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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南枝 第六十三章 死生

作者:秋池鹿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623 KB · 上传时间:2022-07-17

第六十三章 死生

  周沉之前曾无数次设想过此场景,仍旧不忍多看,上前扶起她,喉间满是苦味:“将军……出塞了。”

  沈若筠推开他,“她出哪门子塞?”

  “阿筠,我知道你……”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沈若筠打断他,双目被沈家门楹上满目的红所刺痛,“她什么时候离开汴京的?”

  “五日之前。”周沉想与她解释,“此事……”

  沈若筠顾不上与他说话,提着裙子往回跑。她连扣了两下门,沈实见是她,忙与沈家人道,“二小姐回来了!”

  “把这些红绸子红缎子全都撤了烧了。”沈若筠吩咐,“再备几匹快马,问问府里谁认得去冀北的路,叫上两个跟我一道。”

  “沈骐认得。”

  沈若筠点头,“再叫一个,立即备些行军干粮,即刻就走。”

  周沉自沈听澜离京便心悸难安,在想沈若筠知道后会如何,她会哭闹,必要打他……可没想到,沈若筠话都懒得与他说,竟要去追沈听澜。

  “沈豹也去吧,你们看看府里哪辆车结实些……”

  “你要做什么?”周沉阻拦,“她的车马已走了五日了,你要去追吗?便是追上又如何?你要抗旨吗?”

  沈若筠额间刺痛,“她不可以去和亲。”

  “将军是为了冀北的百姓。”周沉苦口劝她,“这是大义……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可这事木已成舟,变更不了了。”

  沈若筠听得鼻腔一酸,“旁人都行,但她不可以。”

  “将军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周沉将和亲之事讲给她听,“耶律璇说若是宗姬和亲,除了冀北四路,还要割十城陪嫁;帝姬和亲,再割五城陪嫁;若是将军和亲,可将冀北辽兵侵占的地方悉数让回,还许将军贵妃之位。他如此有诚意……自会好好对将军的。”

  沈若筠闻言恨不得一巴掌扇他脸上:“都是扫荡过的空城罢了,没了她,冀北无防,对耶律璇来说本就唾手可得,这话你们也信?耶律璇使人偷袭,将我祖母的尸身吊挂城门之上,我长姐一箭射杀了耶律璇带大的胞弟耶律璘……你还要告诉我耶律璇会好好对她?周沉,你当我是个傻子么?怕是会好好折辱她吧?”

  周沉被问得哑口无言,知她心里此时一定是难受至极,伸手圈住她,不愿她去:“你别犯傻了,送嫁的车马已走了。朝上一听可不割地……便连官家也无可奈何。”

  “为了所谓的不割地,你们就把她送走了?你们不想当割地的佞臣昏君,你们自己去啊,打仗也好谈判也好,反手将她卖给辽国算什么?你们的脊骨就这般软么?你们这些男人,算个什么东西?”

  沈若筠推不开周沉,低头狠狠咬他胳膊,反被周沉禁锢得更紧。她重重踩他足,他也一声不吭地受了。

  “周沉,你别拦我。谁都可以去和亲,但是她不行。她自小就在冀北随军,一直守着大昱边境,这十几年来,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便是我们沈家,也不曾有对不住大昱的地方……她不该落得如此结局。”

  沈若筠说着,眼泪从眼眶一串串滑落下去,小时候读书,也想史书会如何写自己呢?虽不知史书会不会提及自己,但她确定史书一定好好记上一笔长姐的功绩。

  沈听澜不可以去和亲,她是沈若筠心里一直以来最明亮的那颗星星。

  长姐上次回家,问那些人是不是常罚自己?她不该骗她说没有,应该告诉她,哪怕汴京所有人都觉得她出格不守规矩,为此刻薄讽刺自己、周娘娘还要缠她足……她也为自己是她的妹妹而骄傲。

  “你们是不是拿我威胁她了?你们怎么能这般无耻?”沈若筠明白了为何周妤早就见好,可却在庄子关了这般久,“……既要她和亲,都不让我见一面吗!”

  “是将军不愿见你……”

  沈若筠想到以沈听澜的性子,必是为了保全自己才答应的,瞬时痛不欲生。见她哭得肝肠寸断,周沉心下也压了千金坠,沉甸甸地喘不过气,松开她道:“就算你去拦下她,便忍心看福金帝姬去和亲么?”

