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南窗桑梓月 01 团圆
过了二月,汴京城乍暖还寒,春寒料峭,院子里头的花木却都生出了新枝嫩叶。
苏子宓披着件羊绒小袄,坐在软榻上,给腹中未出生的孩子绣肚兜。齐姑姑端了盅燕窝来劝她休息,又见她绣的是一只小老虎,不见虎虎生威,只觉憨态可掬,笑着道:“少夫人这老虎绣得真秀气。”
苏子宓收了最后几针,满意地打量一番,将绣绷放好,揉了会腰:“她这般乖,也不闹人……我想着,会是个女孩呢。”
“女孩也好,若像我们家大小姐,那可是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的。”齐姑姑将瓷盅端给她,忽想到一事,笑着与她道,“我上次听将军念叨,说想要个跟少夫人长得像些的小闺女,说不得就要如愿了。”
“估计是想教听澜什么招式,反被自己闺女收拾了吧。”
苏子宓想到长女与夫君,抿唇笑道,“他这一年就回来一两趟的,便是真有个小闺女……又哪认得他呀。”
两个人在屋里说了会话,府里管家遣了丫鬟来报,说是周家夫人来了。
苏子宓意外,非节非请,周夫人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么?齐姑姑也意外,“这倒是个稀客。”
齐姑姑看着她喝完了燕窝,才扶着她去见周夫人。
周夫人见了苏子宓,又见她小心地扶着孕肚,上前道:“就是来看看你,你怎么还亲自来迎了?”
“夫人来了,怎好这般怠慢。”
苏子宓与周夫人寒暄,又见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小郎君,正目不转睛看着自己,忙嘱咐人去端些茶果点心来。
“这是我大郎家的沉哥儿,闹着要来,恐是听了沈家的故事吧。”周夫人介绍道,又见他呆呆看着苏子宓,忍不住笑道,“在家总闹着要来,怎么来了跟个闷葫芦一般。”
周沉被周夫人提醒,这才回过神来,忙上前给苏子宓作揖,“见过将军夫人。”
苏子宓倒是不奇怪小郎君喜欢来沈家,沈钰年前击退了辽将鹠厝的奇袭,汴京的说书先生都编出新章回了。沈家还有一个极大的校场,狄家的小郎君也总喜欢来沈家校场玩。
她见周家小二郎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孕肚,以为他没见过怀孕的妇人,拉着褙子遮了遮,柔声道,“你娘怀着你时……也是这般的。”
周沉忍不住伸手想要摸,苏子宓却护着腹中孩儿,笑着叫管家沈成带他去校场玩了。
冀北军营,也因着开春,不似冬日里与辽人冲突多。佘氏担忧儿媳生产事,又因自己不能在府里照顾,便写了折子上呈,让沈钰回去汴京探亲,又叫沈听澜陪着父亲一道返京去。
沈钰有些担心冀北战事,佘氏劝道:“她生听澜时,你就不在,眼下再如此……说不得她娘要带她回杭州,叫她带着孩子改嫁的。”
听母亲提起岳母苏夫人,沈钰也被唬得一激灵,忙回去收拾这些日子给苏子宓备下的小物件,打算连夜赶回汴京去。
沈听澜倒是想留下来陪祖母一起,佘氏也劝她:“自你来了冀北,你娘日日都念着你,只是不愿叫你分心。她身子骨弱,生孩子如在鬼门关走一遭,有你在,她一高兴,说不得就顺利许多……府里大小事也不少,你跟你爹一道回去,照看一二。”
得了官家恩准,父女两人一路日夜兼程,赶到家时恰逢苏子宓生产。苏子宓已生过沈听澜,这次倒是十分顺利。
沈钰刚进家门,就听说苏子宓平安产下一女,忙要喜滋滋地去抱小女儿,沈听澜拦着,让爹先去沐浴更衣。
沈听澜去问齐姑姑,听说母亲一切都好,只是累得睡着了,这才放心。
他们返京时,佘氏已经将孩子的名字起好了,男孩女孩都叫“若筠”,希望孩子若竹子一般坚韧挺拔,也有期盼这个孩子也能“未出土时先有节,已到凌云仍虚心。出自郑板桥的《咏竹》。”。
沈听澜抱着妹妹,沈钰在一旁亲热地唤着“阿筠”,小阿筠睁开眼睛,双眸似蒙了水雾,水汪汪的。
父女两人看着,都是喜上眉梢,喜不自禁。
等苏子宓醒来,沈听澜忙将妹妹抱给她看。苏子宓见长女归来,又惊又喜,“听澜……”
“娘。”沈听澜低声唤一句,见娘眼角有泪花,忙替她擦了,“官家许的假多,我要在家好一阵呢。”
虽不是儿子,但沈钰心下比得了儿子还高兴。他本就疑心小女儿会像苏子宓,等满了月,褪了一身红皮,小雪团果然比旁人家的闺女都好看。
沈钰抱着小女儿,美滋滋地想着,一个闺女像自己,一个闺女像她……以后有小闺女陪在妻子身边,想来她一人在汴京,也不会那么孤单了。
沈听澜倒是有个主意,与父亲商议:“我之前就觉得娘一个人在汴京也没什么意思,眼下还有了妹妹,不若接娘和妹妹去冀北,一家人还常得团聚。”
沈钰何尝不愿如此,只是沈家掌冀北兵权,举家离开了汴京,官家那里不好交代。
沈听澜对此已有计划,“此事得由舅舅去说,就说想接娘回苏家去……然后父亲再去求官家,说娘心情郁结,家都要散了,借此接她和妹妹去冀北,等过几年再送她们回汴京。”
“可你舅舅……”
“娘生阿筠,舅舅就赶来了汴京,这不是巧合。”沈听澜道,“虽未登门,但我想着只要去找,他必肯帮忙。”
沈钰一听,忙去苏家在汴京的宅子找苏子霂了。
沈听澜坐在苏子宓床边,抱着软乎乎的妹妹,盘算着母亲和妹妹都去冀北,可以住在真定府。那里热闹,离冀北军驻地也近。
苏子霂倒是同意帮忙,只是有个要求,要接苏子宓母女先去杭州的苏家住一段日子。苏子宓自苏家举家迁去杭州,便十分思念母亲。沈钰知道妻子心事,自是一口应下了。
只是沈钰答应此事时,低估了岳母的强势程度,连着两年都没将妻女接来冀北。
于是在苏夫人怀里长到三岁的沈若筠,在真定府见到自己爹时,一时不敢认,躲到母亲的裙子后面,只露着那双点漆般的眸子,好奇地打量他。
沈钰笑着将梳着两个抓鬏的小人儿抱过来,沈若筠呀了声,沈钰将她往高了举,逗得她咯咯笑了,才听到她唤“爹爹”。
佘氏从他手上接过小孙女,见她生得雪团一般,眉眼都似苏氏,抱着不肯撒手。沈若筠见了祖母,虽还有些认生,但待在祖母怀里,感觉到她与外祖母一般,也很喜欢自己,没一会儿便亲热地叫起祖母来。
一家人难得地用完一餐团圆饭,沈听澜心系军营,打算自己赶回去,留祖母与父亲在真定府多住几日。沈若筠见她要走,忙从祖母身上扭下来,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沈听澜将她抱起来,“你怎么了?”
“姊姊。”沈若筠搂着她脖子,“不走。”
“姊姊有事,过几天再来看你。”沈听澜拍着她的背,也有些舍不得,“姊姊离你不远的,到时候等阿筠再长大些……姊姊就带你去骑马。”
沈若筠嗯了声,又在沈听澜的脸上亲了口,这才依依不舍地与她告别。
苏子宓晚上哄她睡觉,好奇问她,“阿筠很喜欢姊姊吗?”
沈若筠点点头,“姊姊好。”
沈钰在一边,灯下看着妻女,觉得兜转半生,今日才得圆满,又与她说沈听澜的事。
“狄家那小子要来冀北军营历练,我想着这样也好……他若娶了听澜,夫妻俩便都在冀北。”
苏子宓之前在汴京见过狄杨,觉得他行事稳重,为人妥当,又学习骑射兵法,与女儿年岁相仿,堪为良配。
“也得问问听澜的意见。”
“狄家说,孩子可跟我们沈家姓。”沈钰说到此事,看看小女儿睡颜,笑着与妻子道,“我想着最好也是两个孩子,一个姓沈一个姓狄。”
“别这般跟听澜说。”苏子宓皱眉,“我瞧听澜自己是有主意的,我们不要替她拿主意。”
“母亲也是这样想的,顺其自然。”沈钰又想起一事,与苏子宓耳语,“不过你来了,母亲还有旁的想法……”
苏子宓红了脸推他却推不动,心道长女都要及笄了,她哪能再怀一个呢。
沈听澜果然说话算话,一旬日就来看母亲与妹妹,还给妹妹挑了一匹温顺的小马驹。她得了闲,就带妹妹去夏日的草场玩。沈若筠骑着白色的小马驹,看着一望无际的青碧,怎么也不愿从马上下来了。
等太阳落下山去,沈听澜抓了萤火虫装在竹编的兜子里给她玩,两人一道躺在草甸上,看漆黑的夜幕下一望无际的浩瀚银河。
沈若筠去了一次,便难忘星点点月团团,总是念着要跟姊姊去玩。
苏子宓带着沈若筠在真定府住了半年,收到苏家送来的家信与物品。她拿嫂嫂亲手做的小衣服在女儿身上试着,见沈若筠念着外祖母,于是问她,“阿筠喜欢在杭州,还是在真定府呢?”
沈若筠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喜欢叫外祖母来这里住。”
苏子宓被她逗笑了:“外祖母不来的,但是咱们要回去看看她。”
冀北冬日天气严寒,沈家家眷在此,也怕辽人会突袭真定府。沈钰便劝她冬日带沈若筠去杭州探亲去,从青州的渡口走水路也方便,等春日里再回来。
行船无聊,苏子宓便与女儿讲自己的事,“娘小时候在江宁住,后来随父亲去了汴京,然后嫁了你爹,现在又搬来了真定府。”
沈若筠想了想,“那姊姊嫁人也要离家吗?”
“这倒不会,”苏子宓说着,见小女儿拧着眉头,笑着道,“等阿筠长大了,也叫你祖母爹爹给你挑个好夫婿,不离家。”
沈若筠听不懂前半句,但是听到娘说“不离家”,点了好一会小脑袋。
她们的船行至瓜洲渡口,苏子霂带了人来接,沈若筠见他,连声唤着“舅舅”。
苏子霂将她抱起来,苏子宓也问苏子霂母亲身体可好。两人正说着话,忽见另一艘大船本只是停泊在此,却又靠了岸,自船舱里走出个身着锦服的丽人,笑着向苏子宓招手。
“苏姐姐!”
02 扮鱼
怕她认不出自己,吴舒窈又唤了一声:
“子宓姐姐!”
苏子宓幼年在江宁,与父母哥哥住在苏家位于江宁府的留园。留园里复刻了太仓八景,故又被此地文人称作“小金仓”。四时节令,江宁府的小娘子们总是期盼家里能收到苏家的帖子,好来留园赏景游玩。
吴舒窈是江南东路知州吴诚勇的三女,昔年与三司使苏蠡独女苏子宓最为要好,每次来留园,总是跟她一处玩。可惜后来苏子宓随父去了汴京,她又被老琅琊王王肻诚选为世子妃,远嫁去了夔州,分离两地。
苏子宓认出她来,刚要唤她,又想到她已是琅琊王王妃,忙与她行礼。
吴舒窈见状,快步上前拦她,“子宓姐姐这是做什么?”
苏子霂掌两浙路漕运,吴舒窈回江宁探亲停泊瓜洲渡口,他也是知道的,此时笑着道,“原想着若是王妃在杭多待几日……或能一见的,这倒是赶巧了。”
“既然赶巧,那今日我可就不放子宓姐姐回去了。”
“船上劳顿,还请琅琊王妃赏光,也叫我们苏家蓬荜生辉一回。”
“这是什么话。”吴舒窈拉着苏子宓的手细细打量,多年未见,觉得她眉目一如记忆里燕婉柔约。又见苏子霂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因罩了件红风兜,更衬眉目纤巧,极似苏子宓。
“这都不必猜,除了子宓姐姐,旁人也生不出这般可人的女儿来。”
吴舒窈自己没有女儿,便越瞧越喜欢,抢在苏子宓教女儿叫王妃前道,“我是你吴姨母。”
沈若筠见娘点了头,弯了眉眼,甜糯糯地叫了声“吴姨母”。吴舒窈连声应了,又从苏子霂手里将沈若筠抱过来,柔声与她说话,问她平日爱吃什么爱玩什么。
苏子霂见四下围了不少人,于是又对吴舒窈道,“今日她们来,母亲在家备了好些酒菜给她们接风。王妃若是不嫌,也叫我们苏家招待你一回。”
“倒是也有好些年不见苏夫人了,旁的倒也罢了,可不要一口一个王妃的。”吴舒窈一路只住船上,也是怕叨扰沿路官员,“我也是回来探亲的,就还当我是吴三小姐罢。”
她说着便要走,忽想起自己将儿子忘在船上了,转头见儿子正站在甲板上,背着手看向这里。
“勋儿。”吴舒窈见了他,招呼他过来,“来见见你苏姨母,苏叔叔。”
“姨母,叔叔。”
王世勋上前拱手行礼。
苏子宓见他穿着小紫袍戴着小金冠,虽是气派轩昂,但显得单薄,叮嘱道:“船外冷,可得添件衣服呢。”
“别担心他了。”吴舒窈自顾自地逗着沈若筠,“他自三岁,便与他父王一道习武……冬日都拿冷水洗浴。”
沈若筠听得呀了一声,吴舒窈笑道,“是哥哥洗冷水浴。”
“那哥哥冷。”
沈若筠缩到自己风兜的兔毛围脖里,几个大人见状都笑了。
苏府今日本就有家宴,加上吴舒窈与王世勋,越发热闹。苏夫人在吴舒窈出嫁前给她送过添妆,此时见她还似出嫁前一般爱说爱笑,倒是觉得夔州的琅琊王府不似皇家死板森严。
吴舒窈要在年前返回夔州去,只能小住两日,自称自己是“吴三小姐”,又要与苏子宓住一个院子。
“当年听说你远嫁夔州,还以为再见不到了呢……”苏子宓感慨旧事,“我每每想到你孤身一人在夔州,都觉得十分辛苦。”
“姐姐不也算是远嫁么?”吴舒窈笑着道,“世间女子,嫁人都比在闺中辛苦些,我嫁去夔州前便想好了,既做世子妃,那便只享受世子妃的荣华,旁的事不往心里去……人只活一世,何必亏待自己。”
琅琊王府里有两位侧妃,都是夔州大族女。吴舒窈往日最喜欢看这两人明里暗里争风吃醋,特别是她不在时,王府里会更热闹,每每回去都有一箩筐扯头花事要她来评理。
苏子宓闻言,有些心疼她,想来王府后宅,哪有她说得这般轻松。
见她凝眉,吴舒窈拉着她的手,“子宓姐姐不必担忧我,王爷他也不是糊涂人……勋儿自出生,身边跟着的都是老王爷的亲兵。”
吴舒窈临回夔州,在自己妆匣里挑了好些物件送给沈若筠当见面礼。沈若筠见娘与姨母推来推去,吴舒窈将她抱过来,拿了块绿油油的翡翠挂件系到她腰上,还不许她取下来。沈若筠见娘不愿自己收,小脑袋灵光一闪,便要去寻这几日新认得的世子哥哥,将此物还给他。
她拿着翡翠挂件去寻王世勋,王世勋认出这是母亲之物,并不肯收。沈若筠见他不要,呜呜两声就拿小手擦着眼睛。这招她与表哥相处时,百试百灵,往往她一装哭,表哥就会冒着被罚抄书的风险,带她溜到北街转糖画去。
沈若筠干巴巴地唔了会,透过手指缝隙,见这个世子哥哥一双明眸看着自己,嘴角微微上扬,已经看穿她是在假哭了。
装哭被人识破,太丢人了……沈若筠瘪嘴,双眸洇出汪汪的泪,一串串往下掉。
“怎么还真哭了?”
王世勋心下一慌,拿了自己的帕子上前替她擦眼泪,“这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你拿着玩就好了。”
沈若筠摇摇头,把那挂件塞给他,见他收了,才拍了拍手,如释重负。
等送完吴舒窈,苏子宓回苏家,就去院子里看女儿。她见女儿后腰系着一块玉佩,十分奇怪。上前将那玉佩解下细看,见那玉佩上还刻了王世勋的名字,忙问女儿,“这是哪来的?”
沈若筠看了看,挠了挠脑袋也想不明白怎么又多了一个呢?苏子宓叫来跟着沈若筠的竹云,细细问了,竹云说是琅琊王府的小世子临走时偷偷系上的。
因是冬日,沈若筠衣裳厚实,都不知道此事。
见女儿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苏子宓哪舍得怪她,把玉佩递给女儿,“算了,留着就留着吧,以后有机会就还给世子。”
她私下嘱咐竹云,“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可不能再收外人的东西了。”
竹云忙应了,齐姑姑倒是笑着劝苏子宓,“二小姐还小嘛,招人喜欢,不碍事的。”
自佘氏与沈钰打算叫沈听澜不外嫁,苏子宓便也希望沈若筠也如沈听澜一般,寻一个知根知底的夫婿,不外嫁去别家。因有此念,便是来苏家的夫人们开了玩笑,她都会提一提沈家打算,好打消旁人念头。
阳春三月,沈听澜生辰,沈若筠又跟着娘回了真定府。沈若筠黏着沈听澜,沈听澜便等草场绿草如茵时,带她去草场玩。沈若筠的小马驹已长大许多,性子仍旧十分温顺。沈若筠本来有些害怕,见它马蹄落得轻缓,才敢骑它。
沈若筠在草场疯玩一日,沈听澜送她回来后,苏子宓便悄悄问她,“今日跟着你们的哥哥,和姊姊亲近吗?”
“今日也有哥哥吗?”
“不是世子哥哥那样的,他比你姊姊还高些。”
沈若筠这才明白娘说的是谁,“是不是一直跟着我和姊姊的那个?”
