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清和三年,苏相喜得一女,相府内红灯高挂,流水宴大摆三日。五年后相府再添一女,自此正室再无所出。
苏相虽憾膝下无嫡子,好在长女聪慧,三岁识字,六岁成诗,十二岁便进入了太学,于是逢人便夸。手下官员投其所好,于是没多久京城才女首指苏靖宛。
清和十八年,五月初五,汴河边早已围满了人。
早些日子,各大船坊都派出了龙舟队,从最开始的近五十支的队伍,一路厮杀,今日决赛也仅剩河中这几支,各大赌坊闻讯纷纷开出了赌局。
人群中有几个书生打扮的少年,左拱右挤周围怨声一片,几人还是不为所动,一番折腾才挤到了最前面。
为首的少年眉目唇红齿白,眉目清秀,但是此时帽子已有些歪了。也顾不得扶帽,少年眼看着自己压赌的船只落了下乘,扬着胳膊在岸上拼命喊叫助威。
“小姐——爷,你悠着点。”边上书童模样的少年一张口,声音清脆雌雄莫辨。
少年瞪了书童一眼,学旁边人那般直接爬上栏杆,站在上面继续助威。
突然脚底打滑,不知道是谁从后面猛推一把,少年正面朝下,直直落入河里。
落水的一刹那,苏靖宛双目悠然瞪大,看着岸上秋月那张稚嫩的脸色满是惊恐,便直接被河水淹没。
她不是死了吗?她死在了凌烟阁,那人剑下。
猛喝了几口河水,苏靖宛这才想起来挥臂蹬腿浮上去。她记得这次落水,十四岁那年,恰逢皇子进入太学挑选伴读之前,下课后她偷偷约了几个好友,来到这汴河前想替押宝的船只助阵。可惜当时太过于激动,一个不稳落水,虽然顺着河流漂了一段,还好最终被人捞了上来。
当时她昏迷了几日,差点错过选期。后来拖着病体,迷迷糊糊进了太学,文试一塌糊涂,还好二皇子开恩收了她,否则她京城第一才女的脸面就要丢尽了。
想到那二皇子,苏靖宛眼中含恨,一个不小心被呛着,在河中间一阵猛咳。岸上的喊叫声更加急促,苏靖宛也不确定是喊船队的还是冲着自己。
当年就是因为这次落水,事后她学了多日凫水,想不到这时候倒是起了作用。虽说会凫水,可毕竟河水湍急,苏靖宛被灌了半饱,这才费力游到岸边。
也不知被冲到了何处,岸边倒是没了几个人,苏靖宛几次费力都没爬上去。忽然有根树枝伸到了她面前,筋疲力竭之时也顾不了那么多,苏靖宛借着树枝这才爬上了泥滩。
“施主这虽入了夏,还是早些回去换件衣服,莫着了凉。”
坐在岸边还在大口喘气的苏靖宛,这才发现拉她上来的是个小和尚。年纪不过十五六岁,脑门光亮,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苏靖宛一点力气也没有,便冲他抬起了手,“背我回去。”
见小和尚面色古怪,苏靖宛以为他是不愿,于是继续说道:“等本少爷到了家,定会给你准备上好斋饭。”
小和尚叹了口气,双手合十,“女施主,男女授受不亲,贫僧还是扶你回去吧。”
苏靖宛这才想起,落水之时她的帽子早就掉入了河里,此时衣冠不整,早已暴露了女儿身。
闭嘴不好再说说些什么,费力站起后便直接搭上了和尚的肩,当根拐杖慢吞吞的向苏府挪去。
说是拐杖,这小和尚还真如拐杖一般,双手老实放在两侧,要不是还会自己走路,苏靖宛真当他是根棍子。
看在小和尚为了照顾她的身高,一路将身子弯下的份上,苏靖宛也不好再次要求背她,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在行过的路上留下一道湿痕。
想是秋月回府找了家丁过来,还未至府上,便有一群下人出来寻她。
此时苏靖宛虽然拼命告诉自己不能睡,但从她醒来就折腾这一番后,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无边的黑暗再次淹没了她,梦境里苏靖宛再次身处皇宫,见到了自己死后秋月也一同被赐死,苏家众人尸身都被抛进了乱葬岗。
“不!”苏靖宛猛然坐起,双目空洞,浑身打颤。
“我的宛儿,那都是梦,醒了醒了,梦婆婆回家了。”床上的人好似有了天大的委屈,被奶娘一把搂进怀里,闭着眼呜咽了半天,奶娘的锦衣都阴湿了一片。
苏靖宛垂着头,死死咬住下唇,她不敢应声怕一出声便惊了这个梦,又回到那日法场,合族上下的人头散落在地上,这辈子她都忘不了。
奶娘余氏见苏靖宛低声抽泣了会,便哄着她让她再躺会,“女娃娃就不要凑热闹,多危险啊。这次是你运气好,被人从河里救了上来,烧了三日好了,下次呢……”
苏靖宛想起了那个小和尚,“余姨,那个救我的和尚呢?”
给苏靖宛盖了点杯子,余姨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肚子,“请了顿斋饭,将他送走了。”
苏靖宛点头,这么安排倒也没食了她的言。正想说什么的时候,门口突然一阵脚步声。
一个十来岁的女娃娃跑了进来,粉雕玉琢,很是可爱。见到床上的苏靖宛,直接略过余氏,扑到了她的身上。“大姐姐躺在这里好几天了,都没人陪芸儿玩。”
苏靖宛抬手轻拭了眼角,眼眶虽红倒也没露出其它情绪。看着幼妹不谙世事的脸庞,面色复杂。
上一世,苏幼芸嫁于六皇子,也正是因为这事她与当时太子之间出现裂痕。但家人一直告诉她是幼妹钦慕,并非联姻,可是后来种种……
温暖的掌心忽然覆在她额上,苏靖宛一惊,抬眼看到许久未见的母亲,眼眶再次润湿,大滴大滴的泪珠往下掉。
“宛儿,我的儿啊,你这是怎么了。”说着王氏将苏靖宛搂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背,“都多大的人了,还在妹妹面前哭哭啼啼的。”
苏靖宛将母亲抱的死死的,她不敢忘记那日她掀开车帘亲眼看到母亲人头落地的场景,午夜梦回她常常尖叫醒来。
“姐姐,羞羞,我都不哭鼻子了。”小芸儿这般年纪,说话还是如稚童般天真烂漫。
苏靖宛吸了吸鼻子,从王氏怀里出来,还有些不好意思。
“夫人,有贵客上门。”一丫鬟匆匆进来,如此说道。
王氏皱起眉头,“今儿老爷上朝还未归来,你让那人晚点再来。”
“那人说要在这等老爷回来,而且递上了这个。”说着丫鬟将一玉牌拿到了王氏面前。
苏靖宛一瞥,双目瞪大,玉牌上单面一个珏字。
王氏虽是后宅妇人,但有一品诰命夫人之衔,对皇族贵人的玉牌还是认得的。虽有诧异,但也不敢多做耽搁,替女儿擦了擦泪,便拉着还要留下来玩的苏幼芸离开。
“我要陪姐姐说说话,我好久没见到她了。”苏幼芸耍赖不愿意走,王氏又怕怠慢了贵客,面露难色。
苏幼芸还趴在床上,两眼瞪大,可怜兮兮的望着苏靖宛。
看着自己向来疼爱有加的妹妹,露出这般模样,心里竟然生了几分不定。
当年她为何不与她只言一声就嫁入六皇子府,在苏靖宛软禁的日子里一直想不通,父亲多年为官不是不清楚一仆不侍二主的规矩,到头来为何如此。
苏幼芸自小粘她,她不愿相信当年一切都出于苏幼芸本意,毕竟胞妹眼里的关心不似有假。
避开了幼妹的目光,苏靖宛微微合目,“我有些累了。”
苏幼芸被王氏拉着往外走去,一步三回头,失落的看向苏靖宛。苏靖宛干脆闭上了眼睛,好让自己心狠点。
既然老天给了她再一次机会,这辈子她要远离朝堂。
余氏以为她又睡了,便悄悄将帐子放下,退出了房间。
帐子放下的一瞬间,苏靖宛睁开了眼睛,看着鲛纱帐顶,盘算着如何躲了过几日的太学选会。
天色微暗,纱帐被掀开,一张白净清秀的脸出现在帐外,“大小姐,大夫嘱托这时候该喝药了。”
苏靖宛眼眶微微发热。“秋月……”伸手小心翼翼地捏住秋月的脸颊,不可置信的喃喃低语道:“秋月你还活着……”
“姐姐说什么胡话呢,秋月虽然被杖责了几个板子,又不可能死掉。”
苏靖宛这才注意到,苏幼芸也过来了,于是收敛了情绪,接过了秋月递上的药碗,眉头微皱,秋月自小和她一起长大,谁人敢不经过她的同意打她贴身侍女?
秋月慌忙跪下,“是秋月没看护好大小姐,让大小姐落水,请大小姐责罚。”
此时苏幼芸已经坐到床边,低头瞧着跪在地上的秋月,眼神不善。
苏靖宛第一次见到苏幼芸这般模样,她一直以为幼芸很喜欢秋月,每次来到她的院子必然找秋月玩闹一番。
让跪在地上的秋月起来,接过药一饮而尽并未罚她。
“姐姐……”
苏靖宛皱眉道:“她已经受过罚了。”
见长姐不愿,苏幼芸嘟起了嘴,不过下一刻便又开开心心的拉着苏靖宛,要同她去院子里走走。
苏靖宛确实不想再躺,被幼妹拉着去了外面的庭院。此时还没进入盛夏,池子里的睡莲也只是打着骨朵,并未盛开。
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苏靖宛低声向秋月问道:“你伤的可重?”
秋月慌忙摇头,“不过几下板子,奴婢挨得住。谢天谢地大小姐醒来了,奴婢终于松了口气。”
苏幼芸转头,便看到苏靖宛同秋月低声说话,于是冲她们喊了起来:“姐姐醒来就和秋月说话,都不理我,我再也不喜欢大姐姐了。”
说完便一溜烟跑出了请宛阁,留苏靖宛一脸不明所以。不过她也没有在意,确认秋月伤势不重后,又命人拿了些药膏给她,准她休息几日再来伺候。
看着秋月欢喜的神情,苏靖宛握紧拳头,这辈子她要护住苏家,护住秋月。
作者有话要说: 修了文。
☆、第4章(抓虫)
待秋月收好药瓶,苏靖宛这才开口问道:“前几日我落水的时候,你可看清是何人推我?”
之前她就疑心过,虽然她站在高处目有所有不及,但是推她下去的手,她倒是感受的真真切切。上辈子她醒来便着急太学会选,发着烧还在继续苦读,家里因着她落水,也乱成一团,倒是忘了这事,等想起来的时候已无从查起。
这次,她已无心朝堂,还不如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也好日后安心。
秋月低头思索半天,忽然想起什么,“那时大小姐落水,奴婢心急,只是匆匆一瞥,那人后颈处有颗黑痣。其它,奴婢实在记不得了。”
见秋月再也想不起别的,苏靖宛让她回去歇着,独自一人坐在房中,食指轻敲桌面,盘算着心中可疑之人。
“大小姐,夫人传话过来,让您去正厅用膳。”
来禀报的春菊和秋月一样,自小就被买回了苏府,一直伺候苏靖宛。当年入宫前,苏靖宛怕母亲过于伤心,便将春菊留了下来,虽不知道她最后如何,想必也逃不过一个死字。
苏靖宛闻言,眉头轻皱,她才刚醒没多久,按理说母亲不会传她过去一起用膳。忽然想起下午那块玉牌,“晚膳可是有旁人也在?”
春菊点头,但又不清楚来人是谁。
苏靖宛深吸了一口气,让春菊替她更衣,随手挑了件鹅黄色丝绸罩衣就准备直接过去。
春菊看到大小姐大病未愈,穿了件素色罩衣,衬的小脸越发苍白,慌忙问道:“大小姐,晚膳有外人在,要不然换件明艳点的衣服?”
苏靖宛摇头,理好衣服直接去了正厅。春菊不懂,这时候她装的越柔弱,几日后的太学选会她才有机会全身而退。
还未踏入宴厅,就听到姑母苏佩娥高声说笑的声音。苏靖宛脸色虽还是苍白,倒也暗自松了口气。女眷也在桌上,想必只有自家人在。
由于苏佩娥只是来看苏靖宛,宴厅里倒也没其他妾室陪坐。
“快进来,可以开饭了。”苏义俞坐在主坐上,瞧见苏靖宛站在门口环顾,开口说道。
苏靖宛已经不记得上次同父亲吃饭是什么时候了,嫁入太子府后,她和父亲政见不合,后来来往次数屈指可数。看着因公务繁忙已有些疲惫的父亲,还坐在桌前等她到了才开饭,苏靖宛眼眶微热。
苏佩娥见到她停在门口,于是起身快步走到门前,拉起了苏靖宛的手,“宛儿,你这一落水可清瘦了不少,姑母看着都心痛啊。”
边说着边将苏靖宛拉到她座位旁坐下,给她盛了一碗鸽子汤,“你瞧瞧你这脸色,可比之前差了很多,别只喝那些药,人要吃些好的,病才好的快。”
苏靖宛点头道是,也不多接话,拿起勺子慢慢喝起汤来。抬头看了眼坐在主位上吃饭的父亲,正依偎在母亲身边的苏幼芸,一时间恍若隔世。
“宛儿,不是姑母说你,你说一个小丫头往那粗人堆里钻什么,还被人挤进了河里,”又给苏靖宛加了碗汤,苏佩娥开始数落起来,“你父亲因为你的事,请了御医过来,还耽误了公务。”
饭做上一圈也没人搭理她,苏佩娥撇嘴,继续说道,“我听蘅儿说你掉入河里是自己游上来的,你何时学会的凫水?”
听到这话,苏靖宛喝汤的手一顿,看向苏佩娥,“当日言蘅儿也在?”
盘算了半天暗算她的人,苏靖宛怎么也没想过言蘅儿。虽然日后她们各位母家势不两立,但此时她们还未交恶。那日她也约了言蘅儿一起去汴河,言蘅儿说家中有事便没有一起同去。按理说言蘅儿并没有理由害她。
苏佩娥面上一慌,急忙否认:“蘅儿当时不在不在,她是听你太学的好友说的,他们当时不是同你一起?再说,你落水之事满京城都知道了,姑母不过听了些闲话。”
说完也不敢再看苏靖宛,胡乱地夹了一筷子面前的菜,塞进嘴里还没嚼两下就吐了出来,一股子鱼腥气味也散开了。“我不吃鱼腥草,竟然还放我面前,是哪个下人……”
啪的一声,苏义俞重重搁下碗筷,厉声打断苏佩娥的话,“苏府虽未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但也没有大姐这般将饭菜吐出的无礼举动。长姐是从苏府出去的,嫁入武将府邸也不该忘了这些礼仪。”
苏佩娥被说的面红耳赤,当即想甩手走人,但是想想后面还有其他事要说,也就忍了下来。
随后饭桌上无人再说话,但自小便如此的苏靖宛反而吃的更加舒坦。想着父亲还是向着她的,便觉得这辈子一定要和父亲和睦相处。
饭后,几人去了正厅吃茶。小芸儿闹觉,早早被王氏带回了回去,正厅里便只留了三人。
因着饭桌上被训斥了一番,苏佩娥一直恹恹坐在椅子上。苏义俞见长姐如此,也觉得刚才话说的有些重,但他今日才见长女醒来,还未同她说上几句话,长姐便先训斥上了,直接火冒三丈。
“长姐,我这前几日得了一柄好弓,我留着也没用,你拿去给姐夫吧,他前些日子在围猎场还嫌自己弓箭磨损的厉害。”说着让下人去库房取了弓箭过来。
苏佩娥也知道这是弟弟给力台阶,顺着也就下了。喝了碗茶,神色早已恢复如常。见苏婉儿并不同那母女俩一同离开,便开口催道:“宛儿你身子刚好点,要不早点回去歇着?”
