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陈家三郎君是白淼淼相看的第二个郎君, 只是听说过程不太愉快,白夫人直接带着白淼淼甩袖离开,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 外面之人不得而知,就连李明霜也只是隐约听白淼淼说是陈家三郎君生活不检点。
这次本可以简单掀过去, 只是第二日突然传出陈家郎君的腿突然不行了,之后陈家就开始说是白淼淼的问题, 白陈两家闹得好不愉快, 李明霜还出面揍过一次陈家的二郎君, 把这事闹到陛下案桌前,只是陛下顾忌白李两家有将军在前线, 就果断把此事压了下来, 让陈家吃了一个哑巴亏。
“不要脸的人就是胆子大啊。”李明霜感慨了一句, “叫二娘回去做什么, 直接连人带帖子扔了啊。”
传话的是桂嬷嬷的女儿, 双儿。
双儿模样和桂嬷嬷极为相似,梳着双髻,说起话来一板一眼,能遣得她来传话便不会是小事情。
“听说陈家也不想送帖子来, 是长乐公主说想要化解两家矛盾,陈家这才下帖的。”显然白夫人在此之前已经把此事打听得差不多了。
“夫人还说, 这次陈家宴会大办,请了不少郎君娘子, 又有三位公主殿下出面,恐不好不给面子。”
白淼淼嘴角紧抿, 脸上露出厌恶之色。
“哪三位公主?”李明霜问着。
“长乐公主,宜宁公主, 和永穆公主。”双儿说着。
“宜宁公主整日跟在长乐公主身边,不知道的还以为也跟着出家了。”李明霜讥讽着,“永穆公主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脑子还没发育好。”
白淼淼咳嗽一声,打断她的话:“少说这些公主的事情。”
“我先送你回家。”李明霜起身,“等会我去打听打听这个宴会的事情,开宴那天我来接你,别怕,没人能欺负你。”
白淼淼叹气:“这些宴会,我真的是一个也不想去。”
“我也不想去。”李明霜也跟着抱怨着,“一点意思也没有,还不如跟曲部们打打架,我最近新得了一杆长枪,恨不得日日抱在怀里。”
“我的梅花快晒好了,这么一耽误,也不知道会不会坏了。”白淼淼哀怨,“我好想吃梅花羹啊。”
“那我现在就给你去买。”李明霜拍了拍胸脯,“想吃什么口味的,甜的咸的,哎,你这个绒花好好看,是荣华新出的嘛?”
白淼淼摸了摸头顶的鹅黄色梅花绒花,笑眯了眼,神秘兮兮说道:“不告诉你。”
李明霜大为吃惊。
——不得了了,小兔子也有秘密了。
白淼淼回家的时候,陈家的人已经走了,白夫人正在看各处送上来的册子。
“太上皇要回来了,陈家觉得要翻身了这才办了这个宴,说来说去,也不过是给太上皇造势,刚才和政殿下来信,说是陛下让公主们去给陈家捧场的,但只去了三位殿下,剩下的都托病不出,宁国公主一向大胆,直言不想和陈家往来,还被陛下呵斥了一番,你的帖子是长乐公主亲口说的,陈家才给的。”
白夫人抬眸,脸色未见轻松:“若是简单的宴会我自然是拒绝的,眼下这个情况我不好拒绝便接了下来,你到时走一圈,再称病回来便好,和政公主说若是你去,她也会去,你到时候和和政公主在一起,不要和陈家那些人起冲突。”
白淼淼点头,乖乖在她脚边的小矮几上坐下:“刚才和阿霜出街,听金吾卫说太上皇马上就回来,这几日都要静街。”
白夫人惊讶说道:“金吾卫在大街上说了此事。”
白淼淼点头,随后敏锐问道:“怎么了?”