苏子宓闻言失笑,狄杨自来冀北军营,瞧着更像是女儿身边的下属。
沈若筠洗了澡,躺在榻上打起哈欠来,眼睛都睁不开了,想着今日事与娘道,“姊姊给我擦汗,他就给姊姊擦汗……”
苏子宓没听清,心下盘算找个机会,问一问女儿喜不喜欢狄杨,就算他们长辈觉得这桩婚事无一不好,也得沈听澜自己中意才成。
狄杨在冀北待了六年,沈若筠才改口叫他姐夫。娘与她说,姊姊这个年纪成亲已算晚了。沈若筠看姐夫,觉得他这六年,是在学祖母、父亲所能,他把什么都学会了,才敢娶姊姊。
有了狄杨在,加之边境安稳,佘氏便不再掌冀北帅印,专心在真定府教小孙女读书。沈若筠跟祖母学经史兵法,也跟娘学七弦女红。沈钰常挂的那些看不出绣样的荷包,都是沈若筠的大作。
熙宁十五年五月,汴京传来消息,刘太后重病难愈。佘氏便想回汴京去探探这位昔年好友,也回去打理打理沈家在汴京的产业。沈若筠不舍祖母一个人回去,想陪她一起。
听孙女说要与自己一道回汴京,倒叫佘氏想起一桩旧事,“是该带你去见见她的……你爹与你娘成亲那年,我与她说,若是得个孙女,必像你娘一般好看,那时她还笑话我呢。”
有佘氏在,苏子宓倒是没什么不放心的。
祖孙两刚到汴京,便听闻刘太后的病已好了许多,正在行宫休养,佘氏便带沈若筠去行宫见她。
因着太后生病,林皇后带了淮阳公主赵玉屏在此侍疾。赵玉屏比沈若筠小一岁,两个人一处待了半个时辰,便都不见初见时的端庄淑仪,赵玉屏拉着沈若筠,带她到雁池边拿石子打水漂玩。
刘太后见了佘氏,许是心下高兴,颇有病去如抽丝之感。正值夏日,行宫景色宜人,又值林皇后生辰,便办了一场宫宴。
沈若筠在行宫住了十来日,对宫宴的兴致还没有打水漂来得高,赵玉屏打个水漂可起四五个水花,她就只听咕嘟咕嘟的石子落水声。
宫宴开始没一会儿,沈若筠就觉得无聊了,与佘氏打过招呼,离了席去池边玩。她捡了好些小石子,学着赵玉屏的样子,在雁池边上练着水漂。可惜她一气丢了好些,还是不得要领,心下盘算赵玉屏此时应该也可离席了,得寻她一道玩好偷师。
许是见她要走,水池里兀的冒出一黑影来。
沈若筠被吓了一跳,又见那黑影越来越近,定睛一瞧,竟是个穿玄色衣裳的男子。
他全身都湿透了,衣衫边缘水流如注,却似浑然不知,只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沈若筠往后退了几步,想着汴京繁华,此处人的爱好也与真定府大不相同呢,打扰到此人扮鱼,真是罪过。
03 癔症
“阿筠!”
周沉已在雁池冰凉的池水里泡了一晚上,此时见她转身欲走,哪肯由着她离开。
“你认得我?”
沈若筠驻足片刻,确定自己不认得此人,又退后两步,十分警惕:“你是何人?”
“我……”
周沉凝睇,黑夜掩盖了他那过于灼热的眼神,他抑制着想要告诉她自己是她夫君的冲动,低声道,“我是殿中侍御史,周沉。”
沈若筠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总觉得在哪儿听过,但又想不起来。
“不认识。”
“阿筠,我们是认识的。”周沉见她满脸都写着不信,忙上前解释,“在你小时候,我就见过你。去岁我还去过真定府拜访沈将军。”
沈若筠皱眉,他知道自己名字,也知道自己一家住在真定府……既如此,她怎会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你不信我么?”周沉猜出她心思,“若我不认得你,怎会知道你的闺名?我家与你家是旧交,你若不信,可以回去问老太君。”
“那你埋在池子里做什么?”听他提到祖母,沈若筠才信了些,“在装自己是条鱼么?”
“我是失足掉进去的。”周沉失笑,“刚刚被水草缠住了,想着若有人从此地经过,或能将我拉上来的。”
“那你也该出个声呀。”沈若筠奇道,“你不出声,旁人怎会知道你在池子里呢?”
“有人眼力好,能看得到我。”
沈若筠听他这般说,觉得他在暗讽自己只顾着玩,都没注意到他,不愿再与他说话,一心只想离开。
周沉又问她,“你水性如何?”
“我水性如何,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想,你若水性好……”
沈若筠打断他:“是你自己埋在池子里的,先说我没眼力,又问我会不会水是什么意思?便是我看见你,也是要叫宫人来救你的。你总不会觉得,我看见你,就会自己跳到池子里救你吧?”
周沉见她语速极快,面有不耐,似是恼了自己,忙连声道歉,“是我失言了,你别生气。”
沈若筠见有两个宫人提了灯往此处来,估计是来寻自己的,便不再与他多说,往宫人的方向自行离去了。
周沉快步撵上她,“那你为什么不救我?”
沈若筠自刚刚见他,就疑心此人有癔症,脑子不好,闻言更为确定,挑眉道,“你不知男女授受不亲么?”
昔年在杭州,沈若筠跟着表哥一道泡过茶馆听过戏,话本子也看过不少。自己若救他,被他讹上该怎么好?故事里但凡英雄救美,美人都是无以为报以身相许的。若救了他,他反过来要娶自己,岂不是自找麻烦。
一想到此,她便足下生风,快步离去。提灯的女官见是沈若筠,欣喜道,“沈二小姐,公主正寻您呢。”
沈若筠点头,跟着她往渌水廊去,一至渌水廊,就见赵玉屏正在朝自己招手,“你去哪儿了?”
“我在池边打水漂呢。”沈若筠道,“打了好些也漂不起来,正想着请公主教教我呢。”
“这有什么,明日我请三郎来教你。”赵玉屏说完,又遣橙梅子去看看周家三郎可入宫了。
两个人在廊下矮凳上坐了,一边赏景闲话一边食赵玉屏带来的酥油泡螺与神仙富贵饼。
橙梅子不一会便回来了,说周家今日只有周二郎进宫了。
“我说怎么不见他呢,原是没来呀。”赵玉屏顿时觉得糕饼都无味了,与沈若筠道,“太可惜了,三郎最会打水漂,我也是跟他学的。”
“公主教教我就成。”沈若筠倒是不挑老师,“我就想打三个。”
“那明日白日里教你吧。”赵玉屏满口答应,又问沈若筠,“阿筠,你可定亲了?”
“没有。”
沈若筠也不知道祖母与爹娘对自己的婚事可有安排,不过姊姊二十来岁才嫁人,想来她还早着呢。
赵玉屏点头,“也是,我听母后说,你们家女孩成亲晚。”
“公主是不是要选驸马了?”
皇家礼仪繁多,婚事便是提前两三年定下,都显得匆忙,沈若筠估计是她自己要选驸马了,才有此问。
“倒也不是。”提起婚事,赵玉屏不似一般小娘子扭捏,“我只是觉得与你很投契,若是你的夫家在汴京,便能常寻你玩了。等到上元节,我就带你登高楼看灯去。”
往年上元,沈若筠与娘在杭州也会出门看灯,她听娘讲过汴京城上元节的热闹灯会,知道上元节多是年轻男女相约,笑着打趣赵玉屏,“那公主舍得弃了那个三郎,与我一处么?”
赵玉屏这下倒是红了脸,娇憨可爱,“我常得见三郎,便是不与他一处也没什么,还是陪你这个稀客要紧些。”
沈若筠倒是想答应她,只是什么时候返程回真定府,还是祖母说了算。
回了行宫的住处,沈若筠便与祖母细说了今日在雁池边之事。
佘氏这才恍然:“怪道去年他来真定府……话里话外总拐着弯想要见你呢。”
“他家当真与咱们家是旧识么?”
“久不在汴京,也没什么来往。”佘氏说完,又教育小孙女,“他比你健硕,没有要你去救他的道理,遇见这样的事不必理,最多寻个宫人来,不要见他淹死便是。”
沈若筠本也没放心上,因着明日还与赵玉屏有约,便早早盥洗歇下了。
佘氏见她屋里熄了灯,才肯安寝。
沈若筠早间等着祖母一道用早饭,见祖母有些精神不济,十分担忧,“祖母可是昨日宫宴上吃了酒,身子不适?”
佘氏倒不是身子不适,而是在想沈若筠的亲事。她出身将门世家,与沈柘门当户对,幼年就订了亲。要她说,婚事订得早有早的好处,两人相处得多,了解得多,感情也比盲婚哑嫁的夫妻要好,若不合适,也不必等成亲后再和离。故听澜与狄杨幼年议亲,佘氏见了狄杨后,也是赞同的。狄家虽不是武将,但沈家与狄家有救命恩情,两家多年交好,便是以后解除婚约,也没什么关系。
沈若筠在同辈孩子里年纪最小,熟识交好的人家里并无年岁合适的小郎,便没有定亲。自听澜成亲后,不少人家也有这个心思,带自家小郎君登门,愿入沈家门来。可狄杨这些年所诺所做,俱是他在迁就听澜,并非入赘沈家。这些上赶着要自家小子入赘的,佘氏哪能看得上。
沈若筠不知祖母心事,给祖母端了热茶,又给她捏肩捶背。佘氏心下估计是来了汴京,见旁人家小娘子都早早订亲,自己也焦虑起来了。
这几年,她瞧出狄杨是钦慕听澜,才肯做到这般。若给阿筠寻夫婿,首要是她自己中意,而非要再给她寻另一个狄杨。若她有中意之人,对方家世清白,人也贤良方正,那便不必强制叫人家也做到狄杨这个程度。
“祖母,”沈若筠坐到佘氏身边,“公主说上元时,汴京的花灯特别好看,祖母可观过?”
“汴京城上元节确实热闹,年年都有花灯堆起来的大鳌山。我与你祖父成亲那年,一道逛过一次……”佘氏说着,见沈若筠听得向往,双眸亮晶晶的,心思活络,“咱们这一次回来,也多待一段时日,看了灯再回真定府去。”
沈若筠闻言,心下雀跃,恨不得马上去告诉赵玉屏。
“那我要多买些好看的灯带回去,给娘和姊姊看。”
汴京府城比真定府繁华,沈若筠得了赵玉屏招待,两人一道将城里的酒楼饭肆吃了个遍,最喜欢丰乐楼的一品酥与蟹酿橙。
林皇后见女儿整日惦记着出宫去,难免忧心,可又管不了她。
刘太后宽慰她道:“都是家中小女,又年岁相仿,自是投契些。我瞧阿筠这个孩子极有主见,与她一处,再多带些人,不会出什么事的。”
赵殆在一旁听着,忽想起一趣事,说与两人听:“玉屏自小便喜欢同周家三郎一处玩,我早就打算等她明年生辰,便给她与三郎过明旨。前些日子沈家二姑娘来了汴京,倒叫周家二郎对她一见倾心,都来求我赐婚了。都说姻缘天定,我瞧这两个小女儿投契,说不得也是天定的缘分,两人或能成妯娌呢。”
刘太后听着也新鲜,“那周二郎可知道,沈家女婿不是好当的。”
“应是知道的。”赵殆道,“我瞧他那架势,似是我一同意,他便要入赘到沈家去了。”
“不过婚姻大事,还得两家父母做主。”笑话听过,刘太后提醒赵殆,“至少也得叫周崇礼来求,佘太君同意了再赐婚,不然贸然下旨,便是叫两家结仇呢。”
“母后放心,儿子知道轻重的。”赵殊应道,“明旨如何能轻易下呢。”
立冬后,沈家收到周沉送来的帖子,是邀沈若筠上元赏灯的。佘氏先细细看了,自己亲自送去给沈若筠。
沈若筠一心念着与赵玉屏上元之约,一口回绝,连犹豫都不曾。
佘氏失笑,只得代她回了帖子,回绝了周家二郎的好意。
盼到上元日,沈若筠换上了齐婆婆准备的白绫袄,披了卧兔毛的红斗篷,双髻戴了闹枝儿。赵玉屏遣了车马接她去宣德门,佘氏担忧上元人多,又叫沈虎、沈豹一道跟着。
赵玉屏拉着沈若筠,两人一道站在皇宫内城的城墙之上,俯瞰汴京城天上人间的美景。
沈若筠看着鳌山,觉得十分震撼,想不到花灯竟能叠出这般的宏大规模,教她移不开眼。
“这还不算什么呢。”赵玉屏与她道,“听说今日樊楼设了琉璃灯局,咱们也去瞧瞧热闹。”
04 灯局
两人一道离开城楼,又乘车辇去樊楼。车刚至樊楼门前,沈若筠便见门口处站了一白衣玉面小郎君,手上还提着一盏精巧的兔子灯。
赵玉屏见他,笑颜明朗,“三郎,你怎么在这里呀?”
“想着你怎么也得来一趟樊楼吃浮元子呢。”周季将手中的花灯递给她,“我两个月前就订了雅间,为的就是今日呢。”
赵玉屏笑着问他:“那若我今日不来呢?”
周季摸摸鼻子,思虑起来,似是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
“算了,你别想了。”
赵玉屏接了那灯,与沈若筠一道上楼时,又小声与她道,“他就是有些傻里傻气的。”
“知道来此等你,还傻呀?”沈若筠笑着打趣她,“原来公主总挂在嘴边的‘三郎’,是这般俊俏的人物,我可从未见过比他好看的男儿呢。”
赵玉屏闻言,甜甜笑道,“你不是诳我吧?真定府的郎君都不如他么?”
沈若筠估计她是总与周季在一处,看多了便不觉得惊艳,“公主不若三个月不去见他,再见时必会觉得他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呢。”
“要这般久不见他呀……”
赵玉屏又探脑袋看了周季一眼,周季正在看樊楼为琉璃灯局所置的琉璃灯,露出的半边侧颜精致英挺。她在脑海里过了遍认识的人,觉得沈若筠所言非虚,便是在汴京也没有比他好看的郎君。
周季与她目光相撞,忙指着灯给她看,“今年的琉璃灯比去年那盏更好看。”
赵玉屏闻言也去看那盏灯,樊楼自前年始,上元日会设一盏琉璃灯为彩头,并在大厅挂一百盏灯并设灯谜。第一个全都答对的客人,便可以赢走此灯。
今年的琉璃灯也高挂在楼里大堂正中处,那灯外罩的琉璃壳剔透晶莹,边上垂挂各色宝石编成的璎珞结,灯内里并非放置烛火,而是放了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光彩华亮。便是见惯了琉璃制品的赵玉屏,也觉得此灯可谓稀世之珍。
“这也太好看了。”
沈若筠今日观了汴京灯景,大鳌山花灯,便想着若是姊姊也在就好了。此时见了这盏琉璃灯,就想要将此灯赢下,带回真定府去,给姊姊挂在营帐里。
“汴京的灯谜都是什么样的呀?”她问赵玉屏,“很难吗?”
“汴京的灯谜有拆字的,有猜典故的。樊楼的百道灯谜比外面的难些,主要是什么都有。去岁三郎的哥哥来猜,还遇到猜物的灯谜。”
“那跟杭州的也无太大差别。”沈若筠道,“公主先去雅间吧,我想去试试。”
赵玉屏见她要入琉璃灯局,忙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她,“他家灯谜是要先报名的,只能单人参加。你入局后,他会给你纸笔,纸上已经标好了灯号,得按顺序往里填谜底。”
沈若筠点头,怪道见那些猜灯谜的人总要奔去书案处写了,又护着纸再去猜呢。
“今日若赢了灯,可得给我玩一会。”赵玉屏给她撑腰打气,又嘱咐一旁的周季,“你与樊楼的人相熟,带她报名去。”
“这是自然的。”周季应了此事,又让赵玉屏先去雅间,“琉璃灯局得好一会呢,你先点些菜吃。”
沈若筠与赵玉屏告了别,便跟着周季去琉璃灯局入口。
“等会我去猜灯谜,你先回去陪公主吧。”
“那不成。”周季道,“你不常在这里,迷路了怎么办?你是公主的客人,我自是要陪着的。”
周季领着沈若筠去琉璃灯局的入口处报名,那人一见是他,笑着道,“三公子,今年换您来了?”
“王掌柜说笑呢,我哪是这块料呀。”周季摆摆手,“我是带沈家二小姐来参加。”
“沈家二小姐?”王掌柜一听,忙看向沈若筠,“早就听说佘老太君带了归德将军的幺女回京了,莫非……”
周季点头,“正是下马街沈家的二小姐。”
沈若筠倒是不意外对方知道自己家,这些日子在京里,赵玉屏还故意带她去瓦肆听跟沈家有关的平话讲书。沈若筠听之前不知那人讲什么,等听到对方语调高昂地讲着姊姊退敌的故事时,还险些将喝的茶水喷了。
王掌柜又问周季在哪个雅间,叫行菜送些上元新制的点心去。
沈若筠问他:“若要参加琉璃灯局,如何报名呢?”
“沈二小姐,要入琉璃灯局,须得先答对一道灯谜呢。”王掌柜拿了一叠写了灯谜的彩纸来,请沈若筠抽题。
见要解灯谜,周季自己先紧张起来,“怎么又改规矩了?”
“今岁来的人多,也是没法子的事。”
沈若筠抽了一张红纸,见上面写着“反复排卒以言和”,倒是赶了巧,当即答道,“手握重兵。”
王掌柜笑着赞叹:“二小姐不愧是将门之女。”
沈若筠闻言有些不好意思,拿了答灯谜的纸,与周季、王掌柜道了谢,便入了整整齐齐挂着百盏灯的琉璃灯局。许是前面的灯谜有些难度,好些人都聚在这里。沈若筠不愿挤来挤去,便走到最后一盏灯前,想要从后往前猜。
她抬头看那标着一百号的灯笼,只见上面写着“苇深离离草,日隐声声寒”。这一类灯谜在杭州也见过,对仗工整,多为猜字迷,对着两句开头比着,应是“韩”字。
沈若筠一路猜了十道,然后先去一旁的书案,提笔将谜底填了,这些灯谜都不算如何难,想来是故意放在后面的。再往前答,倒是明白为何玉屏说樊楼的灯谜难了。如“雁行一字入彤云”,便不确定是猜字还是猜物。沈若筠又思量片刻,觉得应是“丹参”。
还有些有意思的灯谜,须得换个思路去想。八十号灯谜叫“价虽便宜,货太陈旧”,沈若筠本想不出这个谜底是什么,抬头又见那个“八十”小字,一下猜出这是“廉颇”。廉大将军八十岁一餐能食米一升,能开三石硬弓,不是他又是哪个?
她一路往后猜去,每十个灯谜就去填一次谜底,等墨迹干时便喝些茶水休息。王掌柜与周季在场外,见她从容不迫,都觉得她或能赢下琉璃灯。
“奇了。”王掌柜与周季道,“你家二哥今日怎么没来?”
“他这些日子心绪不佳,”周季见四下无认识的人才敢小声说,“我也不知为什么,想来是没心情来看灯的。”
两人正说着话,忽见一穿红锦袍,腰直背挺的中年男子快步而来,王掌柜见了他,瞬时变了脸色,“……您怎么来了?”
“无事,我就是下来看看。”那人摆手,又看着沈若筠问,“那是谁家的孩子?”