苏靖宛端着茶碗,轻轻抿了一口,“我几日未见父亲,现在想同他说说话再回去。”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瞧着苏靖宛并不打算离开,于是只能冲着主坐上的大弟开口道:“大弟,我这次来一是来看宛儿,二嘛,”苏佩娥身体倾向苏相那边,“我有几句私话想同大哥说。”
苏靖宛怕父亲答应,直接接话:“我也想听。”见苏佩娥想插话,也没停下直接继续说道,“若是在外之事,我已入太学,所有与苏府有关的外事我都该晓得。若是后宅之事,母亲不在身为长女我有权在这旁听。”
苏佩娥话被堵死,只能看向苏相。见自己弟弟听完,还赞许地点点头,面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长姐直接说吧。宛儿几日后就要去太学选会,到时必会拜入贵人门下,这时候听这些也不碍事。”
见大弟已经如此说了,苏佩娥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宛儿即将步入朝堂,过些时候也会嫁人,芸儿也是女孩,日后即使同大侄女这般,最终也要嫁人。这苏府百年门楣,可不能拱手让人啊。”
苏靖宛听到这话眉头微皱。上辈子也是这场晚膳后,她就直接回了书房准备后几日太学选会,并不清楚父亲和姑母还有这场对话。
主坐上的苏义俞似乎是听进去了。在大周朝,虽然女子可以为官,但世袭之事还是只有男子。若后代长房嫡子无儿,可给二房,以此往后,若是无嫡子可袭爵位,则先祖恩宠将被收回。
苏义俞自小便被选为世子,后走了科举之路,虽然身上绑有爵位,但他官至右相,早已无人喊他世子。官场上一路顺风顺水,就是子嗣上有些福薄,虽有儿子但不是正室所出。
年轻时不觉得,年纪上来了,考量便也多了。苏佩娥虽不是嫡长女,但自小被养在正妻膝下,与苏义俞很是亲昵。这般为他考量,也是说的过去。
苏义俞喝着已经有些凉掉的茶,没有接话。
“若是从族里收个孩子过来养着,也是个好法子但是孩子毕竟还有生身父母,要是个念旧情的主,日后肯定会更亲近原来之人。”
苏佩娥小心观察,发现苏义俞并未有反感之意,于是继续说道,“姐姐言尽于此,希望大弟弟明白我的苦心。”说完又看向一旁的苏靖宛,“宛儿,姑母并非挑事之人,只是你也要为你父亲为苏家考虑,这苏家爵位可是祖上传下来的,不可丢在你父亲手里。”
苏靖宛此时才真正明白苏佩娥的用意,说是看她其实一整晚都是为了这些话。
父亲在她拜入二皇子门下不久后,便抬了生了儿子的柳氏的位份,原本小户出生入府为妾的柳氏成了侧室,又仗着有儿子傍身,倒渐渐不把母亲放在眼力。母亲因此郁结于心,缠绵病榻良久,若是苏府不造大难,估计也不会活的太久。
虽然后来知晓柳氏同姑母经常来往,但到底没往里处去想,那时她一直以为是父亲凉薄,却没想到事情的根源出在这里。
苏靖宛看着姑母一脸得意的表情,嘴角轻挑,“姑母莫不是忘了小弟出生的时候。”
听闻此话,余下二人皆是大惊。
五年前,老侯爵仙逝,按大周律法子女应三年不嫁不娶不生。而柳氏之子虽对外言称十三个月,实则十八个月。苏靖宛指腹轻擦碗沿,这些事是父亲被弹劾之时,言家上奏,也正是这个奏本拉开了皇帝清除苏家的序幕。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抱歉,今天出门逛了一圈,回来有点晚,以后八点前尽量更了。实在抱歉。
☆、第5章
正厅里鸦默雀静。
苏靖宛虽知道此言一出,必定会让父亲难堪,但是姑母一番挑唆,她怕父亲这会儿拒绝了,日后再有人提起世袭之事又会将姑母所言记起。想想日后柳氏、言家那般作为,她不得不把此事挑明。
干笑了两声,苏佩娥端起茶碗送到嘴里以掩住尴尬。她不清楚苏靖宛知道多少,只能悄悄的看了眼大弟弟,不敢多言。
主位上的苏义俞此时面色红涨,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喉咙,对着大女儿面露复杂之色。
苏靖宛虽是女孩,但苏义俞一直将她当嫡子来养,自小就为她请了□□十八学士为师,教导她儒学经典,后送她入了太学,这一番做为,想不到几日……
苏义俞并无抬侧室之意,但这时被长女压了一头,心气还是有些不顺。“宛儿大了,知晓的事也多了起来。”转而又向自己长姐说道,“这事以后不要再提,幼儿的事也到此为止。”
说完直接甩袖离开。
苏佩娥见此事不成,也不想多待,刚起身要走,就听到苏靖宛说道:“那日我落水,下人看到是有人在背后推我。”
苏佩娥刚抬起的屁股又落了回去,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苏靖宛,怕她知道了些什么。但是转而又想到那事做的极为隐秘,找来也是养在乡下宅子里的人,即使苏靖宛的丫鬟看到什么,也断不会猜到是他们府上的。
想到这,苏佩娥倒是放松了下来,“都过去了几日,莫不是那些下人记错了,那日汴河边人那么多,人挤人一个不小心也是有可能的。”说罢起身理了理衣服,“宛儿你该好好准备几日后的太学会选,别丢了京城第一才女的面子。”
看着苏佩娥步调轻快的离开,苏靖宛饮了一口凉茶,随后带着春菊离开。
父亲服丧期间,其妾室怀孕本就是不孝之事。当初怕母亲担心,倒是找了姑母商量此事。苏靖宛走在亭廊里,看着两边灯火通明的景,暗暗握拳,这一次她决不让百年苏府就这么没了。
梳洗一番,苏靖宛直接躺在床上。外面的守夜丫鬟应该也是睡熟了,除了蛙叫蝉鸣,一点声响都没有。
上辈子一直梦魇,导致她夜不能寐。重回苏府,苏靖宛还是睡不着,赤脚走到窗前,将后窗打开,正面向小片竹林,远远的隐约能看到湖边高悬的红灯笼。
这片竹林还是祖父在她六岁之时,送她的礼物,原本光秃秃的后院倒是多了几分幽静之意。
那时祖父过世,多少人盯着苏府,父亲怎么会如此糊涂。
后来言家弹劾父亲之时,拿出了庵堂里尼姑的证词。那姑子说当时柳氏月份已足,又无处可去求到她门前,她本着出家人慈悲为怀的心,便替柳氏接了生。
苏靖宛看着沙沙作响的竹林,眼眸微暗,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将那姑子找到,以防万一……杀了为好。
不知不觉在窗边椅子上打了个瞌睡,也不过两个时辰天便大亮,苏靖宛揉了揉被压麻的手臂,觉得浑身都痛。
她就不该在窗边睡过去。一瘸一拐的挪到床上,还未闭眼一会儿又从梦中惊醒,顿时睡意全无。
“春菊。”
应声赶来的春菊给苏靖宛洗漱更衣。想着今日要去那青罗庵,苏靖宛挑了件杏色长裙。
春菊知道大小姐这几天不喜花哨,便梳了个最简单的双平髫,又选了一只点粉玉的蝶恋花簪子。这一身下来,倒是衬得苏靖宛脸色没有那么苍白。
用过早膳,苏靖宛吩咐了下人和母亲那边说声她去趟青罗庵,就准备带着春菊出门。
秋月匆匆赶来,给苏靖宛行了个礼,“大小姐,奴婢车马熟练,还是让奴婢去赶车。况且那青罗庵都是女子,一个男子去那也不方便。”又怕苏靖宛担心她的伤势,秋月继续说道,“奴婢的伤已经好了,而且奴婢也想去那庵里拜拜。”
苏靖宛见她活动自如,就直接许了。
青罗庵建在青山上,而青山上面除了这个尼姑庵之外山顶还有个清音寺。清音寺乃大周国寺,宫里宝华殿坐镇的大师都出自这里。
所以青山下香客众多,信徒为显虔诚,三步一叩拜,慢慢走上去。苏靖宛前世是不信这些,但是想到那个给她讲了一天一夜佛经的和尚,便直接让秋月停了车。
这次虽然不是去清音寺,但还是虔诚点好。
三人徒步走了半天,眼看着都要走到了山顶,还是不见青罗庵的影子。
苏靖宛虽然没有来过青罗庵,但是她听别人说过,就在这青山的半腰上,难道记错了?三人早已累的气喘吁吁,站在一处平台休息。
跪地信徒苏靖宛不敢打扰,往下瞧了瞧,不远处有个背篓的布衣和尚正在向这处过来。苏靖宛拿帕子擦了下汗,站到了阶梯旁,等和尚上来。
“小师傅,请问青罗庵在哪里?”
小和尚闻声抬头,苏靖宛这才发现竟然是那日救她那人,随即笑开,“还真是有缘。”
小和尚也是一怔,点点头,“女施主你们走错了路,这条是通往清音寺的,去青罗庵要从另外一条过去。”
“那可怎么办?”两个小丫鬟倒是急了起来,她们爬这条道已用了小半天,若此时再下去,再去青罗庵免不了天黑才能下山。
苏靖宛觉得这上山就两处寺庙,之间肯定会有近路,思及至此,开口道:“小师傅,这两个寺庙之间应该有近路吧,否则若是出了什么事,彼此之间也不好彼此照拂。”
小和尚没想到苏靖宛会想到这个,呆了一下才点点头,“近路虽有,就是有些不好走……”又看到苏靖宛脸色苍白,“我带你们过去吧。”
春菊和秋月连忙道谢,扶着苏靖宛跟在小和尚的后面,先是往上又走了一段,之后直接跨进了山间小道。因为无人修葺,杂草众生,确实很不好走。
昨个苏靖宛才退烧醒来,今天身子还有些虚弱,此时又是正午,太阳高挂,人已经有些体力不支,汗珠直接从鬓角滚下。
“小师傅,在这里歇会吧,我家小姐大病还未痊愈。”秋月见苏靖宛脸色越发苍白,急忙喊道。
小和尚回头,也被苏靖宛脸色吓到,见两个丫鬟将苏靖宛扶到石边坐下,便也放下了背篓,从里面捧出一个小花盆,然后走到了苏靖宛面前。
“你掐几片在口中咀嚼一会,清热消暑。”
苏靖宛伸手便掐了两片直接放进了口中,倒是边上春菊急了,“大小姐,东西不可随便乱吃,这荒郊野岭的……”边说还边瞪了小和尚一样。
春菊说话声音不大,恰巧能让小和尚听到。
苏靖宛嚼了几下,呼吸倒也顺畅了些,听到春菊如此说,直接噗哧笑了出来,美目流转。
原本要发火的和尚见状,直接熄了火,抱着花盆脸色通红。
“这是薄荷,清凉消暑之物。”有看了眼小和尚怀中的薄荷,绿绿葱葱,很是喜人,“我小时候有个玩伴特别喜欢养薄荷,可惜每养必死。小师傅这株倒是长的很好。”
“我以前也是,怎么养都死。”小和尚低头拿手指碰了碰怀里的薄荷。那手指骨节分明,很是好看。
苏靖宛不禁直接将目光移到了小和尚的脸上,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着和尚,明眸剑眉,倒是一副好皮囊。
只是,“你是不是李文桓?”
小和尚双目瞪大,吃惊地看向苏靖宛,他没想到数年之后,除了亲人还有人记得他。
“你真的是李文桓?”苏靖宛直接拽住小和尚的僧袍袖子,不敢置信,“五岁时你不告而别,后来我才听说你去了寺里,想不到一别多年在这里倒是遇到了。”
李文桓是当朝皇帝第三个儿子,有个小名叫“香孩儿”,据说他出生之时,赤光冲天,且室内有异香,三日不断,因此得名。
当时喜得爱子,皇帝很是高兴,将李文桓母亲直接封妃,李文桓也经常跟在皇帝左右,风头一时无二。
只因八岁之时,其母善妒给其他怀孕嫔妃下药,被人赃并获,虽没有使龙嗣受损,但其行可恶被皇帝厌弃打入冷宫,他便不知为何直接出家,公里宫外再无他的消息。
苏靖宛细细看着这儿时玩伴,见他身长体正也没有长歪,倒是有种老母亲的欣慰感。
“当年你为何出家?”
李文桓见苏靖宛脸色恢复了些,放回了薄荷,背起竹篓就继续赶路,理都没理苏靖宛一下。
“小师傅,李文桓!”见叫人无果,也怕被丢在这荒郊野岭,只好跟上,一路上还在变着花样叫他。苏靖宛实在太过于好奇,为何当年李文桓会不告而别,后来又去了何处。
“文桓哥哥~”
前面走路的李文桓一个酿跄差点跌倒,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回来。
“当年我看透宫中世事无常,决定一心向佛。”
“没别的了?”苏靖宛在宫中虽只待了数月,却见到了不少腥风血雨,李文桓如此轻描淡写,她可不信。可毕竟是他私事,仗着小时候的关系,也不好打听过多,见他郑重点头,就没有继续追问。
又走了一段,终于从层层灌木中看到了青罗庵的影子。
“女施主,青罗庵就在前方,贫僧寺中还有事,先走了。”说完就急吼吼的离开,好像怕苏靖宛似的。
苏靖宛咋舌,虽说是小时候的玩伴,倒也隔了一辈子了,也没多大伤感。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青罗庵,眸光微闪,希望那姑子还在这。
☆、第6章
青罗庵门可罗雀,想是大部分都直接去了清音寺,这里除了几个苦面妇人结伴相扶从里面出来,确是没有人像她们这般专程前来。
门口连个迎客的姑子也没有,三人此时精疲力竭,也不比刚才那几个妇人好上多少。苏靖宛扶着秋月的跨进了庵门,跪在蒲团上拜了拜。
佛像左侧有个尼姑,坐在功德箱后的桌子旁打着哈欠,连正脸都没抬一下。苏靖宛微微侧脸示意了下春菊,春菊点头从包袱里拿出一包银子,走到桌前重重往上一放。
咚的一声,快要睡着的姑子双目顿时放大,眼睛睁的圆滚滚的一副不敢相信盯着那包银两,“女、女施主真要捐那么多?”
边上两个丫鬟被尼姑样子逗笑了,苏靖宛也掩嘴轻笑,这尼姑年纪不大反应很是直率可爱,自她把银子放到功德箱上后眼睛就没离开过。
“施主你可以放一盏长明灯在这。”小尼姑终于回过神,看到她们三人在笑,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
“不用,我这次来是专程为主持师太而来,劳烦帮我通传一声。”
小尼姑听完,面露难色,“主持师太她,她这几日出门云游不在庵中。”看到苏靖宛面色一变,小尼姑下意识将桌子上的那包银两往身边拽了拽。
苏靖宛没注意到她的动作,皱眉想了下,忽然想到这个小尼姑应该也知道些事,于是向那小尼姑走了过去。
小尼姑大惊,说话又开始不利索了,“施,施主,该不、不会想把钱拿回去吧!”
苏靖宛此时才注意到那包银子已经被拽到了桌子边缘,就要掉了下去,轻咳了一声掩饰住笑意,怕把小尼姑吓着,连忙否认:“不是,这钱就是捐给庵里的,不会拿回去。”
见小尼姑终于安心,开开心心将一包银子收了起来,苏靖宛这才开说明来意,“我这几日身体不适,一直寻医无果,前几日听到有人说这里主持师太精通医术,就想来这请师太给我看下病。”
小尼姑看苏靖宛面色确实像病着,慌忙让她坐下歇着。“女施主得了什么病?”还没等苏靖宛回答就继续说道,“主持师太不在,静宜师叔也略通医术。”
要什么来什么,苏靖宛心中大喜面上倒是露出了一丝犹豫之色,“那个静宜师太医术好吗?我是月事不调,怕师太她看不了。”
“静宜师太最擅长妇女这块,你在这等着,我去帮你把她叫来。”说完就一溜烟跑进了后堂。
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就有一个穿着灰色袍子的尼姑走了进来,小尼姑跟在她身后,还冲她们眨了眨眼睛。
苏靖宛微微颔首向她道谢,转而起身向静宜师太行了个礼。静宜师太也不多言,坐在小尼姑新搬来的凳子上,从怀里拿出布枕,示意苏靖宛坐下。
瞧着静宜师太的面容端正,也不像个作恶多端之人。苏靖宛按捺住性子,坐了下来,伸手放在布枕上让她号脉。
上辈子她被囚于后宫,这静宜的事她也是听别人说的,此时见她认真切脉,倒是一副菩萨心肠。
“施主你最近心思过重,且身子过于阴寒,可是吃了什么致寒之物?”
静宜的话让苏靖宛挑眉,她身子过于阴寒?自小便被说血热,倒是一直吃了些败火的补品。
想了想,才开口说道:“我前几日高烧不退,可能是大夫下了狠药。”
静宜点头,又把了会脉,才松手。“心思不要太重,豁达些,其它没别的大毛病,就是这药不可再喝,怕寒伤了根本,以后恐再难有孕。我一会给你写张方子,你回去让下人拿药煎来喝上五日。”
说完静宜就从功德箱后面拿出了笔墨和一本册子,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想是平时记录捐赠之人姓名,只是如今庵里香火不盛,纸页早已泛黄。
静宜字迹娟秀,笔法有力,看出功底深厚。
“好字,静宜师太想必师承名门吧。”苏靖宛站在一旁,瞧着那字迹心道真是好字,比她的都好上几分。
静宜没有接话,将写好的方子从功德簿上撕了下来,“施主捐了一笔不菲的香油钱,既然不要点长明灯,那功德簿上这页便赠予施主。”
说完施了一礼就直接回去了。
小尼姑将东西收好,见墨迹也干了就递给了春菊,“静宜师太一直这样话比较少,施主不要介意。”
怕苏靖宛心存芥蒂继续说道,“师太什么都会,只要有求于她,她连那接生的活也做。山下村民不少都受她恩惠,是个面冷心热的大好人。”
“你是说给女子助产,师太她也会?”