“瞧着不像金吾卫的风格。”白夫人低声说道,“罢了,此事也瞒不住,不过是早知道和晚知道的区别,你且回去挑选一下,若有缺的赶紧补上,我们这次是给皇家面子,不能落了怯,若是碰到肮脏东西可不要客气,谁也不能欺了我们二娘去。”
白淼淼点头:“我也去不了内院,不会有事的,再说了还有阿霜呢。”
李明霜可是一个暴脾气,公主的面子都不会给,更别说是区区陈家。
白淼淼很快就回了自己的院子。
桂嬷嬷见人走了这才不安说道:“那陈家是个虎狼窝,之前和二娘相看还敢闹出这样的事情,陛下也是知道的,不知道长乐公主这次非要二娘赴宴,到底是谁的意思。”
白夫人镇定翻过一页账本,淡淡说道:“谁的意思重要吗?”
不论如何,白家都逃不过这摊浑水,不过是有心人想要用二娘试试水罢了。
“这次让双儿陪着二娘出门。”白夫人翻过一页册子,神色冷淡,“让双儿带些东西过去,若是有人不客气,我也不介意把此事闹得更大一些。”
桂嬷嬷点头退下。
—— ——
陈家的祖父是太上皇身边的大将军,当年也是威震一方的大人物,后来随着太上皇避退蜀道,背负了不少骂名,再后来陛下登基,陈家更是夹紧尾巴做人,大门紧闭了三年,他唯一一次出现在众人视线中就是家中三郎和白家二娘子的相看。
相看第二天,陈三郎断了腿,不良于行,陈家自此对白家恨之入骨,之后没多久,李家那位大娘子为好友报仇,上门把陈家砸了,事情闹的很大,甚至惹得言官弹劾,上了陛下案桌前,偏白李两家如今正得宠,陈家只好吃了这个哑巴亏。
只如今太上皇要回来了,一向低调的陈家竟然开始大办小娘子的生日宴,广邀长安高门,最微妙的是,陛下竟然还要让公主们赴宴,为陈家添彩。
陛下和太上皇乃是亲父子关系,陛下当年在凤翔登基时,太上皇还不知情,下了不少政令,一国二主,生了一堆是非,只后来太上皇先一步后退,撤了圣旨,陛下遥尊为太上皇,庞大的国家才得以安然运转。
开宴那天是难得的好天气,白淼淼上了李明霜的马车。
李明霜整个人蔫哒哒的,瞧着精神不太好。
“昨日没休息好吗?瞧着眼下的乌青都要掉到下巴了。”白淼淼不解问道。
李明霜甚至没有好好打扮一下,只穿着一件圆领袍子,半瘫在凳子上,唉声叹气:“昨夜我二哥回来了,受了好重的伤,家里乱成一团,我本不想来的,但二哥听说陛下也看重此处宴会,便一定要我来,让我不能驳了陈家的面子,最重要的是,二哥怕你一个人去陈家被欺负,非要我来给你挡一下。”
白淼淼一惊,瞬间坐直身子:“你二哥回来了?伤得重吗?怎么不派人通知我一下。”
李母身体不好,李家仆人又不多,想来当时很是忙碌,这才让阿霜一个人累成这样。
“宵禁之后回来的,有军医跟着。”李明霜打了个一个哈欠,“就是我一晚上没睡,实在困得很。”
白淼淼让人靠在肩上,似模似样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你眯一会,等会我们走一下过场就回家,我去你家看看你二哥。”
李明霜含含糊糊嗯了一下,很快就睡了过去。
出人意料的是,这次陈家赴宴的人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
两人刚进大门就看到一个眼熟的小丫鬟朝着她们走来。
“和政公主也来了?”李明霜惊讶问道,“昨日不是说只有三个公主殿下吗?”
白淼淼远远见了小丫鬟就露出笑来。
“给我撑腰的。”她皱了皱鼻子得意说着。
李明霜长长哦了一声:“也是,你们好歹一起长大的。”
“白娘子,李娘子,我家殿下有请。”小丫鬟来到两人面前,端正行礼后开口说话,声音并未遮掩。
“带路吧,好久没见殿下了,殿下可安康。”李明霜连着打了三个哈欠,懒懒问道。
“殿下安康,劳李大娘子惦记了。”小丫鬟在前面带路,笑说着,“殿下也很是想念李大娘子。”
三人很快就来到一个偏僻的阁楼,阁楼外面站着七.八个小黄门,远远见了人就殷勤迎了出来。
“两位娘子可算来了,殿下等了许久了。”一个面容白皙,眼珠子滚圆的小黄门弯腰跑了过来,“听说二娘子来了,殿下特意备了糕点。”
白淼淼笑说着:“殿下何时来的?”