周季闻言,转头看他,却不认得此人,正要说话间,又见沈若筠似答完了所有灯谜,忙迎上去与她说话。
王掌柜见周季走了,上前小声道,“王爷,那是归德将军的二女。”
“原来是沈家的女孩儿。”
王从骞刚刚在楼上,便一直在看她,此时下了楼,目光仍难从她身上移开。
周季领沈若筠来交答卷,王掌柜看一眼王从骞,将她的题纸接过,又分四份,拿给候在一边的茶博士们检查。
沈若筠见他们一道道对着,难免有些紧张。
“你别担心。”周季道,“他们对题,不同谜底的都会再看看那灯谜,若你答得更贴切,也会判你的对。”
两人正说着话,茶博士们已有结果,王掌柜接过来一看,笑着叫人将琉璃灯取下。
沈若筠赢了灯,又见赵玉屏跑来寻自己,不由展颜一笑,眉目婉柔,神采飞扬。
王从骞提了那盏琉璃灯,亲自递给她。
沈若筠见王掌柜对此人毕恭毕敬,心下猜测他正是樊楼老板。又见他袖间佩戴牛皮护腕,倒是与父亲很像。父亲往日便是着便服,也喜欢拿护腕束袖。
沈若筠猜他是武将或是习武之人,也不知是谁。不过汴京城里不认得的人多了去了,沈若筠也未多想,与他道了谢,才接过那灯,跟赵玉屏回雅间吃浮元子去了。
等人消失在视线里,王从骞才收回目光,又对王掌柜道,“着人收拾收拾渝园,各色贵重的物品都备些。”
王掌柜领了命,又悄悄找了王从骞身边的亲兵王平打听,“王爷这是何意啊?”
“你就瞧不出来么?”王平与他道,“王爷相中沈家这位小姐,选定她为世子妃了。”
王掌柜也不是没想过此事,只是没想到王从骞知道是沈家二小姐,还有此念,忙与他道,“可沈家的女婿不好当的,便如入赘……”
“王爷哪管这些。”王平摆手道,“若非要秘密给世子定下世子妃,王爷又何必乔装来此呢?”
王掌柜知道夔州的萧家一直在搅和世子亲事,想到今日得见的沈家二小姐,笑着道,“王爷这倒是赶巧了,这位也是刚回京呢。”
沈若筠今日心情极好,吃完浮元子便想着要带琉璃灯回去给祖母看。车至沈府门口,她小心提着灯下车,忽见路口处有一人等在那里,他也提着一盏琉璃灯,只是不如她今日赢的这盏华贵。
“阿筠,你去樊楼了?”
周沉见她提着琉璃灯,有些后悔怎么没去樊楼等着,赵玉屏这般爱吃,今日怎么可能不带她去樊楼。
“你在此做什么?”沈若筠见是他,四下环顾,“这里也没有池子呀?”
“我在等你。”
周沉失笑,想把那盏琉璃灯递给她,又见她已经提着一盏了,一时不好开口。
“等我做什么?”
沈若筠打了个哈欠,将灯递给沈虎,叫他小心提了送到祖母院里。周沉见她空了手,正欲将那灯送她,就见沈若筠步伐轻快地进了沈府,一句多的话都没有。
周沉站在寒风里,握着灯的手微微发颤,心道她十分听佘氏的话,不如从佘氏那里入手,定下与她的亲事。
05 相中
王从骞行事极少犹豫,有了儿媳人选,便星夜兼程赶回夔州,与王妃商议此事。
吴舒窈见他比预计回来早,还有些担心,“可是出什么事了?”
“咱们有儿媳了!”王从骞想到此事,喜上眉梢,“我已着人给官家那里递了折子,你与勋儿走水路,速去一趟汴京议亲。”
“是谁家女?”
王从骞将自己在汴京樊楼所见与她细讲了,啧啧赞道:“沈钰这小闺女,遇事能谋定而后动,便是旁人先完成,也能从容不迫,颇有佘太君之风。”
他兴高采烈地说完,又见吴舒窈表情古怪,以为她是不满意未来儿媳,“你去一趟汴京,保证你一见就想把人抢到夔州来。”
吴舒窈白他一眼,心道还好自家这莽夫没真去沈家抢人,而是先回了夔州与她商议,不然可得跟沈家结仇了。
“你先去汴京见见她。”王从骞以为她不乐意,又劝她道,“我可是一见她,就觉得她是咱们的儿媳。”
“你当你看中了,人家沈家就能许嫁女儿?”
吴舒窈给王从骞泼冷水,她前年回家探亲,还在杭州见过沈若筠。见她长相肖似苏子宓,人又明朗大方,本就喜欢。儿子亲事不顺,难免会心生想法。
可还没等她多想一会儿,便听苏子宓与她闲话女儿婚事,说长女成亲也未离家,女婿狄杨无一不好,老太君也会给阿筠寻个这般的夫婿。
她再想想夔州琅琊王府,府内两位侧妃整日里斗个不停,扰得府里不得安宁也就罢了。萧家的手还伸得太长,欲叫萧家女为世子妃,好叫萧家做下一代的夔州路主君外家。
夔州局势复杂,离真定府又远。自己儿子虽是个好的,可平心而论,若阿筠是自己女儿,她也不愿阿筠嫁入琅琊王府,又如何能跟苏子宓开口呢。
王从骞瞪大眼睛,不敢置信,“以咱们勋儿的人品相貌家世……沈家还能不愿?”
“人家为何要将女儿嫁来此地?不瞒你说,我见过那孩子几次,十分喜欢她。”吴舒窈摇头笑他,“勋儿是好,可夔州未免远了些,她嫁勋儿,必不如嫁旁人安稳妥当。”
“你回去探亲时见过这孩子么?怎么不早与我说?”王从骞听王妃说她喜欢,心下更觉得沈若筠合该是自己儿媳,“是不是与咱们勋儿极为般配?”
“就是因为见过,才不敢动此心思呢。”吴舒窈感慨,“沈家必是要给她寻个稳妥夫家的。”
王从骞闻言,不认同王妃观点:“那日百道灯谜里,有好些兵法典籍,她一一对答。佘太君这般教她,必不愿她以后只知相夫教子。沈家若肯嫁女来夔州,便也是咱们的女儿,咱们还能亏待人家闺女不成?她若是想家了,就叫勋儿陪她回娘家就是。”
“世间之事,谁又能说得准嘛。有些人看着好,可也不能保证一辈子都这般。”王从骞见吴舒窈沉默,继续劝她,“旁人能有咱们家勋儿稳妥?还是旁人家的公婆有你我开明?”
吴舒窈被他说得意动,又与他道,“若要去沈家求娶阿筠,勋儿便不能如你一般,再娶旁的侧妃。”
王从骞无奈地拍了拍脑袋,当年纳萧家女为侧妃,是为了入股海航生意,结果他故意捧来与萧家对抗的司马一族,也硬要塞一个进来。他想着两个侧妃也好,叫她们互相较劲,好让王妃清静。谁知王妃哪有清静,每年都以王府太吵为理由,将他抛下,回江宁去住上一阵。
早知道娶侧妃这般麻烦,当年就一个也不娶了。
王从骞想到此,小声道,“不娶侧妃也好,清静。”
吴舒窈闻言,仍没好话给他,“你也别有太大期望,我先带勋儿去汴京,探探沈家人的口风。”
说到儿子,吴舒窈觉得此事还得听听儿子的意见。
“还得跟勋儿……”
“萧家事一日未解决,我瞧这傻小子都无心婚事,还是先别与他说了。”王从骞的意见与她截然相反,笑呵呵道,“佘太君若见了勋儿,怎会不同意。”
远在汴京的佘氏,连打了两个喷嚏。本来过了上元节就要回真定府去,谁知小孙女在樊楼赢下琉璃灯,竟引来许多人家登门拜访,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小孙女可定了亲。
一听她尚未定亲,眼睛都亮了,忙替自家儿郎探口风。
佘氏这下可算知道什么叫一家有女百家求了,便让沈成加固门槛,不再着急回真定府去,又遣人将苏氏接来了汴京。
“祖母。”沈若筠等今日登门的客人都走了,才来寻她,怯怯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呀?”
“阿筠想娘了?”
沈若筠点头,“想。”
佘氏笑着道,“可你娘再过十来日,也到汴京了。”
沈若筠在她身边坐下,小声道,“祖母,每日来这么多人,也太吓人了。”
佘氏揽过她,“是我家阿筠好,所以才有这么多的人来求娶。”
“可我不想嫁人呀。”沈若筠靠在佘氏怀里,“祖母,咱们不在这里了,回真定府去吧。”
佘氏听了她的孩子话,不由失笑:“祖母也不想你早早嫁人,只是好的郎君,婚事上也不会太蹉跎。过了年,你也十五了,若还不替你考虑,再等一两年,哪还有好的郎君?咱们就在汴京挑一挑,若是有你喜欢的,就将亲事定了,晚几年再成亲。若没有喜欢的,祖母也不会逼你嫁人。”
见沈若筠不说话,佘氏倒是有事问她:“阿筠,周家二郎这些日子总来拜访。祖母想知道,你是真不喜欢他,还是因着心里不愿嫁人,所以才不搭理他呢?”
“他……”沈若筠想到周沉,连着摇头,“我觉得他这个人很奇怪,我都不认得他,他做什么总要寻我?”
佘氏点头:“祖母知道了,以后就不让他来了。”
沈若筠靠着祖母,又与她说要带丰乐楼的点心回真定府去。
苏子宓接了佘氏的信,便往汴京赶,巧的是正与吴舒窈的车辇一前一后进了汴京城。
王世勋眼神好,远远便认出沈家的马车,指给吴舒窈看。因着此番来汴京,是图谋子宓姐姐的宝贝女儿,吴舒窈神色不自然,都不知要不要去打招呼。
“母妃不去与苏姨母说说话么?”王世勋奇道,“往日……”
“先回渝园,等递了帖子再登门拜访去。”吴舒窈道,“听说佘太君也在汴京,到时候你也与我同去一趟沈府。”
王世勋看着不知为何紧张的母妃,低声应了。
吴舒窈着人送了拜帖,又看着礼单犹豫不定。礼重了显得轻浮,可又是第一次登门,轻了也不好。最后还是王世勋替她出谋划策,“沈家也不缺金银之物,带这些贵重物品上门,苏姨母必不肯收的。不如将从夔州带来的干货,挑上好的包了,只说是些土仪,苏姨母就不会推辞了。”
“会不会轻了些?”
“母妃不是去见苏姨母的么?”王世勋问她,“拜访送重礼,母妃便是想送,苏姨母也不会收的。”
听闻吴舒窈要来,苏子宓十分惊喜,这些年两个人倒是有缘,常常得见。真是赶巧了,她刚到汴京,吴舒窈也来了此地。
佘氏细看那拜贴,问苏子宓:“琅琊王世子已满十八了吧?可曾定亲了?”
提到此事,苏子宓也知道些,“这孩子婚事上有些不顺,未曾定亲。”
佘氏品出几分别的意思来,之前倒是从未考虑过夔州王家,当下一想,旁的不论,门第倒是般配。世人眼里夔州王家比冀北沈家多个世袭王位,算是沈家高攀;可在佘氏瞧来,两家俱是大昱开国将领后人,眼下各掌一方兵权,算得上门当户对。
“为何不顺?”佘氏细问,“你见过这孩子么?”
“也就小时候见过,后来听舒窈说他跟琅琊王学治军,十分辛苦,未陪她一道归宁。”苏子宓道,“婚事上我也不大知,往日与舒窈不常聊这些……”
她想到此,忽笑道,“舒窈倒是不急,说琅琊王府一向都是琅琊王外出别地,为儿子定世子妃的,就叫他爹烦去。”
佘氏点头,夔州王家为了不与本地大族联姻捆绑,每一代世子妃都是从别的地方挑的。她思虑片刻,又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琅琊王妃来此,也许只是探望旧友。
沈若筠听说吴姨母要来,十分高兴,陪娘到前厅迎接姨母。
吴舒窈先与苏子宓打招呼,又拉着沈若筠的手,细细打量她。一别两年,果然出落得越发标致,吴舒窈越看越喜欢,又暗道家里那个莽夫竟还是有些眼光的。
“阿筠真是长得极像苏姐姐……”
吴舒窈觉得自己都词穷了,觉得王从骞上次那番话说得还是有道理的,与其信旁的人家会好好待她,还不如自己做她家婆。
她见沈若筠欢喜,佘氏见了王世勋,也颇有眼前一亮之感。
佘氏这些日子见了不少适龄郎君,唯周家二郎与孙家四郎昂藏轩伟,还算过得去。只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周二郎眼神显得阴郁,孙家四郎又有些口齿不清。眼下见了身姿挺立,仪表非凡的王世勋,又见他进退有度,眼眸明亮,暗暗点头,觉得堪配自家小孙女。
佘氏请他们到明辉堂坐了,沈若筠往日不爱见客,今日倒是罕见地没有开溜。佘氏却与她道,“我们聊些大人事,你们两个小的去园子里逛逛,不必拘在此地。”
沈若筠倒是想留下,便笑着问祖母,“什么是我听不得的大人事呀?”
佘氏眼眸唇角皆是笑意,“你要留下听听也成……不过是聊聊你的亲事,请你吴姨母替你参考参考罢了。”
06 若许
沈若筠往日听长辈提起自己婚事,并不觉害羞,可当着吴舒窈与王世勋的面被祖母调侃,当即红了脸,又拿手捂着,低低嗔了声,“祖母……”
“你祖母逗你呢。”
苏子宓忙替女儿解围,又小声与女儿道,“你祖母是怕世子在此不自在,请你带他去别处逛逛呢。”
沈若筠点点头,走到王世勋身边,微微一福,“世子,这边请。”
等出了明辉堂,沈若筠想起往日听吴姨母说过,王世勋多随父在军营里,便打算领他去沈家校场看看,“世子,我家也没什么园景可赏,不如去校场看看可好?”
王世勋走到她身侧,“都好。”
他有些想问,她怎么不叫自己“世子哥哥”了,又见她不仅两腮的红晕未消,连薄软的小耳朵都泛着未褪的红意。王世勋看了一眼,觉得自己耳根也烧着了,忙转头看一旁的花木。
沈家校场,几个从冀北跟回的兵士正在此玩角骶,见沈若筠来了,忙抱拳行礼。
“你们玩你们的。”沈若筠摆手,“我就是带客人来校场瞧瞧。”
她说完,见王世勋手腕也绑了护腕,有些眼熟,“世子往日除了骑射,还习什么?”
“我学得杂些,夔州军里也多杂糅,比不得沈家的长缨枪出名。”
沈若筠想要请他去点兵台上坐,又见他的目光落在兵器架上,笑着道,“我爹每日不练会就不舒坦,你若是有此兴致,随意便是。”
“这……”
王世勋是想上手掂掂沈家的长缨枪,可今日是与吴王妃来做客的,总觉得有些失礼。
“无事的。”沈若筠见他拘谨,打消他的顾虑,“既是校场,本就是如此用途。”
“你往日也常来校场么?”
沈若筠想到真定府的校场,粲然一笑,“常去的,不过我是去放纸鸢的。真定府的校场比这里还大,再没有比那里更适合放纸鸢的地方了。草场也适合,只是小马驹要吃草,总不好撵它们。”
王世勋想着沈将军清了校场,带着女儿放纸鸢的场景,忍不住笑了。
“所以世子只当是自家校场便是。”
沈若筠说完,见王世勋去取了长缨枪,便想看他如何使枪。祖母与姊姊都极擅长缨枪,祖母如今年纪大了,往日里打拳多些,姊姊又久在军营……算起来,也有一阵没好好看人舞枪了。
沈家枪法要点是虚实结合,乘胜追击。学起来也不难,益于行军列阵,故王世勋也学过一些。他拿了沈家的长缨枪一试,觉得比自己用的重些,一时忍不住耍起来,试着先封后劈一番。
沈若筠见了,心下暗叹王世勋虽见之不显,但还真是个练家子。大封大劈均以力度见长,想来是常如此练,才会本能使出。
沈豹沈实也在一旁叫好,还有与他切磋之意。
王世勋见他们跃跃欲试,笑着道,“还请赐教。”
见沈实也提了枪上场,沈若筠忙嘱咐人将他们的枪头卸了再切磋。
沈实拱手道:“二小姐放心,伤不到人的。”
“刀剑无眼,哪有说得准的。”沈若筠朗声道,“校场规矩,点到为止,都不可贪战。”
沈若筠说完,见王世勋在看那光秃秃的长缨枪,小声与他道,“你怎么也是祖母叫我招待的,若受了伤,我怎好与祖母交代?”
“无碍的。”王世勋声音也放低了,“你回点兵台上坐着看就好。”
沈实的枪法,在今日校场这堆人里,算是顶好的,若敌在马上,五招内就能将人挑下马来。沈若筠忍不住提醒王世勋,“沈实的步法极为灵活、枪路有虚有实……你自己多小心罢。”
王世勋发现他有些喜欢她这般小声与自己说话,细声软语,像是在说着不能叫旁人听见的秘密。
“好。”他低声回应她,“今日领教一下沈家枪法的厉害,以后也好登门请教呢。”
沈若筠回点兵台上坐了,看沈实与王世勋过招。沈实招招式式都是沈家枪法,王世勋挡了一阵,改变了步法策略,先退后以长制短,沈实上前,他又以短制长。
两人你来我往好一阵,枪似游龙,残影若鸿。沈若筠看得连竹云端来的牡丹饼都顾不上吃,只觉得这般精彩,祖母却不在,属实可惜。
“二小姐……”竹云有些担心,“这可怎么好……”
沈若筠眼下什么也顾不得,只与她道,“你快将祖母请来校场。”
竹云没好气道:“二小姐,老太君是叫你带世子去园子里逛逛的。”
“咱家校场不比园子有意思多了。”沈若筠道,“这般精彩,祖母不得见真是可惜了。”
她正说着,忽听一声脆响,正是王世勋的长缨枪从中断裂,沈实瞬时占了上风。虽已及时收手,但还是叫王世勋挨了一下。
沈若筠忙提了裙子,跑上前去,见沈实那一枪枪痕在他右侧胳膊上,忙问道,“你如何了?”
王世勋活动了下,“你别担心,无大碍的。”
他见沈实站在一边,有些手足无措,忙与他道,“是我技不如你,该吃此棍的。”
沈实拱手道:“若有枪头,我怕是早就下场了。”
沈若筠想着等会祖母必是要留吴姨母吃饭的,又见王世勋额上有汗,衣衫也脏了,叫人领着他去客院休息更衣。
王世勋遣王赓去车上取换的袍子,谢她道,“今日还好你叫人卸了枪头,不然母妃回去必要罚我的。”
“祖母也得罚我。”沈若筠还是有些担心,“你胳膊真的没事么?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没事,校场上常有磕碰,不算什么。”
等王世勋换了衣衫,不一会儿,沈若筠就见齐婆婆笑眯眯来寻自己,说是祖母已在院里设了宴,正找他们呢。
佘氏见孙女与世子回来,两人靠得近了些,不似刚见时生疏。觉得等吴王妃走了,也不必问小孙女,省得她又防备起来,就由这两个孩子自己相处去。她今日见吴王妃来此,虽未明说,可自己嘱咐小孙女领王世勋去园子里时,见她拿帕子遮唇,努力憋着不笑得明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吴舒窈眼尖,见儿子虽穿的还是与来时一般的紫色圆领袍,但却不是早上那件了。回去的路上便问儿子,“你怎么换了衣衫?”
