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旧案
好不容易安抚好耿丹曦,方汲一走出锦绣宫,就看见耿月盈竟就站在门口,一瞬不瞬盯着她看,看得人发毛。
这女人看着邪门,方汲一贯是能避则避,本想着绕道离开,却被耿月盈叫住:“方尚服留步。”
她只得耐着性子,面色如素道:“不知耿姑娘所为何事?”
“无事,只是正好和大人顺路,便想着和大人同行。”
于是二人就这么并肩走着。
却忽听耿月盈道:“良禽择木而栖,耿丹曦已是强弩之末,大人就没考虑过换个主子么?”
闻言,方汲不动声色:“耿姑娘所言,本官不明白,本官受朝廷俸禄,自是效忠于陛下和太后娘娘。”
耿月盈微微一叹:“大人总是这般滴水不漏的,不觉得太费心神了些吗?”
转而,她又道:“不过,大人如今正是盛年,费些心神也无妨,大人保养得极好,虽是三十多岁了,却半点瞧不出是个生育过的妇人。”
“你!”
方汲险些双腿一软,但对上耿月盈笑意盈盈的脸时,她就知道,自己的反应已经出卖了事实。
“耿姑娘可是中了暑气?竟说起胡话来了。”她强作镇定道。
却见耿月盈的笑加深了几分:“只不过奇楠木名贵,没想到大人竟有这本事,钓得个贵婿,在此恭喜了。”
方汲再也强装不下去了,她面色煞白,牙关战战:“那天……是你?”
耿月盈不答,只道:“大人别怕,我私下与你说这些,自是因为我有十成十的把握,也更因为,我不会轻易说出去。”
“你想怎样!”方汲已惊恐至极,却不敢高声。
耿月盈却凑到她耳边,声音似刀尖划过她的脖颈,让人浑身发冷:“方大人,时日还长,他日还望多多关照。”
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耿月盈随即快步离去,将她甩在身后。
此刻,方汲再也不受控制,她虚软地扶着墙,大口喘息。
……
翰林院。
为着昨日耿月盈所言,裴熠在整理陶家之物时特地多留了个心眼。
翰林院事务繁杂,却是天子左右手,于天下士人而言,乃无上荣耀,但于宗室子弟而言,却不过是入朝参政前的历练,故而因封荫而入翰林的宗室子,多半不会对这些磨人的琐碎之事太过上心。
不过裴熠自小不常待在盛京,与那些宗室子不大相熟,甚至有些不受待见,平日在翰林便也自然和他们混不到一块去。
也正是因此,他平日办事足够细致,而今他埋头细查陶家案的文书时,在其他同僚眼中,并无任何异样,这也给裴熠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时至日暮,宫门下钥时辰将近,翰林院中剩的人已然不多。
陶家之事涉及宁州织造和殿中监的贪腐案,更涉及走私,如今这两项罪名基本上证据确凿,唯通敌一事,尚无明确罪证,但饶是如此,眼下这两个罪名,也已经足够主谋问斩,陶耿两家满门流放。
裴熠想着,耿月盈不忧心自己被流放,倒有心思来提醒他,怪不得阿玦会误以为她是好人。
垒得小山一般的卷宗之下,裴熠麻木地翻看抄录着。
骤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书卷夹缝里一张凸出来的信封上。
……信封莫名眼熟。
裴熠扯着,差点把一摞卷宗都扯倒了。
纸有些发黄,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裴熠展开信,纸页咯咯响着,泛着霉味。
他在看清纸上的内容时,呼吸愈发粗重,几近停止。
他抬头,环视周遭,这个时辰,翰林院中为数不多的人也只是低头忙碌,并未有人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
裴熠将信收好,迅速藏于衣襟之中,随后离开了翰林院。
……
入夜,靖王府。
“父亲。”
裴熠推门而入的时候,靖王正捻着棋子坐在灯下,兀自左右对弈。
见了裴熠,他头也不抬,一如既往地漠然无视。
他缓缓落下一子:“说。”
“我有事相告。”
面对靖王,裴熠总是这般疏离,却又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靖王这才抬眸瞥了他一眼。
屋中的侍者纷纷退了出去,门在裴熠身后被轻轻关上。
短暂的一眼后,靖王又继续低着头琢磨起棋盘来。
“我在从陶家搜查出来的物证里,发现了父亲的手书。”裴熠开门见山道。
他注视着靖王,却见靖王闲敲着棋子,似不以为意。
裴熠把信展开,他早已见惯了靖王此般态度,但心中压抑着的质疑和不悦,还是让他的声音提高了些许:“那信是六年前,崇阳十八年的,信上说‘
望尚书大人力促祭祀成,所需器物已妥当,待事成,吾将让盛京上元码头经理之权予卿
’。”
裴熠的目光越来越沉:“这上面说的,是不是崇阳十八年水患祭祀,越王误用太子玉革带一事?”