“和长乐公主他们一起来的,快隅中的是就到陈府了,殿□□弱不能久坐,剩下三位殿下则是被请去正屋了。”小黄门嘴皮子利索,眼珠子微微一动,就显得格外机灵。
“来这么早?”李明霜惊讶,“以前不都是卡着点来的吗?”
宴会出席一向是有讲究的,若是开宴的人身份一般,那约有身份的人越是晚来,若是身份尊贵,关系好的人反而是早早赴宴。
公主们和陈家的关系明显那个也算不上。
小黄门只是笑笑不说话。
和政公主年逾十八,却体弱多病,常年待在殿内,极少赴宴,外人有事甚至会忘了这位殿下,因为身子的问题,虽然她行三,却还未定亲。
白淼淼绕过屏风,只看到罗汉床上侧卧着一个纤细柔美的女郎,穿着鹅黄色的衣裙,外罩浅灰色的大罩袖衣,全身只用了浅色的银丝团花纹,低调精致。
“你们总算来了。”和政听到动静,抬眸看了过来,露出一双和三殿下极为相似的眼眸,只是她眸中水光流溢,眉眼间是少女才有的娇柔。
“没想到你来这么早。”白淼淼坐在一侧,“不然我也早些来了。”
“别,我起不来。”李明霜打了一个哈欠,反问道,“长乐公主怎么这么早来,她不是最讲面子和排场的吗?”
和政笑了笑,身形微动,整个人便坐了起来,长长的袖子垂落在一侧,斜靠在隐囊上:“这是陛下给的差事,大姐姐自然是好好办的,早些来是为了个陈家脸面。”
上皇统治天下五十年,一朝失意,避居南方,是以陛下给的从来都不是陈家的面子,而是他背后的太上皇。
天子父子,最会生隙,也最怕猜忌。
“我瞧着赴宴的人不多。”白淼淼吃了一口酒,随口说道,“我之前去宁国公主府上赴宴的时候,马车堵了半个时辰,今日倒是畅通无阻。”
和政公主轻笑一声,眉眼弯弯,和气说道:“他陈家也敢和二姐比?”
她长了一张极好的相貌,这些年在昭仪娘娘的养护下,越发娇嫩,好似一朵绽放的牡丹,含苞待放,华贵精致,可要知,再是美丽的牡丹也是带刺的。
李明霜高兴地拍了拍手:“是这个道理,今日这些人除了陈家旧识,剩下的便都是墙头草,我瞧着都觉得晦气。”
和政柔柔弱弱地笑了一声:“二娘今日来有何打算?”
白淼淼从糕点盘里抬起头来,皱了皱眉,掰着手指想了想:“其余三位殿下定是要见一面的,今日的寿星也是要看一眼的,只是不知道要不要吃了几口再走。”
“白夫人可有交代过?”和政仔细问道。
白淼淼摇头:“阿娘就叫我尽管顽。”
“白姨今日可是把双儿送来给二娘做婢女了。”李明霜扫了一眼低眉顺眼的双儿,意味深长说着,“想来是做了完全准备。”
和政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今日就不能露了怯。”
李明霜也紧跟着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也该让人看看我们二娘子可是不好惹的。”
白淼淼举着绿豆糕,茫然地抬了抬头:“啊?”
