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出逃
周崇礼与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严贲、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刘章于议和一事,达成一致意见,由应天府知事吴祁与耶律鸫交涉。辽军驻扎在应天府与汴京城之间,又提王寿为汴京府府尹,主管筹银事。
王寿在汴京城给辽军挑民女,开始还遮掩,后面便肆无忌惮地明抢。一时汴京城里人人自危,纷纷将家中女儿藏匿,若是已有婚约,就着急忙慌办起婚事来。
王寿凑不齐辽人要的人数,便从汴京府衙门调取汴京的户籍登记册,挨家挨户抓人。
此举一出,又有人闻风而动,使了银子,叫差役偷偷在册子上,将自家女儿划去。
王寿知道此事也不阻拦,等手下的人收了银子,他再将银子收缴、去此户将人抓了。
汴京城民怨鼎沸,民众私下都骂他“王折寿”,抵抗情绪空前高涨……王寿不敢逼得太过,怕节外生枝,遂又想了一个新法子。
他叫人在城里张贴告示,若有女子自愿参与辽人议和事,便可赏这家一吊钱;若是未嫁女,赏钱高达五两。
汴京城内百姓这两年都过得紧巴巴,更遑论那些四处逃难来的流民。王寿的这个告示一出,当即便有一青州来的流民,将送自己的妻子押送来此。两人的三个孩子在流亡的路上夭折了一个,六岁的长女来了汴京便被卖了。男人一手抱着奄奄一息的小儿子,另一只手强扯着面黄肌瘦的女人。
王寿的人只肯给半吊,男人却也喜滋滋地拿了钱画押走了,只剩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以双手挡目,哭得凄惨无比。
见官府真发钱,这两日来拿妻女换银钱的人极多。丈夫卖妻、父母别女,甚至还有被敲晕了送来的寡居妇人……最惹人唏嘘的,是竟有儿子将家中白发老母领来此地,只为换这一吊钱。
王寿手下哪肯收,倒是王寿为了吸引更多人来做此生意,故来者不拒。他打算发两日现银,后面以没有现银为由,只发契纸,承诺隔十日便可去汴京府领取。
因着前头的人真得了银子,所以便是后面没有现银,仍有人前仆后继送女子来。
王寿从送来、抢来的女子中挑出两千人,梳洗打扮后送去了辽兵军营。耶律鸫对他很是满意,还留他一道观赏缠足的女子跳舞,竟有说不出的怪异。
王寿赔着一万个小心,亲自伺候了耶律鸫几轮酒,耶律鸫搂着一个身量纤纤的汉女,极是尽兴。
那女子见到王寿,眸中带着浓重恨意。王寿见她恨不得生啖自己肉,也怕她闹个鱼死网破惹耶律鸫不快,忙劝她:“你还不好好伺候大将军,大将军屯兵在此,却并未进犯汴京,乃是我们汴京城的恩公。”
女子拿起桌上一只酒杯,一气饮完后掷下,又唾他一口:“他与你们这些软脚男人比,确是恩公。辽人兵临城下,你们只知道拿我们女子来求和,太宗皇帝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王寿被她怼得哑然,耶律鸫哈哈一笑,“有几分血性,像我们那里的女人。”
王寿离开辽军军营,眼前总看见一双双挣扎着的三寸绣鞋……回来时鞋底被染红了,妻子分辨不出粘连的是什么,王寿看了眼便干呕起来。
送去的人,今日怕是就要死掉几百个……
他叫妻子将那双沾了碎肉的靴子烧了,越是如此,便越觉得害怕,想叫辽人早日退兵。
可耶律璇索要黄金五百万两,白银五千万两……大昱二十年都凑不齐这笔数额。
凑不齐金银,也可拿汴京的女人折抵。
可汴京哪还有什么女人?自官府发了可拿女人换银钱的告示,汴京的尼姑庵都被绑得一干二净了。
又隔了五日,没讨要到银钱的民众才发现上了王寿的当。比王寿强抢民女还要气恼,开水入油锅一般聚集在汴京府外闹事。
周沉不得不出面替父亲料理王寿惹下的民怨。
他知王寿这阵的所作所为,只是若出手阻止,致议和失败,干系重大。父亲与他打招呼,就是这个意思。
周沉看着王寿,与他攀谈:“若拿不出这么多的银子,要如何和辽人谈?”
