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盛昭从后院来到前院时, 章从周早已不知从哪里离开了。
大堂内,白淼淼正托着下巴,和碧酒两个人一起头靠着头, 倚在柜台上,兴致勃勃地看着街面上正在耍杂技的人。
“这个人真的可以吞剑耶。”碧酒伸着脖子, 大为吃惊。
街面上,新来的一个杂技班子像是为了吸引人, 竟然还搭了一个台子, 现在台面上正有一个人把一把长剑顺着喉咙吞进去, 不停有人敲鼓打锣,边上看热闹的人便越来越多围了过来。
白淼淼也看得颇为紧张, 紧紧拉着碧酒的袖子。
少东家早就识趣地把账本搬到大堂的空位上, 一边拨弄着算盘, 一边在账本上写写画画, 察觉到脚步声, 便下意识抬起头来,正打算说话,却见太子殿下摇了摇头,脚步不停的朝着柜台走去。
——殿下又要去逗小娘子了。
少东家只好重新低下头, 继续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盛昭手中捧着一碟装满炙肉的碟子,脚步轻盈地走到两人背后。
偏主仆两人看得入迷, 谁也没发现。
眼见那个吞剑的人只剩下一个剑柄了,人群中发出阵阵叫号声, 碧酒也激动地拍了拍手。
班主借机敲锣讨赏,仰着铜锣的北面, 从围观的人面前慢慢走过,大都能得到一两个铜钱, 那班主眼神机灵,在人群中扫过,总能找到愿意给钱的,甚至还抽空发现了两个躲原处看的小娘子。
“二娘,我去给他们一点铜钱。”碧酒察觉到他的视线,捧场说道,“看了人的把戏,不给钱也怪说不过去的。”
白淼淼换了一只手托着下巴:“你就是想挤里面去看看。”
随着他们的表演越来越多,围观的人也逐渐涌了上来,两人如今躲在柜台内,确实是有些看不清了。
碧酒嘻嘻一笑:“那二娘和我一起去啊?”
白淼淼想起后院的两个人,犹豫地摇了摇头:“不要了,我就坐在这里好了。”
“二娘干吗非要在这里呆着。”碧酒皱了皱脸,“酒都已经送回去了。”
白淼淼挥手,把人打发走:“你自己去看吧,小心拐子,我在这里坐一会儿。”
碧酒这会儿倒有些犹豫了。
“少东家是好人在这里很安全的。”白淼淼一本正经说道,“你去玩吧。”
“我,大好人!”少东家抽空强调着。
“哎哎,要开始了,你快到最前面仔细看看,看看有没有什么猫腻。”眼看第二个节目马上就开始了,白淼淼拍了拍碧酒的胳膊,“这人是要进油锅吗?”
碧酒一时间也顾不得了,头也不回地窜了出去。
台子上的人已经给下面的人展示过自己的手。
那双手粗短,甚至还长满了粗大的茧子。
白淼淼不由前倾着身子,黑漆漆的眼睛正不错眼地看着台子上的大汉。
只见他面色沉静,高高举起手来,随后那只手便在众人注视下缓缓下了油锅。
白淼淼瞳仁睁大,大为吃惊,整个人轱辘一下坐直了。
人群中瞬间爆发巨大的欢呼声。
“咦,哪来的肉味。”白淼淼鼻子一动,随后脸色一变,眼神诡异地看着看台上的那人。
——不会是烧焦了吧?
