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四殿下病了?”白淼淼惊讶, 连忙问道,“严重吗?请太医了吗?”
盛昭抬眸扫了一眼巡逻的神策军小队,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这可怎么办?”白淼淼想起之前阿姊说的话。
——陛下不准任何人探望四殿下, 想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三殿下才一直请不到太医给四殿下看病。
“二娘在这里做什么?”盛昭转移话题问道, “是来看九殿下的?”
白淼淼心事重重点头:“听说九殿下入冬时生病了,今日进宫来看一下, 阿娘还准备了好多礼物。”
盛昭背着手, 看着漫天大雪:“那就一起去吧?”
白淼淼点头, 随后不解抬眸,睨了盛昭一眼:“不管四殿下了吗?”
“这要如何管?”盛昭无奈说道, “陛下不愿见我, 我也无法为四弟说话。”
白淼淼小脸皱着, 一脸严肃。
盛昭失笑, 顺手结果小黄门手边的雨伞, 笑说着:“先去看九皇子吧。”
“刚才是没伞才站在这里吗?”白淼淼歪着头问道,头顶的小蝴蝶在风中颤颤巍巍得扑闪了一下。
毕竟四殿下和九殿下的宫殿一东一西,盛昭若是看完四殿下出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东面的宫殿中依次住着六殿下到九殿下。
盛昭颔首,手中的伞自然过度到了白淼淼头顶, 头顶的影子落了下来,恰好遮住小娘子娇小的身形。
两人一起朝着殿门口走去, 宫娥黄门们安静跟在身后,大雪纷纷而下,
白淼淼捧着手炉,被风吹得鼻尖通红, 只露出一个小小的下巴,安慰着:“你不要担心,陛下不会不管四殿下的。”
盛昭垂眸,嘴角露出薄凉笑意。
白淼淼走了几步,突然长叹一口气。
盛昭失笑,看着小娘子愁眉苦脸的样子,笑问道:“二娘叹什么气。”
“我就是不明白。”小娘子抬眸,被风吹过的眼尾红红的,越发显得眸光清亮。
“不明白什么?”盛昭不解问着。
白淼淼沉默片刻,把手中的手炉举在眼前,好一会儿才闷闷说道:“现在还在打仗,为什么要这样做,团结才是最重要的啊。”
盛昭面对小娘子不解的面容,有一瞬间的失语。
这么简单的道理,就连一个闺阁女子都懂,那些人何尝不知,只是挡在这中间的是,天底下最迷人的权力,最诡谲的人心,天底下何人不心动。
盛昭沉默间,百安殿的小黄门五味早早就得了二娘子要来的消息,远远看到有人走过来,连忙撑着伞走了过来,还未走近就看到三殿下的身形,不由惊得站在原处。
——三殿下怎么来了?
只是他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来,冷不丁看到三殿下抬眸扫过来的视线。
冷沁沁的,比着冬日的雪还要冷上几分,五味那句到嘴边的询问话便瞬间咽了回去。
——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五味,站在这里做什么?”彩卷远远看到人傻站在雪地里,笑着打趣着。
五味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心里虽然已转过八百个念头,等真到了嘴边,便成了笑脸盈盈的吉祥话:“给三殿下,二娘子请安。”
“娘娘让二娘子来看看九皇子。”彩卷笑问着,“殿下可起来了?”