—— ——
陈家在未出事前在长安城是人人巴结的大户,如今的家主陈贞度随上皇起兵诛杀前朝废后及其膝下公主,上皇即位后,宿卫宫中,任禁军龙武大将军,自来便是上皇亲信,
他们在长安沉寂了三年,时常会让人忘记这户人家,直到这次宴会众人才隐约想起当年陈家也曾是千金寿,万年酬的豪门大户。
水陆罗八珍,果擘洞庭橘,脍切天池鳞,白淼淼一眼就看出今日宴会的盛大规格。
三人一来到设宴的花园,原本正在窸窸窣窣说话的人下意识停了下来,或主动,或在同伴的示意下,若有若无地看了过来。
白淼淼被李明霜和和政挽着左右手,几乎是被人架着走进来的。
“来这里做什么?”白淼淼皱了皱鼻子,“我今日早上特意吃得饱饱的才来的。”
李明霜恨铁不成钢:“你阿耶就要回来了,你就不能显摆显摆。”
“二娘这么久没见人,也该和长安的小娘子们联络联络了。”和政声音轻风化雨,格外温柔。
白淼淼一脸懵地随着两人朝着陈家小娘子所在的正厅走去。
如今的正厅因为坐着三位公主殿下,是以能入内陪坐的都是长安城市身份不菲的人。
长乐公主自然是坐在主位,她今日穿着女冠常服,头冠金莲冠,外簪凤凰簪,内着浅绿色抹胸,外传同色对襟小袖衣,下穿深绿色莲花纹长裙,外罩金丝霞帔,手执尖桃形多毛麈尾,远远看去,衣画云霞,望之若神仙。
白淼淼来的时候,她正在和陈家已经出嫁的两位娘子说着话,听到动静便抬眸看了过来,眯了眯眼,看着走在正中的白淼淼,手中的麈尾微微一动。
“和政公主和白家二娘子关系倒是好。”陈家大娘子也顺势看了过去,意味深长说道。
长乐公主垂眸,淡淡说道:“和政脾气好罢了。”
陈家小娘子一眼看见白淼淼就拉下脸来:“她倒是娇贵,来了也不拜见公主,自己一个人不知道去哪里顽了一圈才知道回来。”
她和废了腿的陈三郎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三人相携入内,对着若有若无的视线并不在意。
和政站在白淼淼身侧,对着长乐公主点点头:“诸位好生热闹,是我来迟了。”
屋内除了三位公主外,全都站起来行礼问安。
“坐吧,我一来就带走二娘,大姐姐可别介意。”和政目光在屋内两侧椅子上一扫而过,脸上笑容越深,口气越发和气。
长乐笑了笑:“我何曾这般小气,过来坐吧。”
在今日公主的备份中行二,按理该坐在长乐公主身边,那里也正好空着一个位置。
只是和政这次上前,不仅自己走上来,甚至还把白淼淼带了上来,直接安插在自己手边,唇角微微弯起:“许久没见二娘了,离开一刻都有些舍不得,晨儿,给二娘搬个椅子来。”
宜宁公主脸上笑意微微僵硬。
白淼淼站着的位置也在她边上,甚至在她上边。
这不是位不位置的问题,是今日和政明摆着要给白淼淼撑腰,甚至打算踩着妹妹们的脸面。
“白二娘子坐这里可不是要挤着殿下们了。”陈家大娘子笑说着,“殿下放宽心,大家都在这里坐着呢,可不是抬一眼就能看到的事情。”
李明霜施施然坐在后面为数不多空着的几个位置上。
陈家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并未给白李两家的小娘子留位置。
前面的位置早就被早到的人占走了,只剩下门口的三四个位置,这些位置并非不能坐,却不合适白家的人坐,李明霜倒是无畏所,她一向是个混不吝,哪怕现在蹲在这里,大家也不敢随意拿她做筏子,毕竟她的拳头是真的会揍人的。
和政充耳不闻,只笑脸盈盈地把白淼淼安置在新搬来的椅子上。
白淼淼刚一抬眸,就看到和政对着她微微点头,眸光镇定自若,便乖乖坐了下来,只刚一坐下,就和宜宁公主大眼瞪小眼。
两人挨得近,免不了要互看一眼。
宜宁刚准备开口,白淼淼就自己收回视线,甚至还挪了挪位置,颇为嫌弃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只能干巴巴咽了回去。
“是这个道理。”和政说起话来轻柔温和,如沐春风,“所以坐在这里极好。”
陈家大娘子脸色僵硬,悄悄去看长乐公主。
长乐公主手指搭在竹制的手柄上,时不时轻点着,对着此刻的乱象,充耳不闻,显然不打算插手此事。
她不说话,下面的闺秀更不会开口,惹火上身。
“就这样坐着呗。”还是年纪最小的永穆公主从吃的中抬起头来,随口说着,“二姐姐好久没和二娘子见面了,黏在一起很正常的。”
和政公主含笑点头,笑容越发温柔:“是这个道理。”
陈家不得不看着白淼淼坐在这个高位上,不论是谁开口说话,都避不开她,下首的陈家小娘子恨得牙痒痒,手中的帕子紧紧拽着。
“听说白老将军马上就要回来了,这次收复河东多亏了白老将军运筹帷幄。”陈家大娘子笑说着。
白淼淼抬眸,认真说道:“收复河东是朝廷和前线将士的功劳,不可居功到一人身上。”
“二娘子就是会说话。”陈家小娘子轻笑一声,“这么给大家面子,谁不知这次收复河北,是老将军神机妙算这才破了敌人奸计。”
如今在这里坐着的人,大都是将军世家,闻言脸色都不太好看。
白淼淼皱了皱眉,盯着小娘子看,却又不说话。
陈小娘子被看得脸都挂不住了,狼狈问道:“看我做什么?”
