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传言
“不行!女人怎么可能带兵打仗?!更何况岑青茗还是一个山匪的出身, 这样的人,怎配为将!”
那份捷报之后就是元常石的折子,里面清楚记录了岑青茗在这次和突厥对战过程中做出的功绩, 也写清了元常石曾中突厥埋伏之后她带人救他的事迹, 现在元常石出于对自己身体无奈以及对人才的惋惜,想要退出主帅的位置让与岑青茗 。
这折子被小太监当众念出之后就引得轩然大波, 首当其冲的就是对岑青茗身份的不认同。
不过也有惯会审时度势的官员,等了一会, 在听到居然是圣上给那女子亲封的称号之后, 又对着景元帝赞道:“圣上果然慧眼独到, 岑青茗本是山匪之资, 在圣上手里也能雕成璞玉, 将现在这战局反败为胜,实为大雲之福, 社稷之福啊!”
虽是因为景元帝而大赞岑青茗, 但这声音到底是少数, 更多的还是对岑青茗当主帅的不认同。
李元朗出面驳道:“现在是岑青茗扭转了西北颓势, 若是你们还有更好的主帅人选, 当然可以举荐出来,不然耽搁下去, 拖延了战况,你们谁能来承担这个罪责?!”
这话题便又扯到了捷报还未传来之前, 当时他们就在遴选主帅人选, 只是来回挑了一遍, 竟是没一个合适的。
朝中自然也有比元常石统军作战经验更丰富的, 但那位将军防守在南边沿线,若是将他派去了西北, 恐怕南边邻国也会对大雲虎视眈眈。
这便成了死局,但即使这样,那些顽固的老匹夫却还是不愿让步。
李元朗一时被他们气得无话。
最后还是他直接站出来道:“当务之急,应当是先解神机营无粮草之祸,而不是你们在这里一张嘴去定生死,你们说岑青茗不配,但却是岑青茗扭转西北颓势,甚至还得到了元将军的认可,臣以为,在未决断出合适主帅人选之前,便先由岑青茗暂代主帅一职。”
刚才一直身居御座默不吭声的景元帝这才出声:“这事就这么定了,若有异议,等你们有合适的人选之后再来跟朕说道吧。”
景元帝刚才一直没有说话,也是心中难熬,他没想到随口承诺给岑青茗的戏称,竟然能让西北留有喘息之隙,但也对岑青茗能打败西北之事保持怀疑。
即使捷报传来,岑青茗已经大败突厥三次,他也没法做出决断,他让岑青茗封为女将已是离经之举,若是再不顾朝廷群臣众意,擅自让岑青茗做了主帅,到时候若真出了事,那就是万民所叛,天降祸乱,是他这个不循祖宗规矩的皇帝难以承担的天罚。
主将的事情就这样搁置下来,虽然不少群臣心中忿忿,但因苦于手中无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圣上这样拍板定下。
于是在押送粮草的事情上,便又出现了难以调和的分歧,这次却是景元帝发了大怒,力排众议让身为户部侍郎的荀玮前往元广城,命他直接带令去往西北两州调粮。
原本朝臣还想再插一手,但景元帝对此态度异常坚决,其他人看他如此强势,不管心里有何想法,面上皆是诺诺。
而荀玮就在这紧急调令下,迅速准备启程。
离去的前一天。
管家突然支吾着对正在收拾行礼的荀玮通报:有贵客来临。
也不用荀玮多问,管家身后就是那位不请自来的贵客。
荀玮看着眼前许久未曾踏足这里的李元朗,顿了一下才道:“你来这做甚么?”
李元朗站在他房里,这地方仍与他在刑部时的布局一模一样,他看了一眼荀玮收拾的行礼,将手中准备好的玉佩递给他。
荀玮没接,只盯着他,问道:“这是什么?”
“此去艰险,你在路上不定会遇到什么事,这东西可以调配我在西北的一些人脉,你若遇险,只要去玉佩标志上的铺子求助,他们自然能保你平安。”
荀玮收回视线,拒绝:“我用不着这些。”
李元朗抿唇:“你就当是帮我的吧,你明日就要上路,拿着这件东西赶路,对你也是百利而无一害,户部到底水深,这也是圣上指名让你亲自调粮的原因,”
这些荀玮当然明白,只是在他拒绝之后,李元朗宁愿说是帮他的忙欠他人情,也要让他将那玉佩带在身上,这是荀玮认识李元朗到现在都未曾想到过的。
他蹙眉看他,带着不解:“你就这么喜欢她?”