王世勋知道若不说缘由,母妃必要瞎猜,于是与她道,“是我今日想去见识下沈家校场,于是请她带我去的,又下场耍了会枪,这才换了。”
吴舒窈闻言,如晴天忽闻滚滚惊雷在头顶劈过,不敢置信地盯着儿子瞧。
王世勋不解:“母妃这是怎么了?”
“你与我来汴京之前,你父王可与你说什么了?”
王世勋想了想,“父王说,汴京有好事,叫我与您一道……”
“不是这个。”吴舒窈追问,“他是不是与你说,见到喜欢的小娘子,就要去耍一会棍棒什么的?”
“父王不曾这般教过。”
“那你做什么要去耍枪?”吴舒窈重重拍了下儿子胳膊,“你往日里瞧着与你父王不像的,怎么今日也这般鲁莽?哪有在人家小姑娘面前耍枪的?你看看汴京这些郎君,哪个不是斯斯文文的?”
“她是苏姨母的女儿,生人怎能与她相提并论。”
王世勋已猜出母妃此番来汴京的用意,只是心里多少有些不敢奢想此事。
小时候第一次见她,觉得她是个被大人抱着的娇气娃娃。只是当她软糯糯地叫他“哥哥”时,他又想,她若是自己妹妹,他怕是也愿意如这些大人一般,几步路都舍不得叫她自己走。母妃拿了东西送她,她还知道可以还给他,见他不肯收,就捂着眼睛假哭。他见不得她哭,只能将那腰佩收了,又忍不住想送给她,于是给她系回去时,还给她系了自己那块。
时隔这般久,她都不记得了。
王世勋之前觉得,除了萧家女,父王母妃选谁为世子妃都无所谓……可知道是她时,还是不一样的,他会觉得欣喜异常,又伴着莫名的心慌——她嫁自己,于她而言,算不算好亲事呢?
“那也不一样的。”
吴舒窈还在恼儿子与王从骞一般做派,暗暗叹气,“下次可别这般了,哪有在人家家里耍棍棒的。”
王世勋小声道:“可我瞧她看得挺开心的。”
“什么?”吴舒窈没听清儿子的话,又问他,“那你们今日还聊了什么?”
“母妃。”王世勋问她,“苏姨母会愿意将她嫁到夔州吗?”
“估计是不愿的。”吴舒窈唉声叹气,忽又反应过来,“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王世勋道,“那母妃是如何想的呢?”
“我原是没动此心思的,不然早就提了。”吴舒窈见儿子已猜到来汴京的用意,便也将心下想法与他说了,“你父王上元在樊楼办了个花里胡哨的灯谜会,阿筠赢了彩头,他便死皮赖脸认定人家是他儿媳。你苏姨母一向只希望女儿不外嫁,我原也不肯来的……”
“但他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与其信旁人家是她的好归宿,为何不自己来做她公婆?沈家若肯许嫁,那到了夔州,也不能叫她受什么委屈……”吴舒窈又拍了儿子一下,“你也不许学你父王,还娶什么侧妃。”
王世勋揉着胳膊,心下豁然开朗,“母妃说得是,若沈家肯许嫁,是不能叫她受丁点委屈。”
沈家长辈愿她嫁的郎君好,那便去做她的好郎君。
07 小春
送走吴舒窈母子,佘氏也与苏子宓闲话,“吴王妃倒是个爽利性子。”
“舒窈幼时,就开朗活泼,倒是多年未变。”
“我瞧世子既不像她,也不像王从骞的性子,比他们二人要沉稳许多。”
“舒窈说小时候都是老王爷带在身边照顾的,想来是像老王爷的。”
佘氏想了想,确实有些像王肻诚。她现在看王世勋,有丈母娘瞧女婿心态,仿佛今日是给两个孩子合了八字,乃天赐良缘。佘氏想了想,觉得即使琅琊王府有意求娶,便更不能草率,还得细细考量一番。
苏子宓与佘氏一道走在回廊上,想着今日的事,笑着与婆婆道,“娘,阿筠还小呢,当着客人面,可不能这般打趣她。”
“也不小了。”佘氏道,“我这次将你叫来汴京,也是想叫你一道给她挑挑夫婿人选的。”
“可……”苏子宓一怔,“娘是想将阿筠嫁回汴京?”
“若孩子有缘分,也说不准。”
“娘,这不好吧。”苏子宓不愿,“咱们都在真定府,如何能留阿筠一个人在汴京?”
“你先别急嘛,我想着给阿筠挑夫婿,虽说得阿筠自己喜欢,可这人品家世,也得要配得上的。真定府城里与她同辈的皆不如她,在那勉强给她找夫婿,反而是委屈了阿筠。眼下在汴京,咱们就先挑挑……挑到好的,再论后头事。若是汴京没有好的,咱们就去杭州住一阵。”
正值阳春三月,桃李争妍。赵玉屏往沈家下了帖子,请沈若筠去行宫赏花。
沈若筠自换了春日衣衫,便不想再穿厚夹衣。
齐婆婆取了件碧色披风替她系了,“早晚还凉呢。”
因已出嫁的华阳公主,今日在行宫设了春日宴,故行宫里来了好些未定亲的贵女与年轻郎君。沈若筠见殿内人多,便有些踌躇不前,不愿进去。赵玉屏一听她来,便飞奔出来寻她,牵了她的手,神神秘秘地带她到了雁池的嚷嚓亭边。
沈若筠见此处有一棵华盖灼灼的桃花树,微风轻拂,还能下起花瓣雨来。桃花树下还摆了矮几细毯,上设青瓷小盏和几样精巧点心。
“多谢公主,知道我不喜人多,在此设小春宴待我。”
“不是什么宴,只是想与你一处赏花罢了。”
赵玉屏与她一道在软垫上坐了,先还跪坐,然后便不成样子,索性橙梅子与竹云守在一边,也不怕有人误闯此地。
沈若筠问她,“今日只你我吗?”
“不然呢?”赵玉屏道,“大娘娘说你快要回真定府去了,我想着既是春日里,怎么也要设宴请你一次。此地风景最好,我便想着在此地款待你。”
“公主若有机会来真定府,我带你去草场骑马。”沈若筠与赵玉屏道,“到时候我再领你去吃烤全羊。”
“可你一点也不像吃羊肉长大的呀。”赵玉屏伸手轻捏她脸颊,“大娘娘说冀北苦寒,你们家在那里吃苦呢。可我瞧你这脸,比我还嫩些……”
“我像我娘多些嘛。”
赵玉屏近来去沈家,也见过一次苏子宓,点头道,“你娘是挺好看的。”
沈若筠也去捏她,“好看也不及公主,公主笑起来,真真教人心情明朗愉悦,心喜意动。”
“你怎么这么会夸人。”赵玉屏捧着脸看向她,“阿筠,还好你是个女孩儿,你若是个郎君,我可就要发愁了……”
“这有什么好愁的,我可比不上周家三郎,公主选驸马,还是选他的好。”
“谁说你不如……”赵玉屏一开口,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转移话题道,“阿筠,你认得三郎的哥哥啊?”
“不认得。”
“那倒是奇了,”赵玉屏将自己知道的事告诉她,“他可想娶你了,都求到大娘娘那里了。大娘娘说婚事是两姓之好,让他请家中长辈去你家,与你家长辈商议呢。”
沈若筠闻言,想到周沉,打了个寒噤,忙将披风取过来披了。
赵玉屏见她如此,猜测道:“阿筠,你是不是害怕成亲呀?”
沈若筠被她说中心事,“很明显吗?”
赵玉屏拿着酒盅给她倒了一小杯桃花醉,“我瞧你是有些害怕的,你是不是不愿离家去?”
沈若筠反问她,“那公主会害怕成亲吗?”
“我怕什么呀。”赵玉屏摆摆手,“我若成亲,也在汴京城里住,又有公主府,也不与驸马家人住一处……又可进宫去,也没什么区别。”
“这倒也是。”
“不过我姊姊下降时,我可舍不得她啦,抱着她不肯叫她辞宫去。”赵玉屏将姐姐初嫁时的情形讲给她听,“后来我去她的公主府,见那里处处布置,都随她自己心意。她又可时常回宫来,好似比之前更好些。”
沈若筠笑她:“所以你觉得成亲好,是想去自己的公主府里住么?”
“也不全是,我在宫里,不管几岁,大娘娘和母后瞧我,只当我还是孩子呢。”赵玉屏将自己的想法道出,“她们可以这般想,我也不能厚脸皮觉得可以一辈子不长大吧?故而到了年岁,还是得去自己府里住好,省得她们还要操心我的事,想想就觉得过意不去。”
两个人卧在桃树下喝多了樱粉色的甜酒,淋着花瓣雨,都有微醺意。沈若筠听赵玉屏酒酣还念了一句“三郎”,忍不住打趣她,“虽没过明旨,但驸马人选倒是没什么悬念了。”
“我自小见三郎,便觉得他比旁人好,他也与旁人不一样,总能记得我爱玩什么爱吃什么,便是我随意说了句什么,他都会记在心上。”赵玉屏掰了一块桃花酥吃了,“等他做了我的驸马,我们便日日能得见了……”
“那我就祝公主与周三郎百年好合。”沈若筠取过杯盏与她碰杯,“若有机会,你一定要来真定府,叫我招待招待你。”
“等我成亲了,我就与三郎一道去寻你。”赵玉屏打了个酒嗝,“阿筠,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呀?也跟我说说吧。”
“没有。”
“我不信。”
“我自小长在真定府,又没在小时候就认得什么人嘛。”
沈若筠说完,觉得认识她真是不枉这一趟汴京之行。她又想起前几日见过的王世勋,许是总得见吴姨母的缘故,明明初见,却觉得他很是熟悉。
“那真是可惜了。”赵玉屏想象着沈若筠小时候是个什么样子,笑着道,“若你小时候在汴京,就可以认得我了。”
“这倒是,说不得每年上元,都会约着在一处看灯呢。”
赵玉屏接过酒盅又要给两人斟酒,好与她碰杯,沈若筠忙拦住她,“好了,不喝了,若叫娘娘们知道我们在此喝醉了,可怎么好。”
“我没喝醉。”
“是,你没醉。”沈若筠见她软软地伏在案上,都有些起不来了,怕她在此地醉卧着凉,要去扶她。可自己一起身,也觉得头晕目眩,叫了竹云与橙梅子来。
赵玉屏不停嘀咕着“我没醉,还能再来”,橙梅子见状,去寻宫人抬了软轿来,两个女官扶着她上轿,将她抬回附近的流云馆休息。沈若筠本想同她一道回去,抬眸见雁池四边春色烂漫,想在湖边走走醒酒,便扶着竹云的胳膊,慢慢走回流云馆去。
两人刚走了没一会儿,沈若筠就停下步伐,按了按额间穴位,出声道:“你晃得我眼睛疼,能不能别跟着我了。”
周沉见她已发现自己,现身上前,“阿筠。”
他从弟弟那里知道她不日就要回真定府了,总觉心有不甘。加之佘氏近来,一改年前的闭门谢客,沈家的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他如何猜不出,佘氏这是为她挑选夫婿呢。可他也不知如何得罪了佘氏,对方只见了他一次,便不肯再见自己。
虽这一世没有女学,但她还是与赵玉屏交好,只要能借此说动她,阿筠若愿意嫁给他,想来佘氏也不会反对。
沈若筠已经不想问他为何要跟着自己了,没什么意义,无奈道:“我那日是不是丢石子砸到你了?故而将你砸傻了?”
周沉想笑,却无此心绪。他有想说是的冲动,却又忍住了,见她一面不易,还是要与她说正事。
“阿筠,我有话同你说。”周沉深吸气,佘氏在给她挑夫婿,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与她剖心,“阿筠,你与其嫁旁人,不如嫁我……三郎如何对公主,我只会比他做得更好。”
“你若愿意嫁我,我也会同你姐夫一般,去真定府沈家,不教你离家去。”
“便是回来周家,你与公主也是妯娌,会更为亲密。”
……
他凄凄切切讲了许多情真意切之语,竹云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几番想出声呵斥他,沈若筠沉默不语,也没听进去几句。
周沉是真不知要如何才能叫她信自己,前尘旧事涌上心头,泪盈双目,语调哽咽:“阿筠,我们真的认识很久了……我从第一次见你,便十分喜欢你,你信我一次行不行?就再给我一次机会……”
竹云觉得此事棘手,又不宜教旁人知道,只想带沈若筠赶紧离开,小声与她道,“此人也太无礼了,二小姐,咱们快走吧。”
沈若筠觉得今日喝的甜酒保不齐是玉屏拿错了,这酒后劲也太大了。她有心想说什么,偏脑袋里晕乎乎的。
周沉以为她愿意,欣喜异常:“阿筠……”
沈若筠扶额,强撑着问了句,“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没有认错人。”周沉按捺不住,又上前两步道,“阿筠,我是真的喜欢你。”
沈若筠觉得自己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偏这人还一直在纠缠,缓缓与他道:“可你是谁?你算什么呢?世事凭什么就该同你想的一般?你臆想自己喜欢我,我就该嫁给你吗?我还喜欢天上的星星呢,也没想着要将星星摘下来呀?”
“那不一样的,星星摘不下来。”周沉道,“你若没有喜欢的人,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你祖母在为你择婿,与其嫁给旁人,不如嫁给我。”
沈若筠头痛欲裂,许是太想摆脱他了,脱口便是:“谁说我没有喜欢的人了?”
“阿筠,你莫要诳我。”
周沉已打听清楚,陆蕴并不在沈家,自是不肯信。
沈若筠靠着竹云,被困意袭击得丢盔弃甲,远远看见一片紫色袍角,似一片模糊的云霞。她抬头想细看,却又见周沉还在喋喋不休地逼问自己。
“那你到底喜欢谁?”
沈若筠看着那团紫色云霞,想起王世勋来,觉得可编说是他,劝周沉不要纠缠了,“我喜欢吴姨母的儿子,可我也没整日缠着人家,更没想过要同他……”
周沉还在想她说的是谁,却见一穿紫色缂丝衣袍的男子,将他推开,整个人挡在沈若筠身前。周沉一时不察,趔趄两下,等看清了对方相貌,瞬时惊诧不已。
“怎么会是你?”
王世勋远远便见他拦了沈若筠,还以为两人是认识的……此时只后悔怎么不早些赶来。
“没想过早些同我成亲么?”
他替她补完下一句,又见沈若筠困得脑袋点点,偏还要与周沉讲道理,忙让王赓去寻内侍抬软轿来。等看着竹云扶她上了软轿,往流云馆去了,才放心。
周沉咬牙,与王世勋道:“她是不会给你做侧妃的……沈家是不会同意的。”
王世勋闻言,只觉莫名其妙,理了理腕间束袖,“她是我父王亲定的世子妃,何来侧妃一说?”
周沉闻言,难以置信,“你不是要娶萧家女么?”
王世勋打定主意,等离了行宫就找人打他一顿,替沈若筠出气,便不愿再与他多说,只警告他:“她是夔州琅琊王府未来的世子妃,你若再纠缠,休怪我不客气。”
08 海棠
因着酒醉,沈若筠这一觉睡得香酣绵长,直到落霞满天,才悠悠醒来。
“怎么这般闷呀。”她打了个哈欠,“好渴。”
竹云见她醒了,听她说闷,忙支了窗,又端了温水来。
“小姐,喝些水吧。”
沈若筠一气饮了整杯,才觉得那股灼烧感缓和了些。
“公主醒了么?”
“没呢。”竹云将两人酒醉回来后的事讲给她听,“小姐你是上了软轿就睡着了,公主与你不一样,她回来又闹了好一阵才睡下的。”
“这事得记牢了,若她去真定府,可不能给她喝酒。”
沈若筠听说赵玉屏耍酒疯,忍不住笑出声来。等她笑完了,觉得自己头还有些晕,又想赵玉屏还未醒呢,便又躺下了。
竹云见她如此,忍不住笑她:“二小姐,你还真别笑公主,你醉得比她还糊涂呢。”
“我怎么了?”
竹云憋着笑,努力想将此事说得可信些,“咱们回来时,遇见周家二郎了,他说了些无礼的话,你就与他说……”
沈若筠想了想,全无印象:“我说什么了?”
竹云深吸一口气,“你说自己喜欢琅琊王世子,还说想与他成亲。”
沈若筠眨眨眼睛,似是还在反应,半晌后才小声道,“……这怎么可能嘛。”
竹云没好气道:“二小姐若是不信,改日等见了世子,一问便知。”
“可我怎会……”沈若筠还是有些不信,可竹云往日并不喜说瞎话,“世子今日也来了行宫吗?”
竹云想到今日那混乱场景,心道回去还得跟夫人提一提,周家二郎的行为太无礼了,哪有他这般同未定亲的贵女说话的?便是在北地都少见这样的人呢。
两人正聊着,一个小内侍来叩门,竹云去瞧,见对方提着个食盒,恭敬道,“我是给沈二小姐送醒酒汤的。”
竹云心下叹赵玉屏身边的人做事真够妥帖,沈若筠刚醒就知道送醒酒汤来了,忙上前接过,“你给我吧。”
“没打扰到小姐吧?”小内侍道,“我瞧你支了窗,才来送的。”
“没有,小姐已经醒了。”竹云与他道谢,“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到。”
小内侍将食篮小心递给她,“还热着呢,快拿去给小姐吧。”
竹云接了,又扶沈若筠起来。只见食篮里不仅有醒酒汤,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并一碗杭州风味的面川儿。沈若筠见是在外祖家常吃的,便尝了尝。那面清淡,滋味倒是不错,用完人也觉得舒服许多。
晚间,华阳公主遣了女官来请两人一道赴今日的晚宴。赵玉屏刚刚睡醒,难免头晕,沈若筠便陪着她一道留在了流云馆。
翌日,沈若筠离开行宫时,又见赵玉屏依依不舍,不愿她走,上前与她约定,“等公主成亲了,就去真定府寻我吧,可不要忘记了。”
赵玉屏连点好几下脑袋,两人又互换了佩戴的荷包作信物。
沈若筠回了沈家,听说吴姨母今日也在,换了衣衫去母亲住的院里见她。
“阿筠回来了。”吴舒窈见了她,笑容和蔼,“勋儿也去了行宫,你们在那可遇见了?”
沈若筠本来还一直疑心竹云是诳自己的,此时听吴姨母如此问,呆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答。若说没见过,吴姨母回去一问,世子说见过怎么办?可若说见过……昨日自己真见过他吗?