  “阿筠,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使命。”周沉劝她,“怀化将军深明大义,又心系冀北,你何不成全于她?”

  沈若筠冷冷道:“我未说叫多络去和亲。”

  “可眼下要议和,总得有人去吧?”周沉继续劝她,“不是将军,也是旁人……就算你去拦住了她,又想要谁来替呢?”

  沈若筠不说话了,她低着头,睫毛上挂着晶亮的泪珠,似在沉思。

  周沉见状,还以为她被自己说服了。他刚要继续安抚她,却见她抬了头,决然道:“我来替。”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沈若筠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主意极妙,她从未去过冀北,此时眼前却出现狼烟烽火与满地的紫色蓟草,“……我知道了,原来我娘将我生下来,也是有用的。”

  她的目光坚毅,这一瞬,周沉第一次认识到沈家两姐妹原是像的。

  眼眸里的决然,都印着清晰的死志。

  “你……”周沉只觉得心上被人狠狠剜入一刀,“你已与我成亲,如何能去和亲?”

  “你我本就无夫妻之实,且在辽邦,女子改嫁之事也常见。我是她的嫡亲妹妹,我代替她和亲,想来耶律璇也会同意的……横竖我们都是沈家的人,流着一样的血,折辱谁不都是一样的么?”

  沈若筠心下当即有了主意,恨不得立即去将沈听澜追回。她不耐烦与周沉多纠缠,擦了泪条理清晰地劝起周沉:“此事对你极有利的,你细想想便知……我去和亲,官家会觉得亏欠于你,到时你再求官家将你的心上人安排出宫赐婚,官家必会同意。”

  周沉脑袋已被“折辱”二字气得怒发冲冠,冷冷道,“你倒是瞧得起自己……耶律璇他凭什么要你?你也值五城并冀北四路?”

  “我有法子劝他的。我比我姐姐年轻,我还会制治冻疮的药与许多别的事,对他总是有用的。”沈若筠想到沈听澜,就忍不住落泪,拿手背擦了擦眼睛,“她身上好多伤疤呢,我都没有……他为什么不要我?”

  周沉还欲再说,沈若筠擦了泪,“你说得对,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使命,上天生我在这世代戎旅之家,又叫我过了十几年的安生日子,许是就在等今日呢。”

  她福身将刚刚周沉的话还给他,“万望成全。”

  周沉一想到她要去辽,顿觉五雷轰顶,上前紧攥住她手腕,怕她真去追沈听澜,“这是国事,你别胡闹了。”

  “于我而言,这是家事。”沈若筠去掰他的手,“周沉,除非我死了,不然我是没有办法想象她去和亲的。除了心疼与愤懑,还会让我觉得我们沈家就是个笑话……我会受不了的。”

  周沉的手上被沈若筠的指甲划出血痕,却也不愿松手。

  沈若筠心下着急,脑子却清楚许多,诈他道,“周沉,你心里的那个人,是多络吗?”

  周沉震惊更甚,指尖泄了力。

  沈若筠趁机挣开他,又从他表情里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觉得许多事都清晰起来,“原来如此。”

  她无时辰可以耽误,却见周沉还要拦她,拿话堵他,“你这般行事,不会是又移情别恋,舍了多络,喜欢上我了吧?”

  周沉被她话里的“又”、“移情别恋”一刺,本能反驳,“我怎会喜欢你。”

  他似是在搜肠刮肚地找自己不喜欢沈若筠的理由,却发现沈若筠其实没有什么缺点,“我自认识你,便未想过你我会有什么可能,故即便娶了你,也不会喜欢你。”

  他说完此话,只觉得像是拿刀剜了心瓣,一时不敢去看她是何表情。

  沈若筠嗯了声:“东梢间书案的抽屉里,有我写好的和离书,好些呢,你自己挑了拿去官府吧。”

  周沉这才恍然,自己着了沈若筠的道,可说出口的话又覆水难收,只能拿和亲吓她,“你可想过去,和亲会过什么日子?”

