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将军
这几个月, 岑青茗可以说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第一次见识到战争的可怕。
而令她最没想到的是,临死之际,她却正和她最讨厌的元常石被困在了一起。
几个月前, 突厥突然起兵, 令所有人始料未及。
而元常石也无暇再顾及她整日混迹军营想要一同练武的事情。
他率军前往城外抵御外敌。
一开始,双方还能打个有来有回, 结果没过半个月,对方却突然转换了作战风格, 让人颇为捉摸不透。
而对方却几乎将元常石的作战风格摸得了个透, 元常石跟对方连续打了几仗都被压制。
对方就像是西北峭壁上神出鬼没的狼, 寻不到踪迹, 又摸不到路数, 常常是在元常石准备大干一番的时候,他们跑了, 在以为他们又是四下散落逃跑的时候, 却被各种埋伏。
元常石又是担心军营里面出了奸细, 又是命人速去查了对方将领的身份。
他在这里这么些年, 突厥那边的老将有几人、他们的作战风格又是如何, 元常石不说一清二楚,也算是小有研究 , 但没有一个人像现在这位毫无头绪的。
元常石的所有经验和手段在对方面前,竟成了个空。
很快消息便传了回来, 对方是突厥可汗的小儿, 阿史那克尔, 今年刚过二十, 平时最不受重视,不知怎么这次突厥竟然派他上了战场。
元常石此前对他从未有过了解, 可以说不止是他,突厥那边对阿史那克尔的消息也知之甚少。
这几次对战,可以算得上是元常石作战生涯里面的污点,旁人明眼看着就是大雲将士被突厥三番四次戏耍。
这也就罢了,最关键的是,他们一直被对方压制,战士们的激情也消耗殆尽,而后来新增的援兵,眼看着也要对元常石不服了。
长此以往,自然不行。
后来元常石干脆也按照他们的路子,将他们的大军分成了小队,凭借着对地势的熟悉,也算赢了几仗。
只是……
岑青茗看着现在几乎可以说是半身不遂的元常石蹙紧了眉。
当时连着胜了几仗,众人都以为见到了赢的希望,没曾想竟然也是对方的有意为之,而他们也是够狠,设下埋伏,以自己人变为马蹄下的碎肉为饵,诱着神机营大军深入,徐钊中套,带着他的小队深陷,而对方却意不在此,还想利用徐钊诱入元常石的大军。
元常石原也中计,还是徐钊以命为代价,让元常石当机立断遣返大军。
只是元常石自己却慢了一步,被人围剿逃进了死亡谷里。
“怎么,后悔来了?”元常石有气无力地看着岑青茗嗤道:“我也真不知你怎么想的,竟然还会跑到这来,现在除了多送一条命还能做什么?”
岑青茗呵笑:“人都快死了就别在这放屁了。”
“你!”
死亡谷,地如其名,就是一个死亡峡谷,进入到此处的人从未有人活着走出去过。
这是西北的禁地,即使大雲和突厥对战最狠的那几年,这里都不曾作为交涉地带。
所以,就算突厥知道元常石人在谷内,他们也没敢轻举妄动,只派了几人守在谷外防着元常石能活着出来,这才让岑青茗有了可乘之机。
岑青茗原也不想来救他,但元常石毕竟是大军的主帅,神机营的掌舵人,突厥人现在一直在阵前叫嚣,而失去了主帅的大雲将士士气萎靡。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大雲真的城破,她的母亲还在城内等着她,她的兄弟也还在军中无法脱身。
她和那来增援的领军说起救人,对方却看着写了她封号的信纸将信将疑,还让她自己行动。
岑青茗直接在军中当着那领军的面问有谁愿意跟她一同去救人,除了她的手下倒还真有翁宁几人的应和,其他人却都忌惮着那领军的威压不敢出头。
杨起当时很不赞同,可岑青茗却一意孤行。
“你为何偏要如此?”杨起不解:“城中有富户施舍,可供那些无处可去的百姓离开,我听闻元广城里已经有许多人走了,青茗,你为什么非要留下,甚至还要去救那元常石,你可知道死亡谷是什么地方?而且,过了这么些日子,元常石的骨头恐怕都化成灰了!”
