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飞星传恨(3) 丰腴福相,那可是好生……
夜深,枢林轩中山涧叮叮咚咚响着,听取蛙声一片…
小屋里,燃着一炉沉香。山窗下,昭儿正抬手抚着一曲《山居吟》。
许修然下午便被周府上的小厮请了过来。床上明煜眼疾复发,疼痛难忍。许修然再下了一针,却听得床上的人话语嘶哑,问道,“许大人,今日作痛比以往更甚…可是有何不好?”
许修然抬袖蹭了蹭头上的汗珠,“都督放心,疼痛是淤血冲化之兆。”
“早前用药物养着,眼下血肉已然复生,只是早前伤处旧痂,依旧不能冲破。现如今,该正是紧要的时候。今夜我便不走了,与都督好生医治。”
“有劳了,许大人…”
明煜话刚落,却听得外头人声躁动…昭儿手中的琴音忽止,已然起身来床边,“大人,我出去外头看看,是什么动静。”
得了二人许意,昭儿方慌忙出了小院儿,寻着枢林轩外头去看看。
只见得周府前院被火把照得犹如白日,枢林轩已是周府最深的院落,却也能听得慌乱之声。
阁老夫人平日要喝这山涧水,小厮本是来打水的,听得前院动静,忙就放下了活计。昭儿忙将人拉住,“出了什么事儿了,小哥儿可知道。”
“我也不知啊…”小厮方忙抹开了昭儿的手,“姑娘莫急,我去前院打听打听,再来告诉姑娘。”
“行。”
昭儿立在门前好一会儿,却不见那小厮回来。倒是那火光越来越近,一把人声分明地亲切了起来,是公子爷…
“明都督,您也没个圣上的旨意,周府好歹也算是朝廷命官的府邸。怎么就好随意闯了呢?”
“哼。我收的线报。早前刺杀我兄长的影役杀手,今夜里就藏在周府上。”
“……”周玄赫没想到他贼喊捉贼。捂着刚被人打青的半边眼睛,慌忙拦去了明远前头,“这后头是家母喜欢的别院。家母身有诰命,年岁也长了,这个时候早歇下了。惊扰了她,若吓出个病来,明都督也不好与皇后娘娘那边交代吧。”
“我怎么记得,周夫人是住在正院的和慧堂。”明远说罢,掀开面前这死泥鳅,便要往枢林轩中去。
昭儿见得是禁卫军来,只忙入了院子去报信。
入来小屋,却见得许太医满头大汗。可外头的人就要杀进来了,昭儿也只好如实与二位大人交代,“禁卫军说来捉什么刺客,非要闯进来了这里。公子爷好似也拦不住人,大人要不要先躲起来避一避。”
许修然摇头,“我还有数十针未落,现在哪里也去不了…”
“那怎么办?”昭儿看了看许修然,又看了看床上的人。却听得明煜缓缓开口,“方姑娘那曲山居吟听来心静,请姑娘继续…”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让她弹琴。
可两位大人都不打算动,昭儿也只得陪着,依着明煜吩咐坐回去山窗旁,继续抚起那曲《山居吟》来…
周玄赫眼看着拦不住人,枢林轩岌岌可危,却忽听得院子深处传来的琴音。他脑筋一转,便就使出了最后招数。“明远!你可知谁在里头?”
“你擅闯我周府不要紧,若真敢惊扰了里头的那位,我怕你会后悔。”
明远听得这声,停下脚步,微微侧脸回来:“我后悔什么?”
“此女乃江南名伶,都督猜猜,是谁在里头听曲儿?”
“……”明远这才几分踌躇。周玄赫这人别无所长,吃喝玩乐样样在行。虽说皇帝对皇后钟情,不喜女色,可这么多年了,一旦有个万一呢…
“都督,我等可要退了?”平川举着火把来,小声试探。
明远嘴角闪过一丝笑意,怕什么?皇帝下旨指婚,不仁在先。周玄赫夺他爱妻,不义在后。他不过是兢兢业业,入来周府,替兄长报仇,替皇家除害。捉拿刺客!
“退什么?”
“给我搜!”
听得这一声,禁卫军们直寻着门里去。却忽见得眼前闪过一丝人影。带着左右三人,一同与明远拜了一拜。
“大都督,今日造访周府,怎也未与陛下说一声。”
明远见是明安领着其余三位十三司暗卫。方挥手叫禁卫军们止步。
“安大爷不随着陛下身边办差,又来这里做什么?”