  “正因为知道,所以我才不同意她去。”沈若筠道,“其实这些年,我安享沈家富贵,生平也无什么憾事……”

  “那陆蕴呢?”周沉似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等陆蕴回来……”

  沈若筠打断他,语气肯定,“陆蕴他不会拦我的。”

  “他一定会的。”

  周沉其实最讨厌沈若筠提起陆蕴时的那种笃定,好似两个人心灵相通,没有隔阂。他又想起周妤还在外面车上,“阿妤若是想你怎么办?”

  “周沉。”沈若筠觉得他话十分可笑,“阿妤是你的妹妹。”

  沈若筠思及此,眼泪又忍不住一连串往下落:“阿妤尚且会想我,那我又该如何想她呢?”

  周沉这才发现,沈若筠对很多人都好,但一直不在她身边的沈听澜,和这些人完全不一样。她失去沈听澜,并不是斩断了与沈家的羁绊,而是牵扯更甚。

  “好好对多络,她自小便不容易。”

  沈若筠与他好赖话说尽,便不再搭理他,见他还要纠缠,索性叫沈力带人撵他出府。又去吩咐人套车,她本想骑马,可对自己骑术有自知之明。几个丫头都闹着要一起去,沈若筠却谁也不想带。

  她自己已是自身难保,何苦叫四个丫头一道去送死。多年相伴,早就把她们看作自家人了,且既是和亲,那必有宫女陪嫁的。

  “原是想着,若你们想跟着我,就一直跟着;若想嫁人,便叫林君替你们留心留心。”沈若筠语气平静,“不过我觉得嫁人不是好事,很是麻烦,你们的事,就自己拿主意吧。”

  节青和不秋、苍筤是看着沈听澜和亲的,原就急切盼着沈若筠回来。此时听沈若筠似在交代后事,跪地哀求:“我们不愿出府,愿意跟着小姐。”

  节青说完,磕了个头,不秋与苍筤也跟着,声音脆响。沈若筠心里心疼,却不去看她们,只道,“你们若是不愿意出府,等长姐回来,就留在她身边……我不在,她便就是我。”

  早园一直跟着沈若筠,此时已清楚沈若筠心下打算,劝她道,“就算是小姐想要代替将军,不妨将我们带上……便是刀山火海,我们都愿意陪着小姐的。”

  沈若筠并非不想要她们陪在身边,只是此行,她已在心里生了死志。

  她将几个丫头一一扶起,吩咐道,“你们帮我照顾好齐婆婆,别将此事告诉她。”

  节青落泪:“小姐,就留我们跟在您身边吧。”

  苍筤平日少语,此时也哽咽道:“此行危险重重,还是带上我们吧。”

  沈若筠看着四个人,似是在心里做什么抉择,最终还是不愿带她们,故作轻松道,“不了,也许我去去便回了呢?”

  节青还欲说什么,早园与不秋都跪着不起,沈若筠佯做生气,“我叫你们留下便留下,哪这么多的话。”

  说完,她大步离开了院子,到院子外才忍不住掉了眼泪。

  沈骐与沈豹已经备了马车,沈若筠临离开沈府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走得匆匆,沈若筠只带了曼陀花研的粉末,此物投水,可叫人昏睡。沈听澜肯定是不愿她来替嫁的,自也不能直接说,只说是来送她的。

  要到辽国时,再找个机会,来一个偷梁换柱,叫沈骐与沈豹带姐姐先去杭州,替她见一见外祖母。

  到时候她要想法子说服耶律璇……若有万分之一机会,得祖先保佑,叫她取了他狗命才好,替父亲、祖母报仇。

  在马车上颠簸了一整日,沈若筠吐了两回,什么也吃不下,还觉得这样太慢了些。

  可她往日骑马少,若是骑快马,又怕自己会被马甩下去。

  三人又赶了一夜的路,沈骐发现有人正跟着他们,影影绰绰的。沈若筠也看了看,觉得马车迟早会被对方追上,便想骑马甩开对方。

  她想出一个法子,撕了件衣物,编了布条子。一端系在腰上,又将那一端紧紧系在马鞍上,这样可以防止自己被甩下马去。

  这个法子很有效,虽被拉扯得难受,但也不必担心被甩下马去,可以急行军。一行人一刻不得休息,弃车换马往前赶去。

  三个人又赶了大半日的路,跟着的人却还隐约可见。

  沈若筠估计这是周沉为了阻拦自己,找来的人。

  他们成亲前若测过八字,结果肯定是大凶。不然为何周沉此人,尽坏她事。

  沈若筠心下一急,双腿夹紧马腹,拿了马鞭对沈骐道,“咱们甩开他们!”

