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奇耻
王寿第三趟前往辽人军营时,耶律鸫嫌他送的人不好,与他讨要福金帝姬与其他宗室女。
“这……”
王寿心道帝姬是可以送,但是得是和亲,怎可这般随意送来军营。
耶律鸫见他犹豫,怒目而视,“你不同意?”
王寿见他勃然变色,如何敢拒绝?只得先应了,回去想办法。回城时,遇见一华丽车驾也在往城里去,还有内侍清道,教他等候让行。他眯着眼睛打量宁嘉长帝姬车驾,心道送帝姬进辽人军营,官家恐不会许。若帝姬自己在城外被辽兵掳走,那就怪不了谁了。耶律鸫得了大昱最为尊贵的宁嘉长帝姬,或可安稳一阵,再与他议银钱分期之事。
王寿眸中精光一闪,叫手下人密切注意宁嘉长帝姬动向。
回汴京城后,王寿便去见了周崇礼,与他讲耶律鸫要求。周崇礼此时也有几分骑虎难下之感,辽人狮子大开口,便是退兵保下汴京城,恐也要元气大伤了。
他沉思许久,又叫周庸去沈府打探一下,看沈家二小姐可在府中。
辽人憎恨沈家,既愿以冀北四路换一个沈听澜,那么沈若筠也可作筹码。说不得送沈家人和亲,比送帝姬还管用。
周庸领命,立即去了一趟沈家,回来复命:“沈家已人去府空多时了。”
周崇礼暗道坏事:“你去问问二郎,看他知不知道人去哪儿了?”
早知今日,就不叫二郎与她和离了,或可派上用场呢。
赵殊今日去了奉先殿,回福宁殿时,狄杨让小内侍跟得远些,给赵殊清静。赵殊问狄杨:“朕自认为国事夙兴夜寐,非亡国昏君,可作何天要降此劫……来惩罚朕?”
狄杨恭敬道:“官家未弃城而走,乃是贤君所为,汴京不会有事的。”
赵殊点头:“朕乃大昱天子,自不能弃汴京而逃。”
狄杨不信此话,赵殊来奉先殿前,还遣散了殿内人,自己拿了后殿钥匙。狄杨久在他身边,知道奉先殿后殿有不少太宗皇帝开国后搜集来的稀世珍宝。
赵殊来此,也是在想可拿什么换耶律璇退兵。
可惜,辽兵此时正在汴京城外,汴京财宝唾手可得,怎会同意与大昱议和。
两人行至御池,正是金秋时节,渭水泛起,满地落叶。
赵殊站在此处,看着碧水蓝天,想着若是求和不成,就在此投水,应不会如何痛苦,也不怕去见先祖了。
赵月娘白日总是无聊,虽也知道此时再出城有些不妥,可又经不住身边内侍撺掇。她上了车辇,却在城外被一伙歹人劫了车,连同身边的内侍女官,一道被送去了辽军军营。
耶律鸫得了大昱皇帝的嫡长帝姬,仍旧不满意。王寿急得直冒汗,福金、福寿两位帝姬不知所踪……总不能真去王府,抓宗室女吧?
见王寿犹豫,耶律鸫觉得他无议和诚意,当即要求大军启程,奔汴京而去。
“大将军……不可……不可啊……”
王寿未料到辽人翻脸如此之快,忙与他保证,要将福金帝姬送来,逃命一般地离开了军营。
这些日子为了给辽兵进贡,他祖坟都被人刨了……辽人收了那么多女人银两,怎么还说翻脸就翻脸。
王寿火急火燎去了周家,周崇礼也有些慌神,口中念叨:“若真叫辽人打进来,可谓奇耻大辱。”
“周大人,当下这个局面要如何是好?”
“且走且看吧。”周崇礼道,想到之前遣人去找二郎问沈家事,才知他竟已经不声不响离开了汴京。
“进宫去吧。”周崇礼决策许久,“你随我进宫去。”
“周大人,若是官家怪罪议和不力……该如何是好?”