“你明明不懂却要胡乱开口。”白淼淼慢慢吞吞说着,“我想着你是今日的寿星才回答你第一句话,但你还是听不懂,那我不想和你解释了。”
李明霜噗呲一声笑起来。
“是陈家好久没上战场了吧,许是忘记打仗这事从来不是一人能确定胜负的,靠的是千千万万的将士姓名。”李明霜讥笑着。
陈家小娘子脸色青白交加,手中的帕子被紧紧扣着,最后还是压不住火气,愤愤说道:“若不是你害得我三哥断了腿,我三哥肯定已经在战场上建功立业了。”
屋内的气氛倏地安静下来。
白淼淼嘴角微微抿起。
和政握着白淼淼的手缓缓收紧。
“你三哥算什么东西,连个长.枪都耍不动,文不成武不就,在前线用士兵们的命刷功劳吗?”李明霜气笑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陈小娘子气得面红耳赤。
李明霜毫无畏惧得看着陈家人。
“我说错了吗?三年前两位殿下挂帅出征,曾在长安高门中广招世家子弟,整个长安上百高门愿意收复失地之人寥寥无几,那时你们陈家为何不出来,现在战况逐渐稳定,你们这些纨绔子弟倒是争着想要去拿功劳了。”李明霜冷笑一声,一字一字,直言不讳,“好生不要脸。”
“你说什么!”陈家小娘子手边的茶盏被摔落在地上。
“好了。”长乐公主手中的茶盏轻轻一磕。
李明霜轻轻一笑,扭过头去,算是给了长乐公主一个面子。
“听说你家三郎最近喜得贵子。”长乐公主警告地看了陈家大娘子一眼,转移话题,“这可是三喜临门,说话磕磕绊绊很是正常,大喜的日子不要动怒。”
陈家小娘子睨了白淼淼一眼,轻笑一下,率先说道:“我三哥最近得了一个男孩,当真是可爱,殿下可要看看。”
屋内气氛一顿。
“好啊。”和政先一步开口,笑脸盈盈说着,“不如抱出来给大家沾沾喜气。”
陈家大娘子脸色微微阴沉,瞪了妹妹一眼,显然并不愿意提及此事。
“好啊。”下首的李明霜懒洋洋附和着,皮笑肉不笑,“这么大的喜事怎么没见说啊,说起来陈家和我们李家也是有些往来的,我们也该送些礼来才是。”
“对啊,我也没听说这事。”永穆托着下巴,好奇说着,“我还没看过小孩呢,抱出来给我看看。”
陈家见状不得不捏着鼻子去后院抱小孩。
白淼淼侧首去看和政。
和政依旧笑着,一只手握着白淼淼的手,嘴角含笑,眉眼低垂,偏有一瞬间让人觉得汗毛直立。
很早之前,白淼淼就知道,和政并非看上去这般好脾气,她面热心冷,很多事情她更多的是冷眼旁观,这些年能走到她心里的,不外乎年少时便一起长大的人。
“听说你家三郎上次去荐福寺礼佛却不小心摔下来,不知情况如何?”宜宁公主冷不丁问着右手边中间位置坐着的娘子。
那人正是永济伯爵府的大娘子。
“承蒙公主殿下关照,我那不争气的三弟如今已经可以下床走路了。”
白淼淼耳朵一动,想起那日在凉亭处围堵她的人,最后还是三殿下帮她解的围,只是距离那日已经快一月了。
——难道那日殿下揍他了!?
