩剑就是证据!姜家已经报官,仵作查验,致命伤正是由此佩剑所致!”
“好。”裴熠面不改色,他又道:“姜家既以为证据确凿,那么可有刑部捕人用的驾帖?”
他穿着官袍,不仅没有半分稚气,反倒挺拔如松,不知不觉间逐渐清晰的下颌线,将冷漠疏离的表情勾勒出些许少年英气,矜贵而威严。
戚玦眸中一动……或许是那般的朝夕相处,或许是习惯了他私下里那般的和煦,她都没有意识到,当初那个小少年竟也在朦胧间脱胎换骨,生出如今这番让人安心的气魄。
只见他又道:“本官险些忘了,这是侯爵府,要逮捕勋爵和命官,需得由陛下御笔朱批——请问姜家可拿得出御笔亲批的驾帖?”
见姜家人被噎着,裴熠踏着皁皮靴在府门前缓缓徘徊:“既没有驾帖,那么本官身为城门都尉,守护盛京安定,自当恪尽职守,阻止尔等私闯官宅,入室行凶。”
戚玦驻足看着这一切,却忽然听到有人唤她:“县主。”
她回头,略感讶异:“藏锋?”
是裴熠身边的那个侍卫。
只见藏锋牵着她的马退了几步,确保这个死角不会被姜家人发现,而后才道:“裴大人让在下在此处等县主回来,说县主若是回来了,便随在下暂且退避,莫要和姜家人正面交锋,以免再出乱子,此处有大人守着,姜家人不能如何。”
又看了眼裴熠的方向,戚玦才点头:“好。”
由藏锋带着,戚玦在巷道内绕了一阵,却发现自己绕到了忠勇侯府的后门。
正疑惑之际,却见藏锋打开了和戚家后门隔着条小路的宅门。
藏锋解释:“这是裴大人置的私宅,县主快些进来吧,万一姜家人绕到这后面来就不好了。”
进了门,戚玦才发现,这座宅院比戚府小,却格外精致,只是有些老旧,似乎许久未曾修葺。
藏锋让她去正堂里坐会儿,刚踏进去,却听一人惊声:“五姐?!”
戚玦也有些意外。
藏锋道:“今早姜家人闹上门,大人便将侯爷转移至了此处。”
刚闹上门,裴熠就赶来了?
只不过,没来得及多想,戚玦便怒从心中起,三两步上前,将刚站起身的戚玉珩狠狠一推,又将他推得坐回了椅子上。
“你没事和人打什么架!?”
戚玉珩的面色也不大好看,他急切道:“我没有杀他……”
“当然没有!”
戚玦的眼神冷到了极点:“你被算计了,或者说,戚家被算计了。”
“被……算计了?”戚玉珩发着愣。
戚玦道:“有人在你走后杀了姜昱,想把他的死嫁祸给你。”
而如今,这件事怕是不能善了。
姜兴死后,姜昱便是姜浩的独子,尤其是高中状元后,多半会受裴臻重用,身为姜家的后继者,姜昱一死,这打击对姜家而言,绝不仅仅是死了个儿子那么简单,姜家无论如何一定会追究到底。
那些本就和姜家有来往的,以及想要巴结姜家的朝臣,只怕在今天早朝,就已经纷纷进言要捉拿戚玉珩。
即便不是姜家的人,单论戚玉珩打死新科状元这件事,也足够让满朝文武口诛笔伐,让天下百姓唾骂至死。
戚玦是不相信戚玉珩会真的杀了姜昱,即便真的先把他送进刑部大牢,有李子桀在,也不必担心他死在里头,大不了先关进去,查明了真相,他便自然无事。
怕只怕,既有人要暗算他,便会将证据做到最足,若她真的无法替戚玉珩找到洗冤自证的证据……便是裴臻为了安抚人心,也只能处死戚玉珩。
看着眼前这个脑子缺根筋,还没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的人,戚玦愁色渐浓。
如果真的让人把他抓走,只怕就彻底陷入被动了。
除非……除非她能找到姜家私通南齐的证据,或者证明姜家是靖王的人。
这般釜底抽薪,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可这么点时间让她如何去找?
即便真的有证据,可姜浩手握兵权,裴臻一旦下旨处置姜家,姜家必反。
为今之计……只能退而求其次,尽可能先保下戚玉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