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 生机 我可做不了主
是夜, 有两队人马前后到达清河县。
一批去到县衙,先休整过后再办事。另一批找了城里的包打听,几锭碎银子,就套到了万户侯家的住址。
然而赶得再快, 也比不上人家走得快, 到了周家门前, 已经是人去楼空。
领头的男人面覆黑布,眸光灰暗, 周身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他在前后墙徘徊许久,有更夫路过, 他便逮着人,一把短刀架脖子上,厉声要挟。
“说,这户人家去哪了?”
更夫腿肚子发软,颤巍巍道:“搬了, 据说是到外地投奔亲戚, 大人饶命, 小的跟周家不熟,只知道这些。”
拳打脚踢, 仍是问不出太多信息, 梁实只能作罢。
身边仆从劝道:“公子,我们现在已是庶民,且有案底在身,实在不宜这般行事,依属下之见,倒不如先行西去, 有了盟友的助力,再成事。”
梁实心有不甘,眼底更显阴鹜,掩在袖子里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从喉头逸出一声。
“走。”
另一头,柱国公派来的人马有公文在身,由着县丞迎入府衙,领头人四下张望,见不到县令谭钰,不由问起。
县丞面上露出为难之色,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京里来的人,压了他不知道多少级,只能如实相告。
“游山玩水?我倒不知一方父母官当得如此轻松,不必处理公务,想玩就玩。”
“大人有所不知,谭大人为官多年一直未休,这是把假都攥到一块,一次休够,且已经上报怀大人,怀大人盖印批准的。”
提到怀谦,男人还是有所忌惮,听后恩了声,便不再追究,随后步入正题,问到周家的事。
“这万户侯也只是个虚封,并没有实在的户邑,他们搬去了哪里,也无需向官府报备,小的确实找不到,还望大人体谅。”
见男人神色还算平静,县丞又道:“依小的之见,人家如今财大气粗,小庙容不下大佛,不愿意在县城里住了也属正常。”
男人一阵沉默,半晌后又问:“周家可有孙辈出生?”
“周家大娘子生了个儿子,前段日子满周岁,还在酒楼里摆了足足七日的宴,可热闹了。”
县丞只当是朝廷派人来查万户侯底细,也不敢隐瞒,将自己所见所闻一一告知。
那周家人交友极谨慎,便是宴请全城,真正能入他们家门的没几个,县衙里,也只有县太爷与周家打交道多。
他便是有心示好,也寻不着太多机会。
“你所言每一句,我会再去查证,若是所言非虚,决不轻饶。”放下狠话,男人便准备密信,复命去了。
哀崂山之所以匪患不断,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地势复杂,崇山峻岭,层峦叠嶂,物产极为丰富,即便隐在山中,彻底与外界断开,也能过得有滋有味。
肚子是饿不着,但到了寒冬腊月也难熬,哪怕是这般炎炎六月天,隐在深山密林里头,遮天蔽日之下,也是凉爽至极。
周窈给小馒头多加了一件褂子,换上薄棉的靴,放在地上让他自己走几步,靴子底面就已沾上了点点微润的泥。
周父坐在竹楼门前,吹一口寨里老人给的老旱烟,瞧着女儿半牵半放地带孩子玩耍,心里头止不住地发酸。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女婿身份变来变去,山匪头子,流落的皇子,到如今,又变成了做梦都不敢想的皇帝。
哦,不对,该是先帝了。
昨日放的公文,寨里兄弟出外打探消息,在城门口瞧见的,谥号都出来了,荣显帝。
太后骤失爱子,悲痛欲绝,病情加重,整日卧床不起,怕也要随着儿子去。
最为春风得意的,便是办理完皇帝丧事后就要正式登位的安王。
还有代为理政的礼亲王,和柱国公。
铁打的江山,流水的帝王,周父对这些早已看淡,原本已经没什么情绪了,可一想到已经不在了的荣显帝就是自己下落不明的女婿,情感又不一样了。
女儿还这般年轻,孙儿又年幼,男人要是真没了,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皇帝,那可是皇帝啊,便是人没了,也得守上一辈子。
常顺常安两兄弟亦知二当家非同一般,却没想到这样的不一般,皇帝老儿不做,跑来山里当大王。
内心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他们,他们居然给皇帝做马前卒,要命了,这是祖上几辈子烧高香积来的福气。
“从今以后,他在我心里,就只是周谡,周家女婿,也是你们的二当家。”周窈将态度摆出来,如今山寨就是周家避难之处,他们必须融入这里。
“是的。”兄弟俩想说什么,又不知该怎么说,最终只能应和周窈,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老九一眼扫过二人,没作声,低着头,持一把细刀,将手里栩栩如生的木雕最后一笔勾勒完,便递给一旁同样闷不吭声的少女。
周二妹并没有接,而是站了起来,对着仍在教孩子走路的姐姐道:“我不相信姐夫死了,还有阿卓也没个信,一直等着不是个事儿,要不我们就去一趟京城,生要见人,死也要---”
“怎么见,妹子这样气冲冲的,还没进到皇城,怕就已经被射成筛子了。”常顺有收到大当家的密信,叫他们等,不能妄动,否则,等着断手断腿。
大当家和二当家一样,做事狠,都是说一不二的人,他哪个都惹不起。
周窈话不多,也不想说太多,几人讨论来讨论去,最后她也只有一个字,等。
风云诡谲,瞬息万变,一件件意外接踵而至,打得人措手不及。
周窈甚至都没能和那人好好地告别,她也不相信,他就这么抛下自己和儿子走了。
夜深人静时,周窈唯有抱紧睡着的儿子,从儿子小小的身体里获取让她坚信的力量,紧绷了一日的神经才能稍稍放松下来。
这样的等待不知会有多久,可日子总是要过的,边等边过,才有盼头。
待儿子彻底睡熟了,周窈踮着脚出屋,到隔壁找妹妹。
“我要照顾孩子,走不开,如果你实在呆不住,可以下山。”
周窈知道,妹妹一走,老九也要跟着走。
有老九跟着,她更放心。
闻言,周二妹双眼亮起,已然迫不及待,恨不得立马就出发。
周窈又拿出一沓银票,都是这几个月她自己铺子挣的,给妹妹做盘缠用。
“财不露富,你要当心,收好了,莫被人看去了。”
周家的人,常顺管不动,只能叮嘱老九多照看,宁可自己缺胳膊少腿,也不能让小姑娘掉一根头发。
“用你说。”老九只回了这三个字。
凭着周谡事先交给周卓的玉牌,几人还算顺利地捱过城门口的盘查,得以离京。
一路往西南,寻药。
为了掩人耳目,谭钰弄了辆牛车装运人事不省的男人,底下裹身的是柔滑绸缎,上面则覆了层稻草,路上走走停停,不时拨开草穗子,查看男人情况。
行至半路,怀瑾与二人告别,他出来太久,必须回去了,不然父亲那边,也不好交代。
“怀家世代忠良,只效忠心系万民的明君,今后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但说无妨。”
怀瑾这番话便是表态,代表怀家。
谭钰笑了笑:“我可做不了主,待到日后,你亲自与他说吧。”
那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真是期待呢。
是夜,二人露宿野外,稍作歇息。周卓坐在篝火边,看着一旁的男人,满脑子的疑问。
这人真的只是个小小县令,怎么看也不像啊。
直到一声轻咳,打断了少年的思绪,没反应过来,愣愣问谁在咳。
谭钰已经站起,快步走到牛车旁,举着火折子,仔细地瞧。
男人缓缓掀开眼皮,目光涣散,无意识地转动眼珠,落到谭钰身上,更是透着迷茫。
似乎在问,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