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又回别院(四)
别院。
祁峰俯卧在床里,睡得正沉。长发披散了半床, 背上, 臀上的青紫印子,仍很清晰。
赵熙从外面进来, 日光正从她背后照进来,满屋都是柔和暖意。
她走到床边,男子若有感应地醒来,睁开眼睛。
“醒了?”
祁峰撑了下, 吸着冷气要起来。
赵熙拿了张纸条,送到他面前。
“你们小皇帝从北营出走喽。”赵熙坐在他面前,伸手挑起他下巴。
硬气的摄政王, 竟被她这个动作惊得一缩。
赵熙捏住他下巴,挑起来,微微笑道,“朕猜你肯定知道其中的原因。”
祁峰咬唇,目光有些游移。
赵熙猜中了他做的事, 微微叹道,“我就说嘛, 他在北营朕的金帐里待的好好的,跑个什么。你怎么吓唬他的?”
祁峰这些日子也算是重新认识了这位铁腕的女帝, 冷厉, 严格, 收拾他是花样百出的。祁峰受了太多, 这会儿见她又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就觉得浑身发紧。衡量了一下自己目下的体力和忍耐力,祁峰很老实地说,“我出营时已经派出暗卫潜入北营,伺机告诉小皇帝,说燕祁的太后有孕了。”估计那暗卫近日在北营成功接近了小皇帝。祁峰心里发紧,直觉得现在招惹赵熙,真不是一个好时机。
果然赵熙微微皱眉,“不对呀,即使母亲怀孕,也未必就会夺他大位,他慌什么?”
“那女人……好弄权,小皇帝早对她不满了。两人在王庭时就争得很厉害。他定是怕太后另立新君,急急回去处理。”
“喔……”赵熙垂目看他,“难道不是亲生的?”
祁峰沉默了下,有些难堪地低声,“搞……不清楚。”
赵熙挑眉,“还真不是老皇帝本人的,那太后现在肚子里怀的,是祁岷的?”
“不清楚。”祁峰语气有些抵触,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赵熙打量了一下祁峰,人很脆弱地俯卧在床上,下巴还捏在自己手里,很顺从地仰着头,眸子里全是水雾。骨子里那样决绝冷厉的摄政王,偏在她面前如此虚弱?若是早十年,她还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定会认为他会为着自己放着锦绣河山不顾,为自己守身如玉。可现在的她,经历种种,美丽的梦早已经破灭。她心中大抵认定,太后怀的孩子,该是他的种才对。
想到此,赵熙心情难以言喻。
“人人都传摄政王冷厉绝情,”赵熙钳着他下巴的手指用力,“如今看,这些日子你在我这里做小伏低,逆来顺受,也必是有所图了?”
祁峰下巴一痛,脸被高高抬起,他没跟上赵熙跳跃的思路,有些发怔。
“王庭已经是你的天下,燕祁就在你囊中,你还有什么不足?”赵熙眸中射出精光,“你抛下王庭跑到这儿来,如果真是要致小皇帝于死地,何必这么大费周章?你莫不是也肖想着借我之力,谋取华国?”
他吃惊地抬目看她。
“你想在我这儿,也使那招?”赵熙惊怒。让她像燕祁太后一般爱上他,怀着他的孩子?
祁峰又惊又气,半晌,“是陛下囚禁了我,您忘了?”
“你自陷于敌阵,又造出假逃离被我擒住……”赵熙凝眉,顺着思路,一句句戳着心。他此举,不单是把宋承孝陷了进去,更带连着顾夕。尤其是顾夕,助正君死遁的往事被掀开,顾夕立刻见疑于她。迫顾夕离开,祁峰才能达到目的。
祁峰一颗心直沉到谷底,从前骗过一回,就再难信任,这也是他的罪有应得。他含泪咬牙,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懊丧。他冲动道,“陛下,你真是祁峰的知音。行此下策,我也是情非得已。”
“你……”赵熙霍地抬手,一巴掌扇下去。
祁峰偏过头,脸上掌印肿起。
他侧了侧头,回目盯着她的眼睛,“得到我,便得到了大半个燕祁,您不是也这么想的?您逼顾夕去到京城,留我在别院,难道不是这个目的?”
赵熙咬牙,脸色铁青。
祁峰把发泄着说出来,失神地坐在床上。
赵熙是帝王,他也曾离那个位置一步距离。他知道她想要什么,祁峰这样想着,却觉得心里全是空的。
薄被从他的胸口滑落,露出满身青紫印迹,他自己咬着牙,从床上下来,修长身形未着寸缕。他看着同样失神的赵熙,哑着声音,“你其实都明白的,这一切,不是我计划的,我也没本事下这么大盘棋。您迁怒也好,怨念也罢,我既然落在你手里,且走一步,算一步,无非是……”他掩不住泪湿了眼睛,“无非是,仗着您对我的那一点儿图希。”
林泽绕道水路,从北江入境。
江北三郡是他父亲林傲天辖下,赵熙登基前,就做下了偌大的家业。登基后,几度召林傲天入京述职,布置下粮晌兵源事宜。如今经过一年时间,江北三郡俨然是屯兵重地,鱼米粮仓。
他一入府,林傲天得信就从衙里回了府。
“参见父亲。”林泽执家礼,给林傲天见礼。
林傲天一把拉起他,急切地问,“太后呢?”