“二娘子来得巧,殿下刚画好下雪瑞图呢,听说二娘子来了就让奴婢亲自来接。”五味笑说着,眼珠子忍不住朝着三殿下瞟去。
“那我来的真是巧。”白淼淼笑眯了眼,“九殿下画画最是好看了,我等会一定要好好欣赏一下。”
五味殷勤点头:“殿下也是这般说的,说白老将军马上就要回来,应当画个瑞雪祝寿图送去,正好让二娘掌掌眼,定要让老将军喜欢才是。”
白淼淼被哄得咯咯直笑:“耶耶才看不懂呢,耶耶只会说这雪下得跟个糖霜一样,瞧着怪好吃的。”
五味不敢笑,只能拼命低下头,彩卷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来。
盛昭打趣道:“这般打趣老将军,小心老将军生气。”
白淼淼得意地皱了皱鼻子,眉飞色舞:“耶耶才不会对我生气呢,而且这是耶耶自己说的,才不是我编排他的。”
“就是不知道耶耶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白淼淼失落地低下头,“我的梅花都开了,耶耶还没回来,也不知道今年能不能陪我过年。”
她扳着手指,小声说道:“已经三年没见到耶耶了,一个人放炮仗好无聊啊。”
“大军已经回旋,折子已经递上去了。”盛昭轻声安抚着,“现在许是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白淼淼眼睛一亮:“真的?”
“自然,昭仪娘娘也该知道了,可能还未来得及和你说。”盛昭笃定说着。
白淼淼开心地欢呼一声,随后突然脚步慢了下来,侧首悄悄睨了盛昭一眼。
盛昭捕捉到她的视线,却没有开口询问,只是跟着慢下脚步,等着她自己开口。
白淼淼低着头,把手中的手炉都要盘出一朵花来,小眉毛紧紧皱着,脸上根本藏不住事情,一脸纠结的小表情。
“二娘怎么不说话了。”还是盛昭怕她憋得难受,只好退一步,低声问道。
白淼淼欲言又止,最后却是把手中的暖炉递了过去。
盛昭一怔,摆了摆手:“我不冷,二娘自己捂着,不要冻着了。”
白淼淼没有收回手,反而说道:“阿娘找了个借口把我赶出来了。”
盛昭垂首,安静听着。
“她们又不跟我说。”白淼淼靠近盛昭,抬着头,小声嘟囔着,“可我真的很想帮阿娘的忙。”
盛昭对白夫人对二娘的教养方式是不赞同的,为她遮风挡雨,不沾染半分尘埃,养出来的小娘子天真浪漫,可一触及小娘子澄亮的眸子,他瞬间明白白夫人的做法。
这双眼干净天真,一笑起来,眉眼弯弯,好似天下都是这般可爱,让人瞬间没了烦恼。
他们都是常年在泥潭里打滚的人,早已污秽不堪,那点纯真被消耗得一干二净,所以见了这般明亮的眼睛,就很难把一件事最阴暗的一面剖析在她面前,看着她露出难以置信的模样,甚至不忍让她粉嫩的裙摆沾染污秽。
人,总是向往光明的。
盛昭神思震荡间,突然指尖一热。
“所以你能不能帮我分析一下。”白淼淼把手炉塞进他手中,“这是给你的暖手的。”
盛昭垂眸看着手中小巧秀气的手炉,上面还带着小娘子身上的香气,若有若无地传了过来,滚烫的温度落在掌心,恍惚间好似握着一只落在掌心的小鸟,圆润温热,还带着鲜活的气息。
“这点束脩是不是太便宜了点。”盛昭把手炉重新塞回白淼淼手中,慢条斯理问道。
不经意触碰到的指尖冰冰凉凉的。
白淼淼丧气低下头,把手炉连带着手,一起塞回披风里,闷闷说着:“我没钱,阿娘管我管的可严了。”
白家二娘子自然是不缺钱,想要买什么都是从公账里出,但她长这么大,还没摸过钱呢。
盛昭失笑:“我要你的钱做什么?”
白淼淼不解:“买束脩啊。”
“想用钱打发我。”盛昭弹了弹小娘子的额头,“你瞧着我像个缺钱的?”
白淼淼当真仔细打量了一下,最后老实说道:“看不出来。”
“反正我不要钱。”盛昭咬牙,赶在小娘子气人前,连忙说道,“但二娘可要送一个我喜欢的东西,可以先欠着,这堂课可以先上。”
“二娘想问什么?”盛昭当真好似当了老师,紧接着问道。
白淼淼拧眉,仔细想了想才谨慎开口:“阿娘说阿姊不必为四殿下说话,这是为何,阿姊抚养过四殿下,现在四殿下生病了,难道这也不能开口吗?”