吴舒窈见她如此,自觉有些失言,不该如此问,忙与她道:“姨母家在汴京的园子里,也有一番好春景。尤其是园子里的海棠,这几日开了满树的花,后日请你祖母、你娘带你来玩。”
沈若筠觉得头疼,自己可能真编了瞎话堵周二郎,只是她编瞎话时……真就这么巧么?
“阿筠?”
苏子宓少见女儿如此扭捏,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等送走吴舒窈,就叫了竹云来,细细问她行宫里发生了何事。
竹云将行宫的事一一讲了,苏子宓听得脸色发白,忙去寻佘氏。
佘氏正在给沈钰写信,算算日子,差不多该回去了。
苏子宓神色慌张来寻她,“娘,坏事了。”
佘氏搁了笔,“坏什么事了?”
见苏子宓支吾,佘氏将屋里人都遣走了,“到底怎么了?”
“阿筠她……”苏子宓哎了声,“她与周家二郎,说自己喜欢世子。”
佘氏闻言,倒不觉得意外,又叫苏子宓将前因后果讲了,轻声笑道,“两个孩子才见过几面啊,估计是话赶话,说来堵周二郎的。”
苏子宓刚刚有些过度紧张,现下与佘氏在一处,人也冷静许多,“娘说得是。”
“不过……”佘氏话音一转,“这种情况,能编出世子来,想来阿筠对世子也有些好感。”
苏子宓想了想王世勋人品相貌,觉得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娘,这……”
“孩子的事,不必干预。”佘氏道,“再说,都是未定亲的孩子,阿筠便是真喜欢世子,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
苏子宓想说这可不成,且不说世子的婚事是由琅琊王做主的,夔州可比汴京还远呢。
“你呀,”佘氏摇头,笑她道,“你娘当年还想将你嫁回江宁去呢,这些年你过得如何?吴王妃喜欢阿筠,王从骞我也见过。阿筠若嫁到琅琊王府,我虽不能常见她,却比旁人家放心呢。再说世子,算得人中龙凤,若阿筠也喜欢他,这桩婚事还有什么不好的?”
苏子宓以前从未想过女儿会外嫁,今日被佘氏一提,觉得这点倒是真的,舒窈很喜欢阿筠,比她这个娘还宠她。若是阿筠真要外嫁,有舒窈这个婆母,确实令人放心。
“可世子的亲事……舒窈也……”
“我瞧琅琊王府正有此意,才会来汴京的。”佘氏道,“后日去渝园,也是时候问问吴王妃,王从骞是什么意思了。”
见苏子宓眉头紧锁,佘氏叮嘱她,“行宫的事,你就当不知吧,也不必去问阿筠了。每人都有自己的缘法,你娘以前也万般不愿你嫁到我家……当下也是一样,咱们做长辈的,只能替她考虑,不能替她做主。无论日后她与谁订了亲,她不愿嫁,也可不嫁。”
自行宫回来,沈若筠便总想着那日之事,期盼后日下雨算了,好不去姨母家。可她盼到后日,发现这日是个艳阳天,又见齐婆婆开了妆匣,还系了襻膊,只好将装病的念头抛了,任她打扮着。
去一趟渝园也好,若是前几日酒后真说了胡话叫世子听见了,还可与他解释一下。
因是去赏花,搭红绿衣裳皆显得不合宜。齐婆婆替她选了一件长度及膝的浅丁香色褙子,下配一条掺了金银丝的白绫裥裙,又给沈若筠梳了个汴京少女常梳的双鬟。
沈若筠往日多梳双髻,今日换了高鬟,自己对镜,也觉得新奇。
她照了照:“这样好像显得我高了些。”
齐婆婆挑了一只攒珠冠替她戴上,“是如此。”
她上次见王世勋比沈若筠高不少,今日给沈若筠梳高鬟,想来站在一处会更合衬呢。
吴舒窈已在府里准备了两日,连休息的地方都备了好几处,又亲自在门口迎接。她见沈若筠今日一改往日小女儿装束,教人移不开眼,又与王世勋道,“你爹虽往日眼光不行,但在选媳一事上,倒是没得说。”
王世勋想多看一会,又不好意思盯着她瞧。自行宫回来,他便总想起她说的那句喜欢,不过也知道她当时只是随口一说,下面还接了一句从未想过要嫁他呢。
他想着此事,又想到怀化将军的夫婿在冀北待了六年才得沈家认可,自己要娶她,至少也得去真定府待六年。
吴舒窈迎着她们进园子,众人在花厅里吃过一盏茶,吴王妃就命王世勋带沈若筠去园子里赏花去。
沈若筠估计她们有话要聊,正好她也想与王世勋解释那日之事,便跟着王世勋一道离开了。
两人并肩走着,沈若筠见他神色如常,一时又怀疑是竹云诳自己,问他道:“前几日华阳公主在行宫设了春日宴,你也去了吗?”
“去看了看。”
沈若筠嗯了声,如释重负,心道回去就寻竹云算账。
“他总纠缠你么?”
“也不算,我疑心他认错人了……”沈若筠顺口答了,复又结巴起来,“你……真在场啊?”
王世勋观她反应,“你全不记得了?”
沈若筠已听竹云讲过那日事,此时被他如此问,还有什么可怀疑的。一时脸上窘得发烫,声音细弱蚊吟:“世子,那日的话,是我混说的。”
“没什么,不必在意。”王世勋道,“你小时候叫我一声世子哥哥,既当得你一声哥哥,替你挡这些也是分内之事。”
听他如此说,沈若筠长舒一口气,小声与他道谢。王世勋见她脸上的红意烧到了耳根,不再提行宫事,引她去花园:“园里西府海棠已有百年,开得极好,我带你去瞧。”
花园里,四棵海棠树围抱,树枝层层交叠,形成一个天然的花棚。花棚下还有石桌石凳,桌上还落了不少花瓣。
真定府少见海棠树,沈若筠一见就很喜欢,细细看了好一会。
两人赏了会花,就在树下坐了闲聊。王世勋讲夔州路的风土人情,沈若筠听得新鲜,也讲真定府的事。
“我与娘在真定府住,虽说不收任何东西,但那些百姓总偷偷送新鲜瓜果来,都洗得干干净净的。”
王世勋数着沈家历代受封的将军,感慨道,“你家一代代护持冀北百姓,他们自是会念着你家的好。”
沈若筠笑道:“现在还多了个定远将军呢……我姐夫也很厉害,极擅探察消息,祖母都叫他‘诸葛先生’。”
“我听说定远将军在你家学了六年,想来于行兵事上,深得老太君真传。”
“这倒是,好久没回去了,还挺想他们的。”
“我听母妃说,你们不日就要回真定府了?”
提到离别,就总能勾起些离愁别绪,沈若筠点头,“我们是要回去了。”
“我和母妃也要回夔州了。”
此情此景,教沈若筠想到李商隐的那句“相见时难别亦难”,难免感伤,“下次再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王世勋想着要去真定府一事,低声回答,“不会太久的。”
09 本心
花厅里,佘氏开门见山问吴舒窈:“不知琅琊王可给世子定了亲事?”
吴舒窈几番登门,都不好意思与苏子宓提此事。阿筠是她掌珠,她又从未想过外嫁女儿,如何能与她提让阿筠嫁到夔州。此时听到佘氏问,忙去看苏子宓是何反应。
“王妃不必有什么顾虑,”佘氏见状,心下更为确定,笑问道,“王爷远在夔州,总不会是看中我家阿筠了吧?”
“也不敢欺瞒老太君,”吴舒窈道,“王爷确实是觉得阿筠最好,有意聘她做勋儿的世子妃。”
苏子宓今日来前,已有心理准备,可此时听吴舒窈亲口说出,还是觉得意外,“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上元。”吴舒窈见苏子宓并没有排斥这桩婚事,瞬时安心许多,“我虽早就见过阿筠,可却从未动过此念。知道王爷为勋儿选了阿筠后,我思来想去,总觉得两个孩子是有些缘分在的。故此番带着勋儿来汴京,想着若是姐姐家许嫁阿筠,我们必爱之护之,不教她在王府里受丁点委屈……若是姐姐家不肯……”
她顿了顿,强忍住不舍,“那也就罢了。”
佘氏听出些端倪,“可是因为上元樊楼的琉璃灯局?”
吴舒窈点头,“正是琉璃灯局,王爷说阿筠遇事沉着冷静,不愧是沈家的孩子。”
苏子宓来汴京后,女儿也将自己赢来的琉璃灯拿给她看,说要带回真定府送沈听澜。她还感慨汴京城真是繁华,居然有这么名贵的灯谜彩头,没想到竟是琅琊王府的手笔。
“世子也知道此事么?”佘氏问,“他对这桩婚事,可有什么想法?”
“我家之事,也不算家事,想来老太君也是知道一些的。”吴舒窈道,“不过我这儿子自小就是个省心的,自知道萧家有意起事,便一心想着等平定了萧家再论婚事……莫说与旁人家的女孩儿有什么瓜葛,便是府里也无通房。勋儿比一般孩子内敛,自知道给他定的世子妃是阿筠,这些日子脸上时不时露出的欢欣,如何都藏不住。”
佘氏倒是不担心这些,王守信在获封琅琊王后,因怕后代子孙耽于享乐,定下了不少约束子孙的家规。佘氏是知道一些的,其中有一条便是琅琊王府的子孙,娶亲前不许纳妾或置通房。
“那世子以后会娶侧妃么?”
“不会。”吴舒窈忙道,“王爷许诺,若是阿筠肯嫁,便不许旁人再入琅琊王府。”
佘氏有此问,也是探探琅琊王府的态度,倒是不怕他们真敢叫孙女受委屈,“我之前便想过,若外嫁她,她在夫家受了委屈,就接她回来。”
“我与老太君、子宓姐姐所想,都是一般的。我虽没女儿,但心下一直将阿筠看作自己女儿,有时得了好东西,还想着要留着以后给她添妆……”吴舒窈叹道,“我也不敢将话说得太绝对,只是我若得阿筠为媳,她在王府里,阖府都会将她排在勋儿前面。”
佘氏得了吴舒窈承诺,心下满意,面上却不露,“咱们说再多,也得两个孩子愿意呢。”
苏子宓听了吴舒窈的话,心下细细思量了,觉得这桩婚事除了夔州路远了些,倒是无可挑剔。她虽舍不得小女儿,可若阿筠喜欢世子,自是不会反对。三人喝着茶,又见两个孩子一道回来。王世勋今日穿了紫色罗纹袍束白玉腰饰,正侧着身子听沈若筠与自己说话,满目温柔。沈若筠步伐轻快,裙子微微散开些褶,流光溢彩。
两个人只是在一处说话,都似被春日里的明媚光影描了一层金色的边,静好婉约。
佘氏看了看,与吴舒窈不约而同地去观苏子宓的反应,见她看得入神,两人默契一笑。佘氏心下同意了,便在辞别时与吴舒窈约定,等沈若筠及笄后再商议六礼。
“年纪虽也不小了,但心里还是个孩子。”佘氏小声与她道,“也叫她娘多留留她。”
吴舒窈一听佘氏许嫁,高兴得合不拢嘴,哪有不应的,“一应事项,但凭老太君吩咐。”
定下了两人亲事,佘氏便要回真定府去。沈成送来周老夫人的拜帖,佘氏细细看了,估计是为周家二郎来的。她与周家老夫人,也算旧年相识,见一见也成。
周家二郎与阿筠说话着实无礼,还可叫她们约束一下自家儿郎。
苏子宓在内院见了周老夫人与周夫人蒲氏,便请二人去见佘氏。周夫人见是她,上前寒暄:“听说府里二小姐赢了樊楼的琉璃灯,想来必是位才貌双全……”
苏子宓淡淡道:“凑巧罢了,当不得夫人这般夸赞。”
“上次见她,还在你腹中呢。”周老夫人笑道,“今日想来是能叫我们见一见了?”
“这倒是不赶巧了。”苏子宓道,“因着我们要回真定府,她今日出门采买去了。”
周夫人虽听得皱眉,但想起来意,忙问苏子宓:“府上二小姐也快及笄了,不知可许了人家?”
自渝园回来,苏子宓心下觉得女儿与王世勋般配,又有舒窈承诺,竟是挑不出什么不好的。此时听周夫人隐晦询问,便笑着道,“已定了亲了。”
周老夫人怔了怔:“怎么这么快?开始过礼了吗?”
“这还不曾。”
周夫人闻言,满目焦急,等不得去见佘氏,就将来意和盘托出:“我今日来,可是有事求你的。”
苏子宓之前听佘氏说,汴京城里十家来拜访,九个都是奔阿筠的,今日一见果然是。
又见周夫人上前拜自己,忙问她:“周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我家二郎,自行宫回来,也不知被何人下了黑手,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当下就生了一场大病……我们也是问了他才晓得,原来他对府上二小姐已是情根深种。”周夫人拿帕子擦了擦眼泪,哀哀道,“我今日与老太太一道来,就是想来和老太君商议,求娶府上二小姐,眼下只有她能救我家二郎了……”
“我理解夫人救子心切,可阿筠确实已许人家了。”
苏子宓听了周夫人这番话,艴然不悦。周二郎既病重,便是周家真有求亲之意,也得等周二郎痊愈再登门吧?若他真一病不起,又教女儿如何?再者,他生病跟女儿有什么关系?如何能这般说?若他真病死了,说不得要影响女儿的名声。
她心下恼了,就不愿再多说什么,只将两人带到婆婆院里,交由佘氏打发。
佘氏见了周家老夫人,便与周老夫人寒暄,当被问及孙女亲事,眉飞色舞道:“自是十分满意,才替她定下的。”
周老夫人点头,佘氏这么说,是不会变更的意思了,便给儿媳使眼色,让她不要再提了。
周夫人有心想上前求佘氏,只是面对佘氏不怒自威的气场,只敢求她,请沈若筠去见一见周沉。
“既是心病还得心药治,叫他断了心思就成,不然他病一次,就叫我家小孙女去见他一次么?哪有这样的事?”佘氏冷了脸色,“你的话,掂量掂量再说。”
因着有周夫人对比,再看舒窈,苏子宓深刻理解了佘氏说的“便是远些,也比旁人家放心”是何意了。
回去真定府前,沈若筠又约了赵玉屏一道在丰乐楼吃饭,两个人开开心心地逛了一整日。赵玉屏问她归期,要来送她,沈若筠却不愿她出城来送自己。前几日,她跟娘亲去渡口相送吴姨母与王世勋,回来闷了大半日呢。
不过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沈若筠安慰自己,能与他们认识,已是人生幸事了。
一别一年光景,她们刚回真定府,沈听澜与狄杨便从军营里赶了回来。
“姊姊!”
沈若筠可想姐姐了,见了她,忙跑上前去。
沈听澜张开双臂,抱住沈若筠转了个圈,摸了摸妹妹软软的发丝,“阿筠长高了些。”
“姊姊。”沈若筠不肯松开她,“我在汴京可想你了。”
“我也想你。”
沈若筠忙将自己从汴京小心翼翼带回来的琉璃灯取来,送到她手上,“那日我一见此灯,便想着要将它赢了,给姊姊挂在营帐里,必比烛火好使。”
沈听澜提着灯细细看了,“这灯有琉璃罩,比一般灯亮些,又防风,阿筠有心了。”
两姊妹又说了一阵腻歪的话,沈钰在一旁摸了摸胡子,正要问女儿想不想自己。佘氏却将他叫去了里间,将沈若筠的婚事细说了。
“这怎么行?”沈钰一听是远嫁夔州,心里大不乐意,“我原想着,若无合适的儿郎,狄家还有个小子的……”
“哪能姊妹两能都嫁狄家。”佘氏失笑,“你是没见过世子,与阿筠可谓天造地设的一对……子宓原也不愿意的,现在你去问问她便知。”
听说宝贝女儿去了汴京一趟就定了亲事,还是远嫁到夔州,沈钰十分不满,偏又不能和娘顶嘴。
佘氏见儿子不乐意,正想着给琅琊王府送个信,让王世勋来一趟真定府,忽听院子里热闹了起来。她走到窗边支开些窗,透过缝隙,见竟是沈若筠在与王世勋说话。
佘氏一时还不敢信,心道他倒是个有心的,越看越满意,指给儿子看,“你瞧瞧这对小儿女,无一处不相配的。”
沈若筠正在厅里与姊姊讲汴京的事,乍闻沈虎来报,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忙迎了出去。
“你怎么来了?”沈若筠见真是他,笑着问道,“你是路过此地么?”
“我父王遣我来跟老太君、沈将军学些行军事。”王世勋说着,又轻声笑道,“也不知沈将军肯不肯教我。”
“那我帮你跟我爹说。”沈若筠主动将此事揽下,也不知是不是两人已算是朋友,离别后再见,总觉得欣喜。
“好。”
狄杨在一旁看了片刻,小声与沈听澜道,“怪道这一趟回去这般久,还将娘也接去了……原是老太君给二妹挑了个夫婿。”
“这话可不能乱说。”沈听澜瞧妹妹虽然待王世勋亲近,但是神态举止并无羞意,“若真定了亲,阿筠怎会是这个反应?”
“怕是还不知道呢。”狄杨猜出佘氏心思,“若叫二妹避嫌,还有什么意思?就是因为不知道已订了亲,才能由着本心相处呢。”
10 星辰
“吴姨母已到夔州了么?”
“我们是先回了夔州,父王才遣我来真定府的。”王世勋道,“母妃惦记你这个月底的生辰,让我早早赶来,好将她备的生辰礼送来。”
“难为姨母想着我。”沈若筠想到吴姨母,笑着问他,“那你生辰是什么时候呢?”
“我的生辰,在正月二十。”
沈若筠认真记下了,想着若收了吴姨母的礼物,到时候也得请娘回送一份。
“你来真定府,现下住哪儿呢?”