李元朗扯唇轻笑,“你不会懂的。”
荀玮嗤了一声,看着李元朗意味深长:“也许,我懂呢?”
这话,顿时勾起了李元朗之前不好的回忆——那间歌舞酒坊里,他与她曾共处一室。
李元朗面色一凝:“我记得你讨厌她?”
荀玮突然笑了:“我只是开个玩笑,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李元朗看着他眼神细究,半晌才道:“你变了许多。”
荀玮摇头:“也许我早该变了,其实我应该感谢你的,之前我躲你身后,担的事少了,想的东西也少了。”
他又看着李元朗手里的玉佩道:“这东西我就收下了,你放心,调粮这件事不是为了你,你也不必说是帮你的忙,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豁出性命将这件事办成的。”
“至于岑青茗。”荀玮看进去李元朗眼底:“你想让我如何?”
李元朗其实原本还想让他关照下岑青茗的,毕竟她人在西北,而他身在京中,即使那处有人也没有荀玮就近方便。
但刚才言语交锋之下,李元朗将那些话吞了回去,只道:“你什么都不要做,将粮送到就好,至于她,就不劳你操心了。”
荀玮笑笑,没再说话。
两人毕竟之前就有隔阂,话落,便也各自散了。
荀玮第二日就去了西北,但朝中关于主帅的位置却仍是议论不休。
李元朗心里焦急,但他也不便这时候站出来将岑青茗力鼎下来,毕竟是战场,非同儿戏,若是真出了差池,岑青茗几条命都不够她送的。
他相信岑青茗自有能力,却也担心她身在其位之后的险峻。
李元朗就这样不上不下地等着,他原本希望这件事可以这样混摸过去,却没想到突然有个姓孟的年轻武将自己站了出来,说他可以担此重任,势态便一下急转而下。
李元朗知道这个人,他之前也没打过仗,就因武斗拨了个头筹,就颇为自傲。
但他武功哪里好到那个地步,本就是他家里人看他整天无所事事,为给他挂名选个官职这才一路买通他对手,这愣头青就真的以为自己本事过人,现在他家里人看他如此不知死活,都快魂飞魄散了。
结果还没等李元朗出手干预,京里突然流传起了岑青茗带人大败突厥,守卫西北平安的各种事迹,岑青茗一时风头无两,她伏柔将军的称号也被人津津乐道,街头巷角无不议论。
李元朗惊愣之下,忙派人打听是谁做的。
出乎李元朗意料,传播消息之人竟然是离家两月的何筠。
——
富水村,这是京城西边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子,这地方的人没那么穷困,却也不至于饥寒交迫。
何筠在这教书已经一月有余,今天她又跟往常一样,教完学生后就去准备午食,只是没多久,翠娃就回来跟她说有个男人一直站在她院外站着。
翠娃垫着脚尖努力凑到何筠弯下腰的耳畔:“他比你爹爹还威风!还好看!”
何筠戳了戳她脑门,笑道:“人小鬼大,你要再不回去,怕是你爹娘等下就得来找你了。”
翠妞这才急了,连忙和她挥手道别,小跑着就往家中赶去。
而何筠也顺着她离去的背影,看到了门口的李元朗。
两人四目相对,眼里都未见对方有一丝惊奇。
站在这碎瓦篱笆旁,李元朗问了何筠见面后的第一个问题:“这就是你想过的日子?”
何筠笑了,他不愧是她爹的弟子,向她问的第一个问题都一模一样。
三天前,她爹也是站在她门口问她:这难道就是你想过的日子?
其实何筠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想过什么生活,只是最初她来这里散心,是一个在地里做着农活的小女孩问她有什么烦心事。
一个小孩子,她能懂什么叫烦心事,何筠刚开始也没当一回事。
但是烈日当空,她洋溢的笑脸让何筠少见地忘记了烦忧,便笑着与她打趣:“你这么小,知道什么叫烦心事啊?”
