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109 章
岑青茗在如此声势下, 顺利当选上了神机营的主将。
但朝廷群臣却对如此声威的岑青茗越加忌惮厌弃。
而景元帝却以为又是李元朗在背后推波助澜,这回对他说的话就有些意味深长了:“朕没想到,你居然这么信任她, 但是战场和之前那些小打小闹不一样, 若是她经不住事,就算是朕, 也帮不了她的。”
李元朗也并未否认,既然木已成舟, 无法挽回, 他便全部揽在了自己身上, 又对着景元帝肃声道:“岑青茗有此实力, 也有此野望, 臣愿意信她,臣愿立下军令状, 若岑青茗无法赢下此仗, 臣愿以项上人头祭奠西北将士。”
何筠有一句话说得对, 若是岑青茗身在此处, 也会去争取这个机会。
他不免又想起了那封写着她刚进军营时的信函, 她都走了九十九步,他推她一把又有何难?
景元帝叹气:“朕要你人头做甚么, 她只是个姑娘,连元常石都没能做到的事, 朕为什么要去苛求她, 况且说来道去, 还是朕太过无能, 若是大雲朝野安定,突厥何敢来犯。”
李元朗沉默许久才笑道:“圣上何必将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本就是因大家太过贪功求利,才致朝廷如此局面,臣之前说过要还圣上一个清明的朝堂,现下虽然时局动乱,但臣也该兑现承诺了。”
时局不稳,人心涣散,朝政若能安定,那岑青茗在前线也能安心不少。
但大雲朝政的沉疴痼疾毕竟已有数年之久,且眼下还是战局之中,李元朗心中暗自计较,该怎么解决还得从长计议。
就在李元朗为此筹划盘算的时候,何启简却在府内生着闷气,他没想到何筠竟然如此行事。
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学来的,竟然直接以民心来指导风向,这固然能使岑青茗坐上主帅位置,可是怎么能让她坐得稳?
在他去找她以后,何筠居然犟着脾气说她就是信她。
何启简之前还觉得女儿是因念着李元朗的缘故,这才一直关注着那岑青茗甚至想要让她出风头招祸患,但这几番交谈下来,他看她是彻底将岑青茗代入了她自己了!
几日后,林平敲开何启简紧闭的屋门,跟他小声通报了一会何筠的动向,又言他门下的官员找他。
何启简自上次复出之后,行事作风就变得低调了许多,之前还一直在跟李元朗争个高低,但这次在西北主帅的事情上,竟然不曾插手,也没多说过一句。
他手底下的人看不懂他的意思,一直在对他进行试探,这何启简也是知道的。
他这几日一直在闭门思考,不理外事,实在是他没法想明白他和女儿为何走到了今日这步?
明明何筠之前温婉持重,不曾忤逆过他一句,现在居然宁可离家也要脱离他的手掌。
何启简思考至今,隐隐约约也有了些思绪,正好手底下的人一起过来,他也想给他们在政事上提点两句,就让林平放他们进来了。
何启简让他们先去书房候着,自己梳洗收拾了一番才过去。
而在书房内因这几日一直未曾得到何启简明示的官员们,此时等得分为心焦。
等何启简进门后,这些人几乎立刻将他围成了个圈。
“何老,您身体好些了吗?”
“何老,圣上昨日又传见了李谦,李谦现在几乎日日进宫,伴在圣上身旁,长此以外,圣上必将受他蛊惑啊。”
这些话根本就不在点子上,还是其中一人直接道出他们关心的利害关系:
“何老,之前朝廷讨论主帅的位置时,李谦就一直支持岑青茗,而我探听得来的消息,他们二人曾经怕是还有一份情,就连岑青茗出走京城之后,李元朗还曾将她扣押在府内一段时间,现下岑青茗战无不殆,李谦的势头怕是也越来越好,到时候他们二人,一个把控军务,一个掌管文臣,大雲就真到了他们手上,真到了那时,何老,又该如何是好啊?”
也难怪他们这么急着过来,在何启简找完何筠对峙之后,那信报怕是大家看不到岑青茗的能力似的,又急发了一份到了圣上手里,说是岑青茗带军又赢了一场,眼下看来,大雲战胜突厥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这不是好事吗?”何启简装作看不到他们的焦急,说得四平八稳,“大雲安定,社稷才能稳定,我们也才能更好地为圣上,为百姓做事。”
何启简本以为他们过来是因着政事上的疑虑难题,却没曾想,又是为了和李谦斗法的事情,且言外之意,对岑青茗也有些看法。
众人讪讪,不过马上有人接话道:“话虽是这个理,可岑青茗若真的是李谦手底下的人,我们之后怕是不太好过啊,何老,您看,我们之前就曾与他斗得水深火热,这是决计得不了两全的,李元朗之前就已经如此难压,现在岑青茗若真的与他一头了,那我们这些人还能如何安生啊?”
何启简咳了一声,端起茶碗,遮掩眸中思绪,喝了口茶润了喉才道:“那你们觉得?”