“官家便是想责备,现在也不是清算的时候。”
周崇礼要与王寿一道进宫,因周沉不在,又叫人去寻周季。这些日子,周季与王寿多有争执,周沉怕周季这个脾气吃亏,只叫他在城防营做物资备采事,忙得晕头转向,不得归矣。
“你去将城内事,告诉老夫人。”周崇礼走了两步,又对跟着的周庸道,“你就留在老夫人身边。”
耶律鸫的大军本就一直在逼近汴京,二更便至汴京城下,也不休整。他们只用了二十辆攻城车,就撞开了汴京城城门。
此前王寿一直怕城防军与在城外的辽军交锋,便与禁军统领陈晟多次强调,教城防军不可伤了辽兵,也不可擅自起冲突,若有事项,须得上报至汴京府衙门。
于是真等辽兵行至封丘门,守城的士卒竟不知该如何应对,更有甚者,都不知辽兵这是何意。
不过须臾,虚守着的封丘门门户大开,辽兵过了清晖桥,直奔酸枣门而去了。
酸枣门是汴京城的二道门,此时已牢牢闭了。辽人就在此休整,他们像是知道住在此处的都是汴京的穷苦人,也未行烧杀抢掠之事。
且此处的百姓已被吓破了胆,纷纷跪在路边,将家里的粮食都交了个干净,以此乞命。
赵殊今夜犯了头疾,晚间喝了安神汤,已就寝了。
当值的内侍不敢打扰,又劝匆匆而来的周崇礼:“官家此时正病着呢,两位大人不妨明日再来?”
王寿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周崇礼却淡定许多:“无事,你且去叫官家吧。”
狄杨带了人四下巡视检查完,才过来与二人见礼,“两位大人,来得够早的。”
“狄都知莫要说笑了。”王寿擦擦脑门上的汗,“辽人都快……”
“本不应深夜打扰的。”周崇礼打断道:“只眼下的情况实是着急……还烦请狄都知替我二人通报一声。”
狄杨还未说话,却见南边宫墙,火光冲天。
这下也不必考虑要不要通报赵殊了。
今日不过是一个极其寻常的日子,辽军上午还在汴京城外驻扎。短短六个时辰,汴京城里便发生了让每个人想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辽兵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攻入了大昱在汴京的皇城。
赵殊被人叫起,连外袍也来不及穿,一气跑到御池边,咬了咬牙缓缓踱入御池。虽只是九月,但夜间的池水也透着森森寒意。狄杨见他冻得直打哆嗦并不肯埋入水下,示意几个内侍将他拉上岸了。
“官家,水寒。”
狄杨拿了一件朱砂色外袍给他披了,又见赵殊冻得牙齿打颤,与他道:“这里若是冀北军守地,必不会叫官家冻这般久。臣听闻冀北十月便下雪了,十一月滴水成冰,十二月湖面冰封可行车马……许多兵士,都是被冻死的。”
“熙宁十五年,冀北气候异常,九月便下雪了,兵士们遍生冻疮,严重些的,手都烂掉了。”狄杨幽幽道,“明明一场宫宴花费的银子,就可替他们制冻疮药,可到最后,还是沈家贴补……”
赵殊裹着那件外衫,身体瑟瑟发抖,冀北军旧事被狄杨翻出,更觉遍体生寒,却也无再下水的勇气了。
湖里的寒冷比死亡本身更可怕……他身边还有这群臣子,说不得有人可解当下之困。
耶律鸫从俘虏的群臣里揪出王寿,“你说大昱朝廷要求和,银子在哪里?你是不是在骗我?”
王寿不停作揖鞠躬:“大将军,这属实是个误会,这两年时节不好,粮食也欠收,我们是真的凑不出这么多的银子……请将军再宽限则个。”
耶律鸫又见群臣中有一人紧紧裹着红色外衫,估计他就是赵殊,目光落在他身上,将赵殊看得毛骨悚然冷汗淋漓,方才继续道:“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们可以拿女人,拿女人赔给您!”王寿知道耶律鸫好女色,忙如此说。
王寿见耶律鸫的眼神一直在看跪在后面那些宫中美人,揣摩他心思:“平民女子可抵一二十两,贵族女子可抵扣百两,宗室女可抵千两……大将军觉得如何?”
耶律鸫道:“那你去列单子给我,将汴京所有贵戚全都列上,看看能不能折抵完。”
王寿如何敢拒绝,低贱乞求:“若是抵扣完赔款,大将军可否退兵?”