林泽愣了下,“太后病了,不宜舟车劳顿,孩儿将她留在京城,已经安置妥当了。”
林傲天脸上现出遗憾之色。沉吟良久,才想起上下打量儿子。林泽入府时,已经有大夫给看了伤。现在身上只着中衣,内里裹了几道绷带,“泽儿伤势如何?”
“无妨,与几小股散兵遭遇过,儿子能料理。”
林傲天松下口气,坐下压低声音,“陛下此回行事,可谓险中求胜啊。”
林泽跟过来坐在另一侧,点头道,“陛下希望借此良机,趁早清除了有异心的人。”
林傲天侧目看儿子,眉目周正,一身武将英气。这样的孩子,放在哪里也是出挑的,偏偏入的是皇家的门,皇上身边,最不缺的就是英才。林傲天垂目喝了口茶,沉吟道,“我儿也二十有四了吧……”
林泽不明所以。
“陛下这次是有准备的,这些逆党被料理也是早晚的事,之后可能便会考虑留嗣的事情了。毕竟她也二十六了,若真是无嗣无后,将来的皇位也坐不稳。我儿……你可有大把握,做皇父?”
林泽红了脸,窘迫垂头。
林傲天长长叹气,“你这样不行,瞧着她身边的那些个人。先前有正君压你一头,为父也不好替你争取。如今连后来的那个顾夕,小小年纪竟也占着君恩,你都排到第几了?”
林泽被父亲数落着,窘得抬不起头。
“此回本想借着把太后接来北江的机会,我们老一辈人坐在一起,将此事敲定……谁知你……竟把太后留在京城。”
林泽惊抬目,“父亲要如何敲定?”
林傲天笑笑,“太后久在宫帏,留嗣争权的事,她最清楚。不必为父开口,只要她到了北江,便会主动提及此事喽。你呀,……还是太年轻。”
林泽手足冰冷,怪不得太后死也不肯随他来北江。他还一而再地力谏……
“太后安置在哪了?毕竟不安全,为父派人潜回京,务必将人接过来。”
林泽警觉地抿唇,“陛下早有安排。顾夕照看着。”
林傲天已经变色,“糊涂,怎能让太后落到那小子手里?为父在信中数次嘱咐你,要提防顾家的公子,你听到狗肚子里去了?”
林泽惊讶地看着一贯沉稳的父亲,这暴躁的样子,让他心惊。
权利果然会让人疯狂,林傲天不耐起身道,“你守着陛下这么多年,早沾君恩,若是留嗣,也得是你的。正君已经去了,你还谦让他兄弟?哼,此事你不用插手了。”
“父亲。”林泽惊抬头,“您要做什么?”
“自然是带兵攻入京城,护驾去。”
林泽脸色全白了,“不可,陛下旨意,要您调兵到离风口去。”
“去那做什么?家贼不除,防着外敌有什么用?”林傲天冷笑,“再说,要御外敌,自然是北营的崔是。她不调崔是,反将我调出北江?”
林泽简直认不出这是他父亲了,狂躁又执念,“父亲,崔帅另有任务,您替陛下领着北江,深得陛下信任……”
林傲天大手把儿子拉起来,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阿泽,你好好想想。她若信我,便不会调我去当炮灰。哼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即使我没去离风口,也是为着太后安危着想。”
“不可。”林泽摇头,忽觉头晕目眩,“父亲,你在茶里下了什么?”话未说完,人便无力地瘫在父亲怀里。
恍惚间,只听父亲的声音在吩咐,“众将听令,太后陷在京城,林侍君拼着性命杀出来求救,我等岂能不施援手?传我将令……”
“不是的,不行……”林泽在心里呐喊,却发不出声音。
纷沓的脚步声走远。林泽拼命想睁开眼睛,眼皮却似有千钧重。
“父亲,不行。陛下布局,一环一扣皆有安排,您不能蛮干。”他在心里反复说着这句,泪顺着眼角流入鬓边。
“儿子,这可不是蛮干。”林傲天仿佛听见他心声,揽紧怀中发着抖的林泽,目中深沉,“除掉□□,平了几个封疆大吏。国公往下,就全是她的人了。到时,还有为父的活路?我手握重兵,比崔是还强,她只会想法释我兵权。”兵权和儿子留嗣,恐怕她要让他二者选一。他是哪样都想要的。
“少爷留在房里养病。”林傲天吩咐。几个亲卫应。
“若是我抢不出太后来……”他顿了下,低沉着声音,“你们听到信儿,就将少爷刺伤,嗯……重些,再连夜送到陛下那里去。只说少爷从京中突围时伤重,太后危急,我是不得已为之。陛下当会相信。”
“父亲……”林泽拼着最后一丝清明,哑着声音,“这行不通。”明明用尽力气嘶喊却如几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