靖王的手指抓起一把黑子,又缓缓松开,棋子在棋盒里咔嗒作响,闷如骤雨。
似听着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靖王挑眉:“嗯,听着像是,继续说。”
与裴熠而言,这位自幼待他疏离的生身父亲,总能用这种漠视的语气,在不动声色间搅乱他的情绪,让他愤怒又不安。
“这信笺是父亲用惯了的磁青纸,笔迹亦和父亲的无异,旁人或许不认得,我却认得。”
靖王闲散落子:“说得不错,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裴熠心里含了团火,靖王这般的轻声细语,却似煽风点火,让他怒意沸反,他质问道:“父亲就不能认真听我说一次话吗?”
即便没有疾言厉色,但在裴熠身上,也已经是难得的忤逆了。
靖王终于抬头,打量着几乎要有他高的裴熠:“本王一直听着,现在问你,你知道了,又打算如何?和本王这般对质,又是想要如何?”
裴熠语塞,只能默然凝视着靖王。
却见靖王冷笑一声,轻蔑无比:“你无权无势,更没有弑父的决断,根本阻我不得,因为你和你娘是一样的人,重情又心软,你下不了手伤及王妃和满儿——这在帝王家,是最无用的性子。”
他将手里的棋子洒落在棋盘上,棋子飞溅,四下散落:“行走刀尖这么几年,任凭本王怎么激,你却不见半点长进,无狠心,无决断。若满儿是男子,本王是断然不会让你这克父克母的畜生回盛京,世子的位置更轮不上你。”
靖王的语气神色波澜不兴,但于血缘至亲,却往往是这样的态度说出的话伤人最深,仿若是陈述一个他心里认定了,却根本无足轻重的事实。
裴熠眸色黯然,全然空洞,几乎是从小形成的本能,让他用这种麻木自己的方式,来尽可能回避靖王对他的冷漠和厌恶。
他沉默了许久,靖王又悠哉收拾起了棋盘:“日后这种没有下文的话,就不必到本王跟前说了,没事也少在本王跟前晃。”
就在裴熠分神之际,他手中的信被靖王迅速夺过。
“你做什么!”
裴熠想伸手去抢,靖王却已然用烛火将信引燃。
“你……”
直到几乎要被火燎着,靖王才不紧不慢松手,任由那一点残片飘落,在落地之前燃烧殆尽,直至黯淡成灰。
他擦了擦手:“留着这东西你想做什么?不如焚尽了好。”
“……”
片刻静默后,裴熠抬眸,他忽道:“外祖全都告诉我了。”
靖王瞥了他一眼。
“外祖都告诉我了,舅舅他们是为保李家而自尽的,父亲其实早就知道了吧?”裴熠晦暗的双眼看着他。
靖王手里的动作一顿,冷笑一声:“连这都告诉你了?你外祖怕是年纪大了,精神也不大行了。”
裴熠恍然怔住,不知是心还是胸前陈年的伤口,都隐隐泛着疼,且这种疼似撕扯着一般,闷闷绞得他眼底发酸。
良久,他干涩的喉咙才艰难出声:“……你一直都在骗我?不只是眉郡那次,从我穿上帔风开始,就一直在骗我?”