小尼姑点头,见苏靖宛不信,急忙说道,“本来这种师太是不愿意的,但是前年有个妇人挺着大肚子过来,在庵前求师太许久,最终还是还是在那产妇快要临盆时,去山下帮她接生了。”
苏靖宛点头,想着那柳氏当初确实月份大了之后便离开了苏府,说是去乡下照看生病的老母,算算日子也是吻合。
当年她心高气傲,懒得为这些后宅之事烦心,倒是母亲那边伤心了数月。这时看来,虽说小弟年幼,虚报了几个月一般不易察觉,但是生养过的母亲不可能看不出这其中的蹊跷。
苏靖宛谢过小尼姑,直接下山回苏府。
路过岔道路口的时候,苏靖宛多看了几眼,眼尖的发现藏在灌木中的背篓。
等秋月将它拿出来的时候,苏靖宛见背篓里有个纸包和一盆薄荷,心道,这不是李文桓的那个吗。
让秋月将纸包打开,里面圆滚滚三个馒头。主仆三人折腾了一上午,早就饥肠辘辘,但在这种地方捡到吃食,秋月和春菊怕其中有诈又不敢吃。
“吃吧,是刚才那小和尚的。”说着苏靖宛自己拿了一个咬了口,暗叹寺里的馒头也挺好吃的。
秋月和春菊大惊,想制止苏靖宛的举动,见她已吞咽了下去,只好收起纸包拿起背篓亦步亦趋的跟在苏靖宛身后,见她一口口将馒头咽了下去,两人随时都担心她要倒下。
不过直到她们找到马车回到苏府,苏靖宛都还好好的,这两人才送了口气。
回到苏府,苏靖宛让秋月抱着薄荷回去歇着,带上春菊去了母亲住的北厢房。
王氏恰巧午睡起来,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坐在房里喝茶。见苏靖宛冒着一身汗汽走了进来,连慌让身边嬷嬷给她去拿碗凉茶消暑。
“你去哪里了,怎么这般模样回来?”口气有些责怪,“大病初愈,也不好好在府里养着。”
苏靖宛喝了一大碗凉茶才觉得自己刚才吃的馒头顺了下去,也不知道那李文桓怎么想的,给了馒头也不顺便准备些水,刚才太饿吃的有些急,便觉得馒头一直卡在胸腔里。
擦去了嘴角的水渍,苏靖宛这擦开口道:“去青山拜拜,这几日总是不顺。”
王氏见女儿除了眼下乌青重些,脸色倒是不错,想是病好了些,去拜拜佛也好。
“母亲,这几日女儿身子不爽,想去那庵里住一阵子。”
“不行!”王氏想也没想直接拒绝,“你可知道过几日是太学会选,你准备了那么长时间!”
苏靖宛从庵中出来就谋划上了这事,她必需找个合适的理由躲过这事。母亲震怒在她意料之内,她对着边上下人说道:“我与母亲有私话要说,你们先退下。”
闻言,屋里的下人都退了出去,留母女二人在房内。
王氏还在气头上,苏靖宛给她倒了杯茶,她看也不看。
叹了口气,苏靖宛也不想绕圈子,直接开口道:“小弟可是柳姨娘在父亲服丧期间怀的?”
王氏显然知晓昨晚三人的谈话,虽还在生刚才的气,但还是直接答道:“是。”想想昨晚老爷回房时责备她将这事告诉长女,可她确实没同苏靖宛说过,便问道,“这事我没同别人说过,你父亲也不会乱说,你怎么知晓?”
“虽然小弟年幼不怎么出来走动,但我是见过幼芸小时候的模样,他现在可比幼芸那时候大上不少。”见母亲没有说话,知道这番说辞是糊弄过去了,“母亲可知替柳氏接生的是谁?”
王氏摇头,当初当她得知柳氏怀孕的时候,柳氏已被送到乡下,她哭闹一番苏义俞都未曾有过将这胎拿掉的心思,后来见柳氏带男婴回来,便知道老爷当初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也要保住这胎的原因。
“今日去青罗庵,听闻那里师太擅长妇女之术便多问了几句,恰巧听到一个姑子说那师太曾替人接生过,算算日子和小弟出生时候差不多。”
苏靖宛看着母亲脸色一变,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这事我还没确认。母亲我不清楚为什么父亲会选个姑子来接生,但是未免夜长梦多,查到接生之人后,必不能留。”
王氏知晓其中厉害,但妇道人家到底觉得杀人过于血腥,“要不然找到那人将她送走可好?”
苏靖宛知道母亲心慈,不过这事绝不能让步,“我知道母亲心软,这事以后再说,如今当务之急是知道接生的是不是那师太。”
见王氏点头,苏靖宛继续说道,“所以我想去那庵里住几日,好确认下猜测。”
刚才还震怒的王氏,此时静了下来,端起茶碗好半天才喝了一口,“要不然让你父亲过去直接确认下?”
“不可。”苏靖宛摇头,“若是父亲当时就想杀她,就不会留到今日。母亲,这事我只与你私下说了,你且不可以和父亲走漏半点。”
王氏点头,但还是有些不甘,“你准备了那么久的太学会选……”
苏靖宛起身伏在王氏肩头,“母亲,与入朝为官相比,护住苏家才是我的心愿。”
“吾儿啊……”
又与母亲商量了半天,苏靖宛心情不错,回房时看到廊下的薄荷,想起那光头模样的李文桓,有些想笑。
多亏他那个馒头,让她没饿死在山上。
☆、第7章(抓虫)
离太学会选不过还有两日,别家公子小姐都在勤学苦读,苏靖宛反倒在清宛阁里过的悠闲。
屋里闷了,便叫人将躺椅放于廊下,切上一壶上好的碧螺春,整个人懒洋洋的躺在那,清更拂面,好不惬意。
“长姐,长姐,你看!”苏幼芸从湖边跑了回来,手里拎着的木桶里有几条鲤鱼正在不停扑腾着。
“这鱼又不能吃,你弄它们回来做什么。”
“图个好彩头啊,”苏幼芸一脸兴奋,很是开心的样子,“姐姐过几日就要去太学会选了,小芸儿希望姐姐得偿所愿。”
自从那日负气跑走之后,苏幼芸好几日都不敢过来找她,今天借着这一桶刚钓上来的鲤鱼跑了过来,小脸上带着几分不安,眼睛湿漉漉地看着苏靖宛。
苏靖宛避开了她的目光,“我若是不去那会选,这桶鱼不就白费了?”
苏幼芸虽然这几日听到了这个消息,但她只以为是下人误传,没当回事,此时听到这话从长姐口中说出,直接愣在当场,喃喃低声道:“怎么就不去了呢?”
苏靖宛瞧她一脸沮丧的模样,心软了下来,让秋月将她手中的木桶接过,然后将撅嘴的小妹拉进怀里一通乱揉。
心道,反正年龄还不大,日后好好教养就好。
揉了一会儿才将变成一头鸟窝的苏幼芸从怀里拽了出去,“赶快去换身衣服,今日父亲回来,要让他撞见你这般胡闹又该责罚你了。”
说曹操曹操到,苏幼芸刚走没多会,就有下人过来说老爷回来了,让苏靖宛去前厅一趟。
苏靖宛让那下人稍等,换了身衣服不急不慢地走了过去。
苏义俞这几日跟皇帝去了围猎场,苏家祖上虽靠征战沙场开府,但他却不爱这些武人玩的东西,陪驾三天心身俱疲。
刚进府还没在柳氏那歇会喝口茶抱抱幼子,就有下人和他说了前几日西厢房发生的事,当即大怒。
气势汹汹的从柳氏屋里出来,直接唤人将苏靖宛叫到前厅去。
苏靖宛进了屋子,就看到父亲面色不善,她也知道这几日府上将她那日的话传的沸沸扬扬。
明知道苏义俞为什么叫她过来,苏靖宛还是开口说道:“父亲刚回来,怎么不多休息会就叫女儿过来,可有什么事吗?”
她那天当着下人的面说出来,就是为了让这事传出去,好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苏靖宛不愿意去太学会选。
亲自给苏义俞倒了杯茶,双手端给苏义俞,苏义俞看了一眼并不接过。苏靖宛示意秋月她们出去,这才将茶放到苏义俞面前,然后坐下。
“我知道父亲为何唤我来,”苏靖宛叹了口气,“父亲可知我自从落水之后,整日梦魇,夜不能寐,每日醒来都犹如生了场大病。”
听闻此话,苏义俞这才抬头看几日未见的女儿,虽然施了粉黛,脸色不差,但是眼底的乌青却越发明显,有些心疼道:“可请大夫看过吗?”
苏靖宛点头,“喝了几服药都没什么用。现在整日脑袋昏昏,又不敢睡。那日从青山回来,症状倒是减轻了些,就想着去那青山上住几日,梦魇也会好些。”
看着苏义俞喝茶不言,苏靖宛也没说话。若是父亲真的心疼她,听了她这番说辞也不会强求于她。
半响,苏义俞才开口道:“明日我去宫里请个太医来给你瞧瞧,先医病,其它事以后再说。”
苏靖宛知道此事急不得,父亲已然有了松口的迹象,便没有再多说什么,行了礼就回了清宛阁。
第二日果然来了位御医,年纪不过四十上下,穿着深色官服,见了苏靖宛行了礼便拿出方帕盖在腕上后搭脉。
“大小姐身子并无大碍,整日梦魇是心中郁结所至。”御医又让苏靖宛张嘴,看了下舌苔,“若是心病还要心药医,我开张方子只能暂缓,根治还需靠你自己。”
苏靖宛点头,见御医将方子写好,才拿出了前几日在庵里静宜开出的方子,让御医看看。她得了方子一直没敢用,这时有大夫在便拿出来让对方瞧瞧。
御医接过方子脸色阴晴不定,看了半响才开口道道:“妙,妙,这个方子真是妙!开药之人知道小姐气虚体寒,开的都是温补祛瘀的药材。”说着将静宜的药方放下,将自己那副药方直接团成团丢出了门外。
苏靖宛见那纸团在外面滚了几圈,就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不禁对这个御医刮目相看。文人自负那点东西,这个御医好像完全不在乎,眼睛一直盯着方子,嘴里一直啧啧称叹。
“你就按这个方子先喝三日,三日后再去找那开方子的人,给你换药。”有些依依不舍的将方子还给了苏靖宛,将药箱收好后才开口说道:“要是方便,我想见见这个开方子的人。”
苏靖宛没想到这太医还会提出这个要求,“那人身份比较特殊,如果御医实在想见,我下次去的时候可帮忙问一声。不过……”
御医本来刚要道谢,听到个不过之后神色立马紧张起来。
“我父亲想让我参加两日后太学选会,选会过后更会忙上许久,这些我想大人比我清楚,我恐怕短时间内都无法去看那大夫。”
御医听完此话心中一惊,这些日子外面疯传苏相长女不愿去太学会选,看来是真的。今儿早朝皇帝也听了风声,问了苏相之后私下便把他派了过来。原本他真的以为苏靖宛病重不能去,但没想过她竟然是不想去。
看了眼这个京城久负盛名的第一才女,也不知她是真的无心朝堂还是怕当众出丑难堪,语气不禁轻慢了几分,“我只是名小小御医……”
“也不用你做什么,就告诉父亲我的病比较严重,即使吃药短时间内很难见效。”苏靖宛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并不介意,“我到时禀了父亲,后日就直接去看那大夫。”
御医思索了下点头,“是在下无用,医术不如旁人,大小姐另寻名医也是情理之中。还请大小姐多出去走走,对自身病也有帮助。”
见御医一点即通,苏靖宛着实满意,让春菊塞给了他一个荷包,“日后那开药之人若是同意见你……”
“汴河边五里巷子,找在下岳千即可。”
道别御医苏靖宛又去了趟西厢房同母亲说了会话,用完晚膳这才回去歇着。
夜深人静,整个苏府都沉静了下来。
东边的清宛阁突然一声尖叫,划破了整个夜空。
阁里的下人都被惊醒,门口守夜的春菊一个激灵直接站了起来,推门进了小姐房中。就看到大小姐目露惊恐,抱着被子坐在床脚,嘴里大喊着:“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然后看到春菊进门的声响,更加厉声尖叫,从床上直接跳下,抱着被子躲到了墙角。
下人也被这惨叫惊着,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秋月从中间挤了进来,将门口众人轰走,啪一声关上了门。
蹲在墙角的苏靖宛此时哪还有刚才疯癫的模样,抬头看了眼门口,发现人头攒动,对春菊和秋月使了个眼色,两人点头轻声说话,装作在安抚苏靖宛,然后慢慢将大小姐扶回床上。
门口下人还站在院子里不敢离开,见到二人出来直接将她们围成一团,七嘴八舌问的不过都是大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大小姐做了恶梦。”秋月说的风淡云清,仿佛没什么大事的样子,这便让众人猜测更多,又联想到白日里御医也来了……
“好了好了,都散了,别在这里扰了大小姐休息。”春菊开始赶人,这一堆人围在这里叽叽喳喳的,大小姐还怎么睡。
虽然这次梦魇是三人一起演的戏,但是自从大小姐落水醒来之后,确实每日都睡不了几个时辰。眼看着原本就巴掌大的小脸越发消瘦,秋月和春菊两人也很是着急。
没一会儿西厢房那边派人传话过来,让秋月和春菊过去。
苏义俞裹了件藏青色直裰,坐在外室询问刚才清宛阁发生了什么。
二人一对视,便按大小姐所言,将苏靖宛最近梦魇不断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番,“大小姐怕老爷夫人担心,一直不说。若不是今夜那魇魔缠的厉害,惊了这一府的下人,恐怕大小姐还想瞒着。”
“混账,大小姐不说,你们也不知道过来说下!”
秋月和春菊慌忙跪下,喊道:“老爷息怒,老爷息怒。”
苏义俞没想到女儿病的这般厉害,着实吓了一跳,心想着白天那御医说辞他还觉得有些夸大,这么看来宛儿确实病得厉害。
王氏穿戴整齐从内室出来,“老爷别气坏了身子,前几日她和我说不去太学会选的时候,稍稍提过,是为妻的过失。”说着还红了眼眶。
苏义俞想想女儿昨日同他说的那些话,深深叹了口气,是他太过着急,想让女儿进入官场。
让跪在地上的秋月和春菊起来,回去管好清宛阁下人的嘴。如今太学会选已是其次,别传出去宛儿有恶疾才是关键。
常言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过一早上的功夫,到正午时分连茶馆里的小斯都知道京城第一才女噩梦缠身,恐难去太学会选。
苏相下朝坐着轿子回府的路上,只街边谈论他就听了好几回,还有甚者把昨晚苏靖宛如何被魇魔缠身描述的活灵活现,气的苏义俞直接跳下了轿子,差点将那人关进大狱。
回到府上,王氏再次开口劝苏义俞让女儿不去那太学。苏义俞无奈点头,他还真怕若是被哪家皇子选上,日后长女白日发梦惊到贵人。
见苏义俞应了下来,王氏继续说道:“宛儿说家中事多,她想去那青罗庵静养几日。”
听到青罗庵三个字,苏义俞眼皮一跳,将王氏的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发现并无不妥,觉得可能是自己多想,开口道:“她要静养可以选个乡下的宅院,城郊的那处温泉庄空着,住过去就好,没事去那尼姑庵做什么。”
王氏好像对苏义俞的打量毫无察觉,低声继续说道:“那日御医说宛儿有良医可以治病,我去问了宛儿,她说那大夫身份不便,只让她去青罗庵养着,大夫每隔几日过去给她瞧瞧。”
“什么大夫那么神秘。”苏义俞嘴里嘟囔着,但想着岳千都夸赞那开方子之人医术了得,为了长女的身子,终于点头。“多派点丫鬟跟着,那青罗庵比较荒凉。”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我家小和尚终于可以和女主亲亲我我了(大雾)
☆、第8章
五月十五,太学会选,大周朝的簪缨世族,有适龄儿女在太学读书的,都齐聚太学,等着文试过后诸位皇子挑选伴读。
太学本就是给达官贵族读书之所,前几朝皇帝子嗣不多,三年一次会选原本也就是走个过场,资质好的被太子选走,成为日后肱骨之臣,资质差的留给其他皇子当作玩伴,也不辱没那些世家子弟。
可今年不同,如今圣上还未定出太子,而皇嗣众多,最为出挑的二皇子、六皇子都是太子热门人选。世家子聪明的明哲保身,并不过早介入,但也有新贵想有从龙之功。
苏家不是新贵,按理也该避避风头。可苏相并无嫡子,苏靖宛想入朝为官除了这条道并无他法。
虽说女子并不能继承家业,但到底连着母家,况且苏靖宛又是苏家嫡女,她的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可笑她当年看不透这些,觉得世家嫡子需要避嫌,她不过小小女子,挤破脑袋也要入贵人眼,不过是平日里听了太多女子不如男的话,想替父亲争口气。
这次,苏靖宛可没那么傻。
入太学选女伴读不过是这些皇子的借口,真正想要的是这些女子身后母家的支持。上辈子她辛辛苦苦帮二皇子拿到太子之位,以为两情相悦,心甘情愿嫁他为妇,辅佐他登基,换来的不过是胸口一剑。
苏靖宛揉揉隐隐作痛的胸口,面色发冷。一旁送别的王氏以为她有不适,想让苏靖宛晚几日再去那青罗庵。
“母亲,这事赶早。”知道母亲心疼她,苏靖宛反握住她的手,轻轻安抚道,“女儿并无不妥,况且母亲也修书给了主持师太,她会照看女儿的。”
王氏又千叮万嘱半天,苏幼芸在一旁闹着也要跟来,被苏义俞和王氏双双吼了回去,此时眼泪汪汪的看着苏靖宛。
苏靖宛揉了揉她脑袋,“姐姐是去医病,又不是去玩。等母亲哪日得空,带你来看我可好?”