  她想甩开跟着的人,连着加速了好一阵。

  马匹疾跑而去,扬起一阵厚厚的尘土。沈若筠紧紧拉住缰绳,心里害怕起来,又想若是沈听澜,必是制得了这样的马。

  她回来时,沈若筠想要她教自己骑马,这是她以前就答应过的。

  也不知为何,这件事好似总不能完成。

  沈若筠正想着,身下的马骤然一停,似是磕到石头伤了马蹄。它长嘶一声,撅起两只前蹄,沈若筠没拉住缰绳,猝然被它甩落。系着的布绳拉扯多次,不堪重负,断裂开来,她直直地摔了下去。

  赶来的沈豹忙吹了哨,将那匹马引开了去,才没踩踏到她。

  “二小姐!”

  沈骐控了自己的马,下马去扶沈若筠,见沈若筠浑无反应,又摸到一手温热粘腻的血。

  他一时不敢再动了。

  “二小姐……”

  沈豹跑过来,见沈若筠摔的地方下有一摊石头,上面还有未凝固的血迹。

  他吓得魂飞魄散,忙伸手去试沈若筠的鼻息,又撕了一块衣物,简易包扎着伤口,打算先去附近的医馆求医。

  沈若筠落马那刻,有一瞬短暂失神,不知自己是在做什么。

  等她再醒来时,看见自己身边围着的很多人,有祖母、曾经出现在她梦里的苏氏、还有只看过画像的父亲沈钰。

  他们围在她身边,佘氏慈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疼吗?”

  沈若筠想要撒个娇,佘氏却板着脸训她,“就你这个马术还敢这般急行,若是叫你祖父知道,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还不是你们总是没空闲教我,次次都是下次,次次都食言。”沈若筠委屈道,忽又意识到这并不似梦境,“我……也死了吗?”

  佘氏笑而不语,倒是苏氏柔声问,“阿筠觉得是活着好呢?还是死了好呢?”

  沈若筠以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却有答案,“自是现在好。”

  沈钰哈哈大笑,一把将她往高举起。他力气很大,抱着女儿转了一圈,还小声和女儿说悄悄话,“人世间,活着总比死了要难。”

  苏氏嗔怪地看他一眼,又与女儿道,“可若是让娘选,娘还是想活着,娘想陪你长大的。”

  沈若筠强忍着想要流泪的冲动,扑到苏氏怀里:“我知道的……我也想活着,我不许他们这般欺负我长姐。”

  佘氏看着比上次离开时又高了不少的小孙女,欣慰道:“原我家阿筠,不止是小听澜。”

  卷三:欲见葳蕤色 第六十四章 难愈

  沈若筠下了令,周沉就被沈家人客客气气地“请”出府去,还一路“请”出了下马街。

  他气得七窍生烟,偏周妤还在车上,又不好跟沈家的人争执。

  临街如此,更为难堪。

  周妤自他上车就在看他,扯了扯他的袖子,拿眼神问他沈若筠在哪儿。

  周沉没办法回答她这个问题,满脑都是两个人刚刚那番争执,当时怎会失口说不喜欢她。

  那日她托自己为赵多络周旋,他便想,若是成了事,也算报了福金帝姬当日救命之恩。所以才会问她,往日烂账,可否一笔勾销。

  如果可以,他也不愿叫沈听澜去和亲。

  沈听澜在边境苦守数年,承继佘太君之风,身先士卒,治军甚严。她率领的冀北军不见各地府兵骄惰之习气,也从不鱼肉百姓。又因有沈家贴补军需,故冀北将士不仅合志并力,还深受冀北民众爱戴。