王寿道:“大将军想要汴京的女人,可以拿女人与辽人折抵银两。”
周沉真想将户籍册甩他脸上:“汴京才有多少女子?能折抵多少?辽人这并不是要议和,而是先以此为借口,再寻衅出兵。”
王寿想到在辽人军营看见的场景,缩了缩脖子,“便是一次难以缴清,也可以年年纳岁贡的。”
周沉见他一副吓破了胆的样子,也不再鸡同鸭讲。他这两日在等濮王回来,好与他商议。可濮王去皇陵,竟将王府中的兵丁全部调走了,还分走了巡防营一部分人马,一直未归。
他遣去打听的人回来,带来的却是个坏消息,太后陵浇筑后,濮王携家眷竟是一路南下了。
周沉闻言,忙进宫去面见赵殊。他在福宁殿外等了许久,听到里面的交谈声低沉又压抑。
等他再进去时,赵殊正用拇指摁着额间,似是心力交瘁。
“官家,濮王他……”
周沉只开了个头,赵殊便点了点头道:“朕知道。”
周沉有些意外:“那官家可替自己考虑过?”
“辽人不会打进来的。”赵殊闭目,“朕已经允了,将宫里的宫女女官送出一批……”
“官家不会觉得辽人要的只有女人吧?”周沉此时也顾不上恭敬不恭敬了,戳破他的幻想道:“汴京城眼下已是十室九空,便是拿所有女子折抵,距辽人要的赔偿款也不到千之一毫……官家眼下可送宫内女官,等辽人再索要宗姬、郡姬、帝姬乃至官家您的妃嫔时,又该如何?难道偌大的汴京城,便要靠牺牲女子来保护么?”
“你放肆。”赵殊无力训斥,此话便无威慑感。周沉跪在殿上,继续陈情:“臣并非要叫官家难堪,只是眼下辽人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官家既同意濮王离开,又为何不考虑自己呢?”
见赵殊面有动容,周沉趁热打铁:“臣已替官家想到了一个妥帖法子,眼下辽人还未将汴京整个围了,官家可乔装带着娘娘、帝姬先行至寿春府,此处离汴京近,三日便可到,进退得宜。且这两日王寿要往辽军军营送一批……”
他顿了顿,略过此事继续道,“辽兵不会察觉的……等辽人退了兵,官家再回来主持大局也不迟。”
赵殊闭目而叹:“太宗皇帝马上得天下,三战金沙滩,从未有过退意。若辽人真打进来,朕愿与汴京共存亡。”
周沉还欲再劝,“可……”
赵殊疲倦:“朕知你心意……你与多络有旧情,不如先将她与潆潆送去寿春府吧。”
“官家……”
“……不教她去和亲了。”
周沉听到赵殊呢喃了句,却未听清,只见那个昔年与群臣谈笑风生的英气帝王,此刻显得颓颓老矣。
得了皇命,周沉却不敢大肆宣扬。且此行自是人越少越好,便去了周皇后宫里。
周皇后正在想嗣子的事,官家无子,一心只想传位于濮王。周皇后收养了两个赵氏子,又都被赵殊送出了宫。
若是濮王继位,她该如何自处?周皇后为此烦恼,又想到林王妃的女儿都不必缠足,就可嫁得好夫婿,更为愤愤。
赵淑和今年生了女儿,赵香巧都怀第二个了,可月娘至今与驸马不咸不淡……她想到便愁得慌。
一时又后悔,当时不该那般仓促为女儿选定驸马。
周皇后想到赵月娘幼时缠足事,小月娘疼得死去活来,夜夜难眠……周皇后怕自己不忍心,便一直劝自己,月娘是嫡出长帝姬,身份高贵,就该事事拔尖,不然等她长大,必会责怪自己。且时下男子多以此评女子,若月娘未缠足,夫婿不喜该如何?周皇后狠了心,在赵月娘凄厉的哭声里,替她缠出一双标准的三寸金莲,可她与驸马却谈不到感情二字。
不过好在赵殊的四个女儿里,还有个赵多络垫底。赵多络一出生就克死了小皇子,将龙凤呈祥的好兆头,变成了大丧事。她以前就疑心赵多络命硬不祥,果然替她选的几任驸马,都莫名其妙地出了事。导致一提起她的婚事,满汴京都要躲着。
不过赵多珞倒是有个识趣的优点,往日从不往众人跟前凑,时常叫人忘了宫中还有这号人。
周沉借赵殊口谕,匆匆赶去慈元殿,劝姑母离京。
周皇后问:“官家走么?”