看小妹点头,苏靖宛这才拜别了父母登上马车。
磨蹭了一早上,马车路过太学门口时,已快到巳时。
平日里早该清静了的太学,此刻门口停满了各府马车。像苏家这辆不停还继续往前走的,极其扎眼。
“车里坐的可是苏姐姐?”
车停了下来,外面的秋月唤了声:“表小姐。”
苏靖宛侧卧在车内闭目养神,她昨夜还是仅睡了几个时辰,此时乏的厉害。听到有人叫她,声音有些耳熟,便让春菊挑开了车帘。
一张她怎么都不想见到的脸,带着笑站在马车旁看着她。“我听说苏姐姐生病不来参加太学会选,没想到刚下马车就见到姐姐的马车过来。”
言蘅儿声音不大,少女清脆的声音却极具穿透力,整个太学门口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里。
“我恰巧经过。”苏靖宛不欲多言,准备放下帘子继续回去躺着。她现在乏的厉害,没力气和这个人上演姐妹情深。
“我以为姐姐是还惦记着选会,想来瞧瞧顺便就进来了。”口气不善,祸水引至,周围指指点点的声音越发大了。
车里的春菊气不过,帘子一掀,跳出马车对着言蘅儿说道:“我家小姐不过病的厉害不去选会,你张狂那么厉害做什么,莫不是怕我家小姐来了,把你比下去?”
“春菊,闭嘴!”
坐在车里的苏靖宛厉声制止,春菊的性子太容易激怒了,这也是当初苏靖宛没选她进宫的原因。易怒便会被激起,口不择言,则会露出破绽。
春菊转过身撇嘴,低头嘟囔着:“大小姐生病,表小姐一次都没来看过,这会儿还来讥讽大小姐。”
“够了!春菊,给表小姐道歉。”苏靖宛看着言蘅儿脸色胀红大有发怒之象,只好从车里下去,怕事态失控。
秋月碰了碰春菊,春菊咬牙,走到言蘅儿面前跪下,“表小姐,春菊有口无心,请表小姐原谅。”
言蘅儿看着跪在地上的春菊,气不打一处来,她就知道苏靖宛背后里没少说她,如今连身边的丫鬟都敢顶撞自己,说是有口无心,她一点都不信!
“姐姐,这丫鬟不分尊卑,在这太学门口大放厥词,外人不知道还以为是姐姐管教无方,今天妹妹帮姐姐教训下她,也好不让姐姐落人口实。”说着扬起手,就要扇过去。
苏靖宛抬手拦住了言蘅儿,“这是我院子里的人,应该由我管教。”说着反手给了春菊一巴掌,然后看也不看春菊继续对言蘅儿说道,“妹妹,虽说言府都是武将,平日里随意打骂下人也就算了,但今日不同,若是在太学门口打人的消息传了出去,可对妹妹参加会选毫无益处。”
言蘅儿气的脸色通红,但又怕惹来祸端,只好收手,冷哼了一声就带下人进了太学。
跪在地上的春菊低着头,不敢说话。在苏靖宛示意下,秋月将人扶进了马车。
等苏家的马车驶离,这场闹剧才算结束。
马车里春菊红着半边脸,跪在一旁。苏靖宛侧卧在软垫上闭目歇着,既然以后秋月和春菊都要带在身边,就要好好磨磨她们的性子。
往青山的路并不好走,马车颠簸不断,春菊身子不稳,差点摔了出去,还好门口秋月扶了一把。
苏靖宛抬眼瞧着春菊又跪回了原处,合目继续休息。春菊见到自家小姐如此,低下头眼眶红了起来。
等到了青山下,马车不能上行,三人便下了车,苏靖宛让另外跟来的男丁将马车送回苏府。
春菊跪了一路,此时双腿打颤,走起路来都费力,更何况是爬山。于是原本三人上山,渐渐的就她一个人落在了后面。又想起苏靖宛刚才的一巴掌,终于开始低声抽泣。
“女施主身子不适还是不要爬山了。”
春菊胡乱擦了把脸,才敢抬头,说话的正是前几日在山上帮她们的小和尚,慌忙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我家小姐先上去了,我不太舒服就走的慢些,不碍事。”说完就继续爬山。
李文桓皱眉看着走路打颤的春菊,将人拦住,放下了自己背篓将她手里直接放到了背篓里,还要让她将背上的也一起放进去。
“不用不用小师傅,我自己来就好。”说着就要把背篓里的包袱也拿出来。
“是你家小姐罚了你,你怕她知道再责罚你?”
春菊红着眼眶摇头否认,但是李文桓明显不信。小时候那些宫女委屈受罚后,都是这般模样,他见多了。
也不管春菊如何否认,李文桓看到她脸上还有淡淡痕迹的手指印,认定了这小丫鬟是受了委屈,背起竹篓快步往山上走去。
看着这明晃晃的光头突然拦住了去路,苏靖宛暗叹还真是有缘。
还没张嘴感谢那日的馒头,李文桓却率先发难。
“施主明知那位女施主身子不适,还让她背那么多东西上山,”苏靖宛往下面一看,便知道他说的春菊,又听到他说,“世人称赞相府长女才华相貌人品都是一绝,如今看来,传言不可全信。”说完还道了声阿弥陀佛,气的苏靖宛直翻白眼。
此时春菊终于忍着痛追了上来,弓着身子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小师,师傅,误会我家,家小姐了。”终于喘匀了气,春军直起了身子道,“是我自己犯错,冲撞了表小姐,大小姐只是小惩大诫。”
闹了个乌龙,李文桓连脑袋都微微泛着粉色,在苏靖宛含笑的目光下,慢慢退到了石阶边上,给她们让路。
苏靖宛路过他身旁,瞥了他一眼,继续往上爬。也不知道李文桓是顺路还是内疚,一直跟在她们身后。
烈日当头,还没到青罗庵,苏靖宛就气喘吁吁,秋月扶着她坐在树阴下的石阶上休息,又从包袱里拿出水囊,让苏靖宛多喝点水。
苏靖宛接过水囊摇了摇,“只剩一点了,留给春菊。”说着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为了爬山这种重物带的都少,是她考虑不周。
一个水囊突然递到了面前,苏靖宛抬头看了眼拿水囊的人,不接。
李文桓知道刚才是自己唐突,此时带着水来道歉,“刚才是小僧冒犯,多有得罪。”
苏靖宛斜眼看着那水囊,半响后才接过,直接将它递给了秋月,“拿下去给春菊,你们俩分了。”
也不顾李文桓面色难看,很开心的将自己水囊里剩下的水喝光。
春菊爬的慢,李文桓水囊无法拿回,只能负气坐在一旁,闭着眼手里转动着佛珠,嘴里碎碎念着什么。
苏靖宛细细听了一阵,发现他在诵经,也不知道是哪本经书,听了不过一会,便让她一早上无处发的火气降了不少。
“想不到你做了和尚之后,诵经还像模像样的。”
听到这话,李文桓连眼都没睁开,道:“做一天和尚念一天经,这是小僧的天职。”
苏靖宛见他这般,不禁咋舌,“你出生帝王之家,为什么不说坐皇帝是你的天职?”
李文桓终于睁眼,瞥了苏靖宛一眼,双手合十道:“贫僧已看破红尘,遁入空门,那些东西早已与我无关。倒是女施主你,今日不去那太学会选,不觉可惜吗?”
“你若无心向尘,怎么还会记得今日是太学会选?”
李文桓被问的哑口无言,于是闭眼继续坐在一旁念经。苏靖宛大获全胜,但没人斗嘴反倒觉得无趣了,只好单手撑脸,闭着眼听他诵经。
像是远离了凡尘重重,一时间也觉得惬意不少。
☆、第9章
秋月和春菊上来的时候,就看到苏靖宛一脸惬意吹风,小和尚一脸淡定念经。春菊走到了苏靖宛身边行了礼,又道了谢将水囊还给了小和尚。
李文桓接过水囊也不多言,放到背篓里坐在原地继续念经。
想到他因为路见不平一路追上来,一会儿还要顶着烈日从小路回庙里,苏靖宛就觉得这幼年玩伴人还算不错,也就收起了继续捉弄他的心思。
又歇了片刻,三人重新上路。可这歇过之后,苏靖宛觉得越发抬不动腿,只能扶着秋月慢吞吞往山上挪。
等到了青罗庵,已近未时,也顾不得什么形象,苏靖宛一屁股坐在路边石头上,掏出帕子给自己扇风。
“完了完了完了,大小姐的包袱还在小师傅的背篓里!”站在一旁同秋月一起整理东西的春菊忽然喊道,急的站在原地打转不知如何是好。
包袱里都是大小姐的换洗衣物,虽没有什么贵重东西,但到底是女儿家的东西,如今落到了和尚手里,传出去不知道会如何难听。春菊泪珠又在眼眶打转,她这一路上腿疼的厉害都咬牙挺了过来,想不到又犯了这种错。
刚想跪下就被苏靖宛制止住了。
“膝盖还要不要。”
春菊含泪站在一旁道:“大小姐我一会就去清音寺将东西取回来。”
苏靖宛也觉得头疼,但是春菊再走下去,腿肯定是要废了,“明天再去寺里拿,今天先歇着,这事你们……”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一个光亮的头从石梯下冒了出来,然后是脸,脖子……
还真是难得,这人竟然还会一路追上来将东西送来,还真是个心地善良的人。眸中含笑,苏靖宛站到楼梯最顶端,等着他发现自己。
李文桓低头爬梯,见有人挡路,就想绕过去,再挡,再绕……如此几次小和尚恼了,抬头与站在最高处的苏靖宛四目相对,半响才移开目光,清了清喉咙道:“女施主何必捉弄小僧。”
“我何曾捉弄过你?”苏靖宛俯视着大光头,看着他越来越粉的脑袋,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摸一把。
站在下面的李文桓似有所感,猛然抬起头,发现一只手顿在自己脑门前面,鼻尖忽然略过少女身上特有的脂粉香气,还来不及闪躲就觉得背篓一轻。
苏靖宛将包袱拎在手里,在他面前抖了抖。
李文桓啊了一声,这才想起自己帮那丫鬟背了东西。
“是小僧忘了这个,失礼失礼。”
苏靖宛看他惊讶的模样不像作假,有些疑惑,难道这和尚不是专程来还她包袱的?
“小师叔你来啦,师父正等着呢。”
前些日子那个傻乖的小尼姑一阵风一样跑了过来,都跑过了苏靖宛又倒了回来,歪着脑袋看着她,“你不是那个那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吗?又来捐钱吗?”
苏靖宛从小到大被人提起,要么是才气不俗,要么是容貌不凡,还是第一被人说有钱的。于是富人苏靖宛又将包袱拎到小尼姑面前,抖了抖,“我来静养。”
小尼姑想起昨日主持师太提过这事,恍然大悟,然后一把抱住了那包袱,“我来帮施主拎,别看我们青罗庵外面比较破旧,其实……”
“其实里面更破。”被无视的李文桓终于爬了上来。
被揭穿了的小尼姑面色发红,嘴里还忍不住强辩几句:“哪有,至少不漏雨……”
“我是来修屋顶的。”
小尼姑被怼的差点哭出来,气呼呼的带着苏靖宛她们进了庵里,李文桓在后面喊她,她都假装没听见。
进了后院,小尼姑介绍边走边给她们介绍,试图挽回些青罗庵的面子。不过后院也就那么一点大,左侧是寮房,右侧是给香客的住所,中间隔着的泥墙上有扇门,两边可以互通。
房屋简陋倒是树木繁多,进来后人就消了几分暑意。
“请问小师傅怎么称呼。”
“贫尼法妙玄。”说着已来到住所门口,妙玄施了一礼道:“三位施主就住在这里。师父知道这位小姐身子不爽,特意挑了这处比较幽静的地方。”
道了声谢,秋月上前将门推开,里面里外两间,打扫的干干净净。
不过这屋子哪里都好,就是这里间床尾上方一个明晃晃的大洞,日光直接透过洞口,射了下来。
苏靖宛扭头看向妙玄。
妙玄底下头,明显底气不足说道:“这处确实是给香客最好的一间了,这个洞一会儿会有人来修。”说完好像怕苏靖宛骂她,一溜烟跑了。
“我去找主持师太去!”春菊看着被褥上一大块光斑,气的直跺脚,“我们给的香油钱又不少,为什么这么委屈大小姐!”
“回来!”苏靖宛喊住了春菊,之意秋月先将门关上,这才开口道:“你可知今日你犯了什么错?”
春菊脸色一白,知道大小姐算起了早上的账,慌忙跪下,“知道。”
话虽这么说,可面色还带着不服,见她这般模样,苏靖宛叹了口气,“瞧你刚才的口气,不知道还以为你是主子。你可知道言蘅儿是言府嫡女又是姑母女儿,是你的主子。”
春菊跪在地上,脸都要埋进了胸里。
“你出言不逊,她教训你我本不该拦着。但她她自小习武,一巴掌下去你会是什么下场,有想过吗!”苏靖宛也有些恼了,她以为这段山路也够春菊反省的,“如今我来庵里是为了治病,那小尼姑也说了这事主持师太选的地方,你出去这么一闹,让师太脸面往哪里放。”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春菊轻轻的抽泣声。苏靖宛觉得心烦,打开了房门准备出去走走。
“别跪了,收拾下东西,一会有人来修葺屋顶。”
说来今日苏靖宛的运气也好,沿着长廊走一阵子便到了一处禅房,静宜恰巧从里面出来。
见到苏靖宛,静宜脸上愤怒的神色一闪而过,若不是苏靖宛对她有防备之心,也许就错过了。
“师太,谢谢你上次开的方子。”
“不过是承了施主的香油钱,还了罢了。”说着行了礼直接离开。
苏靖宛对她的冷淡也不恼怒,一直跟在静宜身后,沿着长廊都快走到了尼姑住的寮房,前面的静宜才停了下来。
“女施主还有什么事吗?”静宜转身,双目如一潭深水毫不见波澜。
苏靖宛脸色带笑,说道:“前几日师太开的方子被一大夫看到,他说想来和师太切磋一下医道。”
“不用。”静宜想也没想直接拒绝,“若是施主没事,这里是寮房,贫尼要歇着了。”也不等苏靖宛答话,直接将房门关上。
苏靖宛看着门牌上写着的清净堂三个字,记了下来就打算回去歇着,反正她在庵里的日子还长。
等回去的时候,发现屋前搭着一个竹梯,上面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李文桓。烈日当头,李文桓白色僧衣已经被汗浸湿,那层薄薄的布料已经贴在身上,肩宽窄腰,线条流畅。平日里被僧袍裹着,苏靖宛倒没注意过,此时呆呆站在屋前一时间忘了移动步子。
“大小姐回来了。”
秋月的声音将苏靖宛拉了回来,梯子上的人也看了她一眼,继续拿着家什在修葺什么。
苏靖宛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晒的,觉得脸颊有些红热,摸了摸脸就进了屋。发现东西已经被收拾妥当,床上也罩好了帐子,没多想就直接躺到床上歇着。
平日里也没走过那么多路,许是累了,刚躺下没多久,眼皮就一直打架,最终闭眼睡了过去。不过下一刻苏靖宛觉得有动静,睁开眼便看到一个脑袋在屋顶,透过帐子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个黑影。
“啊——”
外面的秋月和春菊慌忙进来,“怎么了小姐?”就见苏靖宛直接地跳下来床,指着屋顶那个洞,一脸惊悚。
“那是小师傅帮忙补屋顶的。”
苏靖宛任由秋月拍着自己的背,平复心跳,眼睛还时不时的往屋顶那处瞥去。
“对不住了女施主,我不知道你在休息。”道歉的话说着,可苏靖宛却听出了一丝笑意。
他一定是故意的!