她一顿,又补充道:“阿娘没说不管四殿下,只说时机没到,什么时候是时机到了呢?”
盛昭对此并未露出愤懑之色,反而点了点头说道:“现在确实不适合昭仪娘娘出面?”
“那不就没人救四殿下了吗?”白淼淼丧气说着,“这样四殿下会好难过的。”
盛昭垂眸,看着失落的小娘子,这些年来只有她并未有任何变化,柔软善良,干净天真。
“现在受一点苦,总好过丢了性命。”盛昭犹豫一会儿,这话还是脱口而出。
白淼淼脚步一顿,惊讶抬眸,滚圆的眼珠好似猫儿受惊一般瞪大,磕巴了一下:“会,会死,你说陛下会杀了自己的……”
——儿子。
一个跟着他从长安逃到蜀地,又在关键时刻愿意为这个国家奔赴前线的儿子。
四殿下性格耿直,说话直接,但人却是极好的。
对于一直生活在耶娘爱护,兄长友爱,长姐照顾的白淼淼来说,这个认知太过残忍。
“天家父子,先臣后子。”盛昭捏着伞柄的手微微一动,伞面上的雪花便纷纷扬扬落下,溅落到小娘子的鞋面上,惊得小娘子打了一个寒颤。
“置之死地而后生,让陛下看到四殿下的悲惨,才让激起那点微不足道的爱子之情。”盛昭的声音被大雪落地的声音盖了下来,只依稀能听到微不可闻的冷笑。
白淼淼捧着暖洋洋的手炉,却又觉得手炉的温度捂不住发凉的手心,她慢慢吞吞走了几步,冷不丁问道:“那你呢,陛下也会这样对你的吗?”
盛昭沉默,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不知道,天威难测。”
白淼淼嘴角微微抿起,下意识盯着盛昭走动的下摆看,那衣服格外简单,只在边缘绣了一层水波纹,料子也是寻常料子,却裁剪得格外合身。
盛昭小时候的衣服一直都是破破烂烂的,是照顾他的那个小黄门自己做的,不合身且难看,再大一些,等和政被阿姊收养了,她第一个学的就是女红,此后包揽了三殿下的一应衣物,可衣服还是格外简单,完全不似其他皇子那般张扬奢靡。
“你若是也出事了,那可怎么办?”
小女郎说着茫茫然的话,神色间露出几分难以言表的伤心。
盛昭笑,神色随意,显然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焦虑,甚至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那便是出事了,能得救是命,不能得救也是命。”
白淼淼走了几步,踩着软绵绵的雪地,冷不丁说道:“可我只是想一下,就觉得,好伤心。”
盛昭捏着伞柄的手倏地受惊,竹制的伞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刚刚覆盖在伞面的雪花猛地落了下来,散落在小娘子华丽精致的裙摆边。
许是小娘子的这话太过直接,又太过热烈,她的关心从来都是直来直往的,她的心绪一向能让人一眼看到底的,她坦承到令人措手不及,这让早已习惯独自一人,早已面对任何棘手情况都早已得心应手的人,在此刻都会有一瞬间的失神。
这一刻,禁锢在脖子上的绳子被骤然拉进,让他无法呼吸,可心中滚烫的血液却奔流不止,让人心潮澎湃。
冰冷的寒风吹着他的脸颊,可滚烫的脉搏却挣扎着抽动着。
从未有人可以这般直接地告诉他,若是他出事了,她会很伤心。
这世上,只有白淼淼,这个人被所有人如珍似宝娇养着的二娘子,可以毫无芥蒂,不带任何目的地坦陈自己的心绪。
她有着所有人都没有的坚韧,不畏惧被拒绝,不害怕被伤害。
“你怎么了?”白淼淼不解地看着他停下脚步,“走不动吗?”