  周沉自论,便是他在她这个位置上,也不一定能做得比她好;便是能比她好一些,也坚持不了这般久。

  ……

  而且,她就只剩这一个姐姐了。

  可当辽臣提出这个法子时,周沉结舌瞠目,虽不敢置信,但顷刻便知,此事已成定局。

  朝臣对冀北军本就多有怨言,他已能想到朝上是何反应了。

  如他所料,在议和事上,往日最喜争辩论道的同僚,不拘党派立场,一致认为该遣沈听澜赴辽和亲。

  朝堂庙宇,治兵振旅……本就非女子事,今日如此,可谓正道矣。

  周沉寄希望于濮王,毕竟濮王在冀北事上,一向是主战的。可因着赵殊膝下无子,濮王在诸事上都避讳,眼下看着这群好似若不求和便不能活的文臣,有再多不肯也不愿与他们争。

  濮王想冀北军事,高宗后,朝廷重文轻武……若无沈家,也就夔州路的琅琊王王从骞有统帅之能了。

  争了一整日,三省大臣不见赵殊答应求和事,结伴跪在福宁殿外。福宁殿都知狄杨冷眼瞧着,叫内侍们不必打扰官家,由着诸位大人,好好表一表臣子忠心。

  周沉能理解众人想求和之心,若是国富粮丰,他也觉得该战。可如今一处接一处天灾,大昱满目疮痍沉疴,若要打仗,哪有银子粮食呢?

  辽人眼下一不索银,二不割地,众人自是觉得冀北之困局可解,甚至能结两国之好。

  周沉看着诸人,心下想着,若阿筠是个男儿郎,说不得能来一出舌战群儒呢。

  不过若是男儿郎,必也去冀北了。沈家的男儿都会上战场,不得善终。

  ……

  她在庄子里,日日都有人报她的消息来,他便想着,再晚些叫她知道吧……若有个什么汤药,能教她将沈家之事都忘了才好。若是可以,此事他想瞒她一辈子;就如他问沈听澜最后要不要见一见她,沈听澜也不愿叫她知道那样。

  周沉闭目,想着今日也快闭城门了,等明日再带周妤一道去沈家找她。

  车至周家,周沉想抱周妤下车,周妤却不肯,挣扎了好一通。

  “你在庄子这些时日,祖母和母亲都是惦记你的。”周沉知道她心结,“是哥哥不好,这么晚才去接你们。”

  周妤摇摇头,任周沉怎么哄她,都不肯配合。

  周沉无奈,只能搬沈若筠出来:“你听话些,我明日就带你去找她,咱们把你嫂子接回家来。”

  晚间,因周妤痊愈回府,周老夫人在荣禧堂设了家宴,与周夫人送痘疹娘娘。

  周夫人许久未见周妤,正要与她说话,却见周妤漠然地缩坐在一旁,不肯上前。她给周妤夹点心,周妤却不肯吃。又不顾教导的规矩,离了座位,跑去拉周季的袖子。

  周季被周沉禁在院里许久,今晚才许他出来。他自知了沈家的事,就万分后悔不该为了妹妹,跑去找沈若筠,反叫她到头来一无所知。

  他无甚兴致,听见席间几句说笑,都觉得反胃至极。往日最为钦佩的二哥,瞧着都现出几分小人模样来。此时一见周妤来找自己,便知道她在想什么,牵着她道,“咱们走。”

  周老夫人默默看着小孙女小孙子离席,才问周沉:“沈家那边如何了?”

  周沉小心扯了袖子,遮掩手上被沈若筠弄出的伤口:“阿筠她知道后,挺伤心的,还要在沈家呆一阵子,故先不回来了。”

  “那你打算何时和离?”周夫人忙问,“沈家眼下……”

  “沈家为了大昱作出这般牺牲,此时和离,会显得我们周家拜高踩低、落井下石。官家也正为怀化将军和亲一事内疚不已,不可如此行事。”

  “可……”周夫人不同意,“你不是已经答应了蒲家,年后叫梅娘进门的么?少英可是为了赈灾粮食的事,把自己命都搭上了……你如何能再叫梅娘等下去?”

  “我何时答应过了?”

  “不是许了蒲家,可叫梅娘入门的么?”周夫人见他不承认,着急道,“蒲家都不计较沈家女,愿叫梅娘为平妻,你怎可出尔反尔?”

  周沉淡淡道,“既是愿为平妻,又何须和离。”

  “可……”

  周老夫人听出几分不对,冷声责问周沉:“你是不是娶她之前,就打着和离的主意了?”