“还未定,我想着先来拜见老太君,再去寻合适的宅子。”
“现找的,可有得收拾呢。”
沈若筠心下盘算,自家就有空院子,他与跟着来的人都住得下。不过她出面留也不合适,此事得祖母说更妥当。她想着佘氏行事,估计祖母也会留他在家住的。
“二妹。”狄杨憋着笑,站在檐下叫沈若筠,“请客人进来再叙旧吧。”
沈若筠这才想起还没请他进厅里呢,忙领王世勋来见姐姐姐夫。王世勋见了两位将军,欲行军中礼,狄杨上前拦了他,四个人在厅里闲话,才见佘氏与沈钰从屋里出来。
“老太君,沈将军。”王世勋给两人行礼,又取了琅琊王的书信双手奉上,“父王遣我来冀北,跟两位长辈学些治军之道。”
沈钰一想到他要娶自己的宝贝小闺女,就哪哪都不得劲,嘴角抽了抽,想要一口回绝。
佘氏接了信,细细看了,又递给沈钰。
沈钰心下还是有些不愿,连信都懒得看。沈若筠忙在一旁唤了声“爹爹”,又给他使眼色。
佘氏见状,嘴角上扬,与王世勋道:“前头有个空院子,我请你苏姨母替你收拾收拾,你先住下吧。”
她说完,又让沈若筠跟着苏子宓一道去。
王世勋忙道:“多谢老太君好意,只是不必这般麻烦,我们自己收拾就成。”
“来了就是客嘛。”佘氏笑着道,“真定府简陋些,比不得夔州的王府,你若有什么缺的,什么要用的,也不必客气,只管遣人与沈成说,让你苏姨母替你备了。”
沈钰心里虽还是不愿待见王世勋,但是女儿的眼神可不能忽视,只好道,“世子就先住下吧。”
“父王遣我来此,是来听老太君、沈将军的教导的。”王世勋恭敬道,“两位长辈叫我名字就行。”
佘氏叫沈钰带王世勋先去校场看看,沈听澜与狄杨也陪着一起。
沈若筠跟着苏子宓去东边的院子看看要添置什么,苏子宓见家具陈旧了些,便嘱咐人去库房里换一套来。
王赓跟着看了圈,“苏夫人与二小姐不必操心,世子常在军营里住,这院陈设已经够好了,我们来收拾就成。”
“娘,晚上要不要多加几个菜呀?”沈若筠问苏子宓,“他们都去校场了,依着祖母性子,晚上恐是要饮酒的。”
“世子今日刚来,自是要设宴款待的。”苏子宓想了想那场面,不由失笑,“多备些热水吧,今日他们怕是不尽兴不得归的。”
等再从校场回来,沈钰虽然还板着脸,但是已比之前缓和许多。沈若筠不明所以,忙悄悄问沈听澜,“姊姊,爹爹今日怎么气呼呼的?”
“估计是你回来,却没与他说想他吧。”
沈听澜憋着笑,今日在校场,她与狄杨都瞧出来了,估计是祖母与父亲说了这桩婚事,父亲不愿阿筠远嫁,心里正闹别扭呢。
沈若筠闻言,忙跑去找沈钰,抒发思父之情了。
狄杨小声与沈听澜讨论沈若筠的婚事:“虽说夔州远了些,但世子倒是没得说。”
下午在校场,已见识过,确实是个实打实的练家子。
“祖母的眼光自是好的。”沈听澜心下舍不得妹妹,“也还没定呢。”
狄杨笑道:“这倒是,给他减免些,也得在真定府待个三四年的。”
沈听澜想到妹妹要远嫁,还是不舍:“这事也得听祖母的。”
佘氏晚间果然是叫人取了酒来,沈钰,狄杨作陪,王世勋也喝了不少。苏子宓见他们推杯换盏,越喝越多……忙嘱咐厨下煮了醒酒汤备着。
真定府风大,白日里显得空空连云彩都少,到了晚上,夜幕便会遍布星辰。沈若筠自来真定府住,便极喜欢看星星。夏日里,除了跟沈听澜去草场玩,晚上也会跟祖母,娘亲一道在院子里乘凉。沈钰还给女儿订做了一个小躺椅,可以躺在上面看星星。沈若筠小时候,经常不知不觉就在躺椅上睡着了。
王世勋从厅里出来,便见沈若筠坐在回廊边,微微晃着脚尖,出神地看着夜空的星辰。
沈若筠见他走近,有些担心他是喝醉了,却见他刚刚喝了那么些酒,神色倒还如常,才放心。
王世勋瞧出她在沉思,遂问她:“在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我在想,你来做什么。”沈若筠看着他,“你不与我说说么?”
沈若筠刚刚在饭桌上,见爹爹对王世勋态度仍显冷漠。爹是习武之人,又一道下了校场,不应是如此反应。她又见姐夫笑着与姐姐咬耳朵,觉出几分不对来。心下有了猜测,却又不怎么敢想此事。
王世勋听她如此问,估计是今日沈钰表现太过反常,叫她猜出来了。他走到她身边坐下,“我以前听说,怀化将军的夫婿在冀北沈家待了六年,才与将军成亲……那时我便想,佘太君给你寻的夫婿,必是也要在冀北待上几年的……”
沈若筠小声叹气:“祖母真的要将我嫁去夔州呀?”
王世勋听她说此话,又想到她若嫁自己,离家甚远,也有些不忍,“我母妃每回见了你,分别后都舍不得,何况是老太君与苏姨母。她们许嫁,是因为相信我家,也信你到我家,只会开心幸福……才肯的。”
“吴姨母确实是个很好的人。”沈若筠点头,又与他道,“你不必长留此地了,早些回夔州吧。”
“那不行。”王世勋道,“定远将军待了多久,我也要待多久的。”
“不一样的,我姐姐是将军,姐夫心下倾慕她,故才如此。我又不是将军,你不必做到这个程度。”沈若筠低声道,“我自小就听祖母的话,她若选你,我也……”
“我也……”
沈若筠想说她会听祖母话的,可耳根又似被人拧揉过,有些发烫。
“你不是将军,也是沈家的女孩。”王世勋道,“我要娶你,便要叫你家的长辈都放心才是。”
沈若筠觉得自己越发听不得“嫁娶”二字了,比喝了酒还烧得慌,忙劝他:“真不必的。”
王世勋见她有些害怕婚事,想教她开心些,于是逗她道:“我若在真定府待六年,你便可以六年都不嫁人,所以做什么要撵我走?”
“哪有人这么想的。”沈若筠失笑,“我不是撵你走,只是觉得你在此地没什么意义。”
“怎会没有意义呢。”王世勋将分别后的事讲与她听,“老太君教导出了叫辽人闻风丧胆的归德将军与怀化将军,定远将军也这般出色……我与父王一提,说自己要来真定府,父王捶胸顿足,只恨没早几年将我送来呢,好叫他轻松轻松。”
沈若筠被他逗笑了,“你父王也挺有意思的。”
见她笑了,王世勋心下也跟着轻松许多,又在回廊上陪她看了会星星。
虽知道自己与王世勋已有婚约,但无长辈与她明说,沈若筠便就装作不知。每日里照旧待在祖母书房读书,跟着齐婆婆与娘学些女红。
有时候见自己爹板着脸教王世勋沈家长缨枪法,有些担忧爹爹因为自己为难他,还要跟着一起,端茶递水,拿甜言蜜语哄沈钰高兴些。
五月的最后一日,沈若筠生辰,及笄礼虽办得简单,但沈听澜特地回来,带她去草场骑马去。
王世勋未见过冀北的草场,便也跟着一道去了。
沈若筠与沈听澜骑马在前,王世勋本想快马跟上,又见定远将军不在,便只跟在两人后面。
沈听澜回头看看他,又看着身边的妹妹。
“姊姊瞧什么呢?”
“我瞧世子倒是当得一句‘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出自《世说新语》。。”沈听澜道,“连父亲都夸他,小小年纪,实属难得。”
“爹爹还夸过他么?”沈若筠奇道,“我还以为爹很不喜欢他呢。”
“你日日这般哄着爹,他便是喜欢也得装不喜欢呀。”沈听澜哈哈一笑,“爹那个人,之前只是因着你要去夔州,心下别扭罢了,与世子在一处几日便消弭了。前几日还与我们说,世子这般人物,可谓‘骥之子,凤之雏’,叫人一见,便知什么叫绣衣春当霄汉立了。“骥之子,凤之雏”与“绣衣春当霄汉立”,出自杜甫的《入奏行,赠西山检察使窦侍御》。 绣衣春当霄汉立,我个人理解为:这样的男儿就该身着华服,炯然立于天地之间。”
沈若筠哪还听得进去,气都不打一处来,打算再也不理沈钰了。
“别生气了。”沈听澜笑够了,忙哄妹妹,“今日是你生辰,可要高高兴兴的。”
因着沈听澜晚上还要回军营,狄杨亲自来接她,又请王世勋送沈若筠回去。沈若筠不肯换马车,两个人的马便并排而行。
王世勋见她又在看满天星辰,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这么喜欢看星星?”
“夜里黑黢黢的,它们就很吸引人。”沈若筠道,“你看那颗又大又亮的,周边还围着旁的星星呢。”
沈若筠说话间,又见有一颗异常明亮的星星,指给王世勋看:“今日竟有长庚。”
王世勋对着夜幕凝神看了会,“确实是很吸引人。”
路上无事,沈若筠便将父亲夸他一事讲了,又与他道,“等你学完沈家长缨枪法,就回夔州吧。”
“怎么总要撵我走呢?”王世勋失笑,“还有好些没学呢。”
“真不必如此的。”沈若筠道,“我姐姐是将军,就好像天上这颗长庚星,最为耀眼夺目,能吸引旁的星星跟随。我姐夫心下钦慕她,故才如此的,你就不必……”
“世人观星,总有不一样的答案。”王世勋定定看着她,“于我而言,你也是天上的长庚。”
11 亲事
沈若筠有些庆幸此时夜色弥漫,便是脸上有一片火烧云,他也瞧不出来。
她并不是将军,也会有男子如姐夫钦慕姐姐一般,钦慕自己么?沈若筠不敢如此想,可她与王世勋相处多了,也知道对方从不说诳语。许是因着今日是她生辰,他就想说些好听的话,教她开心罢了。
“当不得世子此言的。”
她低声道,夹了夹马腹,想快些回沈府去。
王世勋忙策马跟了上去,想着下次说话还是稍收着些罢。她再如何机敏,也不过刚刚及笄,自己得克制些。
沈钰见宝贝女儿回来,亲自给她牵马。沈若筠想到他装作讨厌王世勋的样子来骗自己,哪还有好话给他,下了马就回内院去了。
沈钰碰了一鼻子灰,忙问王世勋,“她今日这是怎么了?”
王世勋疑心是自己惹的,犹豫片刻,将回来时发生的事悉数讲了。沈钰见他往日在校场上面对刀剑都能果敢沉着,偏会因着在女儿面前的一句话是否妥当而反复惦念,心下动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王世勋被他拍得一趔,还以为沈钰要与他过招,却听沈钰道,“往日里,我们也会与她说些玩笑话,她不会为此生气的。”
“阿筠的性子,跟她娘不大像……”沈钰有心提点他,却也给不出什么好的建议,“但我晓得她,你若拿真心待她,她也会如此待你。”
王世勋认真记下,又与沈钰承诺:“我既来此求娶令嫒,自会以真心待她的。”
沈若筠回了后院,见娘在与齐婆婆商议扩几间库房之事。苏子宓见了女儿,笑着问她今日与姊姊一处可开心。
“开心的。”沈若筠见苏子宓手上握着好几张单子,凑上前问,“这是什么?”
苏子宓还想瞒着,倒是沈若筠见状猜出几分,这是她的嫁妆单子。娘亲和齐婆婆最近总讨论这个,现在又开库房,想来是在替自己理嫁妆。
等苏子宓与齐婆婆议完事,沈若筠就靠到她身边,直往她怀里钻。
“都及笄了,还跟个孩子一般。”苏子宓失笑,搂着女儿问,“这是怎么了?今日不是与你姊姊一处,很开心么?”
沈若筠点点脑袋,又瓮声瓮气道:“娘,别这么早忙这些。”
苏子宓见她已猜到了,也不再瞒她,“你的嫁妆自你出生,娘便备着了。因着你要嫁去琅琊王府,所以你祖母打算再添一倍。”
沈若筠听了母亲所言,却不觉开心,反而觉得心下沉甸甸的,摇头道:“不必如此的。”
“不算破费,而且很省事呢。”苏子宓与女儿细细分说嫁妆事,“你祖母说,头面首饰、四季衣裳,你吴姨母是不会亏待你的……置太多反而浪费,叫都折了铺子与庄子。我想着你若回真定府,必走江南运河,便写信请你舅舅在杭州替你置办了。到时候,你来往也方便,还有……”
沈若筠听得眼眶泛酸,“娘,我……”
“还早呢,你祖母说明年再过礼。”提到嫁女,苏子宓也舍不得,忙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笑着问女儿,“世子今日与你提婚事了?”
沈若筠摇摇头,“是我猜的。”
“我就晓得瞒不住你。”苏子宓问女儿,“那阿筠是如何想的呢?”
“娘……”沈若筠靠着娘,小声将自己的疑问道出,“我又不是将军,他为什么会钦慕我?”
苏子宓一怔,没忍住笑出声来,“看来世子不怎么会说这些。”
“历朝历代,并非只有你姊姊一个女将军,可却只有一个听澜,世间也只有一个阿筠。”苏子宓忍了笑,与女儿解释,“人与人都是不一样的,所以你姐夫与你姐姐,你与世子之间都是不一样的。你姐夫来此,是因为他知道你姐姐肩挑沈家与冀北军事,十分辛苦,故而体谅她,替她分担;世子来此,是因为他想做一个好夫婿,一来叫我们放心,二来是娘自己猜的,娘猜他如此行事,是想让你的夫婿不比旁人差。”
“可我觉得,他已经很好了……”
苏子宓听着女儿的低声细语,此时又不觉得远嫁她难以接受了,轻轻拍着女儿的背,“那是因为我家阿筠,就得要世间最好的男儿才配得上。”
“那……我要做什么吗?”
“也不必刻意如何……因为你们还有很长的路,要携手并肩走下去的。”苏子宓与女儿道,“你只要与他站在一处,知道你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人就好。”
与娘聊过后,沈若筠再见王世勋,也能明白他为何坚持留在真定府了。又觉得他孤身在此,必不如在夔州王府时事事遂心,难免会多留心他院里事。
苏子宓教女儿理家事,对女儿的小心思只装不知。
入了冬,苏子宓照旧要领沈若筠回杭州探亲。沈若筠替王世勋备了些真定府的年货土仪,让王世勋回夔州过年。
王世勋眼眸中尽是不舍,与她约定:“那我初五就回来,到时去杭州接你,咱们一道再回。”
“不着急,我想要一只夔州的花灯,”沈若筠笑着道,“你过了上元再来杭州接我吧。”
沈钰在一旁,见两人有商有量,依依不舍,大呼上当,与佘氏抱怨,“若不叫世子来此,咱们便是多留阿筠几年,他家也奈何不得。这下他来了,两人日日这般处着……咱们再留阿筠,恐就结仇了。”
“成了亲也不是不回来了。”佘氏倒是乐见其成,她对小孙女的婚事已有规划,“便是琅琊王不催嫁,咱们也不能太过拿乔,明年生辰后就纳采,差不多一两年工夫。”
琅琊王府倒不是不急,而是不敢催,怕佘氏不满意,又不许嫁了。故纳采前,吴舒窈便亲自前往真定府,除了给沈若筠送生辰礼,还带来了王从骞写的婚书,预备先将两个孩子的婚事正式定下。
两家换了草帖与定帖后,佘氏觉得不必安排相看了,小孙女原来见王世勋,被长辈撞见还会不好意思,现在都不避她们了……吴王妃却不同意,她可是连金簪都备了一匣子呢。
王世勋双手接过母妃给的匣子,因着沈若筠不喜太重的首饰,便从里面选了只最轻的,将剩下的递给王赓,叫他送去苏夫人那里。
沈若筠听说还得与王世勋相看,笑着问娘,“若是我相不中他怎么办?”
苏子宓哪还肯信她这话,捏了捏她的脸:“今日与他多说几句话吧,相看后可就不得见了。”
王世勋往日在真定府,都着青色、靛蓝的衣衫,十分朴素。今日被吴王妃好一通打扮,着紫色缂丝袍,佩蹀躞带,又戴金冠,立在院子里等沈若筠。
沈若筠虽与他极熟,但今日还是被他晃了眼,笑着打趣王世勋:“怪道还要相看呢,原是你在真定府太过简朴,叫吴姨母看不下去了。”
“主要是母妃备了好些金簪,若不相看,便无用武之地了。”
王世勋拿出那簪子,上前替她插簪,“今日苏姨母与你提亲事,你可哭鼻子了?”
“哪有哭鼻子。”沈若筠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他,“冀北边境有我姐姐和姐夫,十分安定,我想着叫爹陪着娘四处游山玩水去,他们也可以去夔州看我嘛……便是嫁了你,每年我也要回家来的,到时候先到杭州看外祖母,再回真定府。”
王世勋见她不再害怕婚事,喜出望外,连忙应道:“都成,到时候我也陪你回来。”
因着夔州离真定府远,苏子宓便想着叫定礼、聘礼与财礼一起,吴舒窈却不肯,“除了不能委屈阿筠,我家娶媳,可是夔州路顶顶重要之事,一样也不能马虎的。”
等两家兴师动众地走完六礼,沈若筠又在家里过完了十七岁的生辰,佘氏才与琅琊王府议两个孩子的婚期。
因是远嫁,便叫王世勋先与吴王妃回夔州,沈听澜亲自送沈若筠去夔州,与他完婚。
沈若筠自出生,便是齐婆婆一直在照顾,齐婆婆舍不得她,自请做她的陪嫁,也替她管沈家陪嫁过去的几房人。
祝祷完毕,拜别家庙,沈若筠泪眼婆娑,又不想嫁人了。
“吴王妃曾许诺,若得你为媳,不会叫你受委屈,我是信她的。”佘氏握着小孙女的手,“这几年我瞧着,世勋也好,王妃也好……都极照顾你,叫我们长辈也无什么可担心的。但你嫁到琅琊王府,祖母希望你不只在王府安享富贵,也要与世勋一起面对夔州之事。”
沈若筠郑重应了,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靠着祖母哭了一场。
“哭什么,过一阵不就回来了么?”
佘氏眼角也有泪花,却故意板着脸,催她去试婚服了。
沈听澜亲送妹妹去夔州成亲,真定府百姓竟也一路相送,走了十来里还有跟着的人。
等船到了瓜洲渡口,去了外祖家,苏老夫人与苏子霂、蒋氏都给她添了妆,沈若筠忍不住掉泪,苏老夫人忙替她擦着眼泪。
“便是嫁去王府也勿怕……”苏老夫人一开口,又觉得不吉庆,拍着沈若筠的手道,“你娘家除了有真定府沈家,还有一个苏家的。”
送嫁车马一入夔州路,只见所过之处,皆是张灯结彩,十分热闹。等进了夔州府城,又见城里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沈听澜将妹妹从马车上抱下来,郑重地交给前来迎亲的王世勋。
王世勋自回夔州,便一心盼着两人婚期,小心地将沈若筠抱到迎亲的华盖车撵里,觉得此刻有些分不清是梦是真。沈若筠见他一身大红喜服,俊美如铸,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才想起要拿却扇遮脸。
“别紧张,有我呢。”
王世勋也在看着自己的新娘,见她紧张地咬了咬唇,忽有些舍不得放下了。
沈若筠倒是不怵婚礼事,吴王妃已安排了两个喜婆,来照应一应礼仪,而是想到苏氏所讲之事,有些紧张。
等下了车撵,撒了谷豆,跨过鞍马,又拜王爷王妃,走过琅琊王府极长的后院回廊,进了王世勋住的玉笙院的喜房……她心口埋着的小雀儿撞得更厉害了。
又等撒帐、结发、同饮合卺酒等仪式结束,王世勋被拥着去宴席,小声叮嘱她,“累了一日,你先休息会,我一会就回来了。”
沈若筠心道今日原来涂厚粉是有用处的,涂得这般厚,便是红成个苹果也瞧不出来。
吴王妃贴心,与她说了两句话,便遣散了喜房里的女眷,又嘱咐人送了饭菜点心。
沈若筠喝了燕窝羹吃了几样糕饼,又舒舒服服地泡了热水澡。因着早上不到卯时便起了,此时有些犯困,又不知要做什么,索性先睡一会。
王世勋回来时,就问院里的采青,“世子妃用过饭没有?”