百福殿是东面最大的殿宇,从宫门口到正殿,足足要走一刻钟的时间,今日雪又大,白淼淼自己也走累了。
盛昭沉默,随后摇了摇头,继续抬脚朝前走着:“怕你走累了,歇一下。”
他有太多话要说,可那些话都不能说,一个字也不敢漏出来,唯恐污了小娘子的耳朵。
“你还有其他问题吗?”他不得不在凌乱的心思中勉强抽出一点冷静,镇定地转移话题。
若是在停留在这里,他唯恐自己会失控。
白淼淼并未察觉他的异样,继续点头说道:“还有一个,阿姊说陛下打听我的婚事,阿娘就把我支出来了,可我瞧着阿娘有些不高兴了,阿娘为什么不高兴啊。”
盛昭眉间倏地一紧。
“陛下打听你的婚事?”他重复询问了一遍。
白淼淼沉重点头:“我和陛下并未见过几次,陛下为什么打听我的婚事啊。”
盛昭心口一瞬间闪过无数种猜测。
“你也不知道吗?”白淼淼见盛昭没有说话,只好自己给自己解释着,“是不是陛下最近高兴啊,就是随口一问。”
陛下最近高兴吗?
显然,他自三年前便从未高兴过。
一个满心都是前线战况,偶尔还要担忧自己皇位的皇帝,就连自己儿子女儿的婚事都漠不关心的人,当真会关心一个外戚小女儿的婚事。
“这事我不知道,我可以帮你多留意一下。”盛昭最后只是如此说着。
白淼淼对这个事情也不在意,随后又想起别的事情,连忙问着:“对了,兵部的事情你还没和我说呢?”
她小脸警惕,盯着盛昭:“你不会这事还没办好吧?我听阿姊说陛下前几日调了兵部的折子。”
——若是露馅了,那就完蛋了!
盛昭失笑:“早就办好了,这封折子没送成功,自然会有下一封,但这封折子我让兵部尚书亲自送上去罢了,游明脾气刚正,性格烈气,见了这个折子,自然会亲自和陛下说道,又托了李山人游说,不会出事的。”
白淼淼连连点头:“我听说李山人最得陛下圣心,只是他钟爱修道,并不常在世人面前出现,是一个大好人。”
盛昭脸上露出古怪之色。
“你怎么不早点与我说。”白淼淼终于松了一口气,随后委屈极了,“我担心了好久,就怕被人抓起来。”
盛昭用更委屈的声音说道:“我之前可是找过你三次的,你都不理我,我怎么和你说。”
白淼淼扑闪了一下大眼睛,心虚地低下头。
“那我们各退一步,你也不许生气了好不好。”盛昭见缝插针递了台阶,“我送的那个绒花就当赔罪好不好。”
白淼淼皱了皱鼻子:“昔酒说那花是贡品,带出去会被人发现的。”
盛昭叹气:“那我再给你送一朵,是荣华阁买的,和你那个差不多,那你还生气吗?”
白淼淼想了想:“那就不生了。”
盛昭便顺势从袖口中拿出一个小盒子递了过去,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乱。
白淼淼呆呆地看了那个精致的雕花桐木小盒子,一时间没转过神来。
盛昭已经熟练得顺着袖口塞了进去,显然早有准备。
盒子的表面还带着微微热,借着两人披风的遮挡,好似只是被风吹动了一下,任谁也没发现他们的小动作。
“选了好久,二娘下次戴起来看看。”盛昭的声音低到只剩下一侧白淼淼听得见,温柔真诚,“好不好?”