  周沉跪下道:“不是有意要瞒祖母,原官家赐婚时,是这般想的……可阿筠为周家妇,上牵高堂,下恤弟妹,我已改变主意了。”

  “平妻一事,并不可行。”周老夫人道,“内宅若想和睦,必得有规矩。我活了这般年岁,就没见过两院一般大,还能和睦的。况且我瞧阿筠这个孩子,虽看着和气,但也是个有主意的。若她自己愿意留在周家,便好好待她,她也是个可怜人;若她不愿……还是好聚好散吧。”

  周老夫人说到此,想到沈家境遇,忍不住掉下两滴泪来。

  周夫人忙道:“她曾与我说过,与二郎只是表面夫妻,想来是不愿意留在周家的,所以还是和离的好……她若愿意,我们家可以收她为义女,这样也可照拂一二。”

  周沉双手紧攥,“眼下沈家突逢此变,她一时伤心,还顾不上这些,等过些时日再说吧。”

  他说完便回了院子,此地一刻也呆不下去。自她回沈家,周沉日日回来,都见东梢间漆黑一片。有时想她了,便点了灯,叫人打扫一二。

  周沉坐在秋千下想,她不擅骑马,便是去追,也必是一场空。因明天要去沈家拦她,周沉便强迫自己睡一会,却梦见了沈若筠。

  他见她穿了那袭刺目的朱红色宫装,自己挑开遮面的流苏帘,露出半边芙蓉面,笑靥如花问耶律璇:“我来替我姐姐行不行?”

  周沉猝然惊醒,匆忙起身穿衣,也不顾夜色正浓,家中院门已锁,就往沈家赶去,却迎面撞见了刚从沈家回来的周季与周妤。

  “你们……”周沉摁着太阳穴,与周季道,“若是被父亲知道你宵禁后……”

  周季见他发髻歪着,想来是刚刚起身,讽刺道:“你还能睡得着?”

  周沉又见周妤在拿手擦眼睛,忙问道,“她怎么了?”

  周季将周妤抱起来:“她已经走了,去追怀化将军了。我们去的时候,她的丫头个个哭得肝肠寸断……没想到哥哥你竟还能安寝。”

  周沉又想起那个梦境,脸都绿了。此时顾不上教训周季,找了个认得路的侍从,备了马与安东安南两个一道往城外追去。

  他往日常骑马,一夜颠簸至天明时分,腿间痛麻,便怀疑沈若筠是不是没有走这条路。直到应天府,这里的城门府兵回忆,是有人路过且打听了和亲队伍去向,这才确定应是已经过了此地。

  想她自上次生病后又知佘氏噩耗,本就没有好好将养,也不知道如何扛得住这般急行军的。

  又行半日,周沉终于看到了人,可他们也被沈家的人发现了。

  安东问他要不要追上去。周沉考虑着,可其实也不必如何考虑,他眼下只要一闭目,都是梦里耶律璇欺辱她的画面。

  她既恨他,多恨一些也无妨。

  见车马停了,周沉还以为沈若筠是要休息,却见她换了马,扬起一阵尘土,决然而去。他心惊胆战地跟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见她坠马,周沉吓出一身冷汗来。

  “阿筠!”

  沈骐替她包扎了伤处,可那布巾又慢慢地渗出血来。

  两人吓得不敢再动沈若筠,却又不叫他靠近。

  周沉见沈骐和沈豹不信他,着急道,“她不仅是你们的二小姐,也是我的妻子,这里离应天府不远,我家在那里设有仁和堂,是附近最好的医馆了。”

  他又嘱咐安东去附近找车来,见沈骐还是一脸防备,“眼下她伤得这般重,不能耽误,有什么也等止了血再慢慢说。”

  周沉抱了沈若筠上了车,倒了干净的水替她擦洗手脸,见她一双手磨得血肉模糊,腰间还系着粗布绳,周沉这才知她是如何在马背上颠簸的。

  “做什么这般不要命。”周沉心疼,“你若是没了,叫沈家怎么办?”

  她微弱的气息吊着周沉的心,等到了应天府,在仁和堂止血包扎后,却还是没有醒来。

  这里的刘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伤重恐不愈。

  周沉疑心是不是上次那个镯子还影响着,便叫安东备了车,带沈若筠与刘大夫一起赶回汴京。

  等齐大夫扶上脉时,已觉气若游丝,脉搏细弱,只能试着以银针刺激穴位,看能不能叫沈若筠醒来。

  他扎了许久的针,不敢去看周沉的表情,小声道:“少夫人摔得极重,若是能醒过来,便有机会好起来……”

  “那若是醒不过来呢?”