明安笑道,“你又怎知道,我不是随着陛下办差,听候差遣?”
明远眉间一紧,却想起周玄赫方才所说…果真是皇帝在里头听曲儿不成?却再观望一番,明安面色镇定,不似与他周玄赫同流合污之人…
看在帝王面上,明远只得与明安一拜,“今日,是我鲁莽打扰了…”
明安笑着,抬手将人扶起,“都督扰着人清净,着实不好。”
“就算有刺客,今日也由得十三司的人护着。便请都督带着人,先行退下吧…”
明远心中不平,却也有所忌惮。与明安再是作礼,方狠狠再看了周玄赫一眼,带人撤走了…
小屋里,昭儿听得外头人声退去,停下手中琴曲来。
“大人,人好似走了…”
许修然正凝神,只淡淡吩咐,“还请姑娘继续抚琴。”
“好。”昭儿望了一眼床上的人,似已昏睡了过去,只眉间紧锁,口里却呢喃着一个名字。
“蜜儿…”
连日来大人昏睡之时,她便常常能听得这声,“蜜儿…”
昭儿无暇做多想,只继续回去了琴旁,与许太医抚琴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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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领人从周府出来,屏退一行禁卫军,却独自回去了自家府中。寻去了惠慈轩中,见得方氏,便忽如失了神。许是外人面前那张嘴脸装得太久,回来方氏这里,他却终能面露恐惧…
“母亲,他还活着…”
“陛下怕是也知道了,他还活着…”
自打明远接任大都督一职一来,方氏便只见他行事狠辣,如今这副模样,却像极了四五岁时,听得嬷嬷们暗自鼓捣的鬼话本子,被鬼神吓到的模样…
“远儿,你怎么了?”
方氏忙将儿子抱来自己怀里,“怎么害怕成这样?”
“什么人还活着,你好好说清楚…”
“明煜。他没死…”
“什么?”方氏一惊,扶着儿子双肩将人推开,“这事情是真是假,如今他人在哪里?我们再去买影役!”
“不,来不及了,母亲。”
“陛下今日去见他了,他们就要来寻我了…”
方氏面色踟蹰,可不过一晃,便就清醒回来几分。方氏抬手,狠狠将明远推挡开来。
“远儿,你听好了。”
“就算他还活着,与皇帝见了面,又怎样。”
“你堂堂男儿,与我好好立起来腰板子。”
“皇帝陛下,还得仰仗这你手里这十万的禁卫军呢!”
明远恍然醒悟,忽的笑出几声来。
“是、没错!”
“我还有禁卫军,陛下他也不敢拿我!”
他自起身来,捂着腰间长刀刀柄,在房中踱步起来。“我如今,是禁卫军大都督,一个只敢藏身在黑夜之中的影子,能拿我怎样?”
方氏见得他恢复得来神志,几分欣慰。
却又持起来桌上的账本子,“活着正好。正好我们还要再出一趟价钱,将他们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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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涧鸟鸣,如仙境耳语。清晨的阳光洒落进来床帷的时候,明煜正缓缓睁开眼来。
那光线几分刺眼,却又几分陌生。
眼前轮廓渐渐清晰,竟是已能见些许模糊的影子。床边扑着个人,虽是不清楚,他却依稀记得,许副史昨夜里说过,会在此守候整夜…他已然能确认了几分,是个男人的身影,没错。随后,他方尝试着看向远处。
一抹干净的身影正推门进来,手里似是还端着几样小菜。女子一身碧色衣裙,长发披落身后,直将手中碗碟儿放去桌上,方忙回身去合上房门来。
“是…昭儿?”他缓缓开口询问,却见得女子凑了过来。
眼前一双峨眉修得精致,两扇眼睫缓缓扑动。“大人,您醒了?”
女子似也察觉出来些许,他与往日的不同,张开五指来他眼前挥动了数下。
“大人可是能看见东西了?”
“嗯…”他缓缓作答。
女子恍然惊喜,“真的啊?”
许修然被这一声惊扰醒来…缓缓撑起身子,却见得明煜一双眼睛,已然恢复了几分神采。
昭儿一旁问得急切:“大人可真是能看到了,许太医?”
