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青萍之末
从宴宴那处出来,戚玦也来不及出宫去找裴熠,便先趁着懿安宫的人不注意,偷偷前往殿中省。
殿中省的小太监问及,戚玦就说是替贤妃传话。
小太监通报后,将戚玦迎了进去。
李子桀虽有些意外,但还是驱散了侍奉的人。
戚玦也不多做啰嗦,简明扼要地说了她的猜测。
“中毒?!”
吧嗒一声,李子桀手里的毛笔掉下滴墨水,在他的账本上晕开。
“对,我怀疑太后不是什么疑难杂症,而是被人下毒了,我想揪出这个人。”
李子桀愣了愣,后知后觉地擦着账本上的墨水。
“你怎么会这么猜?”
“我……”
戚玦一时也不知道如何解释,只道:“我见旁人有过这般症状。”
“你见过?”李子桀抬头:“那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毒?可有解法?”
戚玦想了想,当初抓到投毒者,对方只说药是慎王给的,他只是奉命行事,并不知道此为何毒。
而在裴澈中毒后,她为保他和楚家能顺利抽身,便自己带了人去引开裴臻,亦不知裴澈之后如何了。
只是她这辈子恢复记忆后,知道裴澈人在越州,尚且活着,至于他如何解毒……她是不知晓的。
戚玦摇头:“我只见过症状,其余的,便不懂了。”
话锋一转,她道:“不过,给太后下毒之人,多半是想向冯家下手,我们总得有所行动。”
“你怀疑……”
“怀疑靖王。”戚玦道:“不是冯家,不是皇上,便只剩下靖王了,即便不是靖王也是他的人……小侯爷,你在殿中省,时常涉及宫中事务,可有什么可疑之人?”
片刻沉思后,李子桀缓缓摇头:“你一时让我想,我还未必能想到,不过后宫饮食由尚书内省下的尚食局供应,殿中省几乎没机会接触,如此一来,我接下来怕是得在尚食局中着手,若是必要,我会查清楚每一个女史的底细。”
“那就劳烦小侯爷了。”
“客气。”他道:“不过总得有个由头吧?不然我怎好无缘无故调查旁人?”
戚玦略一思忖,道:“不如小侯爷先想法子在尚食局的饮食里下毒,待到食物被送到懿安宫,自会被太医的银针发现,到那时,只怕刑部都能介入调查……”
“县主。”李子桀打断了她:“……且不说还不能确定这是投毒,就说你这个主意,一旦被发现你可知道后果?”
戚玦一噎,不语。
“县主今日真是有够莽撞的,怎连这一层都没想到?”
她默默,实在是这件事关系到当年惨案,她也是关心则乱……
李子桀叹了口气:“这样吧,此事我今晚先去寻表弟商议,咱们从长计议,县主也先装作无事发生,切莫打草惊蛇。”
“嗯。”她点头。
也只能先这么办了,作别了李子桀,戚玦心事重重地往懿安宫的方向走。
途中却看到今日皇宫格外热闹,掐算着日子,她这才想起来,今日是殿试的日子。
当堂出题,一问一答,当堂定下名词和官衔,这是大梁的殿试规矩。
想来季韶锦此刻已在殿中。
戚玦心中烦闷,便只能自我宽慰道:如今总归是万事向好,且先安心吧。
……
暮色西沉,洒金一般镀与宫闱高墙的绿瓦。
季韶锦昂首阔步走在宫道上。
与他一同列队的,是今日同参加殿试的考生。
他望了眼队伍之首的姜昱,而后收回视线。
他虽不能似姜昱那般,于殿试之时深得圣心,仅凭一问,就能从会试二甲一跃成新科状元,但今日,陛下授他从六品著作佐郎之职。
此官职隶属中书省,也就意味着,他不必如先前猜测那般下派至各州郡,他可以留在盛京。
望着高高宫墙的碧瓦飞甍,似乎越过这道墙就能看见戚玉瑄。
留在盛京,即便隔着这堵墙,他和玉瑄,亦能够岁岁常相见。
……
夜幕降临。
随着殿试落幕,今年的春闱算是彻底结束了。
华灯初上。
戚玉珩和几个从眉郡前来赶考的举子凑在一起,几人明显都喝了些酒,在闹市的摩肩接踵间,晃晃悠悠走着。
如今的戚玉珩可是春风得意,虽说只是榜末,但这个年纪能中榜已经不易。
“我跟你们说,你们这次可得在盛京玩个尽兴,到时候我亲自安排人将你们一路护送回家!”
“没考中有甚?我!新科进士!堂堂侯爵,等你们下次春闱,我必然已经身居要职!”
“想这些做什么?先玩乐要紧事,玩够了才有兴致读书!”
几人调笑着,推推搡搡,一举子一身酒气,坏笑道:“既如此,不如一块儿去乐一乐?”
“去哪?”戚玉珩的手搭在他肩上。
那举子啧了声:“自然是……那种地方啊,莺歌燕舞,美人美酒……就是不知道盛京的姑娘和眉郡相比,会不会别有风韵?”
戚玉珩打了个酒嗝,默默撤了搭在他肩上的手:“不去。”
那举子不依不饶:“不会吧?戚小公子你该不会还是个雏儿吧?”