白淼淼细眉动了动。
——不是说好不打架的嘛?
——说不定是自己摔的?
白淼淼心里闪过无数念头,偏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在她看来三殿下可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又温柔又体贴,从来不做坏事。
“说起来,二娘子是不是陈三郎也认识啊。”宜宁扭头,笑脸盈盈问道。
和政眉心微动。
白淼淼茫然抬头,慢慢吞吞说道:“殿下怎么知道这么多事情啊?”
宜宁一怔。
李明霜紧跟着开口:“没看出来,宜宁殿下还是这样热心肠的人,谁家的小郎君摔了一下这种事情都还记着。”
宜宁脸色微变,她一个待嫁闺中的公主殿下,若是当真如此关心不相干的小郎君,对名声是极大的不好。
“宜宁就是贪玩了些,谁家有个都热闹都想看一下。”和政和气开口,嘴角弯起,眼眸中却没有太多笑意,“少说这些无聊之事,父皇听到该不高兴了。”
宜宁被这一眼看的,打了一个寒颤,咬了咬唇,不再说话。
众人说话见,有妈妈抱着裹在襁褓中的小孩走了进来。
那小孩长得白白净净,格外壮实,见了人也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倒也不露怯,就连长乐公主都有了兴趣,伸手抱了一会儿,永穆公主更兴奋,趴着看了好一会儿,甚至还伸手点了点小孩肉嘟嘟的小脸。
陈家大娘子松了一口气,接过长乐公主送回来小孩,笑说着:“这孩子还是第一次出来见人呢。”
众人都围过去看了,只白淼淼坐在那里懒得动弹,只是百无聊赖地低着头,捏着手指玩。
她一向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我三哥是个有福气的。”陈家小娘子扫了一眼白淼淼,“有了这个孩子冲喜,这辈子也不会再碰上衰神了。”
白淼淼动了动身子,直接侧对着陈家小娘子,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样子。
“足月出生的孩子,身子骨就是硬朗。”和政并未去抱孩子,只是扫了一眼,握紧白淼淼的小手,笑说着,“如今几岁了。”
陈大娘子脸上笑意一顿,终于明白和政公主今日是为何来了。
“确实胖乎乎,瞧着很健壮。”永穆公主坐会自己的椅子上,目光还落在小孩的手臂上,“这么大的孩子是几岁啊。”
“瞧着有一岁多了吧。”李明霜好脾气给永穆公主解释着,“只是不知道为何没有办周岁宴啊,好歹也是陈三郎第一个小孩,也该重视一些才是。”
李明霜长了一个反骨,便是最好听的话,到她嘴里都能听到一点嘲讽的意思,再加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神色,眉宇间似笑非笑的神色看着陈家娘子,脸上写满了‘要惹事’三个字。
“办周岁宴了吗?”永穆公主完全没察觉屋内的紧张气氛,只是热心肠说道,“那我送他一个玉佩吧。”
她扯下腰间的玉佩递了过来。
陈家大娘子脸色微微僵硬。
“那也要周岁了再送,若是贸贸然送过去,富厚太重对小孩不好。”和政神色无奈,目光落在玉佩上,“这可是父皇赏赐给你的那块玉佩。”
永穆公主大声嗯了一声。
“孩子可是周岁了?”和政扭头去看陈家大娘子怀中的小孩,看似和颜悦色,可眸光却又不容任何人拒绝,“金玉贵重,可不能胡乱送的。”
长乐公主抬眸看了过来。
和政一向不爱惹事,倒也不是内敛羞涩,不过是事不关己的性子,一众姐妹中,她最是冷情冷心,今日却一反常态,近乎有些咄咄逼人……
她的目光看向自入内就没有说过话的白淼淼。
她穿着鹅黄色的裙子,安安静静坐在一侧,低着头,转着手腕上的镯子,面容上显出几分无聊。
总有人是这般幸运,一出生能得到爷娘的关照,兄姐的爱护,长大了又有好友的维护,家族的荣耀,她是被如此精心娇养着,出落得干净单纯,令人羡慕。
那边,陈家大娘子被和政公主看似和气的眸光注视着,下意识提气,收紧抱着那小孩子的手。