许修然忙起身来,“我、我再看看。”
许修然忙去查看了一番那双眼睛,果然已经清澈了许多。又再抬手在他眼前挪动了挪动手指,虽有些许迟缓,可那双目色已经会随着东西挪动了。
许修然露出几分欣慰的笑容,“恭喜都督。昨日夜里,该是已经将淤血除尽了。”
明煜缓缓撑起自己的身子。“这段时日真是有劳了许太医。”
昭儿见人起身,忙来伺候。
许修然笑道,“都督不必客气,我也是受人所托。”
提起受人所托,明煜不觉嘴角抿起来一抹笑意,“只可惜此下还不是时候,若不然,我该得亲自上许府答谢…”
许修然却多嘱咐着:“都督莫要心急。”
“眼睛将将恢复,还须得些许时日来养着。以往的药物,继续用上,再有小半个月,该方能算是痊愈。”
“我知道了。先谢过许太医。”
明煜话落了,却听得窗上被人敲响,寻着那声音的节奏,他直分辨得几分出来,是明安。
十三司的事情,他向来不多让别人知晓,这才吩咐昭儿将许太医送出去。而后,起身来寻去窗边,见得明安果在外头。
“都督上回吩咐我查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
“除夕前日,刘太医果是告假休沐,而后去过一趟明府。只是就在二月,刘太医已经以守孝为由,辞官离京。出京城之后的去向,明瑾正带人在查。”
“办得不错。”
明煜再道,“这几日,多看着明远动向,莫让他伤了慈音。还有…”
“还有西街如蜜坊上,也多让人照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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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的太阳几分毒辣,养心殿外的小太监都被晒脱了几分困意。
“今儿是怎么了?老半天了还在吵嚷?”
“你刚没见周侍郎的脸?”小太监吉祥用拳头比划着自己的眼睛,“看着都疼呐。”
殿内,江弘的耳根子都被磨起了茧子。却见得周玄赫苦着一张阴阳脸,还正与皇帝卖着惨。
“陛下,明远他擅闯私宅,重伤朝廷命官,其罪当诛啊!”
“若就此纵容,百官尊严何存,陛下威严何在啊?”
“行了行了。”皇帝放下手中奏折,再抬眸扫了一眼周玄赫那般模样。左眼下乌黑一团,确是被人伤得不轻。可偏生一见就让人想发笑…
方朝堂之上,便就惹了些许笑话。这人跟来了养心殿,便将一状告到了现在。
还是江弘一旁帮着皇帝说话:“周侍郎,你口渴不渴?奴家与你沏一杯茶来?”
“我不渴!”周玄赫意犹未尽,还要再告。不告穿那狗贼底裤誓不罢休。
皇帝见他还要开口,忙道:“你这般模样,还出来惹什么笑话。左右婚期将近,许你三日休沐,回家好好养伤,张罗自己的婚事去。”
“……”这可不是要息事宁人,赶他走么?
“母亲身子不好,昨夜里同是受得惊吓。皇上若不给我做主,那我便让家母去与皇后娘娘说说。”
“叫你消停消停,可是听不懂么?”皇帝几分不耐烦道,“朕已经让人传明远来问话了,等你休沐回来,定给你一个交代。”
周玄赫这才定了定心,陛下还是疼他的…
忙就一把跪得五体投地:
“陛下英明神武,是百姓的福分,我大周大运将至,疆土无限,草木丰润,万花齐放…陛下与日月同辉,万岁万岁万万岁…”
“罢了罢了。你先退下。”
周玄赫这才起了身,顶着左眼上的淤青,又与一旁江弘拜了一拜,“那我便先走了,江公公。”
“陛下,臣告退!”
江弘使人将他送走,耳膜方算是轻松了几分。见皇帝继续拿起折子翻了起来,却也不知主儿如今对明远是做何想…
江弘坐得起这司礼监的位置,朝中大小官员家底家事,也都摸得几分清楚。明府上方氏与明煜那些小摩擦,在他这里也早就在案。昨日不过稍与皇帝提了一提明慈音的处境,却见皇帝脸色大变,自也猜得几分,前任的大都督虽是已亡身,在皇帝心里,还算是有些许分量。
没多久,明远被领上前来面圣。
平日皇帝入了养心殿办公,若无特别的吩咐,明远便会去皇城里周巡一番。可今日,他自也有心想寻皇帝求一件事。便就在养心殿外候着。
方在外头,他还与周玄赫撞上了。周玄赫见得他在,自也没打着什么好脸色。“明都督来得可巧,陛下正要寻你问话呢。”说罢,那无赖转背嗤了一声,方扬长而去。
明远行来皇帝面前,先行了跪拜之礼。果不出所料,皇帝问起昨日夜里周府之事,他自说起,是为了要寻影役刺客,为兄长报仇。皇帝听闻这借口,倒是没作多问,也不知是信与不信…
却问起,“周玄赫那眼睛,是你出的手?”
