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 记得 男儿有泪不轻弹
这几日, 过得尤为漫长。
谭钰来回试探无数遍,就差把脑袋砍了吊在男人面前让他时时刻刻看着,以此唤醒他的记忆,然而绞尽脑汁, 仍是无用。
男人仿佛这几日才认识的谭钰, 就似交到了新朋友, 前尘尽忘,反而比往日更多了一丝平和。
周卓一度想哭, 但男儿有泪不轻弹,只能扯袖子胡乱地擦掉眼底湿意。
姐夫,姐夫也太惨了, 好不容易找回记忆,龙椅还没坐热乎,又忘得一干二净。
好在这回被他捡了,如若再碰到个女子,也似大姐那般, 小馒头怕是就没爹了。
谭钰犹不甘心, 仍在问男人:“你可记得你有妻有儿?”
周谡像看傻子似的看着谭钰, 谁人不记得自己的妻儿,即便他真的失忆了, 忘的也是不重要的人。
气力尚未完全恢复, 人还是虚的,周谡便要起身,去寻妻儿。
谭钰立马制止他:“你体内余毒尚存,若不去到西南寻巫医,将余毒清干净,你这脑子混乱的病症怕是好不了。”
只记得妻儿, 旁人全都忘了,分明就是毒侵大脑,造成的记忆缺失。
“是的,哪天你要是连大姐和小馒头都忘了,那可怎么办。”周卓多少是有些伤心的,起初他有多排斥这个男人,后来就有多仰慕,然而男人一句不认识,就将往日那些生动鲜活的时光悉数抹杀。
听到这,男人方才坐了回去,脑子里像有根筋在拉扯,一抽一抽地疼。
他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东西,又好像并不在意,唯有他的妻,他的子,才最重要。
谭钰和周卓互看一眼,谭钰把周卓叫到一边,严声告知他:“在他体内的毒完全清除之前,过往的那些事就不要再提,等他自己慢慢想起来。”
很多事,周卓也是一知半解,谭钰说着,他就听。
西南的巫医并不难寻,但要找个水平高超,能解周谡这种毒症的难,需得入到西南王府,请动王室御用的大巫医。
能解毒,是否就意味着,下毒之人也出自西南王府。
谭钰想到至今仍在京中逗留的王世子南凌夜,不由心绪复杂。
皇帝是在宫里染的毒,如没料错,太后怕也跟皇帝一样,贼人必是从太后那边入的手,再由太后传给皇帝,企图一箭双雕。
这般大手笔,若非宫里有内应,且地位足够高,不然做不到。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京中,一时半会,怕是回不去了。
再回去,还不知几度春秋,是何光景。
到了云州,三人便扮成游商,租了个不起眼的小院子,借着考察商机为由悄悄打听入王府的门道。
谭钰略懂当地土语,早出晚归,过了大半月,才弄了个药瓶回来。
“这里的药丸,每三日吃一颗,可缓你头疾。”
周谡不觉得自己有何大病,除了脑子不时抽疼,并无别的不适,更不想在这陌生之境逗留太久。
既然有药可以缓他头疾,那就没必要再留。
又是一日,不等谭钰回来,周谡便留下一张字条,拎着周卓不辞而别。
“姐夫,这不合适吧。”
“你可会无条件地帮人,不计回报?”