白淼淼还未拒绝,两人就来到正殿门口,刚踏上台阶,就听到里面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九殿下怎么咳得这么厉害?”盛昭皱眉问道。
落在身后几步的五味小跑上前,无奈说道:“前几日突然变冷,九殿下又病了一场,之后就一直没好,这次还大半夜惊动了太医,您也是知道的,殿下不爱吃药,每次都是娘娘亲自来才勉强吃进去的。”
盛昭眉心紧皱:“今日的药可曾吃了?”
外面的动静惊动了屋内,屋内一静,随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大门就被打开,一个圆脸矮个的小黄门走了出来,正是九皇子的近侍,苍术。
“二娘子。”苍术见了白淼淼露出灿烂的笑来,“殿下刚才还惦记着您呢。”
“三殿下。”他视线一转,见到一侧的盛昭,惊讶说道。
盛昭颔首:“九弟可是方便见客?”
“正在休息。”苍术扫了一眼低眉顺眼的五味,随后恭敬说道,“三殿下,二娘子里面请。”
白淼淼一入内,就闻到一股药味,闻得人鼻尖发苦,连着说话都好似吞了几口药:“好浓的药味,药煎好了吗?”
苍术挪了挪嘴,压低声音告状着:“还未喝药呢……”
“咳咳。”殿内传来威胁的咳嗽声。
苍术立马挤了挤眼,低眉顺眼走在后面。
几人一入内就能感到热气迎面而来,内殿正中的暖炉袅袅生烟,走了几步便觉得而背后冒出喊汗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浓重的药味在殿内徘徊。
窗户边的书桌前,穿着竹绿色夹袄衣裳的男子正低头落下最后一笔,头发被简单挽起,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肩颈单薄,身形消瘦。
“药都要冷了。”白淼淼一眼就看到不远处茶几上还在冒烟的药碗,眨巴眼睛,软绵绵质问着,“怎么还不喝啊?”
九殿下盛晖缓缓转身,露出一张极为苍白的脸,眉眼浅淡,唇色发白,唯有眼眸中含着一点漆黑亮色,听人说话间,眼波微动,带出一丝生机。
“等会喝。”他镇定开口,目光落在白淼淼身后走进来的盛昭身上。
盛昭对着他挑了挑眉,两人对视一眼,并未说话。
白淼淼哦了一声,然后坐在一个罗汉床上,从荷包中掏出一块糕点,小兔子一样吃着:“那我等殿下吃完再走。”
九皇子脸上笑容一僵。
盛昭也紧跟着坐在一侧,有模有样说道:“那我也等殿下吃完再走。”
五味和苍术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我告诉白夫人,说你今天偷藏了一块糕点。”九殿下声音压低,故作阴森地威胁道。
白淼淼吃糕点的嘴一顿,随后把剩下的一口糕点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说道:“口说无凭。”
“别吃噎到了。”盛晖见她这么不经吓,吃的小脸通红,连忙说道,“快给二娘倒杯水。”
盛昭赶在五味之前递了一盏茶过去。
白淼淼艰难把糕点咽下去,一抹嘴巴,顺手把茶水推开,嘴硬说道:“不喝。”
理不直气也壮,非常翻脸不认人。
“你每次来我这里吃这么多糕点,当真以为白夫人不知。”盛晏眉心一扬,似笑非笑,“我就是去告状,她们也最多装没听见,怎么还慌起来了。”
白淼淼一脸惊诧,随后愁眉苦脸地低下头:“怪不得我每次从宫里回来就要吃几天素食,原来阿娘都知道啊。”
盛晖笑得直不起腰来。
小娘子更加伤心了,盯着手边的零嘴,破罐子破摔地捡起一块杏脯吃了起来。
——既然都被发现了,可不是要多吃点回回本。
“他若是告你状,你就说他不喝药。”盛昭出着馊主意来安慰失落的小娘子。
白淼淼歪了歪脑袋,随后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这样白夫人的注意力就会放到九殿下身上,你就不用吃素食了。”郎君振振有词地教唆着,“这叫声东击西。”
“原来是这样?”白淼淼眨了眨大眼睛,机灵地举一反三,“那我也可以借着九殿下的名义说他要吃糕点,这样他不吃,糕点就是我的了!”