明远一拜,“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皇帝没想到是这个说辞。
明远方忙再是一拜,道,“臣自幼与家姊明慈音青梅竹马,陛下也当知道,臣与慈音并非亲生兄妹,是以母亲方想来让慈音过继去林内阁家一计,本就等着再过两月,便可将人娶回明府完婚。可昨日听闻,陛下指了慈音与周玄赫的婚事。”
明远说完,在地上叩了一叩,“臣,想请陛下收回成命。”
“胡闹。”皇帝盛怒,手中奏折撂去了桌上,“你说收回就收回,朕下的旨,岂是随意能收回的?”
“你若真与明煜那妹妹交好,为何让禁卫军将人软禁?若不是江弘昨日回来与朕说起,朕怕是还被你明大都督蒙在鼓里。用着皇家的兵,去办你那些污脏的勾当。”
明远触及圣怒,不敢再言。等得皇帝消了火气儿,再拿起桌上奏折,却再是一拜,“明远对阿姊一心一意,不过是不想阿姊受别人蛊惑。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已然懒得理会,直吩咐江弘,“送明都督出去,未有朕的传召,不必相见。”
江弘自行来,只淡淡一句,“明都督,请吧。可莫要司礼监动手,那不好看。”
明远只见皇帝面色如常,似已恢复了平静。只得咬牙将方那些话再次吞下,起身来随着江弘一道儿出去了养心殿门外。
他不甘心,只能借着门前的空地,继续跪下来请命。
“江公公请回圣上,明远请圣上收回成命。”
慈音是他唯一的信仰…
他不能没有慈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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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玄赫回到府中,几分神清气爽。
昨日夜里到底有惊无险,今日又在圣上面前,把他明远狠狠告了一状。就是为了慈音小姐挨的那一拳头,还有些疼…
“嘶…”周玄赫摸着左眼,行进来和慧堂中。
周夫人听得他方那一声,忙起身来照看,“诶唷,那不长眼的狗贼,竟敢拿我儿开刀?怎么样,皇帝老儿怎么说,若不给你个交代,为娘与你去皇后娘娘那里要个公道。”
周玄赫从来不是孤军奋战,周阁老没了,周夫人还在。日子过得生龙活虎,喝茶吃瓜打马吊,顶着早年诰命的封号,逢年过节往皇宫里走动走动,主子们面前混个脸熟,给儿子撑撑腰杆子。
“阿娘,你莫急。陛下应了,等我休沐三日回去就给我们个交代。”
“这还差不多。别看人是皇帝,才学会走路的时候,还日日来这府里听你父亲讲学呢。昨儿那家伙说闯就闯,还有没有规矩?”周夫人说起,自回了暖榻上坐下。方又想起另一件事儿来:
“诶,与为娘说说。那林家四小姐,生的是什么模样?好不好看,性子如何?好相处吗?”
昨日里圣旨同颁到了周府上,周夫人接来那圣旨。还对天磕了三个响头…“老爷保佑,我儿玄赫终于要成家了。皇帝陛下英明神武,与他做的主,那可是个秀外慧中的大好姑娘!”
新喜临门,昨夜里虽是不太平,今日早起老人家却是格外地精神。
周玄赫却喊着:“阿娘,口渴了…方在陛下哪儿说得口都干了…”
周夫人这才吩咐下人看了茶,而后,又眼巴巴的望着儿子,“怎样怎样,林小姐到底怎样?”
周玄赫咕咚数口将那茶碗喝得底朝天,方道来。
“娘,你可看过相国寺放生池后头,石墙上的那些壁画?”
