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尾二
这是死局!
现如今,各地要隘城破者,上至巡抚、知府等,尽皆死难。
无说这浙江封疆大吏原本就是闽浙总督,这巡抚驻在杭州,无异于“杭州巡抚”。
这虚衔的巡抚,此时谁人理会!便是一道死命。
此间浙江巡抚驻在杭州,因丢城失地,自缢而亡,前头江西巡抚驻章树,因不肯就死,满门皆灭。
长生下江西、吉安府臬司、知府均从容就死,待破章树者,北上南昌之要道,“两岸之关键,省城之咽喉”,彼时虽江西固守,但城中秩序大乱,官民震惧,纷纷夺门而逃,其巡抚何其生带部下七人亦逃,百姓从道拦阻,执香跪留,巡抚何其生命部下射杀百姓七人,遂率亲兵数人弃城而逃,其老母家眷未携。后帝京众议:“不杀此人,如何谢百万战难英灵。”不但此人押赴进京,累及满门皆斩。
故众人皆知,此番所破之城,必同死耳。
王溪知他意思,平静道,
“事棘时危,他现如今身为巡抚,虽浙江大半已失,他不在城中,亦不在属省,若此事传开,岂必人心浮动,如何使得?”
齐斯望着嫂子的眼睛除了佩服,还有不可置信,连忙答道:“嫂子莫担忧,我这一路过来,见互相仇杀,尸骸如山,这抚台衙门、知府、布政司秩序混乱无已,衙门里头公事已乱,皆是胡乱维持。总兵朝兴米已向嘉兴、海宁撤退,闻得尤斯承尤大哥正从东边赶来,想从东面打开局势,我这里头有上谕,让我暂代盐运使一职,倒可以明告布政使、知府,大哥受上谕四处借粮,一来可以安定城中人心,二来也可明着拖延数日。”
只说着间目光闪烁,不由得向她身后瞥去。
王溪随他目光回望,见尚月蓉不知何时从里头出来,在院里头站着。
她这一路几不言语,忙乱中也顾不得她。
她此时着了一件半旧的布衫,人已是极瘦了,只是难得的眼睛却是亮了,目光向这里迎来。
齐斯同她目光一碰,有些怔了。
王溪眼中有些冷光,“小叔?”
齐斯目光微闪,忙收回来,“外头公事嫂子不用……”
这里话还未完,这连廊里头突然冒出一人来。
众人一看原是古姨奶奶的丫头,那个叫萱香的,她本来就是脂粉颜色,现如今吃食用度不济,面色晦暗下来,竟然一时也辨不出来,她从半破的廊子里头出来,喊道:“我们家在这城里有本钱,如今这鬼地方我们是呆不得的。”说罢就嚷着要收拾包袱,拖着里头的古姨奶奶,拉拉扯扯。
王溪也不看他。
“丁瑞。”
“让你手底下的人,不拘什么木条子,就在这院子里驾上,打二十板子。”
眼里是冰山一般的冷。
众人不知王溪和齐斯已是有了一死之心的,只从未见过夫人如此情状。
众人原是都聚拢过来听消息,王溪也未喝阻,只道,“连宵风雨恶,蓬户不轻开,现如今老爷已任了巡抚,这府里头的都是家眷,但凡走了一个,便是私逃,如今万目睽睽,视以动止,巡抚内眷若有私逃,传了出去,足以瓦解人心,我今日以此人作例,下一回,便要打死,可都听明白了?”