盛昭忍笑,大声夸道:“就是这样,二娘真是聪明。”
“不要教坏二娘。”盛晖察觉到白淼淼跃跃欲试的小眼神,抬眸,警告地看了一眼盛昭。
盛昭对着白淼淼眨眨眼,露出心照不宣的眼神。
“二娘不要学三哥这样无赖。”盛晖柔声说道。
“才不是无赖。”盛昭半个手肘承载茶几上,朝着白淼淼靠过去,促狭地眨了眨眼,“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要听他的歪理。”盛晖见白淼淼一副学会了的样子,无奈说道。
“若是我说的没道理,九弟着急什么。”盛昭一点也不知道收敛,把手边的茶盏推到白淼淼手边,直接塞到白淼淼手心,神采飞扬,瞳仁明亮,“是吧,二娘。”
白淼淼觉得非常有道理,甚至还点了点头。
“五味,送三殿下出去。”盛晖无情赶客。
“哎,二娘,你看他欺负我的呢,说不过就要赶我走。”盛昭撑着下巴,一只手揪着小女郎垂落在一侧的帔子绕圈,叹气说道,“二娘可得保护我啊。”
白淼淼听得满脸通红,板着脸说道:“不要胡说八道。”
“还是先吃药吧。”一侧的五味有眼力见地岔开话题,立马把还冒着热气的药端了过来。
白淼淼抽回帔子,走到盛晖身边催促着:“你先吃药。”
盛晖被人虎视眈眈地盯着,只好拧着眉,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只是刚放下碗,就看到一颗糖躺在手心。
“东街口的梅花糖了,很甜的。”白淼淼摊开手,眉眼弯弯哄道,“给你一颗!”
白色的梅花糖小小一颗,略带一些黄色,落在雪白细嫩的手心,好似一片雪花落在手心。
这些年来只要是白淼淼陪他喝药,最后都会送上一颗糖果,小娘子以为所有人都是可以用一颗糖果安抚下来的。
“二娘自己吃吧。”盛晖笑着摇了摇头。
白淼淼坚持不懈伸着手:“给你,我买了一大包,还很多呢。”
“吃个糖怎么还推迟起来了,不吃我吃,在前线糖可是好东西。”盛昭的手先一步拿过糖果,笑说道,“这颗看上去就很好吃。”
白淼淼眼睁睁地看着糖果进了盛昭嘴里,大惊失色。
“幼稚。”盛晖没和他计较一颗糖的事情,只是剐了他一眼,意味深长说道,“这般无聊的人,二娘可要离他远些,小心以后抢你糖吃。”
“你怎么这么大人了,还抢人糖吃。”白淼淼瘪了瘪嘴,顺手捂紧腰间的荷包。
盛昭嘴里含着糖,腮帮子甚至还鼓出糖的轮廓,见她如此,更是笑眯了眼。
“不要和幼稚鬼玩。”盛晖立马撬墙角,“二娘坐这边来。”
白淼淼刚一步,却发现走不动路了,原来是盛昭的手指绕着帔子,扯着她的衣袖了。
盛昭察觉到白淼淼的视线,骨节分明的手指当着她的面又绕了一圈浅绿色的帔子,挑了挑眉:“刚才说的是不算数了吗?”
白淼淼一惊,小心翼翼往九殿下那边看了一眼,最后把帔子愤愤抽了回来,警告地看着盛昭,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什么算不算数?”盛晖敏锐问道。
“没有。”白淼淼坐立不安,快速打断他的话,“不是说要让我看画吗?”