小孩子被抱的不舒服了,忍不住哼哼唧唧起来,随后竟然哭了起来,身后的奶妈妈惊慌地抱起小孩,心惊胆战地哄着。
只是屋内的气氛太过紧绷,孩子察觉到不舒服的感觉,哭的更加大声了。
偏一众小娘子中无一人开口,任由那个孩子的哭声在耳边尖锐回荡着。
“总归不太像七个月早产的孩子。”就在孩子的哭声逐渐沙哑的时候,李明霜冷淡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沉默。
陈家小娘子坐在那难言的气氛中,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众人这才恍然,目光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白淼淼身上。
今年五月,陈家和白家相看过一次,据说那日白夫人回家时,怒气极大,甚至还扬言要打死陈三郎,之后陈家三郎君就莫名摔断了腿的事情,此事不了了之,后来就有了流言是白家悄悄打断了陈家三郎君的腿。
在那之前,白淼淼已经相看一次失败了,据说那人还是一个读书人,也是第二日就断了手,彻底断了科举之路,如今一个武将家的孩子断了腿,也算是再也没有前途了,至此,关于白淼淼是个衰神的流言在长安彻底流传开来。
可若是按照今日听到的,这事怕是有大猫腻。
众所皆知,稍微讲究的世家都不会让正妻还未进门前就让妾室怀孕,陈家到底也是光辉过得,不该不知道这个规矩,而这位陈家三郎在还未娶妻时就让妾室有了三个月的身孕,想来这事应该是被白夫人知道了,这才闹了好大的脾气。
不论陈三郎的腿到底是自己意外摔的,还真是白家夫人找人打断的,总归是陈家做得不体面,差点拖累了白家小女郎的名声。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打算在我的生日宴上闹事吗?”陈家小娘子再也压不住脾气,怒声呵斥着。
李明霜冷笑一声:“你们陈家无礼在先,总不能我们问几个问题就要恼火吧,妾侍有孕不是想着其他办法,而是打算找不相干的人议亲挡祸,但凡今日也这般不要脸瞒下此事,小娘子也至于这般生气。”
“我三哥确实有一个孩子,但他的腿就是因为白淼淼这个衰神才断的。”陈家小娘子再也忍受不了异样的目光,推开丫鬟们的手,大步走到白淼淼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大骂道,“就是你,你这个灾星。”
白淼淼抬眸,看着指着自己的手指,再抬眸去看面前愤怒到极致的小娘子。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陈小娘子被那双清澈的眸光看着,更加愤怒地质问着。
“陈、莲、菲。”和政轻声喊着陈家大娘子的名字,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咄咄逼人的陈家小娘子。
“六娘!还不回来。”陈家大娘子慌张起身,要把人拉回来。
“她不知道她的三哥到底做了什么事情吗?”白淼淼扭头去看陈家大娘子,“这个孩子的母亲是如何从层层看管中跑出来,哭着跪在我面前希望我能放她们母子一条生路的,他的亲哥哥又是如何恬不知耻把所有的责任推到那位妾侍身上。”
她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厌恶:“说要打你三哥是你们的主母,为我出气的是你们陈家大夫人,打失手了,伤了三郎君一条腿的,是你们陈家的仆人,你们托生于妾侍身上,于你们主母有矛盾,拦着不让救人,这件事情,至始至终都是你们陈家自己人的事情。”
众人面面相觑,陈家小娘子脸色逐渐僵硬。
一侧的陈大娘子僵站在原处。
“我阿娘是不忍闹大此事,也不想伤及那个无辜的妾侍和孩子,这才压下此事,但你们陈家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我们泼脏水。”白淼淼的目光终于看向那个哭得嘶声力竭的小孩,红了眼睛,“你们不就是欺负我耶耶在前线吗?”