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苏靖宛努力不让自己发怒,瞪了一眼上面的人,去了外间。
春菊怯生生的将冷好的茶端给了苏靖宛,苏靖宛坐到了屏风隔出来的外屋椅子上,饮了一大口茶。
这个和尚小肚鸡肠,根本六根不净,枉她以为李文桓是个心地善良之辈。
苏靖宛瞧着门口那竹梯,眼珠一转,将茶碗搁下让秋月和春菊上前,一阵耳语。
“大小姐,这样可以吗?”秋月听完话,有些为难。
“按我说的做。”她就不信整不了这个人。
两人不敢违抗,只好出了屋子。
等李文桓修完里间的房顶时,回过身发现搭在屋檐上的梯子正四仰八叉的躺在院子里,而苏靖宛坐在树下|阴凉处,笑眯眯地看着他,还冲他挥了挥手,一副求我呀的表情。
李文桓也冲她一笑,身子一蹲,撑了下房檐飞身就下了屋顶。
落地处离苏靖宛不过一仗远,苏靖宛双目瞪大下意识的往后杨了扬,但她忘了这是凳子背后没有靠背,身子一个不稳直接倒了下去。
秋月和春菊还在屋内收拾东西,此时看到也来不及了,眼瞅着后脑勺要磕到了泥墙上,李文桓一个大步将手垫在苏靖宛脑后,伸手将人拽住。
☆、第10章
秋月和春菊都吓的都忘记叫了出来,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小姐脑袋就要撞到墙上,只见小和尚窜上前去,侧身护住了苏靖宛的脑袋,她们这个角度看过去,好像苏靖宛被抱在怀里一般。
头顶被手垫着,身子悬空,腿卡在凳子里的苏靖宛抬头看向李文桓,“敢不敢用手扶一下我的腰。”一字一顿,情真意切。
“佛门清净之地,男女授受不亲。”
苏靖宛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不过她现在腰抖的厉害,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栽下去,要么就拽小和尚一把。
也没多想,苏靖宛伸手拉住小和尚的前襟,用力一拽……直接摔到了地上。
“大小姐!”秋月和春菊齐齐惊呼了出来。
苏靖宛龇牙咧嘴的躺在地上,看着胸襟大开的李文桓,面色涨红。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和尚的腰带绑的那么松,轻轻一拽前襟就松了下来。
被扶起来的苏靖宛,嘴里应付着说没事,眼却看向了还未合上的前襟,胸前皮肤还挺白。小和尚低头整理衣襟,突然抬头,正对上苏靖宛的目光,然后轻轻一笑。
还没来得及探究,妙玄突然尖叫了一身,用手捂住眼睛,嘴里念着阿弥陀佛指缝却悄悄放开了点,大大的眼珠子也往李文桓身上飘。
苏靖宛暗骂了声和尚真不检点,边用身子挡住了妙玄的目光。
“阿弥陀佛,贫尼乃出家之人。”
苏靖宛盯着她帽檐下,黑色鬓角。
小尼姑刚开始还面不改色,后面头就越来越低,声音也变得小小的,“师叔让我通知你们一声,可以用斋了。”说完就跑了出去,边跑还边用手扶着帽子。
“佛门乃清净之地,还请女施主以后多多注意。”李文桓说完也跟着出了后院,留苏靖宛在原地吹胡子瞪眼。
*
斋堂饭菜三菜一汤,味道还算不错。不过等苏靖宛吃了三日一样的菜色之后,坐在饭桌前看着米饭发呆。
“大小姐,不合胃口吗?”秋月的声音压的很低,但是在秉着食不言的尼姑庵里,这声音还是被听到了,所有人都抬头看着她们。
说所有人,其实加上她们也就两桌。主持师太在苏靖宛入庵的第二日,便带着众人去了别的寺院理佛辨经,留下了静宜给苏靖宛治病,还有三个小尼姑,年级太小就都留了下来。
此她们全都看了过来,苏靖宛僵笑了几声,“合胃口,合胃口。”便往嘴里扒拉了一口白米饭,又夹了一筷子菜给秋月,让她不要说话。
好不容易吃完了午膳,苏靖宛还是饿的厉害。秋月看不下去,独自一人下山去买些吃食。
春菊去了趟厨房端药,顺便讨了些水果回来。苏靖宛一口气将药喝下,脸都皱成了包子,明明上服药还没这么苦,难道静宜故意下了黄连不成?
缓了好半天,嘴里苦味还是散不去,只好抓起桌子上的苹果啃了起来,结果越吃越饿,苏靖宛站起身拿起门边雨具直接往外走去。
春菊见状,刚要跟着,就被苏靖宛止住了,道:“快下雨了,我出去等下秋月,你在这好好养着,别跟来了。”
苏靖宛饿的实在厉害,在青罗庵门口来回转圈,连扫地的小尼姑看她的眼神都充满了怪异。只好装作散步的样子往山下走去,苏靖宛心想,反正就这一条路,往下走碰到秋月就有吃的了。
行至小路口,苏靖宛觉得里面好像有人说话,也没有多想,撩开树丛就往里走,还没几步就听到那边一个男人的声音,慌忙蹲了下来。
“主子,宫里已经布下了人手,兰妃娘娘那您放心,有人守着。”
被称为主子的人嗯了一声。
苏靖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下,明明只是路过,解释一下就好,此刻她再出去也说不清楚,索性蹲在这听完算了。
天阴沉的厉害,半山腰的风也渐渐大了起来,吹的树叶沙沙作响,话都听不全几句。
“主子且等几日,属下回去就办了这事,然后静待主子回朝。”
听着口气,像是谈完了,苏靖宛等着人走好站起来出去,结果听着脚步越来越近,苏靖宛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黑色靴子跨过草丛停在了自己面前,苏靖宛抱膝抬头,努力让自己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可惜来人身高八尺,冷人冷面并不为所动。
铿的一声,一把利剑横在自己脖子上。
苏靖宛动都不敢动一下,嘴里说着:“好汉饶命,小女恰巧路过此处觉得景色颇好,情不自禁就在这小憩了一会。”
黑靴男子扫了眼四周荒山又看了看苏靖宛如今这姿势,剑又逼近了她脖子几分。苏靖宛默默闭嘴,心想着她这才刚死活回来,难道就这么又挂了?实在是憋屈。
“墨云,你先回去,这里我来处理。”这声音,苏靖宛认得。
小和尚出现在视线里,苏靖宛觉得自己一定是被脖子上的剑吓的,觉得李文桓站在黑靴男子面前,星眉剑目很是好看。
“主子,这……”黑靴人面露难色,剑反而离苏靖宛脖子更近一分。
李文桓看着苏靖宛脖子上细细一道红印,眉头皱起,语气也冷了下来:“你先回去。”
黑靴人收剑离开,走之前还冷冷地瞥了苏靖宛一眼。
苏靖宛觉得脖子上一凉,忍不住想用手摸一下。
“别动。”李文桓语气中还带着怒气,苏靖宛手僵在下颚处,呆呆地看着李文桓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条,然后将她脖子围了两圈打了个结。
苏靖宛:“……”
出于歉意,回去的路上李文桓一直跟着,几次苏靖宛停下想说点什么,李文桓都双手合十低头一副不配合的样子。
不远处就是青罗庵,天也越发暗了下来,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的往下砸。苏靖宛慌忙将伞撑开,见李文桓并不过来,只好往下走了几步,把他遮住。
“多谢施主。”
他倒是能沉得住气,苏靖宛可再也忍不住了,扭脸道:“你难道真的没什么要嘱托我的?”
既然进了寺庙,原该和宫里划清界限,如今被她撞到了李文桓和朝堂还有联系,若是她走漏处风声,李文桓绝对无法脱身。刚才明明是个好机会,李文桓为什么会放过她?
“你是右相的女儿,”李文桓半天,终于开口,“杀了你,这青罗庵绝无好下场,所以我别无选择。”
“所以你起过杀心?”苏靖宛用空着的手摸了摸脖子,倒是没什么疼痛感。
李文桓终于抬头,直视着苏靖宛,“若我说没有,你信吗?”
苏靖宛一怔,他没想到李文桓会这么问。一个多年被抛弃在外的皇子,刚想涉足朝堂,就被人撞破,如果她是李文桓,那么那个人怎么都该死。
“我本无心朝堂,但是前些日子,师父突然说我凡尘未了。”李文桓突然叹气,“当年我剃度出家,有幸拜入师父门下,受一方庇佑。如今我佛缘淡了,许是与母亲还有牵绊,我怎么能不去看看她?”
苏靖宛想到当年兰妃娘娘被打入冷宫,李文桓不过八岁,转脸就被送出宫,来到这山上修行,想也觉得他凄苦。
“刚才那人原是我舅舅门下,现在过来不过是想告诉我何时可以回宫探亲,恰巧被你撞见,怕这事传出去,才对施主出手,刚才多有得罪,小僧现在这里陪个不是。”
说完鞠了一躬,半边身子湿了个透彻。
见他一直不起,苏靖宛只好说道:“我不说就是,你先站直了。”
小和尚终于起身,“青罗庵也到了,小僧就先行回去了。”说完就直接进入雨中,往山下走去。
“伞拿着吧。”
下阶梯的小和尚回过身子冲她一笑,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转身走又走了。
苏靖宛见他身影消失才撑着伞往上爬,刚踏上青罗庵,就看到春菊一脸焦急站在大殿内等她。
“大小姐可算回来了,奴婢想下去找你们,又怕你们回来找不人。”接过苏靖宛的伞,春菊又往后看了看,“秋月呢?没和大小姐一起回来?”
“没等到她。”
一直到晚饭结束,秋月才穿着一身湿透的衣服回来。
“你怎么有伞还淋成这样?”苏靖宛皱眉。
秋月浑身湿透,只有胸前一块没有雨,此时收了伞才看到伞下有个小篮子,篮子里面放着用油纸包好的糕点,见糕点没湿,此时很是高兴。
苏靖宛见她高兴的样子,想骂她又开不了口,夸她吧,怕她下次更傻。
春菊也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只得先接过糕点拉着秋月去换了衣服。
外面的风更大了,呜呜的声音,听着都骇人。苏靖宛坐在屋里听着风声,想着李文桓应该回到了庙里,在休息吧。这人从小锦衣玉食活到八岁,突然被人从高处拽下,也是可怜。
不过很快可怜别人的苏靖宛,夜里房顶就被风掀开了。
这厢动静极大,轰隆一声,房顶刚被补好的窟窿就被吹开,紧接着一整排瓦砖都被卷走。
恰逢苏靖宛刚洗漱完,准备歇着,还好没躺床上,那床尾处已经被梁上掉下的木头砸歪,上面还在噗噗落着瓦块。
外间的两人跑进来一看,也傻了眼,慌忙将苏靖宛衣服拿上,拉着苏靖宛去了外间。
重新穿戴好衣服,苏靖宛让秋月春菊撑伞,准备去找那静宜理论下这屋子的事。她是好说话了些,才让那师太如此欺负。
院子里原来的灯早已熄灭,天黑的厉害,三人走的极慢。还没穿过中间那道门,借着对面屋里残存的烛光,就看到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摸进了尼姑住的寮房。
作者有话要说: 后天要有榜了,我这几天夜里会抓下虫子。
标题会注明抓虫,小天使别误会伪更啊~
☆、第11章
亮灯的那屋是静宜的房间,而那几个人摸黑进去的是隔壁主持师太的屋子。苏靖宛心中疑惑,主持师太不是出门了吗,那三个人是谁?
轻声穿过院子,进入廊道,弓着身子经过静宜的房间,里面烛光跳动,有个身影坐于桌前。也没多想,苏靖宛直接略过,悄声来到主持师太的屋子门口。
雨点拍落在长廊顶上,啪啪作响,主持的房门突然被打开,静宜从里面走了出来。
秋月站在最前面还未来得及张口,就被从静宜一掌敲晕,苏靖宛呆了一下,转身就跑,几步之后,就被从屋里窜出的大汉捂着嘴,拖进了身后的房间。
屋门被关上的一刹那,苏靖宛看到从隔壁房门透出的光,似乎是有人打开了门,挣扎着想逃脱身后人的束缚,但是无论她怎么样都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在这雨夜很难被人听到。
“师叔,刚才我听到门外有动静。”
苏靖宛隐隐约约听到了妙玄的声音,难道刚才坐在静宜屋里的是妙玄?
屋外,静宜摸了摸妙玄还未盘进帽子里的头发道:“你听错了。头发也干了,你早些回去休息。”
看着妙玄戴好帽子回了屋,静宜这才转身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苏靖宛和春菊被壮汉死死控制住,秋月则被随意丢在门口。刚才静宜下手不算太重,此刻人已有了苏醒的迹象。
静宜蹲下了身子,对着秋月的后颈又是一掌。
见她下手之重,苏靖宛皱眉,她虽然知道静宜和柳氏之间有关系,但她还未出手,静宜今日如此,难道是猜出了什么。
在静宜的示意下,捂住苏靖宛的手松开了。
“师太也不怕我大叫引人过来。”
静宜轻轻一笑道:“这雨夜,想怕施主叫破喉咙也没人能听见。”
听到此话,苏靖宛面上一抽,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静宜脸色不善,走到苏靖宛面前恶狠狠道:“你笑什么?”
“这戏本里强抢民女时恶棍说出的话,如今从师太嘴里冒出,委实好笑。”看着静宜脸色越来越差,苏靖宛再次开口道:“不知道如此深夜,师太叫两个男人回庵里,是安的什么心思?”
静宜还没说话,捆住春菊的那个壮汉插嘴道:“这半老徐娘的尼姑是寂寞了,白日里去山下找了我们哥俩过来享乐。”
“住嘴!”静宜很是恼怒,她只说让他们帮她捆个人下山,如今他们怎得这般胡言乱语,顿时脸色涨红,伸手就要向壮汉拍去。
壮汉躲闪不及,只好将春菊往前一推,与静宜撞了满怀。静宜脚下不稳,两人直接倒在地上。
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绳子,两个壮汉制住三人,将她们逐一绑住。
“想不到得来全不费功夫。”两兄弟将四个人都捆在一起,然后拍拍手,其中一人说道:“我记得刚才还过去一个,我们去把那个小姑子也弄来。”
“你敢!”静宜厉声嘶吼。
说话的壮汉蹲了下来,拍了拍静宜的脸道:“师太都把我们带进来了,我们有何不敢?”说完哈哈大笑着出了门。
今晚这出本是为苏靖宛准备的,如今自己搭进去也就算了,还连累到妙玄,静宜此时很是后悔。
“师太很担心妙玄。”苏靖宛虽然看不到静宜表情,但自从那俩壮汉说要去抓妙玄后,静宜整个人都惴惴不安,身子一直在抖,“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妙玄是我师侄。”
“可她并未剃度。”在刚才挣扎中的一瞥,苏靖宛看到地上的影子明显带着头发。
“不过是带发修行,女施主见得少罢了。”
苏靖宛见她嘴硬,怎么都不愿松口,眼珠一转心上一计,道:“我在太医院见过一位御医,他与妙玄有几分……”
“一派胡言!妙玄自小便在青罗庵,与那御医并无瓜葛,女施主慎言。”
看静宜反应如此之大,原本只是胡乱的猜想,如今觉得八九不离十了。
“师太莫激动,现在这情形,还能不能平安活过明日都还不好说,不如师太与我坦诚相见,告诉小女为何要找那两个歹人来捆我下山。”
静宜沉默不语,苏靖宛也不尴尬,再次开口说道:“我猜师太是怕自己做的事被发现,想杀人灭口。”
“我并未想杀你。”静宜说了这句,再度闭口不言。
“是吗?如今这情形看来,还不如杀了我。”苏靖宛侧脸看着静宜,“师太,我不妨告诉你,我来青罗庵看病只是幌子,实际是想查清楚当初是谁替柳氏接的生。”
静宜坐在原地,睫毛都未动一下,想是早已猜到了这个缘由。
“如今看来,这个人非师太莫属了。”
话音未落,门口轰隆一声,两个大汉接连被扔到了长廊上,嘴里哀嚎着,动手之人并未收手上去又是一顿胖揍,下手颇重,听声响揍的不轻。
就在此时门忽然被从外推开,妙玄带着几个女弟子冲了进来,见她四人这般模样,慌忙上前将她们解绑。
静宜一把握住妙玄肩头,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你没事吧。”
妙玄此时帽子早已不知去向,一头长发随着摇头轻轻地摆动,“还好小师叔及时赶到,不然……”
话还没说完就抱着静宜呜呜哭了起来。静宜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着。
春菊照看着秋月,苏靖宛一人走到门口,想向李文桓道谢。刚出了门,就看到门边地上一摊湿迹,从寮房入口处一直延续到门口,看样子是站在此处一段时间了。
苏靖宛转头看向屋内几人虽沾了些雨水,但并未浑身湿透,便扭脸看向正在院子里的李文桓。
李文桓此时已经两个大汉捆住,站在雨里望着苏靖宛。
四目相对,夜色虽暗,但苏靖宛心里还是咯噔一声,这人究竟听到了多少,又猜到了多少。
李文桓忽然扬起了唇角,冲苏靖宛笑了一下,然后向她走了过来。
苏靖宛心跳的越发厉害,扑腾扑腾的,她感觉都比雨声还大了三分。李文桓越来越近……然后从她身边擦了过去,直接进了屋子,对着静宜施了一礼。
“师姐,是报官还是……”
静宜脸色一变,想是也猜到了李文桓听到了些什么,还没开口,妙玄就带着哭腔说道:“当然报官,这等恶徒,一定要严惩!”
李文桓没有接话,室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报了官也不过打几个板子蹲几天牢房,我觉得小师傅一定会更好的去处给他们。”苏靖宛抬腿走了进来,先瞪了李文桓一眼,然后面上带笑,对着静宜说道,“师太觉得如何?”
静宜被她盯着浑身直冒冷汗。虽然对苏靖宛不喜,但若真是报了官,那两个贼人一定会将她供出,这事就麻烦了。
所有人都看向静宜,静宜叹了口气道:“如此,便麻烦小师弟了。”说完就直接扶着妙玄回了房间,剩下两个小尼姑和春菊三人合力,将秋月带回她们寮房歇着,主持师太的屋子最终只剩下他们二人。
外面的雨已经小了些,苏靖宛开口道:“他们俩会被带到哪里去?”
李文桓眼神冰冷,望着还在挣扎的二人,开口道:“既然施主都交给小僧处理了,那剩下的事就不用施主费心。不过小僧有一事好奇……”
苏靖宛转脸看他。
“我查看了大门,发现并没有歹徒强行进入的痕迹,”说到这,李文桓顿了一下,“难不成他们有内应?”