岑青茗对第一个问题避而不谈,只说:“我娘他们我自有安排,元常石是否活着,对我来说,意义也不大,这次过去,主要就是走个过场。”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杨起他们去死,按现在的战局,大雲必然战败,但是留下来他们迟早也会卷进战场,可若是让他们离开,逃兵更是死路一条。
岑青茗既不愿辛苦得来的机会,让大家沦落成可耻的逃兵,也深恶战争让城里的平和化为了乌有。
她和娘亲虽然在元广城中呆的日子不久,可这里民风淳朴,人也亲善。
更何况,他们原本也是抱着建功立业的希望来的。
岑青茗想得明白,元常石生死难料,她过去不一定能找到他,但她走上这么一遭,再回来说些元常石死前英勇就义的故事,那战士的士气必然锐不可当。
而若元常石还活着的话,那就更好了,死亡谷只进不出,他若能活下来,就是天命所归,大雲之福,不仅能激扬将士还能震慑突厥,更关键的事,元常石比现在指挥的将领更有战胜的希望。
现下元常石当真还活着,岑青茗是说什么也得他带出去的。
死亡谷里静得可怕,这地方不愧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死亡峡谷,里面生物都大的出奇,连温和的鹿在里面都是暴虐异常,而且蛇鼠肆虐,四处可见动物的尸骨,也不知元常石靠什么才活到现在。
此刻万籁俱寂中,脚畔枯叶颤动,岑青茗转手将刀刺入正往这边爬行的蝎子,液体染上她的刀尖,竟是绿色的毒汁,连带着地上浸染它尸体的泥土都被腐蚀了。
元常石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动作,道:“你这把刀倒是不错。”
沾染毒汁的泥土都瞬间变成了黑色,她的刀居然还丝毫无碍。
岑青茗没说话,她也是到了这里才知道,双刀被李元朗换过,也不知他将这两把刀换成了什么材质,既不容易被腐蚀也不容易被折断。
也亏得她为了这趟上上下下带了不少暗器,居然都没派上用场。
“你现在居然还有力气来称赞我的刀,看来你伤得还是不够重。”岑青茗这句话纯粹就是反讽,元常石的腿上的伤已经是深可见骨了,出去以后也不一定能保得住。
也怨不得她,岑青茗刚进谷的时候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话,还将带来的伤药补给让他调养,可元常石看见自己却大发雷霆,让她毫无找到人的喜悦。
元常石本想呛声反驳,但看着岑青茗进来没两天就瘦了快一半的脸颊,还是咽了回去,摇头道:“你实在不应该来这,白白丢了性命。”
岑青茗皱眉:“我可没打算陪你一起死在这里。”
“那你还想如何,这地方根本不是人呆的,你就算强得能将这里的怪物都杀了,可那些突厥人守在外面,你又怎么冲的出去——”
岑青茗没等说完就打断了他。
寂静的山谷里突然传出一阵清脆的鸟啼,一直绷着脸的岑青茗终于放下心来。
她缓了缓脸色,拿起昨日刚扒的鹿皮披在身上,对着元常石笑道:“不好意思啊元将军打断了你说的话,不过现在,我们该是时候离开了。”
元常石不解,岑青茗却一跃而起,直接拉着元常石迅速坐到马背之上。
随即她一声“吁”响,清啸传遍谷内。
“矮身!”
密枝上有如巨盆粗腰身的巨蟒没有吃到预料之中的猎物愤怒地吐了吐信子。
岑青茗此刻跨马带着元常石一路飞奔。
守在外面的突厥刚开始看到一个似马非马的怪物从死亡谷里冲了出来,惊恐地以为谷中怪物现身,连忙四下散开。
岑青茗趁这时机冲出重围。
而埋伏已久的杨起他们就在这乱局中,将这支分派在死亡谷外的军队彻底湮灭。
他们的动作之快,配合之佳,令看惯战场的元常石也难以置信。
几日前岑青茗带人来到死亡谷时,对方没料到大雲居然会派人来此救人,到了眼下,他们也没想到即使再增派了一个小队,百十来人居然还没拦住这几十个大雲兵士。
岑青茗从谷里出来,一解心中郁气,前几天没杀光这里看守的突厥人,才让这里防守加重,还是杨起他们布守在谷外,设下陷阱等着两军对阵时才发动突袭 。
岑青茗眼看着远处纷飞的战火,略一思量,牵着马转了个身,继续疾驰。
“你往哪走?!”