“官家要留下。”
周皇后便立即觉得官家不走,事态就并不严重,她也不能离开。
“我看汴京城城墙坚固得很。”
“这是官家的意思,叫娘娘带了帝姬,先去寿春府避祸。”
周皇后沉思良久,又问周沉:“你可有沈听澜的消息?”
周沉诧异,不知周皇后为何这个时候,还能想到沈听澜。
“没有的。”
周皇后问他:“你说辽国皇帝是真喜欢她吗?不然怎会一点消息也无?我本以为,她去和亲,是没几日可活的。”
周沉不知该如何说,又好奇姑母入宫这么多年,怎么还会有这种想法。
情爱之事,说白了不过是给关女子的牢笼刷个金漆,好叫她们心甘情愿待在后院里,生儿育女,操持家事……普通男子都不一定有什么真情,又遑论耶律璇这样野心勃勃的帝王。
周沉想到沈若筠,她那般聪明,必是看透了此事,故才不信自己喜欢她的吧?
“若是不喜欢,怎会愿拿城池换她?”
“辽国国君喜不喜欢怀化将军,我并不清楚……但她在辽人眼里,高于大昱任何一个女子。”
“你们不是说,沈听澜射死了耶律璇的弟弟吗?”周皇后对他的回答不满意,“难道他们之间,就没有恨吗?”
“许是有吧。”周沉不知周皇后到底想问什么,“不管如何,她也回不来了,娘娘不足为惧。”
“本宫何时怕过她。”周皇后道,“我问你她的事,只是真的想知道她如何了……也怪可怜的。”
两个人皆是沉默,周皇后在想,不知沈听澜接到和亲的圣旨时,是个什么滋味,可会怨恨赵殊?周沉想到自己那时,心里其实有一丝庆幸,阿筠只剩他了,是不是又可以借此不与她和离了?
周皇后不愿走,说要留下来陪着赵殊。
“辽人恐要起战事,娘娘还是一道离开妥当。”周沉见劝说不动,又将濮王夫妇离开的事讲了,“娘娘,官家已经安排濮王与家眷离开汴京了,眼下最不放心的便是娘娘和帝姬。”
周皇后正了正裙摆,“我与官家是少年夫妻,如何能独自避难?若是辽人真的打进来,我陪官家一道守着汴京。”
周沉点点头,“那我便先护送两位帝姬前去寿春府。”
周皇后皱眉:“两位?”
“宁嘉长帝姬、顺懿帝姬皆已下降。”
“你带月娘走。”周皇后嘱咐他,“把福金留下。”
“宁嘉长帝姬若是愿去寿春府避祸,微臣自是愿意护送。”周沉道,“但是福金帝姬,臣也要带走,这是官家的意思。”
“把福金带走了,若是辽人再叫帝姬和亲怎么办?”
“官家说……不与辽人和亲了。”
周皇后脸色转青,“不和亲怎么叫辽人退兵?”
周沉不愿再浪费时间了,她不愿走便罢了。
赵多络正在宫里看着本闲书,见周沉竟到后宫来了,十分意外。
“你怎么来了此地?”
周沉依礼隔着屏风与她说话,“官家遣福金帝姬与福寿帝姬去行宫小住些日子,替太后娘娘守孝。”
赵多络听出了不对,“只有我与潆潆么?”
“是。”
“那什么时候走?”
“下午便要出宫。”
赵多络起身:“辛苦大人来此传旨,我这去找潆潆。”
赵潆潆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亲娘又早逝,往日与赵多络也亲密。赵多络说她去找,周沉便交代她们轻简行装,最好不要带女使。
周沉其实不想接赵月娘一道,越少人出城,便越安全。可周皇后既然开了口,也只能去一趟了。
他想起沈若筠那年在樊楼替他解决赵月娘之事,那时她还小,只到他胸口处,可一张嘴厉害,话里话外骂他是负心人。
可惜他那日喝了酒,忍不住就想吓唬她。毕竟年纪小,未经历过这种事,伪装得再好也还是害怕的。后来他看见陆蕴扶着她,又有些后悔。
若是能重来一次,必不会这般对她。
不过当下也不算晚,他能找到她的。
赵月娘闲来无事,喜欢看年轻的玉面少年郎打马球。偏恨自己一双小脚,骑不得马便罢,一到阴雨天,还痛彻心扉,只能贴气味难闻的膏药才能缓解。
便是如此,也不影响她出门。赵月娘有好几驾轻撵,都装饰得十分奢华。
周沉先去了公主府,又骑马行至城郊,暗叹不知赵月娘是对朝事一无所知,还是真的十分胆大,竟敢来这里看球行乐。这里离辽兵驻扎的地方不过百里。
赵月娘自那年上元,便淡了少女时心思,尤其是沈若筠和离后。此时见他来了,略点了点头。她靠在软榻上,捻了个紫皮葡萄送入口中,兴致盎然地看场下的少年打球。
周沉没有那样多的时间与她闲话,只道:“辽兵营地离此地极近,帝姬就不害怕吗?”