说罢,望向齐斯。
“外头公事你看着办,里头我自会担待,你不用操心,如若到了万难时刻,我既不会辱没了你齐家,也不会辱没了我王家之名。”
齐斯怔怔地望着王溪,慢慢地跪了下来。
“去吧。”
他缓缓站了起来,往院内深望了一眼,便去了。
因城内已乱,那原先的兵勇肆掠,居民鸣锣捕获,这城里头官秩已散,齐斯手上唯有王命可凭,同这里任上尚能坚持的人召集了些弁勇,同居民一道,贴出告曰“凡有再敢肆虐者,请王命斩之”,此举虽得罪原先的驻兵,但一下子便稍有了些秩序,只是城中人皆饥馑,只听闻已有饥民争啖,互相仇杀之事,形状极惨。城中有文人作了几首诗,其中有古人“易子而食”之典,愈发动摇人心。
过了几日,杭州城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得知是石翼被人所馋,那贼军在朝之王为自保计要将其赶尽杀绝,那贼首洪岫对二人甚是猜忌,就中调节,要石翼归从南面围堵杭州,将杭州诸人解至江宁,以赎其罪。
这院后头本辟有菜园,上头搭着紫藤架,现如今只有那形如龙蛇的枯架,盘绕在这个宅子里。好些屋里没有陈设,下人们只有背靠着凉森森的墙壁,看到窗户外边,月光如水,光明遍地。孤寡的冬虫尚未苏醒,一声声鸣叫,凄凄清清。
“人饿极了,什么东西都能吃,也都会吃。”
“他们说,这里的兵都疯了,米都吃完了,酒还剩着,说是要挖人心肝来下酒呢。”
“还说刚生下的娃,人人争着要吃,你吃我的,我吃你的。”
“别净瞎说,这都是古人诗里的话,外头街面上那些人饿得发慌,瞎嚷嚷的。”
“这像是真的,跟着主子跑浙江来,什么奇事都见过了。”一人惨淡地喘着气说,“我也是饿极了,再饿下去,什么都吃得了。”
这菖蒲听得他们墙根底下的抱怨,映月推着篮子里头灰藿草、藿藜,“这是二爷今日里头派人送来的野菜,说是野菜,依我看就是个草,这猫耳朵大的叶片子,能顶什么饿,我摸了摸,还扎手得很。”
菖蒲怕王溪听着扎心,忙止住她,“这个草我是知道的,早年还没卖到夫人府上的时候,家里闹过饥荒,也捱过饿,那时就吃这个草,淋了油,伴一点儿葱汁,活了面对付,倒是有几分滋味的。”
听得她这么一讲,映月的喉咙奇怪地嘶哑起来,咽了咽口水,她这么个年纪,脸上也没了肉,“只是这里头既没有油,也没有葱汁,更没有面了。”
说罢呜咽了起来。
“省着你得眼泪罢,这会儿子断了粮,到时候连水都断了,看你还拿什么哭去!”菖蒲有些怒了。
映月被她唬了一下,手里一抖,篮子里的灰藿草都散在地上,忙不定去捡起来,那软绵的叶子有些碎了,碎了的指头也黏不起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一下跪趴下去,抱着篮子嚎啕大哭起来。
“你吓她做什么,别哭了,让底下人都听见。”
王溪过来,把那草一道拾了,菖蒲见状赶忙过来,她本就是纤细身量,现如今这腰带一束,这一蹲下来,像个扣瓶的葫芦。
“如今小叔带着人在外头,尚有这个东西。”
菖蒲说道:“就是,我还未曾说呢,当年闹饥荒,什么没吃过,到后来我们丫头只能吃些有壳的虫子,细沙的黄土,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映月听她这般一说,回转了些,王溪抚其背,也是同那硬轱辘一样,一节一节的交待的分明,也不再苛责,“小叔呢?”
菖蒲一叹,“没日没夜的在外头呢。”
话说这齐斯日夜在上中下三城奔走,他正是意气年纪,翰林的书生,胸中有进则匡扶百姓、为民请命,退则快意江湖,读书论典之情,在这乱局中代兄之责,膺以重任,虽无十分权柄,但城中稍显维持,虽是困境之中,却消抵了许多饥馑疲乏之感。因尚月蓉亦在此中,更兼升起一种既保国事,又全情义之气。
但现城中困局已成,灾民无法振抚,也却是一筹莫展。
随从自然不管这些,“大人,现如今,就怕是令兄抚台大人借了粮过来,杭州城被围得如此水泄不通,我们也是出不去,到时候还得倚靠城里这些兵,您老此时可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百姓……”这随从斜了一眼边上。
这是百姓自发组织的队伍,手里没有器械,有枣木棍子,有锄头,有铁锹,有扁担,更多的是攥紧了的拳头,这拳头都是筋骨毕露,只嘴里都喊着些什么。
那随从道,“前些日子,他们用拿手里头的枣木棍子敲了那兵的脑袋,恕我直言,我也看出来了,大人这是头一遭见这场面,大人这是握笔的手,将来是要到朝廷里头做文章的,断不能太过。”
齐斯抿着嘴,难道就任由他们抢掠?