盛晖这会儿只盯着盛昭看,近乎透明的肤色衬着拿上漆黑的眼眸,这般冷冷看来时,总有点寒凛凛的冷意。
白淼淼紧张得看着盛昭,唯恐他泄露了两人的小秘密。
“小娘子也有小娘子自己的秘密,你一个郎君怎么如此爱打听。”盛昭察觉到白淼淼的紧张,把手边的果盘递了过去,送了一个安抚的眼神,话却是对着盛晖说的,“幼而习之,长而成之,你小时候的那只鸟定是不耐烦听你的唠叨,这才大晚上跑出去,不肯回头的,你怎么还改不了这个毛病。”
盛晖眉心倏地皱起。
白淼淼大惊,悄悄推了推盛昭的胳膊肘,小声说道:“你说这事做什么?”
九殿下自小病弱,不爱说话,八岁那天冬天,一只漂亮的小鸟受了伤,倒书房的台阶下,他一时心软便捡起来照顾。
那只小鸟颜色艳丽,声音动听,整日蹦蹦跳跳,格外可爱,盛晖很是喜欢,看顾得格外仔细,那年春天小鸟养好了腿,整天往外面跑,所以他便找了个链子把小鸟锁了起来,只第二年夏天,看管小鸟的小黄门出了差错,忘记锁上链子,那只小鸟竟完全不顾外面狂风暴雨直接飞走了,直到第二日,小黄门才在竹林里找到早已冷冰冰的尸体。
小黄门们不敢说此事,只偷偷重新找了一只小鸟,可盛晖还是为此大病了一场,之后放走那只鸟,自此再也没有碰过任何小动物。
这件事成了百福殿的禁忌。
殿内瞬间陷入安静之中,小黄门们面面相觑,白淼淼皱着眉,唯有盛昭和盛晖神色冷淡,瞧不出任何情绪。
“去看画吧。”好一会儿,盛晖咳嗽一声,沙哑开口。
白淼淼倏地回神,连忙站起来朝着书桌走起,临走前瞧着盛昭懒懒散散的样子,忍不住踩了盛昭一脚。
盛昭也不生气,见两人离去,这才慢慢悠悠跟了上去。
—— ——
白夫人派人来寻时,白淼淼正在屋外堆着雪人,听说阿娘派人来了,吓得手里的雪啪得人在地上,连忙跑回屋内。
“五味,给二娘准备手炉。”
“苍术,披风烘好了吗?”
“彩卷,给二娘掸掸身上的雪渍。”
“二娘,去暖炉边上烤一下。”
正在和盛昭对弈的盛晖有条不紊对吩咐着,丝毫没有耽误下棋的动作。
安静的百福殿瞬间乱了起来。
盛昭抬眸扫了一眼,笑说着:“二娘倒是喜欢在你面前撒欢。”
“毕竟我们有血缘联系,关系自然亲密。”盛晖说话斯斯文文,下棋的招式却凌厉凶猛,“倒是三哥,如今二娘及笄,私自带人出门吃酒之事,不该再有了。”
棋盘上,棋布错峙,黑白绞杀,气势汹汹。
“这里被你抓住了,看来下次要注意一些。”盛昭不答话,只是说着棋局上的问题,指了指右下方的位置,笑说着,“不过你这条龙骨瞧着有点萎靡不振,还是先顾好正中的位置才是。”
盛晖啪地一声直接断了黑龙的一侧:“你还是先管好其他事情吧。”
“你瞧瞧九弟,下个棋还挺凶。”这话是对着匆匆跑过来的白淼淼抱怨的。
盛晖瞧着他故作无辜的姿态,不耐地翻了个白眼。
白淼淼抱着一个小马扎,在两人正中的棋盘边坐好,煞有其事的看了一眼棋局,估摸了一会儿,老实问道:“谁赢谁输。”
“自然是我赢了。”盛昭把手中的黑子啪地一下下在右下方的位置,彻底断了白龙的生机。
“你瞧瞧三哥,下个棋还挺凶。”盛晖抱着手炉,把手中的白子扔到棋篓里,也故作无辜的腔调重复着,不阴不阳。
白淼淼抬头看了看两人,把棋子打乱,严肃说道:“那你们快假装再下一盘,不要露馅了。”
两人无奈,只好重新拿起棋子。