此话一出,殿中众人都暗笑他天真,却又是每个人正在心下祈祷的“祖宗保佑”。
耶律鸫不理他,拿了汴京府给的名录,就叫辽兵清点人数。
天将明时,耶律鸫又让王寿宣读大辽皇帝耶律璇的圣旨,废赵殊大昱皇帝之位,将皇室诸人分两路监押北行至辽国。
临潢府距离汴京极远,故此圣意,是在出征时,便给了耶律鸫的。
废了赵殊,耶律鸫满皇宫搜刮奇珍异宝、文籍舆图、宝器法物,将要北行的人统统关押到了空旷些的奉先殿。
赵殊一至奉先殿,如遭雷劈,莫说放着石鼓等传世宝物的后殿,便是前殿都已被辽人洗劫一空。他们竟连先祖皇帝牌位上的镶金纹饰都挖走了,牌位也被堆成小山状,似是留着一把火烧光的。
“那……”
赵殊见耶律鸫叫人将石鼓上的金子凿走,万分心痛。
耶律鸫见他有意见,叫人将他上衣扒了,又将他双手缚在背后。
赵殊呆呆坐了会,环顾四周,后一排俱是后宫的嫔妃,往日衣香鬓影的美人们此时发髻凌乱,衣衫不整,以帕拭面,一看便知其遭遇。
周皇后被俘时,往腰间塞了一块金锞子,打算用来吞金自杀,故还算平静。
可未至辰时,奉先殿又丢进来一披发女子,周皇后回头去看来人是谁,瞬时尖叫出声。
刚刚赵淑和被丢进来时,她只不过看了眼;李献被抓来,她不见女儿一起,还庆幸月娘定是与周沉离开汴京了……可眼前这个只着单衣,全身血污,连绣鞋都丢了一只的疯妇,不是赵月娘又是谁?
周皇后大惊失色,忙将女儿揽到自己身边:“你怎么也……周二郎他没去找你吗?”
赵月娘被人推着走了许久的路,裹脚布满是尘土,与血痕混在一处。她呆滞地看着周皇后,行迹疯癫,却连叫都不敢。
周皇后眼泪婆娑,也不敢哭出声音,责问道,“你怎么不跟他走啊!”
“母后……”赵月娘似认出她来,又扯着她的袖子撒娇,“脚疼,月娘脚疼……”
周皇后若遭雷劈,喉间滚着这世间最难品的辛酸,忍不住伏地哭嚎。
似是这哭声太过凄厉,引得很多宗亲也一道跟着哭了起来。
因着起了动静,引得耶律鸫过来查看,他已对疯妇一般的赵月娘无了兴趣,又从后妃里扯出一个嫦娥娘子。
赵淑和在赵月娘身侧不远,一见耶律鸫便抖若筛糠,靠着她的是晋康郡王赵骞的女儿赵柳柳,两个人恨不得将自己的头埋到大殿之下。
大殿里很快响起女人的惨叫声,伴着满殿的低声抽泣,耶律鸫的笑声刺耳,耳光一个接一个扇到月里嫦娥脸上。
赵淑和咬着自己的手,赵柳柳狠咬唇瓣,捂着妹妹赵絮絮的嘴不叫她出声。
殿内哭声渐止,外面似是起了风,呼呼而过。赵殊终是抬起了头,却又无可落目之处。
耶律鸫临走时,又挑了平原郡王赵参的女儿赵楚玉。赵楚玉泪眼婆娑地看向自己父母,赵参往日最宠爱此女,此时也只能别过脸说了句,“你听话些吧。”
汴京女子,除了缠足,还好柳腰玉骨,清瘦肌肤出自欧阳修的《玉楼春》,“清瘦肌肤冰雪妒。”,有弱不禁风之态,以期男子保护。故而耶律鸫扛走赵楚玉,比抗走一只羊还容易。
等他走了,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众人都不敢出声,怕再将耶律鸫引来。
赵柳柳本是冬月要成亲的,在赵淑和耳边悄声细语:“你发现了没?多珞与潆潆不在,不过那边还有一块我看不清,是不是在那里?”
赵淑和声音也压得细低:“没抓到呢,你想多珞那般容貌,若被辽人抓了,动静怕是也不小。”
“宫里这般大,她们许是躲起来了。”
赵淑和刚刚听到了周皇后的话,与她道:“皇后娘娘刚刚提到周家二郎,估计是宫里早得了信,叫周二郎带着出宫去了。赵月娘没走,才有此问。”
“真好啊。”赵柳柳羡慕,又伸手揽着受了惊吓的赵絮絮,“我们当下便是想走也走不了……”
赵淑和也在暗中数人,濮王的两个女儿,都不在奉先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