采青恭敬道:“回世子爷,世子妃用过了。”
王世勋点点头,齐婆婆见他回来,先叫他去沐浴,自己进寝间,将沈若筠摇醒,整理了下被褥。沈若筠睡得迷糊,一时分不清是何时了。
“天亮了么?”
齐婆婆失笑,又不好说太多,小心地拨了拨案上那对硕大的龙凤烛,让竹云熄了喜房里旁的灯烛,都退出去。
王世勋沐浴完,披了寝衣进了喜房,将自己的世子妃从被衾里捞出来。他抱着她,拿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鬓发。
沈若筠披发靠在他胸膛上,王世勋手指滑过她的乌发——
终于娶到她了。
其实刚去汴京时,他不敢奢想她一定会嫁给自己,以至现在仍觉得此时像一场过于美妙的梦境。
不过他即刻便意识到此非梦境,因为梦境里不会感觉得到她怦然的心跳。王世勋猜到她今日在紧张什么了,低头亲了亲她红到滴血的小耳垂,“别害怕。”
12 百年
沈若筠觉得耳间一阵酥麻,哆嗦了下,发现自己正靠在王世勋身上,抬头便见他的下颌,脸颊不由浮起彤云,手足无措。
王世勋轻轻捏了捏她耳垂,气息灼热,“别怕……这是喜事。”
沈若筠不仅觉得周身都似在滚水里过了一遭,还觉得脑子里昏昏然,一丝清明都无。王世勋低头吻她的唇瓣,她便仰着头回应他。
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沈若筠闻着,觉得安心许多,伸手搂住了他的脖颈。
昏然滚热间,王世勋将她放在锦褥上,手慢慢地滑下去……沈若筠勉力想保持清明,指尖划过他的背,一寸寸拂过他的胸膛,觉得赤裸的他像是草场上最为俊美的马匹。
她在混沌与清醒间喘息,溢出碎不成调的声音,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想同他在一起。
……
云消雨歇,王世勋抱着不愿动弹的沈若筠去沐浴,沈若筠懒懒靠在王世勋怀里,“原来你也会紧张。”
净室里早备了热水、帕子、寝衣等物。王世勋取了干帕子,替她擦拭湿发,“既然世子妃不满意,不如……”
见他拉长了语调,带着笑意看向自己,沈若筠想起刚刚红鸾帐里的冲云过雾,脸颊又烧起火来,十分后悔打趣他,小声道,“明日不是还要早起么?”
“母妃特地叮嘱过我,说明天等你休息好了再去他们院里。”王世勋道,“府里又没有别的长辈,下午过去都成。”
“这多……不好呀……”
王世勋见她说话都磕巴了,便不再逗她,“要到子时了,我们歇息吧。”
沈若筠点点头,穿了寝衣。王世勋将她抱回拔步床上。床上已换了新的被褥,王世勋替她盖好了被衾,自己在外侧偃卧。
天光刚亮时,一直保持着孩童作息的沈若筠便醒了,就着微弱的晨光打量一旁的王世勋,她最喜欢他鼻峰,忍不住轻刮他鼻子。
王世勋闭目等她玩够了,才捉了她的手,将人拉到自己怀里,“怎么醒得这么早,可是肚子饿了?”
“没有,还早呢,你再睡会吧。”
“无事,往日我也起得早。”
齐婆婆本来打算等辰时就去叫沈若筠起床,谁知还未到时间,就听屋里有动静了。王世勋自己换了衣服,又嘱咐采青,“摆饭吧。”
两人一道用了早饭,王世勋便牵着沈若筠去琅琊王夫妻住的玉琢院。吴舒窈没料到他们来得这般早,不满地白了儿子一眼,又与沈若筠道,“等会回了院子,再睡会。”
沈若筠应了,正要与她说话,忽见琅琊王从寝间出来。沈若筠昨日一直拿却扇遮脸,不曾看清对方长相,当下一见,觉得十分熟悉,忽想起他就是熙宁十六年上元,在樊楼取琉璃灯给她的那个人。
她这才明白为何吴姨母会带王世勋去汴京。
琅琊王在她嫁来前,便已被吴王妃教了好多“规矩”,刚要开口,声音放低,语气和蔼,“用过早饭了不曾?”
沈若筠有些不好意思如王世勋一般叫他“父王”,可叫“王爷”又觉得有些失礼。
“我们在院里用过了。”王世勋在一旁替她回答,“要不先让阿筠敬茶吧?”
吴舒窈也想早早了事,好让阿筠回去休息,忙命人铺了厚蒲团,端了茶来。
“父王,母妃。”
她敬了茶,也改了口。吴舒窈将茶接了喝了一口,就将自己当年敬茶时老王妃给的镯子戴到她手上了。琅琊王看着佳儿佳妇,笑得合不拢嘴,在茶托上放上了一块令牌。
沈若筠恭敬接过来,竹云就将她备的礼物端了来。换了庚帖后,沈若筠就在娘和齐婆婆的指导下,给吴舒窈做了一件绛红色褙子,给王从骞做了一对护腕。
“这是儿媳孝敬两位长辈的。”
吴舒窈忙上前接过,赞不绝口,“这领缘绣得真好……早知道就跟你娘说,不叫你做这个了,多费眼睛呀。”
“母妃,不费事的。”
王从骞得了儿媳送的护腕,又看向吴舒窈,想让她帮自己系上。吴舒窈瞪他,心道护腕做得这般精致,哪有真拿来戴的?又想到阿筠刚进门,不宜与他吵架,就让王世勋先陪沈若筠在王府四处逛逛,熟悉一二,中午再来玉琢院用饭。
“累不累?要不要回去休息?”
“这有什么累的。”沈若筠上前揽着他的胳膊,小声问道,“父王给的是什么?”
“是矿息。”王世勋道,“应是离夔州比较近的一处银矿。”
“这怎么好……”沈若筠忙将那令牌塞给王世勋,“你拿去还给他吧。”
“他应该给的。”王世勋替她放到荷包里,拉好系带,“你收着便是。”
三朝回门,沈听澜来了一趟琅琊王府。她见王从骞豁达,吴王妃慈爱,府里处处以沈若筠为先,倒是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有些担心妹妹会想家。
王从骞要带沈听澜去夔州军军营里参观,吴王妃见一旁的沈若筠面露不舍,便留沈听澜在夔州多待些日子再回去。
可留得再久,也终是要姊妹分别。
“阿筠,不要难过了。”沈听澜抱着妹妹,“每月都要给家里写信,有什么事不要瞒着家里……过段时日,我就请娘来夔州探望你。”
“……好。”
沈若筠憋着泪,嘱咐她:“那家里的事情,你也要写信告诉我。”
送走姐姐,沈若筠回去时还是有些伤感,靠着王世勋落了几滴泪。
“咱们今日在夔州城里逛逛吧。”王世勋拿帕子给她擦眼泪,“再过两日,我白日里要去军营……”
他话一顿,低头看向她。
“无事,你忙你的事。”沈若筠道,“早年间,我爹在冀北,我娘在汴京都无事……你又不是不回来了,还是你也要去一阵?”
“以前未成亲,总嫌麻烦,常宿在军营里;现在娶了你,自是要日日回来的。”王世勋有心想逗她开心,面露担忧道,“不然若叫将军知道了,她的船又要掉头,将你接回真定府去了。”
沈若筠破涕为笑:“我姊姊哪有这般闲,还管此事。”
王世勋带她去了夔州城里最为有名的太平楼。沈若筠自到夔州,一饮一啄都与在真定府时一般无二,有些好奇夔州美食有何特色。
“这里的菜多加姜与黄芥,你先尝尝。”王世勋给她倒了杯水,放在一旁,“若受不了,可在里面涮一涮。”
沈若筠夹了一片鱼肉,小心地咬了口,入口味道虽冲,但是别有滋味,并不如何排斥。
“喝些水吧,黄芥后劲大着呢。”王世勋与她道,“白日里若是无聊,就出来逛逛,只是别嫌麻烦,将护卫都带上,我将王轲与王翟留在院里了……”
“你的护卫你自己带着,不必叫他们留在后院。”
两人说着话,忽听雅间外传来一阵争执,竟是有人要砸店,言语间还牵扯上了琅琊王府。王世勋听得皱眉,忙叫王赓去制止了。
“这是什么人?”
“是萧果,就是府里萧侧妃的侄儿。”王世勋道,“萧家这一辈,子息羸弱,只得两个嫡出。萧果又是男子,故被娇惯得不成样子,前段时间还将这条街上一家古玩店给砸了……”
沈若筠只在大婚那日,见过王府里的两位侧妃,想了想,猜测是富贵打扮的那个,“你们不管么?”
“无从下手。”王世勋道,“萧家掌控夔州路海运一事,抓了萧果,他爷爷就要登王府门……你是没见过那场面,萧家来一次,母妃就要借此回去一趟躲躲清静。”
“既有势力,想来再如何示弱,也不过是装个样子。”
沈若筠已了解夔州路最为赚钱的两桩事,一是琅琊王府手上的矿息;二是以萧家为首,夔州各世家一道参与的海航贸易。她心下想着琅琊王府手握的海航份额还是少了些,难免受萧家掣肘。
因着王世勋要去军营,沈若筠替他整理了衣衫,又送他到院门口。王世勋低头亲了亲她脸颊,“我晚上就回来。”
“若太晚也不必往回赶,遣人说一声也行。”
“那不行。”王世勋在她耳边小声道,“我会想你的。”
沈若筠被他一呵,耳边酥软发烫,推他道:“你还是快些走吧。”
等王世勋离开,沈若筠先去吴王妃院里坐了会,又问她海航一事。吴王妃平素不大管这些,叫了王府里负责打理海航事的王昗来,让他细细给沈若筠讲解。
傍晚时分,王世勋从夔州城外军营快马赶回,一进院子,却见院子里十分静谧,侍从都不见了,守在门边的两个,连大气都不敢出。
见世子回来,采青上前,声音也比平日低了许多,与他道:“世子妃与王管家在书房里学海航事,已有两个时辰了……奴婢估计也快要结束了,世子爷不妨等等再进去。”
王世勋点头,放轻步伐,他站在外厅看了看,见沈若筠正对着航行图,逐一细问着航线各国的风土人情。他便未去打扰她,先去沐浴更衣,等出了净室,自己拿了干帕子擦拭湿发,见王昗离开,才去书房寻她。
沈若筠正在整理着笔记,见他回来了,忙搁了笔,“我帮你擦吧。”
“无事的,你只管整理你的。”王世勋在她身边坐下,与她闲话,“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昔年在杭州,我也与舅舅学了不少漕运事,眼下既有此机会,也让我来学学海航事,如何?”
“海航一事,耗心劳累,行船风险远非漕运可比。”王世勋不忍她辛苦,“萧家的事,我……”
“萧家之势,一在财力。矿息总是取之有尽的,若真用尽了,王府难免受萧家牵制。”沈若筠先将今日记的都整理好,又取了他手上的帕子,替他擦干湿发,“二在姻亲,萧家在此地盘根错节,若真想动他,若有不慎,自己也得伤筋动骨。”
王世勋年幼时,总想将萧家连根除尽。祖父王肻诚便教育他,为主君者,若无十分把握,不可对臣子露出獠牙。
“那你是如何想的?”
“其实也不必动全身,只要麻痹他们,将他家的股息分出些,王府在海航一事上不落下风,他家再如何,也不足为惧。”
除掉萧家,还会有旁的世家,都不是长久之计。留这些世家喝些肉汤,互相牵制,王府的王权才能稳固。
王世勋细细想着,她的话是有道理,可海航一事是萧家命脉,怕是没那么容易松口。这水太浑,又事关利益,他真不愿沈若筠牵扯其中。
“百年起高楼……越是如此,越得谨慎呢。”沈若筠拿着帕子,摁了摁王世勋额间穴位,“我对此事有兴趣,就让我试试吧。”
若是其他事,王世勋早答应了,只是海航之事,出力不讨好还是其次,他最怕萧家会鱼死网破。
“哥哥,”沈若筠见他迟迟不肯松口,在他耳边小声道,“今日若不管此事,将来咱们的孩子受制于他们该怎么办?”
王世勋反手将她抱过来,揽在自己怀里,“府里这些事,你若愿意都可以接手……只是此事着实费神,你瞧王昗,年纪轻轻,头发都白了一半了。千万不要太劳累,不然我如何与老太君交代。”
沈若筠嗯了声,“我又不亲自做什么,只是试一试嘛。”
王世勋与她约法三章:“若要去做,就以琅琊王府的名义,别逼他们太过,也不能为此劳心,更不能废寝忘食……万事有我呢。”
沈若筠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牵扯其中,可若以琅琊王府名义,恐难成事,觉得此事可以徐徐图之,便答应他,又与王世勋提要求,“你也不要操心我,你有你的事,我也该有我的事。”
13 棽俪
十样锦色的罗帐,明晃晃的烛火透过罗帐上的竹叶纹,显得缱绻绵长。瑞兽香炉里暖香馥郁,流芳旎旎,锯削霏霏。
沈若筠含羞带恼地在王世勋肩膀上留下两排齿痕,她真怀疑是今日唤了他一声“哥哥”,教他忍到晚上,就胡闹起来。
“明日不去军营了么?”
王世勋在她颈间细语,“明日与你一道看海航事。”
沈若筠见一提到此事,他的眉峰就会蹙起,伸手替他抚平了,“不必你陪着,我白日也无事,先让我想想。”
既谋划海航股息,便不能叫萧家起疑,只能徐徐图之。不然断人财路,萧家必不会坐以待毙。故而沈若筠想将海航一事扩大,让萧家为了更大的利益,自愿分出一部分股息。
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出自老子《道德经》。
沈若筠细细对着海航物品,因着夔州路农户多事蚕桑,海航货物也多以贵重的丝织物为主,还有大昱的瓷器。这两样都是不易运输、存放之物,对货船要求也高。沈若筠理过航线各国风土,觉得除了丝织物,大昱的香料、茶叶也可以运出去,且这些物品好运输,船上放些不占地方,还能卖出高价。
沈若筠想着此事,觉得可以先在江南将茶叶、香料生意根据海航货物特点,形成产业,进驻夔州。先让夔州参股海航的世家都尝些甜头,再徐徐图谋海航的主导权。
王世勋最近每日回来,都来书房寻她。
“这两日我得闲,带你去达州逛逛如何?”
沈若筠正在看达州渡口的图纸,听他提达州,欣喜应下:“达州有渡口,又沿长江,我本就想着要去看看的。”
“我是带你去玩的。”王世勋失笑,“那里有夔州军的马场,我想带你去跑马的。”
“那就先去草场跑马。”沈若筠搁了笔,“听说达州有座凤凰山,我也想去看看。”
“达州还有特产的柑柚,味道极好,我带你去尝尝。”
“好。”沈若筠笑着应了,又叫竹云收拾衣服,带上骑马的衣袍。
一听要收拾衣物,竹云苦了脸,与箐云一道去搬衣架梯了。
自来夔州,王府的绣娘每月替沈若筠制两次衣裳,实在是穿不过来。沈若筠觉得浪费,与吴王妃商议,改成一季两次。除此之外,吴王妃还总喜欢往玉笙院送东西。竹云要将沈若筠的东西记册,自是任务繁重。
两个人带了一队护卫,轻车简行到了达州,也不想惊动当地官员,就直接去了马场。沈若筠有一阵没骑马了,换了袍靴,跃跃欲试。王世勋将自己的一匹伊犁马牵来,沈若筠摸了摸鬃毛,那匹马就蹭了蹭她手心,十分温驯。
“它有名字吗?”
王世勋检查着马鞍,回答道:“它叫长风。”
沈若筠上了马,才知它为何有此名。她骑着长风绕了两圈,长风就飙起速来。王世勋见长风跑得越来越快,有些担心沈若筠控不住缰绳,忙拿了哨子,引了长风回来。
“无碍的。”沈若筠擦了额间汗,“我不会被摔下去的。”
“怀化将军亲教的马术,怎会控不住。”王世勋上前扶她下马,“只是若教你摔了,母妃必饶不了我,我可不敢冒险。”
两人在定州的江边住了几日,回王府后,沈若筠收到了封来自真定府的家信。
她展开看了两遍,笑着与王世勋道:“我要当姨母了。”
王世勋估计是沈若筠嫁到夔州,真定府沈家冷清许多,这对将军夫妻,终于打算要个孩子了。
沈若筠算了算月份,喜笑颜开,“姊姊的孩子会在春日里出生,与她一样呢。”
“那正好,等过了年,我就陪你回真定府。”
“我……”
沈若筠近来想去一趟杭州,她陪嫁的铺子在那里,可以拿来做香料与茶叶生意。到时候再请舅舅做个假身份,来夔州做此生意,图谋海航事。
“怎么了?现在就想回去?”
“倒不是回去,而是想去一趟杭州。”沈若筠与他道,“我想去看看茶叶与香料的生意。”
“打算什么时候去?”王世勋问,“我陪你一起去吧?刚好也可以去苏家拜见老太太。”
沈若筠知道他有军中事,踮着脚在他唇上轻啄了下,“你就在夔州,等我回来就行。”
王世勋揽住她的腰,本不想松开,只是今日要去母妃那里用晚膳,若叫她红了脸,母妃少不得细问一番。
“带两队护卫,坐王府的船去。”王世勋嘱咐她,“也别一忙这些,就废寝忘食。”
沈若筠一一应了,原来还有些担心王爷王妃会不会有什么意见。许是吴王妃经常说走就走,琅琊王夫妻一听倒是没有不同意,只私下寻了儿子来问,可是小夫妻吵架了。
王从骞少见地面露担忧,询问王世勋,“我记得你四岁时摔过马,会不会摔出了什么问题?要不要请府医看看?”