“当然知道啊!”刚才扬着笑容的女孩有些忧愁道:“我烦恼的事情可多了,你看我种的果藤老是活不了,我娘又老说我在家中整理不好事务,但明明阿弟在家中给我捣乱,还有我家的母鸡最近不知为啥总是不生蛋了,哦还有,我到现在都不会写我的名字,二蛋都嘲笑我……”
何筠刚开始听絮絮叨叨说她那些事情的时候,还觉得有些好笑,不过在她说她因不会写名被别人嘲笑之后,何筠便有些低落了。
她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学问,但这个东西却只能为她婚嫁添力,若是她在生活中与他人论学辩道,父亲就会觉得她刻意卖弄,不够柔善。
但何筠看她如此,却拿了木枝,一笔一画教了女孩她的名字。
当时看到女孩面露的欢喜,是何筠身在京城十几年都未曾感受到过的满足感。
这个女孩就是翠娃,她最先与何筠相熟,也对识字起了极大的兴趣,后来何筠时常会来这里与她谈天,再后来,翠娃就变成了她第一个弟子。
她离开何府后,拿着自己的私房到这里开了免费的学堂,旨在让每一个孩子不受阶级,不受钱财困扰都能够读的上书。
但来学堂的人却总是男孩居多,翠娃甚至都没来上她的第一堂课,何筠这才知道,她这样大张旗鼓开办学堂以后,翠娃家里人都以为她干活就是在偷闲,又觉得女孩不必读书,拘着她不让去何筠那里。
何筠费了好大功夫才说服她的父母,又兼翠娃自己保证绝对不会耽误农活,她这才能来。
像翠娃这样的女孩还有许多,何筠每一个都费了心力。
但即使如此,她爹到了这里以后仍是在否定她的努力。
他甚至认为,何筠所做一切,是因着她还喜欢李元朗。
“我对他就算情根深种,也不至于让我离家,父亲,您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也只是想像岑青茗一样,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呢?”
何启简摇头:“如果你是因为她,那我到这里就是想告诉你,岑青茗现在打了胜仗,朝廷对她仍是争论不休,也不愿意让她坐上主帅之位,筠儿,女子之艰辛岂是你能想象的到的,你又何必硬要让自己如此艰难?”
何筠听他说完,才缓缓开口:“父亲,人心中的偏见就如一座大山,您说是吗?”
何启简沉默不语。
何筠就笑了,“岑青茗现在在撞这座山,那我就把这座山移掉。”
何启简皱眉:“筠儿,你要做什么?”
“那就无需父亲挂心了。”
回过神来,李元朗仍在等着她的答案。
何筠笑了笑,“李大人就不必费心这些了,我知道你来这里就是想问我岑青茗的事。”
李元朗盯着她,片刻后才道:“所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何筠答得理所当然:“想让她做上主帅之位,一展身手。”
“也许孟论真的能将突厥击败。”
“你来这里试探我?”何筠嗤笑:“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这么不顾一切地放出风声?孟论他是什么货色我比你知道,这京城里,与我年龄相仿的大家子弟,我哪一个不熟?”
李元朗抿唇,“可你这样却也是将岑青茗推上了风口浪尖——”
何筠打断他:“我相信岑青茗身在此处,也会同意我的做法。她若是连这点风险都承担不了,当时也不会应下与元将军等人比试的事情了。”
“你知道?”像是自己问了蠢话,李元朗当即改口道:“你当然会知道,原来这就是你做出决断的原因。”
何筠不语。
李元朗见何筠的最后一面,她当时就剥开了假面,这也是李元朗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看清了何筠。
她有如此性情,又有胆识见地,不该困囿于宅院一生,但是他弄不清何筠要的究竟是什么。
现在此时,李元朗回想当初走出院门的一个个孩童,好像有些理解了。
只是李元朗仍在忧心岑青茗的那些传言:“若是战局变化,岑青茗若打不了胜仗……”
何筠笑:“那就不关我的事情了,你说对吧?”
李元朗皱眉。
何筠沉声道:“她选了自己要走的路,也该承受她选择这条路的后果。”
她也是,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