  齐大夫犹豫片刻,觉得自己刚刚那话说得已经极为明白了,偏周沉好像没听懂,只好道:“若醒不过来,就只能准备后事了。”

  周沉指节攥得泛白,“如何能唤醒她?”

  齐大夫也少见这般的病人,只能将以前见过的病例讲给周沉听:“找夫人平日最亲近的人,陪她待一会,说说话,许是有用的。”

  周沉闻言叹气,齐大夫这才想起周沉这位夫人的出身,自知失言,“那二爷去与少夫人说说话,多说一会儿。”

  周沉心道她必是不愿见他的,可眼下她却只有他。他屏退了人,自己去水盆里拧了帕子,替沈若筠换药。

  她的腰腹,腿侧都有骑马摩擦出的伤痕水泡,回来时芙珠帮着清理过,换了干净寝衣。

  周沉细细上药,又握了她包扎得只露指尖的手掌:“阿筠,我们好好说会话行不行。”

  “我知道你舍不得她,可朝上人人都要她去……官家都保不住她。”

  “等过两年,让朝廷缓两年,到时候我一定想办法再把将军接回来好不好?”周沉小心地把沈若筠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想起见沈听澜的场景,“那日我领了圣旨去见她,我就想啊,将军最舍不下你,必要教我好好待你……”

  “可她没有……她叫我与你和离……”

  “我怎么说你好呢。”周沉想刮她鼻子,又见沈若筠紧闭双目,毫无生气,又作罢了,“我们假成亲这事,你怎么能见人就说呢?”

  提到和离,周沉忽想起沈若筠说她写了许多和离书,忙去翻找起来,果然在书案的抽屉里找到许多信封。他拆开一个一看,第一封写得文绉绉的,还祝他和离后娶高门贤妻,子女成双,高官厚禄……他很难不怀疑沈若筠边写边在咒骂他。

  周沉顺手给撕了。

  他一封封看下去,发现沈若筠写这个真是极用心,有两封竟还用了曲调配了韵角。

  周沉气得给丢香炉里了。

  她在想什么呢?这样的东西,难不成要留给别人传唱么?

  等他翻到最后一封,纸张上的墨迹比刚刚那些更旧,内容也简单:“沈氏若筠,因上赐婚,嫁入周家。后起争执,情愿立此和离书,任其另娶,永无争执。恐后无凭,自愿立此文约为照。”

  下面不仅签了字,还摁了个指印。

  她的字笔走银钩,笔锋挺而有力,倒极衬“若筠”这个名字。

  周沉捧着那张纸,想撕却又停了手。若是沈若筠至此再不醒过来,这是她唯一明确写给他的东西啊。

  他走到床边,拿着那和离书与她道:“我还没有答应同你和离。”

  “你回不了家了。”

  他又说了几句,忽见沈若筠手指微微动了动,一时又惊又喜,顺着此类言语,继续说着狠话:“你若是醒不过来,就只能葬入我家祖坟了。”

  “我还要关着你。”周沉眼眶泛酸,“要你一辈子都在我们周家。”

  他往这个方向说了许多话,一句赛一句刻薄恶毒,连自己都觉得沈若筠必被他气活……可除了刚开始时,沈若筠的手指动了动,便再无反应了。

  两个时辰后,齐大夫又扶了一次脉,叹气道,“少夫人摔得太重了,之前还没调养过来,恐难……”

  周沉抹了眼角的泪,“阿筠,你起来,我带你去找她……现在就把她找回来。”

  他靠她很近,却已经感受不到她的气息了。

  “是我错了。”他小声道,“我应该把自己当成你,拼死保住她的……你若是能醒来,我便带你去找她。”

  “算了,我现在就带你去。”周沉不敢想她就此离开人世,又叫安东去备车。眼下能救沈若筠的不是医术如何高明的大夫,而是沈听澜。

  他已不做什么奢望,只想要给她补一次临别。

  周沉去取她的披袄,忽听齐大夫惊道,“少夫人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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