“必不可能。”
“那就少废话,走便是。”
若不是周卓唤他一声姐夫,与他记忆里的妇人有几分相似,他连周卓都不想带。
他只记得他离开时对妻儿的承诺,忙完了,及早归家,尽管他已经记不得为何要离开,忙的是什么。
“嘿,小子,可真够虎的,就不怕这大虫一口把你吞了。”
常顺嘴上吓唬着,神情却是紧绷,一眼不眨地盯着正往小白虎嘴里伸手的小祖宗,连抽了好几口气。
虎父无犬子,这小子随他爹,天生贵胄,胆子也非同一般的大。
小祖宗笑嘻嘻地喊着:“小花,摸摸。”
似乎不摸到小白虎尖尖的牙齿,就不罢休。
都是小崽子,哪个伤了哪个,都麻烦。
常顺一把将小祖宗抱起,举高了。
“小精怪,老虎的嘴能随便摸,小的也不行,被你祖父瞧见了,又要念叨我脑仁疼
了。”
但凡周父瞧见了,必要念叨几句,唯恐小娃娃哪里磕到碰到。
周窈反倒没那么宠,男孩子,皮实些,练练胆,大了少被欺负。
“练胆也不是这一时的工夫,他才多大,两岁不到,要什么胆子。”
关于如何教导孩子,周父身为老一辈,自觉经验更丰富,加之孩子他爹至今音信全无,作为男性长辈,周父免不了要多看顾些。
只是这男女的角色好似调换了,周父想着孙儿的贵重身份,反倒呵护更细致,周窈这个当娘的更放得开,就如同当年带周卓那般,腰间一捆,就能下地了。
周家进到深山里避难,离大白近了不少,周窈更是不时带着儿子到虎穴寻大白,玩耍的同时,也给儿子练练胆。
大白开春又生了一窝,这回有两只虎崽,一公一母,现如今已有五个月大,正是好玩的时候,可牙也长全了,莫说奶娃娃,便是成年人被虎仔咬上一口,也够呛的。
是以周父总叫周窈少去几回,毕竟是猛兽,下嘴没个轻重,便是无恶意,一口下来,也不是开玩笑的。
周窈却记得男人的话,儿子最怕长在妇人之手,哪天他回来了,她必要他看看,她养的儿子,比很多男人养的都要强。
“小馒头将来经历的人世险恶,只会比遇到猛兽更可怕。”
泯灭底线的人心,才是万恶之源。
周窈依旧如故,每回进到山林深处找大白,都要带上儿子。
小馒头板凳点高,已经在周窈的言传身教下,识得一些能吃的野菜野果,尽管很多名儿说不出来,但有他自己的法子,小手指着,用着小儿特有的稚语,起着自己能听懂的名儿。
咿呀喂哟,竟是一个也不带重的。
周窈时而忍俊不禁,被儿子的聪明机灵劲儿迷得不行,特别想和男人分享儿子成长中的趣事,可一转头,身边无人,只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风声,水声,以及她内心的几缕寥落轻愁。
人不能闲,一闲就会胡思乱想。
周窈就此取材,捡了不少枯木,架起铁锅,炖一大锅骨头汤给大白补身子。
小馒头就在一旁玩耍,他讲话早,学步也快,走得比同龄的孩子更稳当,走几步晃一晃,但不用人扶,自己晃晃悠悠又能站稳,然后继续走,继续晃,累了就蹲下,或是扑进娘亲怀里撒撒娇。
这孩子,在她肚子里就经历了不少事,出生后更是变故颇多,将来必不会平平无奇,她能做的,唯有在他仍怀揣稚子童真时多陪陪他,让他多感受母子之间的温情,愿他比他爹少一些坎坷,多一些顺遂。
“小花,跳起,玩!”小花是双生崽里的小母虎,跟小馒头更亲,从会走路那天起就跟在小馒头身后屁颠屁颠地晃。
周窈抚着大白生完崽子后变得杂乱粗糙的皮毛轻声道:“你啊,可不能再贪一时的快活了,生一次亏损一回,肥了崽子,伤的是自己。”
小白自那次去往潼关后就再未回来,必是另立山头,繁衍后代去了。大白仍是这哀崂山的王,只是一日日地不如从前,年前赶跑了一头过来抢地盘的大虎,自己也伤了不少元气,要是再来一头更厉害的,这哀崂山怕是要变天了。
公虎长大了要另寻山头,建立自己的地盘,周窈唯有寄望小花,哪也不去,守在哀崂山,陪在大白身边,母女合力护住这里的太平。
小花是姐姐,也确实更有责任感,始终守在大白身边,即便玩耍,也跑不了多远,玩一会就回。
虎弟小树就不一样了,更顽皮,会跑以后性子也野了,时常跑出去大半日,大白发出一声震慑山林的虎啸,是最后的警告,才把小崽子唤回来。
不过这一回,小树回来得比以往要早,嘴里叼着一样东西,凑近了看,竟是一根血淋淋的手指头,指头上还戴着一个玉戒指。
那戒指的模样,异常眼熟,周窈忍住闻到血腥味的不适,仔细去瞧,更是惊愕。
这戒指是梁家祖传的信物,她曾在梁实手上看到过,因为戒指样式有些特别,她还问过周谡,是以记忆特别深刻。
“小树,你从哪里叼来的,快带我去。”
一处略陡峭的斜坡,从上到下,七零八落地倒了好几个人,有的尸首已经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缺胳膊少腿,内脏都露了出来,想必是遭遇了野兽的袭击,摔下来后,又被野兽给分食了。
周窈及时捂住儿子的脸,画面过于血腥,不宜太早看到。
断了一根手指,符合梁实体貌的尸身,周窈却没瞧见,只能猜测人还没死,估计受了重伤,为了保命,躲到哪里藏起来了。
周窈将包起来的断指拿到小花小树鼻间,让它们仔细的闻,记住这个气味,凭着味道在山林里寻人。
最好能搜到活着的梁实,若真的是他,出现在这里,必然有原因。
周窈碰上了,就绝不能放过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