六月时,前线最是紧张,两军交战伤亡各自惨重,恰逢军队在清渠大败,前线将士悉数被降职,白家自然也在此列,甚至成了替罪羊,被人指点,惶恐的重任开始不看好这场战争,自然也不看好白家。
白家不得不闭门不出,杜绝流言,这才没有被长安城如刀的流言戳死。
“今日闹得如此不愉快。”和政公主小心搂着小娘子的肩,眸光落在长乐公主身上,冷冷说道,“想来我们也没有呆在这里的必要。”
她神色格外冷淡,握着白淼淼的手,站起来,眸光扫过众人:“今日白家赴宴,给的是大姐姐的面子,是陛下的面子,可不是陈家的面子。”
长乐公主狠狠的刮了一眼陈家众人,也跟着起身说道:“此事也是我顾虑不周,惹得二娘在这场宴会这般不痛快,改日我定登门拜访。”
白淼淼低着头不说话。
李明霜挤开呆怔在原地的陈家小娘子,皮笑肉不笑:“既然如此我们也该走了,不在这里打扰陈家的喜事了,免得你们陈家又有什么家长里短,都推到我们身上,那可真的是担待不起了。”
陈家众人脸色青白交加。
“她,说的是真的吗?”陈家小娘子猛地扭头去看陈家大娘子。
陈家大娘子只是冷漠地看着她:“你该坐回来了。”
“我问你!”陈家小娘子声音尖锐,压过了她的声音,“她说的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白淼淼身后的双儿冷不丁开口,“六娘子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当日守西门的那位跛脚老翁,六月二十日,正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若是可以,六娘子甚至可以去西华街的仁心堂去找一个李老大夫,当日是不是去了陈家又被赶走了。”
人群哗然,许是没想到还有人能把这些细节一一说了出来。
陈家大娘子脸色僵硬。
陈家小娘子浑身发抖,死死盯着不说话的大娘子,随后竟直接跑出屋子,身后的丫鬟嬷嬷也紧跟着跑了出去。
“和政,你亲自送二娘回去吧。”长乐赶在屋内乱了之前,直接打碎了所有的窸窸窣窣声,“本宫也乏了,你们各自都散了吧。”
—— ——
“你今日这番话我倒是没想到。”出了正院,和政笑说着,“二娘真的长大了,真是厉害。”
“对啊,二娘今日真厉害,那番话直接让陈家自己内讧了,省的以后还拉着我们二娘,真是晦气。”李明霜笑说着。
白淼淼走了几步,突然抬眸,小声说道:“这叫声东击西。”
“什么声东击西?”李明霜不解。
“就是我打着这件事情的名义但是去做另外一件事情,这样他们以后见了我不仅不会再说这些话,甚至还会先一步跑了。”白淼淼露齿一笑,“我新学的本事。”
李明霜大为吃惊:“你竟然偷偷背着我去上课了?”
白淼淼开心地晃了晃脑袋。
和政倒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白淼淼。
“不过没想到双儿你还藏着这一手啊。”李明霜转头去看双儿。
双儿低眉顺眼跟在三人后面,只是低声说道:“临走前夫人特意交代过,万万不可以让二娘受了委屈。”
“阿娘怎么没和我说?”白淼淼摸了摸耳朵。
“小哭包。”李明霜抱着手臂,倒走了几步,低下头去看白淼淼的脸,“我看看,眼睛还哄着没。”
和政噗呲一声笑起来,拍了拍李明霜的手臂:“少拱火。”
李明霜伸手去捏白淼淼的耳朵:“小耳朵都红了,你若是真哭了倒也好,许久没看你掉眼泪了,你若是哭了,我看陈家也要哭了。”
白淼淼恼羞成怒,愤愤地推开她的脑袋:“没有哭,我只是想耶耶了。”
“确实,等你三哥回来,我们给陈家那几个郎君都拉去套麻袋打一顿。”李明霜的主意一向给不靠谱,“给你出出气。”
“才不要去打架。”白淼淼不悦说道,“你若是被金吾卫抓起来,别指望我二哥来救你。”
李明霜撇嘴:“我还指望你二哥那只老狐狸来救……”
“哎,小心。”白淼淼连忙伸手把人扶住,还被带的一个踉跄,差点也跟着摔了。
假山后面突然跑出一个小丫鬟,直接撞到李明霜的背,见了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哭着说道:“还请白二娘子放过我家娘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