周夫人想了想,“看过,飞天菩萨,反弹琵琶。一个个美得嘞…”
却听儿子接着道:“慈音小姐,和那壁画上的仙女儿,一模一样。”
周夫人满意地笑了:丰腴福相,那可是好生养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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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玄赫从和慧堂里出来,寻得家中管家,吩咐了件事儿:“将府上养着的伶人都喊来,我有事儿与他们宣说。”
片刻功夫,管家便集齐了二三十个年轻的女子。各个芙蓉白面,香身柳腰。
周玄赫怜香惜玉,倒也不是为了自己下手,只是见不得女子在那些风月场子里受辱。于是花了大价钱买来,养在府邸。无他,陪老太太唠嗑儿喝茶,给老太太的姐妹们唱曲儿弹琴,让老太太的面子倍儿涨…
这些个伶人们虽出身不好,能学起一门子手艺的,哪个不是心底里几分傲气的。入来府中又都是养着的,没了外头那些个下贱的作派,都自诩着有几分清高。听得公子爷传唤,也都守规守矩的,按时到了。
周玄赫让人在堂内坐下,又让管家看茶。却听得管家来报,“唯独昭儿姑娘,还在那枢林轩里伺候,怕是来不了。”
周玄赫想了想,“无妨,待我一会儿再去一趟枢林轩里,单独与她说。”
众伶人们正也有几分忐忑,公子平日里,却也未曾将她们这般一齐招来过。想来该是有什么大事儿。
果然,公子爷也没与她们周旋太久,说了几句寒暄的话,便道出目的所在来。
原是不消得几日,便有贵女要过门与公子为妻,公子觉着,让大娘子见得她们这班子伶人不好,便要将人都赶出府了…
“公子说起来好听。说什么请,分明是赶我们走…”
“侍奉得老太太这么些时日,竟是一点儿情面也不讲的。”
“说走便要走,可是没情义了。”
伶人们一个两个,抹起眼泪来。那曲儿里的姿态,嘤呜哀伤,一个比一个在行。可再听得公子爷道。
“你们莫要怨我。我且说过了,今日是好事儿。周府中今儿虽是用不上你们了,也不会亏待了你们。趁着管家的也在,便将这事儿给说透了。”
“每人三十两银子,都问管家去账房里支。”
“不算多,也不算少,算是周某人的一点心意。”
“姑娘们在外营生都不容易。三十两清清省省的也能过个一年半载。若姑娘们生性争气儿,寻得了更好的去处,便用这小钱置办些头面,也好做营生。”
方屋子里还一片哭声,听得周玄赫这话,便就忽的止住了。
“公子爷是有情有义的。若不赶我走,我才不要那三十两。”
“我也是这么想。只是大娘子要过门了,我们可不敢扰了小夫妻的感情。”
“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姐,让公子爷如此上心了。”
……
昭儿原说不来的,却借着与明煜端药汤的功夫,从厨房过来,正巧路过这小堂。借着门边儿上,听得方才周玄赫那一席遣散诸伶人之语…
昭儿不想入堂内,自又端着汤药退了出去。
边往枢林轩里去,昭儿心内七上八下。
她与姐姐本为苏州贵族,可年幼之时,家族落败,落为伶人,与苏州馆子里的姑姑学艺。本还要与姑姑赚些钱来还报恩情,不想姑姑命薄,没等得及。姑姑病逝之后,她与姐姐被人从苏州一路发卖来了京城。
她性子直,在绿柳巷中,没少受客人们的冷眼。姐姐心性却是更圆滑一些,不知替她受了多少欺凌。绿柳巷伶人卖艺不卖身,偏生有人不守规矩。那些恶霸,险些毁她清白。好在遇见了公子爷,方将他收买下来,养在府中。
一来,她不必再在那些风月场子里受辱;二来,也帮姐姐将些赏赐敛成银钱,姐妹二人好做将来的打算。
只如今,公子爷却说要将人都遣散了…
想来绿柳巷中那些日子,她不想再回去了。
不知不觉,脚步已经到了枢林轩的小屋前。昭儿忙收敛了几分情致,方推门进去。却见得大人正持着一本书卷读着。
她方撑起一副笑脸,过去将大人手中的书卷抢了过来,“大人眼睛将将好,许太医说了不可太过伤神,还是去床上躺着,好好养着吧。”
明煜并未反口。手中不过是本《千字文》,他方从书架上寻来的。他不过是想试试自己的双目,是否已经能顺畅读书罢了。方看了几页,果有些累乏,便就如昭儿说的,躺回了床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