靖王收拾这散乱的棋局,丝毫不查,或者说根本不在意裴熠的情绪:“我还以为让你去鲮山那次,你就该明白此事了,原是本王高估你。”
自三年前眉郡之行后,他便开始独自调查辛卯之战,再不愿替靖王做事。
“你明知道真相,却一直要我四处奔波!从不告诉我每件事的目的,只告诉我这些都是为了调查辛卯之战的真相……其实,都是为了助父亲找明月符,是吗!”
裴熠怒视着,诘问着,一颗眼泪不受控制地坠落。
却如石沉湖底,在靖王的情绪上激不起半点水花。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这几年你让我穿着帔风隐藏身形,将我养成一个暗探,哪怕是我死了,你也一点不在意?”
裴熠几乎是咬牙说出这些话的,可却也只得到靖王一句轻飘飘的质问:“你想说什么?”
裴熠揩去眼角的那点潮湿:“我生来不祥,我的性命父亲从来无所谓,可阿娘呢?她死时腹中尚有父亲的孩子,也可以作为利用吗?”
他和靖王对视着,只不过看到靖王的表情后,他大约也明白了,或许真的不重要。
可他还是不甘,他问:“对父亲而言在意的究竟有什么?是不是只要有皇位,所有人所有事都可以不管不顾,都可以用来谋划!?”
靖王不答,裴熠却已了然。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你会变成我的。”靖王冷不防道。
裴熠一愣:“什么……”
却见靖王依旧冷漠:“少这般审本王,你如今不懂,可早晚有一天,你都会明白。”
在裴熠的不解中,靖王缓缓道:“你有本事,自从那次之后,宁可单枪匹马去南齐送命,也不肯差遣本王的暗卫,可独独戚府宴请姜浩那次,你倒是为了那戚家丫头用过一次,让本王的人替她监视宾客。”
蓦地,靖王勾唇,别有深意地看着裴熠:“那丫头若是死了,你这不堪大用性子会不会有所转变?”
闻言,裴熠两步上前,一掌拍在棋盘上,居高临下质问正闲坐着的靖王:“你要做什么!?”
他的手指蜷起,抓着棋子发出细细的碎裂声。
第一次,裴熠以威胁的口吻警告靖王:“你若是伤及她分毫,即便要我的命,我也会杀了你!”
靖王却笑了,他注视着裴熠眼里的怒火,似乎觉得格外有趣,笑了一阵,他才缓缓道:“所以我说,你早晚会变成我。”
虽只是这样谈笑风生地坐着,气势上却仍是压过了裴熠,让人没来由森寒。
靖王的话只让裴熠眼底闪过一瞬间的惊疑,瞬即,他沉色:“我到死也不会变成你这样的人。”
“你会。”
靖王含笑的眼里似多了几分狠厉:“等你发现,你对蝼蚁草芥的仁慈与垂怜根本保护不了任何人,只能让你在血海深仇面前望而涕泣,到那时候你便会觉得,天下人的生死与登上权势之巅相比什么都不是,甚至恨当初若是能早一点让这把战火燃遍四野,也不至于如今万事不可追。”
裴熠愣住。
这也是裴熠第一次见他父亲对他露出愤怒和轻视以外的情绪,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甚至觉得靖王的眼里有一瞬间,闪过了分毫难以捕捉的痛苦。
“我不会。”裴熠咬牙:“若真有那一日,我宁愿自我了断也不做这天下的祸患。”
闻言,靖王止不住笑起来:“可笑。”
靖王的笑声于裴熠而言似火上浇油,裴熠将棋子砸落在地,棋子迸裂,黑白难分。
此刻的他像终于生出獠牙和利齿的稚犬,下一刻就要将不怀好意之人狠狠撕咬:“如果你敢伤戚玦分毫,我一定会要你的命!”
……
裴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正院,又是怎么走出靖王府的。
他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在深夜空寂的街道上,他从怀中取出一物。
这是一封磁青纸信笺,竟和靖王烧掉的那个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