等桂嬷嬷来的时候,只看到两位皇子正下着棋,宫娥黄门站在角落里,而二娘子正安静地捧着手炉坐在一侧,看着两位殿下下棋,瞧着格外美好安静。
“给三殿下,九殿下请安,二娘子安好。”桂嬷嬷行礼,随后看向二娘子,温和说道,“夫人等您一起归家。”
白淼淼施施然站起来,小脸红扑扑的:“那我们走吧。”
“那我也走了。”盛昭紧跟着站了起来,注视着盛晖和气说道,“就不打扰九弟休息了。”
盛晖靠在椅背上,懒懒扫了一眼盛昭,也跟着笑说着:“还是等这盘棋下好吧。”
“九弟也该休息了。”盛昭兄友弟恭,“还是好好休息吧。”
最后盛昭还是跟在白淼淼身后出了门。
盛晖坐在罗汉床上,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让王御史去弹劾四殿下。”
七味不动声色,点头离去。
—— ——
几日后,白淼淼和李明霜在酒楼吃饭的时候,突然听到楼下来了一群书生,正高谈阔论,聊得真是今日朝会上,诸多大臣弹劾四殿下的事情。
“四殿下居高自傲,据说还抗旨不回来,这不是起了异心吗,自然要杀。”
“前线战时紧张,四殿下这些年打了多少胜仗,哪有说回就回的道理。”
底下的人无外乎拿着这两个理由争论不休,却又吸引了酒楼内所有人的视线。
雅间内,李明霜和白淼淼对视一眼。
“他们,怎么敢这么对四殿下。”李明霜握紧酒杯,咬牙切齿说道。
白淼淼想起那日宫内的话,明知这是必走的路,但还是焦虑得坐立不安。
“不会有事的。”她拉着李明霜想要下场的手,只能这样安慰李明霜。
“这样下去……”李明霜手指微微发抖,“四殿下会死的。”
外面的金吾卫似乎听到里面的动静,掌柜的怕惹事,直接送了一坛酒,几个菜,堵住了侃侃而谈的学子们。
金吾卫的小首领扫视过众人,却没说话,只是对着掌柜的厉声说道:“太上皇不日归京,却不可吵闹坏事,明日开始静街。”
人群哗然。
当今圣上登基不过三年,现在嘴里的太上皇便是前头的皇帝,年轻时也曾做出一番大事业,可老了却酿成如此大的祸事,自己带人深意逃出长安,躲在易守难攻的蜀郡,如今,却是要回来了。
首领冷峻的视线扫过众人,冷笑一声:“可别让某抓到不敬之词,掌柜的可要好好看管住你的店。”
掌柜的弯腰哈背,连连点头应下。
金吾卫来得快,走得也快,很快就消失在街头。
酒楼内的人面面相觑,原本安静的大堂很快就窸窸窣窣的声音取代,很快那点声音就变成喧闹之声,想来没多久,这个消息就会传遍整个长安。
“怪不得陈家突然要办三娘子生日宴,原来是靠山回来了。”李明霜撇了撇嘴,小声嘀咕着,“你有收到帖子吗?”
白淼淼摇了摇头。
“也是,陈家想来也没这样不要脸,还敢给你送帖子。”李明霜不悦说道,“我也不想去。”
陈家三郎君就是白淼淼相看的一个小郎君,第二日就莫名其妙伤了腿,最后竟变成是白淼淼的过错,真是离谱。
“二娘,桂嬷嬷派人来催您归家了。”门口,碧酒的声音突然响起,说话间,大门打开,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白淼淼不解:“不是说敲鼓之后回家也没事吗?”
“听说,陈家送帖子来了。”碧酒脸色顿时古怪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