说罢又开始毫无眼力见地大笑起来。
戚玉珩不屑地哼哼了声:“我才不去,不然我姐姐能打死我。”
“你长姐不是已经进宫去了吗?”
“剩下那几个……”戚玉珩讷讷道:“剩下那几个也能打死我。”
见戚玉珩没生气,那举子语言愈发放浪起来:“还装呢,你们还不知道吧?戚小公子自己不就有个姐姐,还是花娘生的,她难不成还会阻你去取乐?堂堂嫡长子,还怕她个小小庶出……”
没等他说完,戚玉珩便一拳头招呼到他脸上。
那人晕头转向抹着鼻血:“你……你怎么打人啊!”
却见戚玉珩此刻酒全消了,他冷着脸,看着自己的拳头,轻笑了声:“看着你是同乡的份儿上,我家食宿供给,好酒好菜,你倒有脸嚼起我家的舌根?”
“你……你!”那人憋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似乎是觉得不解气,戚玉珩对着另半边脸又来了一拳。
打得出其不意,连同行都几个举子想阻拦都来不及。
“你今晚就收拾东西滚出我家的院子,连夜给我滚!”
他们的动静已引得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正此时,只听一个满是酒气的声音传来。
“这不是忠勇侯吗?中了个榜末,竟也仗势欺人起来了?”
循声看去,只见酒楼上,抱厦中,竹帘卷起,几个金装玉裹公子哥围坐着,簇拥着的那个人,竟是今天下午刚骑着红鬃马,在盛京城巡游了一整圈的当朝状元郎姜昱。
而方才说话的,正是他身边一个脸圆头尖的公子,一边低声下气奉承着姜昱,一边又充当狗腿子,忙不迭对姜昱看不惯的人阴阳怪气起来。
那狗腿子似乎觉得还不够,又道:“虽都是中榜,但榜首榜末,那可是天差地别,就像同样列居侯爵,却也是不一样的。”
说着,身旁又有人附和道:“说来也是,门不当户不对,怪不得当初戚大小姐被咱们状元郎退了亲!”
一行人爆发出一阵哄笑。
看着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戚玉珩只觉得气得头顶发热。
“姜昱你是脑子泡酒了吗?当初是谁被退婚,又是谁臭不要脸来我们家三求四告,你自己若是记不得了,本侯便帮你想想!”
一听这话,有人接茬道:“戚侯难不成是想说,我们状元郎死皮赖脸非要求取一个乡野女子?这说出来谁信?不觉得可笑吗?”
那脸圆头尖的又道:“那女子可不兴娶啊,刚和曲家订婚,曲家转眼就垮了,曲连云都被斩了首,年纪轻轻就守了望门寡!”
“什么年纪轻轻?掐着手指头都二十一二了,这个年纪都还未婚配,莫不是个丑妇?”
“此言差矣!我在宫宴上见过,生得么,倒是个美人儿。”
“既如此,莫不是有什么隐疾?再不就是……哎哟,总不会是什么亏了德行的女子吧?不过那样的人家,只怕也养不出什么大家闺秀。”
“这话说得真够给人留面子,德行有亏?呵,怕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戚家急哄哄把她送进尚书内省,怕是担心成婚后,便藏不住这水性杨花的隐秘了吧!”
“闭嘴!”戚玉珩忍无可忍:“姜昱,管好你的狗!否则我定告你一个造言之罪!”
却见姜昱无可奈何,似笑非笑道:“我可并未说过,旁人要如何猜测,我如何能管得?只是世上哪有那么多空穴来风?戚侯倒不如自正家风才是,单靠威胁又岂能堵得住悠悠众口?”
戚玉珩眼底一片腥红,他咬牙切齿道:“你敢不敢说清楚当初我长姐是为何与你退婚!”
姜昱却只是悠然自得地端起杯酒:“姜家消受不起这样的克夫之人,至于如何退婚的,多说只怕戚家面子上也过不去。”
听着姜昱似是而非地颠倒黑白,戚玉珩低低骂了声,便掀翻了阻拦他的人,健步如飞冲进酒楼。
没等姜昱反应过来,他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揪着姜昱的领子,把人提着就是好一顿打。
姜家护卫的拳头打在戚玉珩身上,他也不管不顾,专心狠揍姜昱。
姜昱虽是出身将门,走的却是文官路子,平日一副文质彬彬的文人模样,哪里招架得住身强体壮又常年习武的戚玉珩?
被打得鼻青脸肿不说,就连刚下肚的酒都被戚玉珩打得呕了出来。
戚玉珩提着姜昱,把人按在抱厦的栏台上,抽了佩剑横在他脖子上,冲着下面的人:“说!当初我姐退了你的婚,是不是因为你们家的人无礼在先,未解除与旁人的婚约而再聘!”
姜昱几乎被打成了姜兴,他的嘴含糊着:“是……”
“大声点!”
“是!”
“我姐姐来盛京后,是不是你们家一而再再而三提议重修旧好?!”
“是!”
脖子上的剑铁冰凉,姜昱只能心不甘情不愿认下一切。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戚玉珩一把将人丢在地上,几个姜家仆从赶紧扶人的扶人,夺剑的夺剑。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身上不知何时被姜家仆从划了几刀。
抹了把腰间渗出的血,满手血腥,他在衣摆上擦了擦,竟是头也不回地昂首阔步离去,只留姜家人惊魂未定地收拾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