元常石看着身侧沿途的景色,这不是回大雲的方向。
岑青茗没理他,仍带着马一路飞奔,直到冲到突厥人的营地。
此时驻扎在营地上的突厥兵士没有料到境内居然还会冲出大雲的人马,正不知所措间想要大喊,岑青茗却不等对方反应,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火石弹直接扔在营地之中。
巨大的烟雾散在他们面前,随之而来的就是浓烈大火,蔓延在整个突厥军营。
元常石此刻惊奇地看着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的女人,他实在没想到,她能救出他已是奇迹,她却还能回头,将突厥的军营烧了个精光。
岑青茗这才收手,带着元常石一路奔回了神机营中。
——
元常石能够回来,所有人都意想不到。
原本增援的将领都准备给圣上禀报元将军的死讯了,却没想到岑青茗真的能将元常石带回来。
元常石受伤很重,军医忙活了好半天才止住元常石的腐骨之势,元常石清醒过来以后先是问了军中情况,再是让人将岑青茗带去见他。
不管是元常石亦或是增援的将领,他们都对岑青茗不胜其烦,每次也都是岑青茗自己来的神机营里,所以他们找到岑青茗时颇费了一些周章。
元常石看着被找来的岑青茗情绪复杂,他以为他必死无疑,却没想到还能活着回来,而救他的这个人,竟然还是他一直瞧不上眼的岑青茗。
“你为什么要救我,战场凶险,你明明可以离开这里。”元常石紧盯着岑青茗,妄图从她眼中看出一丝真相。
岑青茗却无所谓地笑了一笑,给了元常石一个完全没有想到的答案:“你好歹还能承认我伏柔将军的称号,现在那两个带兵的,对我是完全不认可的,我当然得救你了。”
元常石知道她说的是个玩笑话,但还是认真道:“我跟你说过这只是个称号,毫无实际意义,这话我跟你说的明明白白,你何必执着在此?”
岑青茗反问:“那如果我跟你说你的威震将军也只是个称号,管不了任何事,你难道就会直接离开?”
元常石大怒:“那怎么可能,我这封号都是靠我每一次对仗打出来的!”
跟你这般开玩笑样给的称号可不一样,这句话元常石没说,但言下之意,岑青茗也听得明白。
只是岑青茗没在意,继续笑道:“那不就是了,我跟你一样,岑青茗当然可以退,但是伏柔将军不能退。”
元常石难得正视她,对着岑青茗拧眉深问:“你知道吗,你进军营的头一遭,我就不赞同。”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说哪有过来参军的士兵去掀将军的主帐,我当时是看不上你一个女子,但我更看不上你那种无视一切的江湖气。”
岑青茗嗤道:“那我还看不上你对我先入为主存在的偏见,怎么,觉得有女人进来了,会保持不了你们好儿郎的男子气概?”
话落,又看着元常石一身的伤挑了挑眉,笑道:“嗯,看来还是对面的男子气概更足一些。”
元常石被她这尖牙利齿气得眉毛倒竖,不过还是忍着把喉咙那口气咽了回去。
“算了,你是我恩人,你救了我,也保了大雲,我不会跟你计较的。”
岑青茗那把火可以说是一阵及时雨,当时突厥原本都快打到城下了,那把火一烧,愣是让突厥被迫回了头。
岑青茗却撇嘴道:“什么计不计较的,你就是没认清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我说你错,你还不认,你排军布阵是很厉害,大家也都听你的,可你按着突厥的战术分了小队,队里人员的龃龉你却视而不见,自然徒生问题,你刚才那句话,我认,我是江湖气重,不懂规矩,但我私以为,你作为主将,除了规矩军令之外,也应当重视一下手底下人的关系。”
“我能救你回来,靠的是我兄弟们众志成城的信任,而你呢,虽然大家都得听你的,但你又靠的什么让他们凝成一股绳不至于私下斗争。”
“还有,你当初明明就是因为讨厌女子入军才对着我百般刁难,现在却说的如此道貌岸然,你说我不是一个合格来参军的兵士,我看你也不是一个合格能当主帅的将军。”
岑青茗说完就走了,徒留元常石在原地深思。
而西北的危机却并未结束,在岑青茗放那把火之前,突厥就曾派人来烧过神机营的粮草,虽然发现及时,但到底烧没了许多口粮。
现在兵士虽然因着元常石的归来表现得士气高涨,但也因粮草的困顿捉襟见肘。
如此时局下,大雲和突厥又来回打了几仗,却都毫无进展,领头的将士也明白,日子久了,元广城必定难保。
元常石几番深思之下,又找人叫来了岑青茗,不顾腿伤,襟坐在她面前,对着她郑重道:“岑将军,我现在的身体,既做不了主将,也带不了兵 ,但如果你能带着大军胜个两场,我会向圣上请旨,让你来替我掌管三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