前些日子跟着巡下城,听得墙内一阵妇人高喊,带了一对人进去,是一群兵勇正搬弄一个妇人,那妇人已是半身带血,惨状不堪,当时立就要把带头的就地正法,这民与官本就不对付,话音还未落,就听到枣木棍子与的脑袋一触,发出了一声闷响,那半腻的粘唧唧的血砸了出来,那拿枣木棍子的手腕子一脱,那棍子飞得老远。那领头的身体只来得往上蹿了一下,随即便软了,但他的两只手还在妇人的身上。
想到此,齐斯摸了摸额头,正巧走到一处白墙之下,有六个兵背对着墙面,样子古怪得很,那墙下已是斑驳。
边上跟着的兵卒喊到,“你们几个,干什么呢?”
那几个人像是没有反应,依旧挨着墙站着。
众人不知究竟,挨近了些,忽然那中间一人猛然一转。
“大人,当心!”
银灰色的光一闪,齐斯跌跌撞撞。
忽然觉得眼前的墙极白,极平整,严厉而又逼人。
他看到自己手上的鲜血,泛起一丝恶心,直想呕吐。虽然想呕吐,已饿了许久,什么也吐不出来。一下子仿佛看见了天,又仿佛看见了绝壁,听见了兄长气从丹田而起的声音,教他读书,为他延师,苍穹之广,似乎有什么不可阻抗的力量压了下来。
想到那年前去冬苑,她一不留神栽进了他的怀里。天黑下来,连搂抱她的力量也没有了。
日头通红,照耀着院子里头枯草上的白霜。
“夫人!”
“夫人!不好了”
王溪从屋里出去,看见丁瑞满面是泪。
心里一阵咯噔,“快说怎么了?”
丁瑞喘了一口气,“他们外头传过来,二……二爷他,得罪了本地的兵勇,杀了一个正法,那被杀的有几个兄弟,在墙根底下将二爷堵住了,据说,据说一刀子劈在脑门上,不得救了。”
王溪眼前一暗,身体摇晃了一下,“没见到人怎知不得救,快让我们的人去看看。”
丁瑞跪趴在地上,“夫人!小的实在不敢说,听闻长生军里头正要拿我们的人去邀功勋,那几个兵扛了二爷的尸首,从南面的一处门里头投敌去了!”
说罢大哭起来。
王溪大恸,“他才多大的人……来了这才几日啊……”
菖蒲也哭得满面是泪。
见王溪身子漂浮摇晃,摸了她的额头,竟是滚烫。
“夫人,恁这是烧着……”
正这般,突然看到院子里头一个身影奔将出去,直往那门口扑。
众人来不及细辨,那门竟然被从外头给扩开了。
挤进一拨人,身形虎状,不像是这杭州城里呆久了的样子。
打头的有些眼熟,有人认了出来,“是从前姨奶奶院里的赵贵。”
那后头跟着的忙催促,“快些认,哪个是小姐,领了就去,外头还在等着呢。”
那侧屋里头扶着木框子出来一婢,尖声道,“赵贵!你这厮还不给我过来!”
丁瑞看着王溪,面上是询问的神情。
这一拨人手头上都有家伙,王溪身上已支持不住,小叔之事尚未有个结果,已是无力去管这些人了。
于是摆摆手,示意让他们去罢。
那萱香待要走,猛得在院中扎住了步子,转回头看了王溪一眼,指着她的方向,朝赵贵道:“赵贵!你今日替我剁了这妇人,我便跟了你!”