“西北不是缺粮草吗,我们若是在路上耽搁一下荀侍郎的步子,又或者在神机营里做一些小小的手段?他们那些男儿郎,在女人手底下讨生活必然也不是不服的,我们不然——”
有人打断道:“这样不好,毕竟是还在与突厥打仗,再怎么样,也得让岑青茗打完再说,况且,她能不能赢得了突厥还不一定呢,我们没必要现在去做这些事情。”
“什么事情,什么我们?”何启简从茶碗中抬起头来,原本浑浊的眼神此时变得瞬间如鹰隼般锐利。
“你们整天在心中合计的就是这些事情吗?”
“我难道就是这么教你们的吗?”
那群官员在何启简第一声反问的时候,就迅速向何启简跪了下来:
“老师,我们也只是随便说说,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李元朗处处与您做对,明明您最是疼他,任谁都看得出您对他的提拔,他却这样对您,我们也只是想为您出一口气而已啊,老师。”
何启简怒斥:“你们不配叫我老师!”
他吸了口气才继续道:“我真当以为你们只想要权,却没想到你们野心居然如此之大,心思如此歹毒,如果只是贪权便也罢了,但你们现在却还得想着插手国事,边关军营的事情也是你们能插手去做的吗?!
那些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的兵士难道就该是你们夺权的工具?
我就是这么教你们做事的吗?
这可是打仗,事关国运,难道在你们看来,权利就比大雲重要,大雲若真要亡了,你们这一个个的脑袋也别有什么着落!”
那些曾经受他庇佑的官员们此时跪在地上满头大汗,且都瑟瑟不敢多说一句。
何启简看着他们长叹,他们真当他是老糊涂了,甚至在他面前还特意做了这一场戏,红脸白脸全有了,就指望着他给他们出头是吧?
但是他若真的做了这事,他就是大雲的罪人!
他枉为教书育人的师长,枉为对圣上的劝谏,更枉为他对女儿的教导……
也许,他是真的错了……
——
富水村,何启简这是第三次踏足了这里。
比起前两次,何启简却更多了一分凝重。
那天的事情,几乎让他和手底下那几个人扯破了脸面,虽然明面上他们还得对他毕恭毕敬,但毕竟是那样胆大的计划,那天被他听了去,恐怕眼下他们就在算计着怎么除了自己。
何启简这次过来就是想和何筠说一下现下的利害关系,劝她回去的。
何筠的院子也不知是从谁的手里盘下的,都是些碎泥烂瓦。
他不知道她一个住惯了华屋,习惯了别人服侍的小姐,怎么还能撑到现在的。
何启简皱着眉想,这次若是何筠还不回去,他干脆就让人将她绑着带走。
篱笆的院墙拦不住他,而何筠也不知怎么想的,大门就这样敞开开着,何启简脸上又添一道担忧,却没想到他甫一进门,就听到了一群孩子的嬉笑诵读声。
里面孩童坐在长登上,排了三四排,而何筠站在最前方,向他们展示着纸上的字,正在教他们字意。
何筠没想到父亲今日突然出现,和那些孩子们先道了个歉,又让他们稍等一下,这才走到父亲身边。
何筠有些急,这里的孩子都得干农活,所以读书的时间也有限,语气里不免也有些焦意:“父亲,您怎么来了?”
不同于平日的冷嘲热讽,父亲今日到了这里居然未发一言,此刻他从那些孩子身上转过视线,看着何筠一脸深思。
何筠心里有些疑虑,忍不住对他问道:“怎么了,父亲?”
何启简看着眼前一身布衣素发的女儿,顿了一下,才伸手揉了揉何筠的脑袋,夸她:“你做得很好。”
何筠眼里瞬时有了些湿意,她一直在妄图得到父亲的肯定,也觉得在她离家之后,父亲再也不会原谅自己,却没想到在这陋室之中,
她第一次收到了父亲对她的称赞。
何筠别过脸擦了擦泪,浅浅笑了笑。
何筠刚才展示的是一个仁,她说,人和仁不一样,仁字亲也,从二人,有爱之心,才有仁之心。
有爱之心,才有仁之心。
是啊,何启简想起那些劝他对岑青茗下手的人,连爱人都不会,又怎会有仁心。
何启简一直觉得自己的女儿只需要温良贤淑,找一个靠谱的夫婿便好,所以一直在为她规划,那人一定要对筠儿好,也一定不能三妻四妾,不能太弱懦,也不能太强势,无需太过富贵荣华,也无需太过权势滔天,这些他何启简都有,他就这一个女儿,他希望筠儿的归宿一定是美满,互相喜欢的。
他抱着这样的念想,相看了太多的高门子弟,却没有一个合适的。
遇到李谦,他欣赏,筠儿喜欢,他乐见其成,也愿意推波助澜,只是没想到这李谦不识好歹。
他以为女子必得依随个好的佳婿,日子才能过得妥帖安乐,只是没想到,却出现了个岑青茗这样的异类。
原来女子也能闯出这样一片天。
而他女儿就依仗着这样的人离开了家。
何启简那时候是真恨岑青茗的。
可闭门在府里那几日,他也曾想过,若是筠儿真的有她这般的胆识呢?