赵月娘奇道:“我害怕什么?横竖我已经嫁了个不中用的驸马,便是要和亲也轮不到我呀。”
“帝姬便不怕这些辽人打进来?”
赵月娘拿帕子擦了擦手,细绢染上点点紫色痕迹,“他们真能打进来?”
周沉阴着脸点头。
“我不信。”赵月娘道,“辽人粗鄙,也不知礼,听说他们朝上还有不识字的官员……如何能这般厉害?”
“辽国民风彪悍,又精骑射,十分勇猛。”周沉不欲与她多说,“是娘娘叫你跟我出京的,不能带侍从。”
“我们都与他们打了这么多次了,每次父皇都会解决的,左不过是送些银子、女人。”赵月娘不以为意,“母后也真是异想天开,我寻常走路都要人抬着,如何吃得了颠簸之苦?”
见赵月娘没有离开汴京的想法,周沉也不强劝。他刚想返回接赵多络,又想到有一物遗落在嘉懿院了。
隐园的嫁妆搬走后,他置办的衣服首饰,林君都折了银子带走了。只将敬茶时周家长辈送她的东西,他塞给她的那枚腰佩留下了。
她没带走周家一件物品,也没给他留下什么。
除了两份和离书,周沉只有她的一个小金锞子,上面还刻着“珠联璧合”,是新嫁娘拿来压荷包的东西。之前他拿了未还给她,一直放在西梢间书案暗格里。
周沉已有许久未回嘉懿院了,他之前每次回院子都会去看东梢间的窗子。可抬头的那一刻才想起,这里已换了人了。
梅娘是大家族教养出的女儿,便是窗边的光线再好,也不会开了窗坐在那里的。
周沉甫一进内院,梅娘在周夫人院里就得了信,还有些不敢置信,周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叫她回去了。
院里的周沉想去东梢间看看,又作罢了,有什么意义呢?里面的陈设都换过一轮了,连昔日的影子都没有留下。
梅娘回来,与他行礼:“夫君。”
“我只是来取东西的。”
梅娘以为他要出门,忙叫了芙珠来收拾。
周沉拒绝道:“不必了,都是书房的物件。”
“夫君不是要去城郊么?”
周沉看着她:“城郊?”
“妾身听说……沈家的庄子前些日子烧了个干净,夫君不是要去处理这个吗?”
“你听谁说的?”
“就是……”
“沈家的事,与你无关。”
梅娘脸色讪讪,“妾身是想说,夫君若是想去帮沈家妹妹,便去吧……若她肯回来,我愿与夫君和离。”
周沉一怔:“你……”
正待此时,忽见安东匆匆而来,与他道:“二爷,刚刚包湛来寻您,说有要紧事。”
“我眼下没空见他。”
“我也是这样说的,可他说……”
周沉看向他,安东被他的目光凝视,结巴起来:“他说……”
“到底说了什么?”
“他说想借一小队守兵,去城外沈家庄看看。”
周沉疑心自己想她想到走火入魔,心都被这句话悬吊起,还以为安东会说,沈若筠就在沈家庄。
“胡闹,辽兵现在就在汴京城外,如何能出去?”周沉道,又想着汴京城恐会大乱,得保住包家人,“你叫包湛带他哥他娘先去巡防营,别叫他们留在医馆了。”
周沉取了那枚金锞子,指腹在字上轻轻摩挲。
他离开汴京时,正是傍晚。王寿拉着长排牛车,伴着满地的血泪,往辽人的军营赶去。
周沉算准了这个时候,辽兵顾不上在汴京城外转悠。故才选此时出城,直奔寿春府。
赵多络聪慧,借着守孝的由头与赵潆潆换了一身素净衣衫,也未佩戴首饰。
周沉离开汴京时,又见霞光满天,只是汴京城里外满目疮痍,残阳犹在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