看到李文桓还在装傻,苏靖宛本就乏的厉害,实在懒得配合,道:“你自己问他们就好。”
说完转身就想回屋,手臂却突然被人拽住,“你那屋子还能睡?”
其实李文桓今夜过来就是觉得那日修葺的屋顶可能不太结实。
原本想着明天再来看看,没成想夜里风雨越来越大,实在不放心,便趁着夜色赶了过来,连雨具都忘了拿。
不过,幸好他今夜过来了。
苏靖宛一把抚掉李文桓的手,道:“男女授受不清。”说完就撑起伞从小门穿过,回屋歇着。
里间是没办法睡了,外面这间倒还好。苏靖宛关上门,和衣躺下,也不管李文桓站在门外要做什么。
鼻尖似有似无传来一阵香气,夹杂在檀香中,很是好闻。苏靖宛四处找了一番才发觉是袖子上的味道,方才李文桓拽了她一下,想事那时候留下的。
这个和尚竟然还用香料,这哪里是凡尘未了,根本就是动了凡心。迷迷糊糊想着这些,苏靖宛睡了过去。
等再一睁眼,外面早已放亮,她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地下床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春菊听到里面的动静,进来伺候。
苏靖宛喝了一碗凉茶,才觉得清醒些,“秋月怎么样了?”
“今早就醒了,不过一直呕吐,就先被送去了清音寺。”
苏靖宛点头,然后一愣,“今早?现在什么时候了?”
“巳时刚过。”春菊面带喜色,“大小姐难得睡到这个时辰,脸色都红润多了。”
苏靖宛摸了摸自己脸,心道确实许久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连梦都没做,一睁眼就到天亮。
等苏靖宛出完神,发现春菊正在收拾包袱,眉头微皱,她现在还没打算回苏府,“你在做什么?”
春菊边收拾边道:“小师傅说,就我们几个女子在这实在过于危险,让大家先去清音寺住上几日,等主持师太回来再搬回来。”
说话间东西已收拾妥当,苏靖宛一脸懵象的跟着春菊出了青罗庵大门,就看到李文桓站在平台处,冲她一笑。
“等你一起上去。”
☆、第12章
也不知是心理原因还是什么,苏靖宛总觉得李文桓笑容有些诡异,让她有种被猎人盯上的错觉。
春菊倒是很开心,上前同李文桓问安,又问了秋月的情况。
“那个女施主并无大碍,只是被人连敲了几次后颈,伤到了些,修养些日子自然就会好。”
李文桓说话带笑,春菊早就被迷得七魂八窍,跟着李文桓就往后山走,都快绕过殿门了,这才想起来大小姐还没跟来。
转过身,就看到苏靖宛一脸疑惑地站在原地。
“小和尚,”苏靖宛指着下山楼梯道,“你是不是走错了路?”若是去清音寺,应该走下面那条小道才是。
李文桓摇了摇头,“那条路过于泥泞,走这边比较好。”
等苏靖宛绕过青罗庵,入目便是一条石头阶梯,蜿蜒前行直至山顶。明显这才是两个寺庙互通的‘官道’,下面那条只是个羊肠小道罢了。
之前苏靖宛一直想不通,为何李文桓会选择在‘官道’上与黑靴人见面,现在想想,那条小道杂草纵生,显然很少有人走动。
半身前的李文桓突然开口,“女施主下面那条只是近路。”言外之意就是这条才是正正经经的路。
回想一下,李文桓确实没说过那条是‘官路’,不过自己那点小心思被看破,苏靖宛还是有些恼怒,一路上都没再说话。
这条路不仅近,而且好走很多。等爬到山顶,苏靖宛也只是脑门微微出汗。拿帕子擦去汗珠,抬眼间看到壮观巍峨的清音寺,不觉有些失神。
清音寺不愧为大周国寺,只从侧面看去就已被高耸的十面佛神像所震撼,还有建在山顶的金色庙宇,在日光下耀眼夺目。
苏靖宛虽来过几次,但还是第一从这个方向瞻望,天高云淡,心中的郁结也觉得舒坦了很多。
见苏靖宛欣赏完,李文桓才带二人从侧门入寺,一路上碰到的僧众都向李文桓行礼问安,道一声小师叔。
可以想到李文桓在寺中地位不低,但联想到他是皇嗣,又觉得一切顺理成章。
到了香客住宿的地方,春菊特意里外检查了好几遍,才敢让苏靖宛住下。她也是被昨晚被吓怕了,若还是那么破的地方,她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拉大小姐回府。
李文桓全程站在旁边,面上带笑,见春菊终于查看完,这才开口:“清音寺自建寺以来,就香火不断,女施主过虑了。”
听完此话春菊脸色涨红有些羞愧的低下头,半天不敢言语。
苏靖宛实在看不下去,开口道:“春菊,你去看看秋月好些了吗。”
春菊如获大赦,应了一声,放下包袱就快步走了出去,看都不敢看李文桓一眼。
“都说出家人宽大为怀,想不到师傅竟然和一个小女子计较。”苏靖宛坐在屋内红木圆桌旁,冷眼看着李文桓。
李文桓面不改色,任她打量。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有个小沙弥跑了进来,向二人施了礼,道:“小师叔,女施主,住持方丈请你们过去。”
苏靖宛虽有疑惑,但道了谢之后还是和李文桓一起,跟着小沙弥去了住持方丈那里。
禅房里只有主持方丈一人在诵经,小沙弥通报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身着红色袈裟的住持方丈,鹤发白眉,很是慈祥,见他们进来,便让他们坐在蒲团上。
“昨夜的事我已经听小徒说了,虽不是发生在本寺,但青罗庵也属本寺的范畴,是本寺照顾不周,还请施主原谅。”说着,还向苏靖宛微微俯身。
苏靖宛大惊,哪里敢受这个礼,慌忙还礼道:“大师言重了,昨晚不过宵小之徒乘夜色过来行凶,还好小师傅及时赶来,大家都还算无恙。”
住持方丈点点头,“我听闻女施主这次来青罗庵是为了看病,如若不嫌弃可以让老衲给施主诊下脉。”
苏靖宛一愣,她没想到这青山上两个寺庙,住持都会看病,也是稀奇。
“师父在出家前,曾跟多年行医。”李文桓似看出了她的疑惑,又道,“青罗庵的住持师太是师父的俗门师妹。”
苏靖宛了然,起身向住持方丈行了礼,这才坐到了他的边上,伸出手来。
刚搭上苏靖宛的脉,住持方丈的脸色微变,好一阵子才开抬起手,又让苏靖宛张嘴看了下舌苔,然后一直转动手里佛珠,半响才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师父,她这是……”
“女施主前些日子身子寒气入体,喝了不少药可还是浑身无力,夜不能眠?”
苏靖宛大惊,她夜不能眠这事,除了秋月和春菊,无人知晓,这方丈不过搭了会脉,竟然连这也诊了出来。
苏靖宛再度开口,态度比之前更为虔诚,“大师医术高明,小女确实在端午落水后,夜不能安。”
主持方丈点头,“施主服用的安魂散,对你的病情并无帮助。”
安魂散三个字,让苏靖宛双目木然睁大,临死前,言蘅儿的话仿佛还在耳畔。但是她不是入宫后,才被皇上下的毒吗?
人还处于震惊之中,就听到主持方丈继续说道,“少量的安魂散虽有短时间助眠的作用,但是若是长期服用,人会致幻。”住持方丈转动着手中的佛珠,道了声阿弥陀佛,“安魂散还有一功效,是会导致女子不孕,施主以后还是少服为好。”
还好她现在吃的不多,并未伤到根本,住持方丈给她开了方子,刚要离开,呆坐在原地的苏靖宛猛然清醒,从袖口抽出了静宜开的两副方子。
这是她昨日睡前放到袖子里的,经昨夜之事后,她对静宜十分不放心,就想着拿着这药方去找别人瞧瞧。
住持方丈接过药方,看了一会,“除了第二幅药黄连多了些,都没什么问题,。”说完将这两幅药方还给了苏靖宛,这才离开。
苏靖宛低头看着手中的药方,一时间有些迷茫。她虽失眠,可并未服用过安魂散,这毒也不是静宜所下,那她身体里的安魂散来自哪里。
“静宜师姐既然都说了没有想让你死,就断不会在药里给你下毒。”李文桓见她呆呆的样子,有些心疼,“凡事有因才有果,况且这安魂散出自宫廷,一般人也得不到。”
苏靖宛抬头看着他,眼神迷茫。
“你以为不去太学会选就可以自保,现在看来,你既保不住自己,也保不住苏家的秘密,那俩壮汉虽是被静宜师姐带上青罗庵,但山下并非偶遇,幕后另有他人。”
苏靖宛开口,“是谁?”
李文桓摇头,“二人只说收了一男子的银两,答应在青山下见到尼姑就去搭话跟她山上就可,别的一无所知。”怕苏靖宛不信,又道,“以墨云的手段,若是那两人真的知道些什么,肯定能够问出来。”
听到这里,苏靖宛说了声:“我去问下静宜。”转身便走掉了。
青罗庵的众姑子也被安置在了香客住的西厢,苏靖宛来到西厢便看到有个小尼姑端着药,进了一间屋子。
跟着走到门前,苏靖宛敲了敲门。
“进来。”回到的正是静宜。
推门进入,静宜也不惊讶,似乎一直在等她。让送药的小尼姑先出去,屋内只留她们两人。
“我很感激你没有将我的事告诉住持方丈,若你想知道什么,我能回答的都告诉你。”静宜坐桌前,将桌子上的药一饮而尽。
“那两贼人真是你从山下找来的?”
静宜点头,道:“那兄弟俩就住在山下村子里,之前只是见过,并不认识。”
见她说话不似作伪,苏靖宛皱起了眉头,“你要将我捆下山的事,告诉过谁?”
静宜一愣,捆苏府嫡女本就是一件坐牢的大罪,她除了那人谁也没有告诉,但是那人身份特殊,静宜只能闭口不言。
见她这般护着背后之人,苏靖宛越发恼怒,“师太,我也是刚刚知道,那俩贼人是受人指使,假装与你搭话然后上山意图不轨。想想他们在庵里所作所为,你难道不觉得这背后之人,用心险恶吗!”
“不可能,不可能,她绝对不会这么对我!”静宜有些魔怔,嘴里一直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
苏靖宛见她这般癫狂的状态,估摸着她告诉的那人肯定和她关系密切。但她一个尼姑,凡尘早该断了……
屋外,妙玄不知道在和谁说话,咯咯直笑,早已没有了昨夜的惊恐之意。
静宜也听到了这个声音,静了下来出神地望向窗外。
“妙玄是你女儿吧。”
静宜猛然转脸面向苏靖宛,矢口否认,“怎么可能!施主不要妄言!”
苏靖宛不信,这些日子,她明显感觉到静宜待妙玄与其他弟子并不相同,再加上妙玄没有剃度……
“师太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妙玄想想,妙玄如今不过十来岁,若你以后不在,谁还能护得住一个并未剃度的尼姑。”
静宜想到昨晚之事,脸色越发难看,好半天才开口道:“无论施主信与不信,妙玄于我都是个非常重要的人。”静宜叹了口气,“当年妙玄被送到庵里,师姐说这娃娃没有佛缘,便没给她剃度,如今就让她和你一起下山去罢。”
苏靖宛怎么都没想到,静宜会让她将妙玄带走。即使妙玄不是静宜的女儿,以她对妙玄的疼爱,断不会将妙玄送出来。
“以后请施主善待妙玄。”这是静宜对苏靖宛的承诺,若是她善待妙玄,那苏宅之事,将永远只是个秘密。
作者有话要说: 快到新副本啦,获得小尼姑一枚~
改了个名字,被基友说之前的不好听TAT
☆、第13章
妙玄被叫进了屋子,静宜同她说了下山的事,见妙玄抱着静宜哭成一团,苏靖宛再待下去已不合时宜,轻声走出门外,慢慢将门掩上。
想起上辈子自己嫁入太子府前,也是哭在母亲膝前,这种离别之情她略能体会一二。
叹了口气,苏靖宛刚想回房,就听到:“静宜师姐人并不坏。”
侧身看着背着竹篓的李文桓,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到了静宜屋前。
苏靖宛没有回应,她现在也不知道如何评价静宜这人。上辈子的事历历在目,这辈子虽有了转圜,但到底印象难改。
见苏靖宛没有说话,从他身边直接略过,李文桓也不恼,默默跟在她身后,眼看着就跟进了苏靖宛的屋子。
“小师傅还有别的事吗?”苏靖宛站在屋前,实在有些忍不住。
李文桓双手合十,目光温和的看着她:“这个时间,施主该去斋堂了。”
苏靖宛想到前几日青罗庵的吃食,脸色有些难看。
其实她从静宜屋里出来就饿了,原本想着回来将昨晚秋月带回的糕点吃完,也该能吃个半饱,就不去吃那素斋了,现在李文桓问了这句,让她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
“施主若是吃不习惯寺里的吃食,小僧这里有刚从山下带回来的点心。”
“我自己也有。”
李文桓依旧站在原地,面带微笑。苏靖宛有些心虚,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放人进屋。
春菊还在隔壁照顾秋月,并不在屋内,苏靖宛翻出昨天剩下的糕点,经过一夜,味道有些变了。苏靖宛也不敢吃,只能团成一团,丢在了包袱里,
回到桌旁,苏靖宛拿起岛扣着的茶碗,给自己倒了杯,又看到不断从背篓里拿吃食的李文桓,也给他倒了一杯。
“早上七师兄下山,我托他带了这些。”
苏靖宛看着桌子上四五样糕点,又看看李文桓,一时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更不敢动桌子上的吃食。
李文桓拿起一块桂花糕率先吃了起来,香甜的味道勾的苏靖宛有些忍受不住,肚子咕噜叫了一声,随即脸色涨红。
一包糕点突然出现在苏靖宛桌子这边,抬头发现李文桓已经捏起第二块往嘴里送去。苏靖宛也不再扭捏,拿起面前的糕点吃了起来。
几块糕点下肚,又喝了一碗茶,整个人终于饱了,苏靖宛满足地眯起了眼睛。旁边的李文桓早已不食,一直笑眯眯的看着她。
“得了师傅这么多帮助,师傅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和小女子说说。”言下之意就是让李文桓早点说出要什么,也好过这种无缘无故对她好,让她心里发虚。
“实不相瞒,三日后,我将还俗回京,到时候,希望施主能和我一起下山。”
苏靖宛刚喝进的茶水差点喷出去,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你让我和你一起下山?”
李文桓点头。
“你回京后,身份还是皇子?”
李文桓再次点头,“先前你不去太学会选,我便知晓你不想再拜入任何皇子门下,可这次回京,京中早情事早已物是人非,我想找个帮手。”
见李文桓盯着自己,面色早已没了之前温和的模样,不觉往后靠了靠,“你为何选我?”
“苏家嫡女,京城第一才女,即使我在这寺庙之中也早有耳闻,况且,”李文桓将身子往前压了几分,“况且你我又知道彼此的私事,日后翻脸也会多留几分余地。”
听完这话,苏靖宛浑身笼罩上了一层寒意,她本以为李文桓是个无欲无求的和尚,没想到他却是这般心机,回想起他们最初遇到,难道从那时开始就是他布下的局?
“我若是有那般料事如神的本事,就不会进了这清音寺。”听到苏靖宛的责问,李文桓勾唇一笑,“苏小姐放心,我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借你之名告诉天下人,我李文桓回来了。”
李文桓面上似笑非笑,带上了几分上位者的压迫感。苏靖宛此时才相信,这个蛰伏在清音寺很久的人,一直都带着野心。
“我若是不答应呢?”