她暗戳戳地想着,忍不住仔细张望着,只看到那人正神色自若地从油锅里把自己的手拔出来。
除了有些湿漉漉,手指还是手指,皮肉还是皮肉,瞧着一点问题也没有。
白淼淼大为震撼,鼻子用力地闻了闻:“可真的好香……”
她突然发觉味道其实是后面传来的,便忍不住扭头去看,正看到盛昭坐在他一手臂的远的位置,瞧见她的视线,便老神在在地把一块炙肉塞进嘴里。
炙肉的边缘已经微微焦黄,表面是渗出的油脂,又沾了点胡椒磨成的粉,那令人垂涎的香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这个鹿肉真不错。”盛昭把最后一块炙肉塞进嘴里,甚至还兴致颇高地点评了一句,“口味鲜美。”
少东家忍笑忍得肚子疼,但还是非常配合地解释着:“今早才去南市买的,现杀的幼鹿,又找了倒功了得的师父做了两种类型,一种是一片片片的,稍微在铁盘上翻一下,便能吃了,也有切成拇指大小的一块块的,这种是腌制过,不论哪种口味都是极好。”
白淼淼不懂,但非常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你怎么背着我吃炙肉。”她回过神来,有点委屈又有点生气,“你不是在和……聊天吗,怎么在偷偷吃肉!”
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肉香,外面传来阵阵欢呼声,只可惜白淼淼已经无心观看了,只是虎视眈眈地看着盛昭。
“许是为了报复你刚才推我的事情。”盛昭故作为难说道,“也是为你好,这不是为你省下炙肉,你的肚子就可以吃你心心念念的青杏了。”
白淼淼万万没想到这人竟然这么记仇,小脸一垮,臭着脸不高兴地说道:“那我走了,我等回去南华街吃胡肆吃,吃很多!”
她气呼呼起身准备离开。
——明明替他看了门,竟然不给她留块肉吃!
——太过分!
盛昭见人真的生气了,眼疾手快把人拉住,刚在白淼淼发火前,快速说道:“吃的在后院。”
白淼淼脚步一顿,倔强地用小脑袋对着他。
“给你试试味道好不好呢。”盛昭哄道,“这可是二娘今日帮了我大忙的谢礼。”
白淼淼嘴角笑意渐起,矜持说道:“举手之劳。”
“那可以劳烦小娘子赏脸吃一下吗?”
白淼淼冷哼一声,拍开他的手,快走几步,退出柜台,这才面对着他,做了一个鬼脸:“我才不要!再也不要理你了!”
她眉飞色舞地做了好几个鬼脸,这才拎起裙子扭头就跑了。
少东家看的叹为观止:“白二娘脾气还挺大。”
盛昭只是站在原处,看着小娘子离开的背影。
“那吃的怎么办?”少东家眼珠子一转,话锋一转,怂恿着,“要不赶紧追上去?”
盛昭收回视线,似笑非笑说道:“你还是关心一下你的酒坊怎么好端端就被盯上了吧。”
德慎行脸上笑意骤变。
“你这里是卖酒的,可不是戏班子。”盛昭的视线落在街对面的戏班子上,“人多了,可就热闹了。”
戏班子的班主冷不丁抬眸,却和柜台上的那双冰冷无情的浅色眸光撞在一起,不由慌乱移开视线,低下头,继续讨着赏钱。
“你是说这些人是……”德慎行脸色阴晴不定。
“你见过搭台子的街头杂耍吗?”盛昭冷淡说道,“大街上这么麻烦,也不怕金吾卫驱赶。”
德慎行咬牙说道:“那我这就去赶人……”
“你一动,他们就察觉到不对劲了,”盛昭镇定说道,“他们既然要在这里,那便在这里。”
“那不是看到殿下出入了吗?”德慎行板着脸说着,“他们早就来了,肯定也看到章公了入内了。”
“总归也该给陛下看一下我们的态度。”盛昭慢条斯理说道,“免得总是惴惴不安,显得我们格外无能一样。”
德慎行哎了一声,不解问道:“那陛下不是要更加忌惮殿下了。”
盛昭侧首,意味深长反问着:“难道现在就不忌惮了?”
“肯定忌惮啊,这次出征也不让您出马。”德慎行不悦说道,“只是属下不明白,殿下越是如此,陛下不是越是警觉,殿下不是更讨不得好。”
盛昭轻笑一声:“那你可就高估我们陛下了。”
得慎行嗯了一声:“这话何解?”