这赵贵面上掠过一道复杂的光。
他们这里头跟着的人都停住了。
“当日可是她把你赶出府去,你可别忘了!从府里头出去伙计,哪个有好日子过,你如今置之死地而后生,是你自己的造化,不然可是逼得你没有活路去!”
这赵贵原本就有三分恨,听得萱香可以上手,已有些激动,被她言语一挑唆,光芒一闪,眼神里头透出三分狼意,有一种不可形容的阴森。
他提着刀上来,刀刃上有未沥干的殷红。
在外头已是见过血的。
众人似乎都嗅到了从这刀刃上头散发出采的血腥气。
那些跟前跟后的人回过神来,一时间像似蘸了鸡血一般,齐声起哄,高举着兵刃,呼啦啦地包围上来。家中男丁都有些年纪,且饿得都没了力气,见他双目赤红,杀心已起,一时也不敢过来。
感到一只粗大的手夹住了她的脖子,把她提了起来,脖子上的骨头似乎都要捏碎了,一股股阴森森的凉风直扑到她的脖子上。
噌,一道银光从外头闪过,伴随着半截尚未呼高的哀鸣。
“啊!”
众人一阵惊叫。
只见赵贵一双眼睛从洞眼里头猛地鼓凸出来,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胸膛。
那胸膛已插了一杆枪头。
腔子里,血如贯球,枪尖前头一股红绸子一样的热血,喷到阶前的青砖地上。
稍稍拱了拱,尸身猛地往前倒了。
王溪脑袋里嗡地一声响,眼前一阵昏花。
懵腾之间,只见那门前一个轮廓。
似乎是熟识的。
影子跌跌撞撞扑进来,汩汩的浓稠从枪尖子后头滚出来,额头撞击石台的声音砰砰作响,猩红的血扑满眼前,身体下坠的力量让她拼命的聚拢了五指,然而病弱和饥饿却让身体如棉絮一般。
这时似乎有人推了她的背脊,顺从地抬了一下后脖子,分明触到一个坚实的臂膀。
睁开眼,光影映照。
“是你?”
“是我。”揽着她的人望着她。
王溪勉强笑了笑,才发现自己的手攀着他的臂膀,他的臂膀温度很高,烫得她指头发痒。
五指不由得一跳,想挪动一下,只是腿刹那就抽了筋,她低头忍着,这副样子看在尤嗣承的眼里,他知道这是虚极了,回头望了门口,菖蒲已经将熬过的粥和一块米粉做的面饼子端了进来。
尤嗣承径自接过,他撇了撇粥面,一边熟练地将那面饼子捣碎泡化了捧过来,一边道,“营中常有断粮,放粮之日总有几人抱胀而死,杭州城里断米月余,你又比别人添些病症,先扶保元气,来。”说完,伸手去扶着她的腰际。
王溪急忙往里一缩,两条腿在被下一个劲儿地颤抖,心中的滋味,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她喘了一下气,停下对着尤嗣承再称呼了一遍,“大老爷。”于是抬头看着菖蒲,“我饿。”
尤嗣承转脸看她,他晓得她的逐客的意思,却只做不觉。
王溪不自觉的咽了咽,她诚然已是饿极了,她将碗捧了过来,却仍旧顾着斯文,从容的,一勺一勺舀着吃,肠胃像开化了一般,却没能像她一样强自的抑制,咕噜咕噜直翻腾,她有些狼狈,索性不去看尤嗣承,瞥向别处。
桌边有一方六棱铜镜,适巧照见自己形容,只想起齐斯之事,便滴下泪来,垂到碗里。
尤嗣承虽在行伍,人情细处也极明白,道;“少兼之事我已闻得。这一战事,我族内已有兄弟三人丧生,我六弟去时,尚不满三十,他自小体弱,我却常逼其课业,劝其不可以体弱自弃,不可尽诿其咎于命运,他精于数术,聪慧非常,却在帐中苦劳致死。”
这是一番安慰,以己度人,却不是那寻常敷衍。
王溪不知是食了东西的缘故,胸腹内一暖,便像汲了些力量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