“我想,苏相要是知道此事,你猜他会不会同意?”李文桓又换上了温和的笑容,看向苏靖宛,“如此大费周章,何必呢。”
苏靖宛对他怒目而视,却又无计可施。怪她自己一个不小心将自己的把柄送到了他人手上。
“三日后,还请苏小姐前来观礼。”说完李文桓直接转身离开。
苏靖宛坐在远处,看着满桌残余直接将它们扫到了地上。
三日后,巳时,清音寺中大钟响起。
原本身份高贵,因缘进了寺庙,此时还俗也多了个仪式。
主持方丈念了一段经文,又叮嘱李文桓勿忘佛祖教导,不可做恶事,“敦桓,你我师徒一场,虽你佛缘淡了,到底还是理过佛的人,切不可忘记初心,善待周遭一切。”
后面还有冗长的一段教导,但站在门外的苏靖宛却一字也听不进去。
主持方丈唤李文桓法号敦桓,这个敦桓是上辈子在宫里给她念了一天一夜经的敦桓?当时苏靖宛早已对周遭一切毫不在乎,自然也就没细瞧过给她念经的和尚。
上辈子苏靖宛从未想到还能再见到李文桓,自从他出家后,一切的消息都断了,原以为他会在寺庙里了此一生,没想到最终他还是去了宫里。
既然上辈子他处心积虑的进了宫,这辈子也不过是借了她的手,早几年回去罢了。
若说李文桓并无野心,苏靖宛第一个不信,真无野心就不会用她造势,也不会和宫里人来往过密。
苏靖宛本来觉得十分头疼的京城乱局,此时却来了几分兴致。
看着站在殿内,身着一身白色僧衣的李文桓,心想这恐怕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穿僧袍了。
宫里的仪仗早已停在了外面,来时不过一名护卫护身,连滚带爬上山,走时却是风风光光,六人轿撵好不威风。
苏靖宛一行四人同主事告了辞,也跟着宫里的队伍,一起下了山。
苏府
看门小厮看到苏靖宛回来先是一愣,然后欢欢喜喜的开门后,扭身就跑进府里给夫人通报。
苏靖宛让春菊和秋月先拿着行李回去歇着,只带了妙玄直接去了西厢。
王氏早已得了消息,此时高兴的坐在厅里,见到苏靖宛进来,直接拉过她的手,上下瞧了半天。
“我的宛儿啊,这番去庙里受苦了,瞧这小脸瘦的。”说着还用帕子摸了摸眼角,“你回来也不先派人提前说声,中午你只能吃这些点心了。”
苏靖宛知道母亲在说气话,也不生气,上前抱了抱母亲。王氏嘴上责怪还在责怪,过一会就变成了:“晚膳我让人备下了许多你爱吃的。”
苏靖宛点头,转身将一直躲在角落的妙玄拉到了王氏面前。
王氏刚才只顾看苏靖宛了,这会才发觉屋里多了个身着海青的尼姑。
“这位是……”
“母亲,这是我在青罗庵认识的尼姑,名叫妙玄。”
妙玄此时只梳了个平双髻,低着头上前行了一礼。王氏还有有些缓不过来,这长着头发的姑子……
“她并未剃度,自小无父无母只是被青罗庵的尼姑养着。”王氏顿时点头,有些怜爱地摸摸妙玄的头。
“我怜惜她的出生,这次带她下山只想为她谋个好前程,若母亲也觉得她可怜,便别将她当作下人,就当是我多了个妹妹。”
又不用上族谱,不过是多了个吃饭的人,王氏对此自然不会反对。
许久未见女儿,王氏不愿放她离开,说了会话,有想起了一件趣事:“我听你父亲说最近京城里回来了个三皇子,据说还是个和尚。”
苏靖宛点头,心想这个和尚还是和她一起回来的。
“这人活久了,什么稀罕的事都能遇到。你说好好的王爷不做,偏偏去了寺里,这会儿又回来,图什么。”王氏的态度有些轻蔑,倒叫苏靖宛不好开口说话了。
还好她同李文桓的事还没在京城传开,不知道到时候母亲会是什么反应,想想不觉有些头疼。
“对了,下月初六是你生辰,这几日母亲给你做了新衣服,让余氏等会送你屋里,你试试合适么。”
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些,等从西厢出来,太阳都偏西了。
妙玄一路低着头,兴致都不高。到了清宛阁,还一直闷闷的,完全没有先前的活泼,苏靖宛知道她是想静宜,也不知如何安慰,便让春菊领着她在苏府四处转转。
进了里间,还没换身衣服,就见秋月急忙跑了进来。
“小姐,前院来了个宣旨的公公,让你去接旨。”
☆、第14章
“你怎么穿了这般样子就来接旨?”苏义俞见到苏靖宛进来,眉头紧皱。
苏靖宛穿着素色儒群,头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这般模样接旨若是有心人在皇上面前多言几句,也要治她个大不敬之罪。奈何宫中大总管福海在场,发作不得,只能狠狠瞪了苏靖宛几眼。
苏义俞转过身来,立刻换了副表情,向福海赔笑道,“小女刚从寺中归家,望公公不要见怪。”
福海接过苏义俞递来的银两,笑得很是满意,“苏小姐刚从寺中归家,还在吃斋念佛,穿的这般也是为了侍奉佛祖,杂家明白明白。”
随后众人跪地,福海拿过圣旨念道:“天有德,闻苏相之女苏靖宛,品德贤良,天惠聪颖,赐官予桓王府尚仪局……”
苏靖宛接过绣着五彩龙纹的明黄锦缎,暗道李文桓心思太过缜密,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竟然连封官的圣旨都过来了。
福海念完圣旨,向苏义俞和苏靖宛道了恭喜,“桓王刚回了京城,就被赐了王府,新贵啊,苏相好福气。”
苏义俞面色不改,又拿了些银票塞给了他,福海偷偷瞧了眼数额,便笑眯眯的离开了。
等人刚走,苏义俞面色一变,将苏靖宛带入了书房,门刚关上,就厉声道:“孽子跪下!”
“父亲……”苏靖宛不敢有违,跪在书桌前。她知道父亲定会生气,但当看到父亲从墙上取下老祖宗留下的家法时,一时间震惊无比。
“我原以为你不去太学会选,只是想在寺中静养,今日之事,你如何解释!”
见父亲手握赤羽藤编,一脸怒气,苏靖宛知道今日若不说出些什么,父亲绝对不会轻易饶过自己。
“父亲,女儿确实不想去那太学会选才去了山上,可女儿还想入朝为官,唯一之路只能拜入桓王门下。”
啪一声,鞭子落在苏靖宛身侧,惊的她差点扑到在地,“你可知,今日之后苏家便会被人视作桓王一党!”
苏靖宛跪回原味,缓了缓心神,再次开口声音还略微颤抖:“父亲,您官居右相,我若入太学会选定会被其他得势皇子看上,与其那时被迫卷入夺嫡之争,还不如……”
啪——
鞭子直接抽到苏靖宛背上,尖叫一声痛的直接扑到在了地上。
门外王氏自从听到第一次鞭声便在拍门,此时也不顾门外家丁阻拦,直接推门见到苏靖宛此时疼的蜷缩成一团,眼泪直接掉了下来,也跪到了苏义俞面前。
“老爷,宛儿病才刚好,不能打啊。”
苏义俞厌恶的瞪了地上苏靖宛一眼,将鞭子一丢,“在家法前跪上一夜,好好反省。”
说完冷哼了一声,甩袖离开。
夜凉如水,皇宫内假山旁,一池静水,水光晃动,在石壁上折射出粼粼的水影。
李文桓站在湖边看着一池鲤鱼挤成一团,随即又撒了一把鱼食,听到墨云的话,挑眉道:“挨打了?”
“是。”旁边的墨云还是一身武人装束,恭敬地应道:“只抽了一鞭子,估计是太过气愤。”
李文桓微微颔首,拍掉手中剩下的鱼食,“派人盯着点苏府,有任何动静都及时来通报。”
“是。”墨云应了一声,“王爷,若是苏相对此事有不满,苏小姐来府上怕是……”语气中充满着担忧,苏相若是心甘情愿,苏府日后便是桓王在朝堂上的左膀右臂,若是苏相没有这个心思,他们强行拉苏靖宛过来,也是无用,毕竟不是嫡子。
“无妨,这些老旧臣子本就老奸巨猾,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倒向哪位皇子。”他筹划了那么久的回宫之事,苏相若是相助便是锦上添花,若是不助他还有别的法子。
“等会再挑些父皇赏赐去拿给母妃,明日日我便住到外面,母妃那要多打点些。”
墨云领命离开。
苏靖宛第二天被抬出了书房,高烧再起,苏义俞像是铁了心不去宫里请御医,也不许外面大夫过来,免得人多嘴杂传了出去,以为苏相对圣旨不满。
屋里王氏一直照顾,但怎么都退不了热。春菊将在外面急的团团转的秋月拉住,附耳说了几句。
“你可当真?”秋月双目瞪大,怕这个消息有误。
“我那日亲耳听到那御医同小姐说的。你快去,将他请了过来。”
秋月点头,转身就出了府,直奔汴河边的五里巷子。
直到华灯初上,秋月才带一男子背着药箱回来。
来人正是当日给苏靖宛看病的岳千,才刚当值回来,就被守在家门口的秋月堵住拽了过来,一路马不停蹄,除了知道苏家大小姐又病了一场,别的秋月也不愿多说。
王氏见有大夫过来,慌忙将位置让了岳千。岳千搭了脉,就猜出苏靖宛有外伤,联想到昨日圣旨之事,也猜的七七八八。不过这种内宅之事他见的多了,笑眯眯的只作不知。
“伤口导致的高烧,”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刻着菊纹的白色瓷瓶,“这个给小姐外敷,我再开服药,内服。”
王氏接过,道了声谢,又让秋月将岳千领到外室,开药。
等岳千开了药,抬头发现秋月已经不在,只有一个穿着素色罗裙的小姑娘,站在一旁候着。
见岳千抬头,妙玄上前想取了药方去给小姐煎药,没想到岳千直接拉住了她的手腕:“你……”
“施主,休得无礼!”
岳千此时已是呆住,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妙玄,手劲极大,攥的妙玄轻声痛呼。
等秋月闻声出来,就看到妙玄低着头揉着手腕,而岳千正盯着妙玄看,连将方子给她的时候,眼神都没离开过妙玄。
秋月此时不敢得罪岳千,轻咳了一声,遮住了岳千的视线,将药方递给妙玄,示意她赶紧离开,去煎药。
见妙玄避他如豺狼,岳千干笑了一声自知失礼,低头收拾完东西,被秋月一路送出府邸。
“明日我再来府上给小姐看看,她这病,一次好不了。”侧门口,岳千说的一本正经,秋月却怀疑他另有企图,可也没别的法子,只好应了。
这几日京中茶余饭后谈资颇多,前有苏靖宛弃入太学会选,后有桓王回京,苏靖宛封官入府,如今又是一太医院的御医,三天两头往苏府跑,桩桩件件都指向了苏府,向来冷清的苏府门口,一时间门庭若市,时不时就有人经过,伸着脑袋往里看。
不过今日不同,多年在外祈福,最近才回京的桓王到了苏府,敲锣打鼓一番,不一会儿半个京城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苏靖宛病刚好几日,原想着过了生辰再去拜会新主,没想到新主不请自来,只好换了件明艳的衣服,去正厅。
苏义俞坐在正厅同李文桓说话,言谈举止哪还能见到前几日的狰狞之色。
苏靖宛进去就听到父亲说道:“王爷多年在外祈福,京中若有不懂的事,可多询问小女。”
边上的李文桓道了声苏相客气,眼角瞥到了站在门口的人。
“微臣见过桓王。”苏靖宛进门,向桓王行礼。虽还没有上任,圣旨已下,她带着官职,自当以臣自称。
“苏小姐请起。”
苏靖宛起身入座,眼睛时不时地瞟向李文桓,这是她第一次见这人不穿僧服,一身暗红色外袍,外罩一件白色广袖长衫,倒是使李文桓少了分贵气,更像一位皇子了。
几人还未说几句话,管事跑了进来,“老爷,岳大夫又来了。”
苏义俞听完,额角直跳,转脸瞪向苏靖宛。苏靖宛摸鼻,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没想过岳千见到妙玄会是这种反应,三天两头过来相府,每次都跟着妙玄寻东问西,开始妙玄还吓的厉害,后面好像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反倒和他多说了几句,想不到岳千更加变本加厉,跑的更勤了。
“小王久仰岳大夫医术,想不到今日在贵府可得一见。”
苏义俞闻言,只好让管家将岳千带进来。
李文桓从未见过岳千,知道他也不过是京城里最近的风言风语,都说苏家大小姐看上了这位御医,今日他便要来看看,这人是何方神圣。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褐色长衫的男子走了进来,眉目还算端正,就是这年龄……
李文桓转脸看向苏靖宛。
“苏小姐喜欢年龄大很多的?”
苏靖宛强忍着没翻白眼,还没开口,倒是叫跪在地上行礼的岳千抢了先,沉声说道:“王爷恐怕是听了谣言,我与苏小姐并未有私情。”
见主位上的两人狐疑,再次开口道:“我前几日来苏府见到府上有个机灵的小丫头,觉得她天资聪慧,想收她为徒。可惜那丫头顾及主仆情谊,一直不敢开口说明。”
苏靖宛扶额,她没想到岳千竟然会来这招。原想着留妙玄在身边看护几年,不成想被人惦记上了。
顶着三人的目光,苏靖宛开口道:“等她自己来禀了我再说。”
岳千跪在地上道谢,李文桓此时好像才想起他还跪在地上,慌忙叫人起来。
岳千起身,不卑不亢道:“诸位还有要事要谈,在下就先去寻我那徒弟,告辞了。”说完向众人行了一礼,直接离开。
在李文桓面前,苏义俞不好发作,道了声还有公务在身,现行告退,完全没有刚才的热络。
李文桓也不恼,他现在一个没有实权的王爷,右相如此他能理解。看着坐在一旁有些尴尬的苏靖宛,开口道:“不如苏小姐带我逛逛这苏府?”
☆、第15章
女儿家的闺房,苏靖宛自是不会带他去。西厢那边也是女眷,也不能去,唯一可以逛的只有东侧的那片湖。
这个季节,湖里莲花还未开,景色实在一般,倒是不远处清宛阁内的竹林,沙沙作响,填了几分雅致。
苏靖宛慢李文桓半步,脸色微微泛红,额头已有些细小汗珠。她现在背上伤虽已无碍,但近几日结痂,走路不时刮蹭到,又痒又痛。
李文桓发觉她的不适,随手指了不远处的凉亭,“本王有些累了,去那处歇会。”
苏靖宛自是不会反对,让春菊去备一些瓜果点心,两人便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亭下自是凉爽,清风穿亭而过,还带着一些湿气,苏靖宛坐在石凳上,明显舒服了许多,惬意的眼睛都要眯上了。
耳畔有人轻笑了一声,苏靖宛刹时想起亭中还有一人。
苏靖宛睁眼,看到李文桓在打量两侧的下人,便让下人退下。
待亭中只留两人时,李文桓才开口,“背上的伤还好吗?”往常人家动家法,很少会对女子下重手,但听闻前几日岳千一直来往苏府,他虽疑岳千还有别的目的,但到底有些不放心。
“已经结痂,应该快好了。”苏靖宛知道李文桓会在家中布有眼线,倒也没多隐瞒,“桓王今日过来不会只是为了问微臣伤势的吧。”
李文桓从怀中拿出一个白玉瓷瓶,放到石桌上,“此药乃太医院配的化瘀去疤膏,你且用着。”
拿过瓷瓶,触手微热,还残留些许体温。苏靖宛垂眸,没想到他竟然考虑的如此周全,脸上的笑不由得深了几分。
“若是桓王有何难事,可与微臣说道一二。”
苏靖宛笑的明媚,唇边浅浅的梨涡,让整个人又填了几分甜意,李文桓第一次见到她如此的笑,不由有些痴愣。
“本王有些好奇,若苏相不喜卷入皇子之间,便可学其他世家,让你避开太学会选。”李文桓发现自己有些失控,便开口说了些别的稳下心境。
苏靖宛垂下眼眸,她一直都以为父亲支持自己入朝为官,尤其这次,在她同父亲说明不去会选后,父亲更是生了气,但那日在书房抽她那一鞭子,却让苏靖宛开始怀疑,父亲究竟是想让她入朝为官,还是另有目的。
“此事乃微臣家事,恕微臣不便多言。”言至于此,苏靖宛反问道,“王爷家事,愿意同微臣分享一二吗?”
两人相视片刻,苏靖宛以为李文桓会错开这个问题,却没成想他开了口。
“母妃被构陷的那年我不过八岁,当年实在太过幼小,护不住母妃,连那个看出母妃送去糕点有问题的女医,都查不到她去了哪里。”李文桓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此番他回宫,定要查出当年事情真相。
“我听家中长辈说过此事。”当年兰妃娘娘圣眷正浓,又有三皇子李文桓傍身,按理说不该做出这种事,事后皇上想要追究,发现那名女医已不知去向。“微臣当年也不过八岁,这事,微臣帮不上什么忙。”
李文桓摇头,“那名女医曾是岳千未过门的妻子。”
苏靖宛不敢置信的看向他,后者目光坚定。
“你是想让我从岳千那得到一些消息?但此事已过去八年,岳千那未必还有……”苏靖宛突然想起那日岳千见到那副药方的神情,虽然他在努力克制,但拿着那页药方的手一直都在抖。
“你可是想起什么?”见她神色有异,李文桓追问道。
苏靖宛木然抬头看着李文桓,又否定了这个想法,若静宜真是那女医,李文桓去过青罗庵那么多次,断不会认不出来。
“没有,是微臣想岔了。”苏靖宛收了心神,“这事微臣记下,若有了消息自会向王爷禀报。”
两人初步谈拢,喝了点茶就有下人过来说午膳已好,请两位过去。
午后,李文桓前脚刚走,苏佩娥便带着言蘅儿进了苏府。
“姑母这点掐的,若不是方才姑母解释中午去吃了别家喜酒,我还以为姑母是故意避开桓王的。”苏靖宛坐在西厢前屋,同母亲陪这母女俩说说话。
“这可不能乱说,那边喜事是早就应下来的,桓王来的突然,我们事先也不知道。”
中午苏义俞想着桓王到府,虽他不喜,但半个京城都知道的事,面子他还是要做一做,本想着请言家过来一起作陪,却不成想吃了个闭门羹,只道那一家子去了西边的顾府,吃那家喜酒去了。顾府只算新贵,言家如此不过是不想跟桓王撞上。
“如今蘅儿已拜入了珏王门下,如此避避嫌也好,是宛儿不知道这消息,大姑子你别多想。”王氏上来解围。
这时苏靖宛才知道言蘅儿进了珏王府,上辈子言家几番打点,最终只以太子侍妾入了太子府,想不到这辈子提前进去了。
“那先恭喜蘅儿妹妹了。不过太学会选结果不是过几日才出吗?”上辈子是她过了十五岁生辰才放的榜,害她整个生辰都没过好。
“顾大人同太学院士有些交情,我便提前知道了消息。我原想着早点告诉姐姐,又想起那日在太学门口……”说到这言蘅儿故意顿了下,“最重要的是苏姐姐刚回来就生了病,我就更不敢来告诉苏姐姐这个消息。”言蘅儿声带委屈,好似苏靖宛把她怎么样了。
那日在太学门口发生的争执,大家也有所耳闻,苏佩娥此时开口好像兴师问罪一般,“宛儿,蘅儿自小和你一起长大,那日太学门口,你有些过分了。”
苏靖宛第一次见到如此颠倒黑白之人,不由被气笑了,“姑母,当日之事你不在那,只听蘅儿一言便认定是我有错在先,如此我也不想争辩什么,你可以去问问当时在场的人,便可知道真相。”
说完直接向母亲行了礼,带着下人就离开了西厢。
气的厉害,苏靖宛回到清宛阁里喝了两碗凉茶才勉强压的下火气。不过想想以言蘅儿的脑子,也不知道能封什么官。想到此处,双目已带上了点点笑意,冲着一直徘徊在门口的妙玄摆了摆手。
妙玄一直在清宛阁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刚才见苏靖宛怒气冲冲的回来,一直不敢上前。此时见苏靖宛招她进去,于是低着头,慢吞吞的走进了屋子。
“大小姐。”
苏靖宛抬头看她。
“我、我想去给岳太医做学徒……”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学徒两个字,苏靖宛差点没听清。
“静宜师太之前将你嘱托给我,我若放你去了,她再找我要人可怎么办?”苏靖宛其实挺喜欢妙玄,可能在庵中久了,人也比世家姑娘单纯很多。但是静宜与她约定在先,她不敢冒这个险。“况且,你一个女孩家,住到一个男人府里算什么情况。”
妙玄双手绞着帕子,低头否认道:“我不住到他府上,我只是白日里去他药铺帮忙,学点东西。”
苏靖宛此时才明白妙玄的意思,不由点点头觉得这法子也算不错,妙玄有了本事,以后若是自立门户,自然也不会吃太大亏。
不过这个岳千……
“前几日你还避岳千如猛兽,如今怎么愿意去学了?”