“一个太上皇,一个前线已经够令他头疼了。”盛昭淡淡说道,“我只是一个稳定前后朝和太上皇的棋子,若是我巍然不动,不动声色,他便会想起自己以前在太上皇身边战战兢兢的日子,只会越发害怕。”
太上皇共有三十子,陛下行三,才貌并不出众,大皇子早逝,当时的太子乃是赵丽妃所生的二皇子,前头有太子哥哥,后头则是受宠的弟弟们,陛下一直默默无闻。
只后来宫廷争斗,太上皇先是废杀太子又逼得鄂王和光王自杀,一日之内,连杀三子,朝堂震动,一直默不出声的三皇子这才成了太子。
一个活在死亡阴影下的太子,甚至连喜怒哀乐都不敢表露,只能一味沉默,整日装傻,才能平安活下来。
“殿下若是毫无动作,陛下就会疑心您会是下一个他,一有机会便会自立为皇,反而更加惶恐,更不敢放您去前线。”德慎行缓缓说道,“所以殿下以进为退,索性和人正大光明来玩,也算直接告诉陛下你并非当年的他。”
盛昭含笑:“总归这个情况不会再差了。”
“那怎么还留下白二娘,这不是会牵连到白家吗?”德慎行不解问道。
盛昭身形微动,看着突然重新停在店门口的马车,嘴角笑意加深:“因为,我有个东西想送她。”
店门口,白淼淼拎着裙摆跳下马车,手里还拿着两颗青杏,兴冲冲跑进来。
“这是给我的吗!”她脸颊微微发红,显得漆黑的眼珠越发明亮了。
她刚才气呼呼上马车,结果一眼就看到茶几上的一叠烤水果,还有一小碟还冒着热气的烤肉。
这个时候是谁送吃的,不言而喻。
——三殿下果然是天下第一大好人!
白淼淼举起手里烤的发亮的青杏:“你什么时候塞进我车里的。”
“许是在你扭头走的时候吧。”盛昭脸上笑脸盈盈,一点也没有刚才被拒绝的恼怒,“炙肉好吃吗?”
白淼淼一向是一个善良的小娘子,吃了人家的果子,又见他这般好脾气,便觉得刚才自己确实凶了点。
“好吃。”她点头,随后把手中的青杏塞到他手心,“刚才是我误会你了,你不要生气。”
小娘子眨巴着眼,先一步下了台阶,把刚才的狠话系数扔到脑后。
“不生气。”盛昭笑着接过青杏,“刚才是我玩笑过头了。”
白淼淼皱了皱鼻子,好一会儿忍不住点头说道:“是这样的,我们这么好的关系,你怎么可以当着我的面,一个人吃光所有肉呢,我刚才还请你吃了枇杷。”
“是我的问题。”盛昭顺势下坡,认真道歉着。
白淼淼欢呼一声:“那我回家了,青杏可好吃了,你趁热吃。”
盛昭目送小娘子上了马车,这才随手把青杏塞进嘴里。
“我若是没记错……”背后传来德慎行幽幽的声音,“青杏和鹿肉都是我准备的。”
——怎么到头来,自己什么也没捞到。
盛昭右侧的脸颊鼓鼓的,闻言,心情大好,侧首,和颜悦色说道:“确实是你的,很好吃,谢谢了。”
白淼淼带着碧酒在街上晃悠,买了一堆零食,正准备回家时,突然被一队人马拦住。
“你们是谁?”碧酒立马挡在白淼淼面前,警惕问道。
“我们主人想请二娘子入府一叙。”为首的是一位穿着男装的女子。
白淼淼盯着那人的脸看了看,好一会儿才犹豫问道:“你是景怡?”
那人许是没想到白淼淼竟然还记得她的脸,有些吃惊,但很快那点吃惊就被完全掩下,淡淡说道:“二娘好记性。”
“殿下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白淼淼不解又警觉地问着。
景怡是宁国公主的贴身女使。
“二娘亲去一趟便知。”景怡和和气气却又不容拒绝地说道,随后又安抚着,“殿下只是想请二娘说说话而已,定能保证二娘安然无恙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