王世勋一怔,半晌才明白父王是何意,连着咳了两声,与两人讲沈若筠打算,“阿筠是想将别地的香料与茶叶生意搬来夔州,再以此入股海航生意。”
沈若筠进门前,三人也常论萧家事,可又都默契想着,不必让沈若筠接触。
“哪有娶了阿筠回来,叫她替王府做生意的?”吴王妃听得拧眉,嘱咐儿子,“勋儿,你得陪她一道去。”
“可阿筠不愿我跟着。”
“还是听她自己的主意,莫教她掣肘,若银子不够,只管去王昗那里支。”王从骞闻言,极为赞许,“我那日就知道,佘氏的孙女,必是像她的。”
“生意一事,哪那么容易了?”吴王妃嗔他,又叮嘱王世勋,“那你也与阿筠交交底……萧家的事,王府也有对策,莫叫她操心太过。”
琅琊王府的船只比一般的客船大,航行时也平稳。沈若筠自小就跟苏氏来往青杭两州,极少晕船。此时在船上,还能细细整理海航货物包装特征。
沈若筠到了杭州,便住到苏家,又与舅舅商议。
“江南鱼米之乡,民生富庶,商贩也多是来往大昱各地。海航前期投入大,收益不稳定,又有风险,故而从事的人少,许多人都不知有海外呢。”苏子霂了解过夔州路的海航生意,与沈若筠道,“夔州路能成事,一是他们的航线已熟,二是船只特别,他们的船是特制的,能抗住海上的风暴。”
沈若筠心下一动,前期是可以货物入股,再往后若想教萧家安分,船只上也得下功夫,可在别的地方研究建船之事。
“你若做香料的生意,各地都有,不足为奇。若要叫萧家甘愿让股,只能做顶级的,无可替代才好。”
沈若筠也是如此想的,遂打算先将杭州的香料铺子了解一番。
苏子霂忽想起一人来:“杭州倒是有家香坊,出品上乘,不过店面不大,你若想了解,可去她家店里瞧瞧。”
沈若筠自是欣然前往,忙与舅舅要了地址。
这家香坊叫“荼芜坊”,最为出名的是荼芜香。店铺有些偏,马车到了丁香巷,都进不去这狭小的巷子。等到了地方,沈若筠四下环顾,觉得与其说是香坊,倒更似一个小院子。
沈若筠叩了叩门,院里传来女子低声回应。等院里的人开了门,两个人一见,都有些呆怔起来,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对方。
“娘子便是荼芜坊的老板么?”
沈若筠问道,又打量这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女子,只见她一身素净衣裙,发上包了布巾,脸上未施脂粉,却若轻云出岫,清丽可人。
“我就是,娘子进来说话吧。”
多络也觉得沈若筠眼熟,似是常常得见,却又想不起她是谁,好奇问道:“娘子之前来过此地么?”
“第一次来。”沈若筠打量这个种满花木的小院,听她有此问,笑着道,“说来奇怪,我也觉得娘子十分熟悉,偏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多络关了门,进屋泡了茶,端来招待她。沈若筠与她聊了会香事,又见她今日还要制香,不好意思打扰,便将店里有的香品都买了份,拿回来细细研究。
沈若筠对香品只懂皮毛,可拿了那荼芜香珠也得叹一声好巧思,香珠做成了菩提四色,还攒印了寿字。荼芜香也不愧是与香坊同名的香品,初闻淡雅脱俗,可谓香远益清,最难得的是沈若筠只放在香囊里戴了半个时辰,那香气竟连着两日都未散。
便是不懂香,也晓得是好东西。且香珠比线香、香粉类更受欢迎,更适合海上贸易。
从荼芜坊回去,沈若筠又寻苏子霂打听这位多络姑娘的来历。
“她是慈幼局的孩子,因着天赋秉异,被丁香巷的一户老夫妻收养了,长大便在此开香坊。杭州城里的香料多被刘、章两家垄断,她也就做个小生意。”苏子霂道,“我晓得这家店,也是你舅母与我说的,你舅母时常会接济丁香巷那处的慈幼局,见她也常买了粮食送去,便去她那买了香,本只是照顾一下生意……谁知后来旁的香都看不上了。”
蒋氏出身江宁大族,于香道上极有研究,她若说好,那便是极好的。
沈若筠这几日逛了不少香坊,也有同感。虽知道做选择需要谨慎,可一见对方,总觉得莫名亲切,打算登门与她商议合作一事。
多络见她又来,笑着道:“沈娘子,香可不兴囤的,买了那么些,还不够么?”
“不够。”沈若筠道,“我还想与娘子做一笔大生意。”
多络去屋里端了茶水瓜果来,“娘子莫要打趣我,我这就一个人,能与你做什么大生意?”
沈若筠来之前,已去丁香巷的慈幼局看过了,还让王轲买了好些糕团送给那些孩子。她与多络提议:“你若要做大量的香品,除了要香料,还要人来制。我与你做的这桩生意,也不急在一时,你可慢慢筹备。我瞧慈幼局里,有好些被遗弃的女孩儿,到了年岁也无人收养……你可请来帮佣。”
多络闻言,十分心动。来慈幼局收养孩子之人,或是奔着朝廷每月的三斗米,或怀了旁的心思……对这些孩子并不好。若她这里有个能做工赚钱的地方,倒是可以置办个大些的院子,将一些到了年纪的女孩接来。
除了能吃饱饭,她们也可攒些银钱,还不必担忧叵测遭遇。
沈若筠来此之前,已拟了契约。
多络接过契约细看,除了约定超过一定数额的香品只能供给她外,并无什么霸道条款,很是厚道。按理说这种地上有黄金之事,应要十分警惕才是,可她总觉得对方可信。
见她签了字,沈若筠觉得这趟杭州之行已算十分圆满。两个人细细聊了会制香事,多络与她道:“娘子要将香品运往夔州,不若将此香改个名字吧,这样便是夔州人来杭州寻此香,将杭州寻遍,也寻不着。”
沈若筠想了想,走到案前,写下“棽俪”二字。
“枝条繁茂,借为上覆。出自《说文·林部》,段玉裁注:“棽俪者,枝条茂密之皃,借为上覆之皃。””多络叹道,“好名字呢。”
“愿我与娘子之事,可如此名。”
两人默契相视一笑。
沈若筠叫来沈实,请他留在杭州,若有什么麻烦事,可替多络打点跑腿。
她取了带来的交子为定金,递给多络,“这些交子你先收下,若是不够,只管与沈实说。”
“这太多了。”多络只取了两张,共记一千两,与沈若筠道,“制香是细活,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做成的。”
“香品难做,我又只要顶级的,故不能着急,得慢慢布置。”沈若筠看向她,“说来娘子可能不信,自见娘子第一面,我就觉得我们能做成此事……也不知为什么。”
多络见她如此信自己,心下的忧虑荡然无存,笑着与她道,“那我便试一试……只是若银子没了,我可不赔的。”
“不赔就不赔吧。”已到临别,沈若筠有些依依不舍,“得遇娘子,银子不算什么。”
14 补偿
因着制香要从头筹备,诸多事宜,最少也要半年。沈若筠便不再去谈茶叶生意,而是盘下了两处茶园,用的便是苏子霂替她做的假身份“苏明琅”。
知道舅舅给她做的假身份名唤“苏明琅”时,沈若筠还有些担心,“我就是不想叫他们知道这是琅琊王府的手笔,才想换个身份的。”
苏子霂摆手,“身份若查不出出处,才显得假呢,这个户籍归到了江宁苏家那一脉,不碍事的。”
这一趟杭州之行十分顺利,不到一月便返航回夔州去了。沈若筠在船上想茶园经营的事,感觉头晕目眩,好似生了病。
竹云在外间摆了膳,却见沈若筠恹恹,没什么胃口。
“小姐可是晕船了?”竹云问她,“脸色怎么这般差?”
因着已在归途,沈若筠强忍着不适,打算用些食物,再睡一觉养养。
竹云端了碗红枣枸杞粥来,沈若筠闻见红枣味,忍不住干呕起来。
“小姐这是怎么了?”竹云慌了神,又想起一事来,“小姐,你的……”
她这么一说,沈若筠也想起来了,小日子已迟了半个月了。
沈若筠紧张起来,这个月在杭州东跑西颠,若真是此时有了孩子,不会对孩子有什么影响吧?
因有此猜测,沈若筠忙卧床休息。竹云见她什么也用不下,熬了米油来,沈若筠喝了些热米油,才觉得舒服些。
见世子妃身体不适,随行的护卫长王轲心急如焚,想着叫船先停岸,请个大夫为世子妃瞧瞧病。
沈若筠却不愿耽搁,一心只想快些回夔州,好告诉王世勋。
王世勋自知道她返程,便想着来渡口接她。见她裹了披风,人瘦了些又没精神,忙上前探了探她额间温度,又嘱咐王赓先骑马赶回去,将府中的府医与医女请去院里。
“下次再去杭州,我与你一道。”
“我没生病。”沈若筠小声道,见王世勋紧张不已,便由着他抱自己上马车,打算等回去请府医扶完脉,再告诉他。
一回玉笙院,王世勋忙请府医替沈若筠看诊。府医扶脉片刻,与两人道喜,“世子妃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吴舒窈与王从骞自听说沈若筠今日回来,本等着要见她的,忽见王赓快马回来寻府医先去玉笙院,都紧张起来,一道来了玉笙院。此时听府医这般说,大喜过望,细细询问了府医各项需要注意之事。王世勋觉得自己好似在做梦一般,他与阿筠,这么快就有孩子了?
王从骞拍了拍儿子肩膀,终于不再怀疑他是否有隐疾,又压低了声音,叮嘱沈若筠好好养着。
“此消息得快马加鞭送去真定府沈家。”吴舒窈眼角眉梢俱是喜意,与王世勋道,“有孕一事最是辛苦,你也别去军营了,日日回来一身尘土的。”
王从骞一听,寻了儿子,悄悄与他道:“这事就听你母妃的,你母妃怀你以前,可温柔了。可她怀了你,西边那两个便总要来寻我,送这个送那个的。我怕她不高兴,便在军营里住了阵,结果后来……”
王世勋憋着笑应下了,祖父曾告诉他,当年选中母妃为媳,就是见她是个有脾气的,与旁的小娘子都不一样。想来是母妃刚嫁入王府时,还伪装一二,后来他出生了,就不拘着自己性子了。
齐婆婆与采青,领着院里的丫鬟合力将里外收拾了一遍,将熏香炉一类家具收起,又将边角都包上了锦垫。沈若筠见她皱着眉,上前拉着她的手,小声与她道歉,“婆婆,我不晓得嘛。”
“你呀,净胡闹。”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齐婆婆生气也是因着心疼,扶着她去床上休息,“好在是回来了,我真是想想都担心。什么时候开始想吐的?有什么想吃的么?”
沈若筠窝在暖烘烘的锦被里,打了个哈欠,“婆婆做的我都想吃。”
齐婆婆知道她这是说来哄自己的,沈若筠往日并不挑食,想来是害喜严重,才会吃不下东西,忙去考虑什么菜可治害喜了。
许是旅途劳累,沈若筠没一会就睡着了,又睡得不大安稳,等醒来时,已是掌灯时分。
“做噩梦了么?”王世勋倒了杯温水递给她,“我瞧你额间一直冒汗,可手又是冰凉的。”
沈若筠喝了水,却还呆呆地握着杯子。
王世勋将杯子取过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这是?想家了么?”
沈若筠点点头,小声与他道,“我刚刚做了个梦,梦里发生了好些事……”
想起梦里那些场景,沈若筠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王世勋见她咬着唇,在床边坐下,将她揽到自己怀里,“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我在汴京的沈家,那里空荡荡的,我以为娘她们在与我捉迷藏,便将每个院子都找遍了……那么大的院子啊,没有祖母也没有娘,我便以为他们都在冀北,可又找到了他们的牌位……”
“爹的,娘的,还有祖母的……”沈若筠想到梦里的场景,身体不由瑟缩了下,一串热泪滚落,“他们却跟我说,姊姊去了辽邦,于是我就走了好远的路去寻姊姊……”
“母妃已叫人快马往真定府送信去了,要不将娘接来夔州看看你?”
沈若筠摇摇头,“姊姊也有身孕,还是别叫娘来了,一来一回的,多耽误事。”
“那你别因为一个梦而担惊受怕了,”王世勋替她擦眼泪,“噩梦都是相反的,你是怀了身孕,又在船上颠簸,没休息好才会如此。”
吴舒窈放心不下沈若筠,晚上又来看她,嘱咐厨下将鲜橙榨了汁送来,给她止孕吐。沈若筠喝了些,酸酸甜甜,沁人心脾,觉得舒服不少。
齐婆婆蒸了整条的雅鱼,此鱼是夔州岷江特产,肉多刺少又鲜美,不加调料也不会有腥味。沈若筠夹着鱼肉蘸着醋,慢慢吃着,倒是不想吐了。
吴舒窈见她能吃下东西了,才放心些,又想将苏子宓接来夔州。王世勋将沈听澜有了身孕一事讲了,吴舒窈笑着道:“这倒是双喜临门了,两个孩子年岁相近,到时候一处玩一处读书都极好。”
王世勋想着真定府经历,“估计是要一处学兵法、练长枪了。”
又过月余,沈若筠的胎像稳固,也不害喜了,阖府都松了口气。王从骞美滋滋地翻着典籍,给孙子取名。吴舒窈倒是觉得男女都好,若是个小郡主,必是像阿筠。王府里有这么个宝贝,得多招人稀罕。
沈若筠养回了些精神,就与王世勋一道规划香料与茶叶的生意,两个人商定了个中细节。因着怀孕,从杭州带回来的香丸都送给了吴舒窈,吴舒窈也喜欢荼芜香。沈若筠见她喜欢,觉得可以先在夔州开一个香铺,叫夔州的妇人们先用上,再由这些世家夫人,将香品引入海航商易。
海航一事,得以怀柔之策,布长线之局。
两个人正在商议茶叶生意,采青来报,说是淮阳公主与驸马寻来了王府,要见世子妃。
沈若筠一听是赵玉屏来了,忙去迎她。
“当年在汴京,我与她约定,叫她成亲后来真定府寻我。”沈若筠想到昔年事,不由感慨,“公主真是守信之人,都找来夔州了。”
“阿筠!”赵玉屏一进玉笙院,就叫她的名字,“你嫁得真够远的。”
沈若筠上前拉了她的手,细细打量她:“大娘娘与林娘娘都好么?”
“都好的。”赵玉屏负气道,“只有我不好,我太想你了。”
沈若筠哪肯信她,在她白里透红的脸蛋上捏了下,“公主气色这般好,想来是与驸马成亲后蜜里调油,哪像是不好了。”
两个人聊着分别后的事,赵玉屏见她喝的是乳饮,猜测道,“你可是有了好消息?”
沈若筠点头,“已四个月了,还不大显怀。”
赵玉屏闻言,忙摘了自己佩戴的一只金香囊,“这是我给孩子的见面礼,等孩子出生,可得叫我做干娘。”
沈若筠也不与她客气,“那等你的孩子出生,我也做他的干娘。”
两个人聊着孩子事,王世勋招待着周季,闲话间,王世勋想起一事,问周季:“你二哥可娶亲了?”
“若非他迟迟不肯娶亲,我与公主去年便成婚了。”周季摇头,“他已辞了官,我也不知他在哪儿。”
王世勋也不知自己在担心什么,昔年在汴京见他纠缠阿筠,揍过此人一顿。当下阿筠已与自己成亲,想来他也该死心了。
许是见了故人,晚上就寝,沈若筠还在想着今日之事。
王世勋笑她:“再高兴也不能不睡觉啊。”
“今日玉屏笑我呢,说我与你一定也是小时候就认得了。”
“是认得。”王世勋拉了拉被衾,“你那时还喜欢哭鼻子呢。”
“我才不喜欢哭呢。”
王世勋便将她装哭还玉佩一事讲了,沈若筠想了好一会也没有印象,“那玉佩也不知被收哪儿去了。”
“不要紧的。”王世勋道,“我明日再送你一个。”
“这东西你怎么有这么多?还给旁的小娘子送过么?”
王世勋轻拧她脸颊,“自萧家干预我婚事,哪见过几个小娘子?”
“那你要娶我,也是因为见得少么?”
王世勋这下倒是觉得父王说女子有孕,性格易变,有几分道理了,他看着她似缀了星星的眼睛,小声道,“最早的时候,知道父王母妃看中了你,觉得十分惊喜,后来,我做了个梦……”
“你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我在一个很冷的地方,你骑着马冒着风雪来寻我。”王世勋回忆梦里场景,将人揽到怀里,“那条路很长很难行,你的斗篷上都是雪,好似走完这条路……我们就都老了。”
“后来梦醒了,我就想,这一定是上天在暗示我……不要让你走这条路,所以我要找到你。”
“往年冬日都不在真定府,倒也没怎么见过大雪。”沈若筠想了想,“不过若真有这么大的雪,能与你一处,也不觉风雪可惧。”
王世勋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心道既昔年不曾见过,往后也不要有此经历了。
周沉近日也总做梦,梦见昔年之事。他梦见前世郁郁而终时,女儿也不曾叫过自己一声爹。等他重新回到这个好似什么都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的地方,还一度以为这是上天对自己的补偿。后来,他亲眼看着沈听澜送嫁,她成了琅琊王世子妃时……才明白这是对她的补偿。
珍爱的家人都在身边,想来她一定比那时孤身在汴京幸福吧?她嫁到琅琊王府六年,还有了两个孩子,是个“好”字。
周沉在夔州住了许久,虽然没见到她,但倒是听到了一件新鲜事,给夔州海商船队供应香品与茶叶的老板叫苏明琅,因着香品与茶叶利润高达百倍,萧家都愿分两分股息来拉拢对方。
周沉疑心她也记起了前事,不然怎么会以“苏明琅”的名号行事呢?这一发现教他欣喜若狂,若是她想起了旧事,两人再见时,总还能说上句话吧?
因赵玉屏害怕分娩,给她写了信,她就与王世勋带了两个孩子一起去了汴京。正值上元佳节,周沉换了昔年两人在樊楼相遇时穿的玄色衣裳,跟着她的车辇去了樊楼。
樊楼厅内,她与王世勋依偎,看着上元灯。王世勋抱着还在咿呀学语的女儿,孩子摇着小手去够灯。周沉想到沈蓟,可他未见过女儿婴孩时的样子,自是不知像不像。
周沉在找机会,就见她牵了一个穿紫袍的孩子上楼。他站在楼梯处,沉寂许久的心又开始跳动了,她很快就要见到自己了——
“不和妹妹一处看灯了么?”沈若筠问儿子,“怎么要上楼了?”
“娘白日里照顾干娘生小妹妹,十分辛苦,我陪娘去休息。”
沈若筠拉着儿子软乎乎的手,“那咱们就先去吃浮元子。”
“娘,今年还去外祖家么?”
“咱们回去时,就从汴京去真定府。娘年前收到信,你曾奶奶与外祖父已经在教你恪儿表姐练长枪了。”
“那我也要学!”
“好,咱们去真定府,让你外祖父教你。”
周沉贪婪地偷听她与孩子的交谈,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喉间还埋了句“阿筠”,却见她从自己身边目不斜视走过,离得这般近,也没有丝毫停留……她根本想不起他是谁了。
原来上天对她的补偿里,他被整个剔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