筠儿也能向她这样走得更远的,她的才干,原本就不在那些男子之下……
现下他站在这里,回想着那些坐在官位不惜毁国叛民也要争权斗势的官员们。
何启简终于意识到自己错的离谱。
原来他想让何筠找个男人托付终身的想法,以及撑着口气也要和李元朗斗的想法都错得离谱。
——
景元帝没想到这辈子居然还能看到何启简向他认错的这一天。
此时勤政殿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们二人
何启简跪在地上,一字一句痛诉着自己的罪状。
景元帝心惊的同时也不免想起何启简刚才进殿的模样。
他刚踏进殿内,就跪在地上,说自己年老昏庸,早应该归还手中权利。
景元帝最开始还以为何老在做戏呢,笑着说了些场面话,又扶着他起身,却没想到何启简是的真下了决心,也没管他的谦辞,直接伏在地上又递上折子。
景元帝心怀疑虑地打开,却见何启简真的在里面章章条条写清了自己的罪状。
而何启简就跪在地上,将折子里的那些东西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是臣过于贪权弄势,才害得朝廷上下无纲无纪。”
“也是臣贪欲过盛,才使得手底下的人野心膨胀,养成了一群祸害。”
景元帝原本听着还没什么想法呢,却没想到,在折子最后一行看到了那些人想要掺手西北军务的手段。
“这……”景元帝看着手上的折子惊得都快说不出话了,岑青茗还没将突厥打跑呢,朝廷里面居然就有人在策划这些事情了?!
景元帝心里的窃喜和淡然瞬间烟消云散,“他们这是想做什么?!”
——
李元朗在殿外已经等了好一会了,景元帝传唤他进宫后他才知道何老正和圣上在议事,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里面竟然没有一个太监服侍。
他看了看紧闭的殿门,对着一旁随侍在旁的小太监问道:“劳烦问下,何老进去多久了?”
那小公公为难道:“李大人,不是奴才不愿意告诉您,实在是奴才也不知道。”
李元朗只能将嘴里的话都咽了回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门才终于打开。
景元帝终于召见了他。
李元朗提步踏进,明显觉察到圣上和何老之间的变化:何启简眼角微红,还带着点潮意,而圣上则一脸疲惫,但眼底却似又带着喜意。
他装作毫无察觉,不动声响地进了殿内向两方问安。
景元帝率先开口:“元朗,刚才朕和何老商议过了,现在朝内一直动荡不安,皆是因为权利斗争而起,何老愿意之后将手上的权利全部上交于朕,与你一同管理朝政。”
随后景元帝又将一份册子交到李元朗手里。
李元朗疑惑地打开,只见里面全是人名,且许多都是何启简手下的门生,这几个人,之前他和他们打过交道,有些才干,但能力不足,只是最开始便一直跟着何老手下,且一直忠心耿耿,所以何老也时常提点自己要照顾他们。
现在……
景元帝也没有让他猜想下去的意思,冷声道:“他们枉为朝廷重臣,食朝廷俸禄,却不做利民之事,元朗,这些人,他们心比天高,甚至还要将手插进西北军营里。”
李元朗猛地抬头看向景元帝。
“你应当知道该怎么做了。”
“臣明白。”
“既如此,何老也是熟人,你们下去商议即可。”
——
李元朗从殿内搀着何启简出了门。
只是一离开殿内,何启简就将李元朗的手甩了开来。
何启简冷声道:“李谦,我虽然说了愿意以圣上为首,以后不再为权争斗,但我可没打算原谅你。”
李元朗抿唇,掀袍跪下:“老师,学生知道您生气,也不希冀您的原谅,但学生只是希望朝廷内务清明,社稷安康,这次突厥胆敢进攻,就是因着大雲内乱,学生也曾想过,要将朝廷那些魑魅魍魉全都清除,但学生的力量,毕竟弱小,若是老师愿意帮忙,大雲社稷必改头换面,焕然一新。”
“学生知道,学生此前对老师所作所为都有欠妥当,也愧对何小姐的厚爱,学生只愿这次事了,能有弥补何小姐和老师的机会。”
李元朗将他心中的打算全盘托出,何启简听完有些惊愣,看着眼前这个能与他抗衡、他曾经最重视的苗子,不解道:“你真的甘愿如此?”
“学生甘愿,也是学生应得的,等到这边朝政肃清,学生就会向圣上禀报此事。”
“只是。”何启简看着李元朗,一双鹰眼如炬:“你这样就甘心了?当初那个跪在我面前眼里充满野心的李谦人呢?”
李元朗扯唇淡笑:“人活一世总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需要什么,从前,学生跟在老师身边的时候,觉得权利欲望就是最好的,但后来遇到了自己珍爱的人,才知道什么是我今生所求。”
“老师,您不是也一样吗?”
何启简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叹道:“你活得倒比我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