“我觉得师父说的有道理,女子在世,不能全仰靠男子,若能悬壶济世,也能庇荫后代。”说到这处,妙玄像是有了底气,声音明显大了许多。低下的头时不时地抬起一点,偷偷瞧瞧苏靖宛的脸色。
得,连师父都叫上了。苏靖宛面色有些复杂,不知道该夸这个岳太医手段了得,还是该怪这小尼姑太过好骗。半响,苏靖宛才道:“好,这么听来岳太医不仅医术了得,人品也不算太差,今日我同你一起去那药房看看,也算先替你把把脉。”
妙玄闻此,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秋月赶着马车,载着二人去了五里巷子,刚到入口,便看到一个大大的招牌,上面空飞凤舞只有一字:岳。
秋月来过一次,这次便更加轻车熟路,绕过药房,直接停到了不远处的大门口。刚到台阶下,管事就从门房里出来,对秋月拱了拱手。
“秋月姑娘来到不巧,老爷刚去了北门口。据说城外来了难民,怕有人患病,他特意过去瞧瞧。”
坐在车里的苏靖宛皱眉,突然想起六月二十,京城突遭瘟疫,当时人心惶惶,后查明是清河上游决堤,难民南下,入了京城。
当年闹的很大,她在珏王府见李清珏整日因此事不能入眠,她也找来了许多名医,也配不出这治好瘟疫的药方。后来据说是六皇子府有人配出了药方,治好了瘟疫,一时间朝野之上拥护六皇子的人众多。
苏靖宛挑开车帘对秋月道:“去北门口。”
秋月有些犹豫,“大小姐,那里有难民。”
“无妨。”
见苏靖宛如此坚持,坐在车内的妙玄虽也有些担忧,但更想去看看那些难民情况。菩萨以慈悲为怀,这事岳千说服她当他徒弟的话,若能治好更多人,那便是大大的功德,静宜师叔知道也会为她高兴。
马车到了北门口,就被门口的官兵拦住。
“北门今天封门,小姐若想出去,需拿手谕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修完~
☆、第16章
城门外,三四挫人席地而坐,虽风尘仆仆,倒也还算整洁。此时人数不算太多,都聚集在城楼下,等着官府开城门放人。
但是苏靖宛知道,在一个多月后,这里会聚集越来越多的逃难人。第一批过来的,还算幸运,官府核实身份后会发放通行证进城,等几日后城门口爆发瘟疫,城门禁闭,这里将浮尸遍野。
岳千穿行在其中,偶尔蹲下给生病了的人把把脉,或是从随身带着的药箱中取些药丸出来,如此巡视了一遍,这才从城外进来。
刚将药箱给了身旁的药童,就看到苏靖宛从马车上下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妙玄。眼睛不由亮了几分,慌忙上前问安。
“岳太医,这些难民身体可还好?”苏靖宛记得最初爆发瘟疫是在城外,但已经被隔离的京城内也随之有瘟疫产生,她怀疑第一批进来的难民其实也有问题。
“暂时并无大碍,都是些可怜之人。”岳千看了眼后面的妙玄,冲她招了招手。妙玄神色犹豫,看着苏靖宛不敢上前。
“岳太医从我这要人,我可还没答应。”苏靖宛看着妙玄忽然垂下去的脑袋,笑了一声,“若我应了,岳太医以后可要好好照看妙玄,我可是把她当作了亲妹妹。”
岳千听闻,脸上喜色难掩,连口称是,又招呼药童将药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白底蓝釉瓷瓶递给了苏靖宛,“这里面有两粒祛病的药丸,苏小姐先拿回去分一下,剩下的岳某过几日制好便送到府上。”
接过瓷瓶,苏靖宛道了声谢转身问到身侧的妙玄:“你同我回去,还是跟岳太医走走?”
妙玄有些犹豫。
“我一会回去配药,你可以进药房后面看着。”岳千开口引诱。
看到了妙玄挪到了岳千那边,苏靖宛笑着摇了摇头,让妙玄记得早点回去,就上了马车。
马车还未行至苏府,苏靖宛便让秋月就改了道,直接去桓王府。李文桓如此大费周章的回京,宅子自然也是早都挑好的,不过走了过场,在宫里住了一夜,第二日便去了桓王府。
开府那日,秋月被春菊拉着去看过热闹,路还是认得,未免太过引人注意,秋月直接将马车停到了桓王府侧门。
门口管事看到递上的名帖,也没去回禀,直接将苏靖宛带了进去。
“王爷说,以后苏小姐过来,直接带进去就好。”管事走在前面解释。
王府因为当初怕太过招摇,挑的地方并不是很大,门脸朝东,分为内外两个院子,外面住着下人,内院要穿过外院才能看到。
从侧门进去,直接便是个宽阔的水榭,上面放置了桌椅、软塌。水榭下是一汪湖水,倒影着周遭的景色。水榭的另一端连着内院的门,是一个并不出奇的垂花门,小门半开,倒是看不清院中的景色。
“这原本是个商人的宅子,王爷入住的急,就没大改动。”管事看苏靖宛一直四处瞧,便开口解释道,“苏小姐,内院请。”
苏靖宛暗想,这宅子弄的像处私宅,一点威严之气都没,若说李文桓没时间改动,她可是不信。
也没多言,跟着管事进了内院,到了书房。李文桓已得到消息,坐在桌旁等着苏靖宛。
管事见人已带到,就退了出去。待下人上好茶后,李文桓便将人都挥退了。
“王爷可知城外来了难民?”苏靖宛喝过茶后,并没直接将事情直接说出,她所知道的不过是未来之事,无凭无据,说了也不会有人信。
李文桓挑眉,他倒是听过属下提及过此事,不过几个逃难的灾民,还用不着苏靖宛专程为此来一趟,难道这事有蹊跷?
“刚才微臣从那边回来,见难民都来自清河上游淮县,说那里大坝已有决堤之象,所以匆匆出逃。”苏靖宛不敢说的太过明白,只能旁敲侧击,见李文桓垂目思索,她也并未打扰。
“我记得淮县以往每年都从朝廷那得到拨款修坝,按理说不会如此不堪。”淮县入了夏季,经常暴雨,所以清音寺每年也会做法事时多加祈福,但若是这消息不假,过几日进入雨季,淮县肯定会决堤。
见李文桓面色严肃起来,苏靖宛知道他想到了那里。
“如今王爷刚从清音寺归来,何不借了寺中大师的缘由,去淮县查看一番,若是无事,最多受点指责,若真是堤坝有了问题,王爷前去,定能安抚一方民心。”
苏靖宛说的言辞肯定,倒叫李文桓有些狐疑,她为何如此笃定淮县会决堤。
“苏卿为何如此确定淮县会决堤?”李文桓心有疑虑,便直接说了出来。
“微臣不过先天下之忧而已。”苏靖宛不愿多说,从袖子里拿出瓷瓶,“这是微臣从岳太医那求得,他在城外查探灾民,用此药以做预防。”
将药递上,苏靖宛此行所要说的事也已说完,直接告退离开。
书房内,李文桓将瓷瓶打开,倒了一粒在手上,凑到鼻尖闻了闻。刚进门的墨云便看到桓王将一丸药往嘴里送,阻止不及,眼瞧着桓王将药吞了下去。
“王爷,您不怕她下毒?”虽说苏靖宛现已算桓王家臣,但相处时间不长,连她秉性也未摸清,墨云实在担心。
李文桓将瓷瓶封好,对墨云说道:“你不用担心,她不会。”若是真想害他,也不会真的自己送药上门。李文桓把玩着手里的瓷瓶,想着刚才苏靖宛的话,“你派人快马加鞭前去淮县一趟,查清大坝的事,记得低调行事,别被人发现。”
墨云领命,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句,“王爷就如此信她?”
半天没等到回应,墨云也不敢多耽搁,直接行礼离开。坐在位置上的李文桓看着手中的瓷瓶,想起小时候苏靖宛随母亲进宫,她也给了他一个瓶子,里面塞满了糖豆。
也就是这瓶糖豆,当年眼高于顶的三皇子,对苏靖宛也亲近了几分。宫里养的女娃,都循规蹈矩的,不敢和他多说一句,倒显出了她的特别,日后悄悄遛出宫,都是去寻了苏靖宛一起去街上玩闹。只是如今他的苏妹妹,好像都不记得这些了,和他分外客套。
六月初六,苏家大小姐十五岁的生辰。
上辈子苏靖宛一直焦急的等着太学会选的结果,苏府便没有大办,这次又因为苏靖宛与苏义俞置气,苏义俞命王氏不许搭戏台子宴请宾客。
还好苏靖宛对生辰并不执着,没了在宾客间的虚与委蛇,她乐的自在。
生辰当日清晨,秋月拿了前几日王氏才送来的几件新衣让苏靖宛挑件,又说了许多吉祥话,深怕苏靖宛因为没有宴请而伤心。
刚换好衣裳,春菊便从外面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进来,然后就看到苏幼芸从春菊后面露出了个脑袋,蹦蹦跳跳的来到苏靖宛身边。
“这个小芸儿清早起来亲手煮的,姐姐尝尝味道可好。”
闻言,苏靖宛看这幼妹一脸邀功的表情,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我的小芸儿做什么都好吃,姐姐平日里没白疼你。”
在苏幼芸的注视下,苏靖宛吃了几口,咸淡刚好,于是忍不住又夸了几句。
“小芸儿做了这么好吃的面,姐姐想着晚上带去去逛逛庙会,可好?”
苏幼芸乐的直点头。
饭后又去了西厢给母亲敬茶,拜谢母亲的生养之恩,中午就留在王氏那里,吃了顿饭。待夜幕低垂,苏靖宛换了身男儿装,带上苏幼芸出了苏府。
上辈子还是小时候李文桓带她出来逛过几次庙会,那已过去太久,所以这次出来她同苏幼芸一样,对什么都觉得好奇,忍不住摸摸碰碰。秋月和春菊也一身男儿装扮,跟在身后不停付钱。
不一会儿苏幼芸发髻上就多了支珠钗,手里更是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攥着兔子形状的糖人。
“姐姐你看那边,那是什么?”苏幼芸小脑袋一直往不停转动,此时用手指着不远处,拉着苏靖宛就要过去。
摊子上挂着各式面具,关公曹操到都是稀松平常的玩意,只是最上面挂着一个皮肤黝黑,鼻子很宽的面具,倒是很少见到。
苏幼芸要那个,苏靖宛便踮起脚尖,手举到最高,也刚好只能碰到那个面具,正准备放弃时,突然有只手臂伸了过来,将那面具取下。
苏靖宛转身,便看到穿着宝蓝色常服,头戴嵌蓝宝石金冠的李文桓,手上拿着面具,笑盈盈地看着她。
“谢谢哥哥。”苏幼芸只觉得有人将面具取了下来,很是开心的接过抱在了怀里。
“小妹喜欢这个?”
苏幼芸觉得姐姐同这人应该认识,于是也不认生,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见小哥哥直接付了钱,苏幼芸怕姐姐怪罪,慌忙将手中的糖人递给了李文桓。
看着面前兔子形状的糖人,李文桓有些不知所措。
“我还没吃过的。”苏幼芸见李文桓不接,以为他是觉得这个糖人被她吃过,慌忙解释,说的诚恳。
看到李文桓求救的目光,刚才还有些尴尬的苏靖宛直接噗哧笑了出来,“王爷便拿着吧,是小妹的一点心意。”
最终,李文桓还是拿了那支糖人,跟在姐妹俩身后梭巡于庙会之上。
☆、第17章
今日恰逢初六庙会,街上人不少,卖小吃的、玩杂耍的,各种摊子,玲琅满目。原本不算太长的东街,以苏靖宛和苏幼芸的速度,足足逛了快一个时辰。
终于挤出人群,小芸儿已经有些困了,揉着眼睛扑向了苏靖宛,“姐姐,小芸儿困了。”
苏靖宛刚想告辞回去,就看到李文桓躬下身子,揉了揉苏幼芸的脑袋:“小妹,哥哥还有事要和你姐姐说,能把她借给我一会吗?”
苏幼芸从未与陌生男子离的那么近,而且这人还那么好看,只冲她一笑她就晕晕乎乎地点了头,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慌忙躲到了春菊身后,埋着脑袋一直不敢看苏靖宛的脸色。
摇头叹了口气,有些担心日后小妹会不会被美色所迷,苏靖宛只能让春菊先送苏幼芸回府。
等把人送走后,两人出了东街,挑了家酒楼进去。
“两碗阳春面,一碟山药糕——”小厮吆喝着把东西摆在桌子上,接过铜板乐呵呵的离开了雅阁。
苏靖宛早就饿了,吃了几口才缓了过来,“王爷刚才举动实在容易让人误会。”刚才秋月走前问苏靖宛何时来接她,李文桓直接说他会送苏靖宛回家。弄的她连个丫鬟都不在身边,着实有些不好。
“你我君臣,何来误会?”李文桓说的坦荡,仿佛没把这个当作事,还夹了一块山药糕放到小瓷碟里推到苏靖宛面前,“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这个,上次七师兄下山没买到,这会补给你。”
苏靖宛瞧着面前的山药糕,想起来自己小时候好像有段时间确实喜欢这种糕点,后来长大了,对甜食也就没那么偏爱了,不过看着李文桓亮晶晶的眼睛,又不忍心拒绝,夹起来放到嘴里,甜甜糯糯的,味道还不错。
“好吃么?”
苏靖宛点点头,然后就看到李文桓也夹了一块入了口,看着那舌尖伸出,添走了唇上的糕点屑,苏靖宛脸颊微微泛红,咳了一声移开了视线。
“还不错,但还是比我府上的差点。”
苏靖宛低头吃面,胡乱地点点头,没敢看他。
墨云敲门进来,呈给了李文桓一份密信。李文桓也未遮掩,当着苏靖宛的面打开来看,眉头越皱越紧。
“可是出了什么大事?”苏靖宛本不想问及书信上的事,但见他神色严峻,还是开了口。
李文桓直接将书信给了她,苏靖宛也没推辞,拿来借着光一目十行。
“真如你所说,淮县已有决堤之象。”淮县堤坝每年朝廷都拨款加固,如今汛期大潮还未到,理应不该如此脆弱。
“当地知府欺上瞒下,中饱私囊,受苦的只有那些百姓。”
李文桓将信拿回,让墨云带走毁了去。
“如今之际,最好还是去趟淮县。”只是明面上并未有险情之事流出,他若贸然提议,以皇帝多疑的性子,断会认为他刚回朝便结党隐私,“若真是赶不及,大灾大难后必有瘟疫,京城的守卫如此看来也要加守,朝廷的拨款赈灾粮草也要提前备下,但无论怎样,我都要去趟。”只有高官在场,下面拿下蝇营狗苟的腌臜事才能少些。
匆匆结束了这顿饭,回去的路上两人共乘一辆马车。
苏靖宛因为一直在想淮县之事,并没有在意李文桓手里什么时候多了个月白漆盒子,等盒子被塞到手中,才有些茫然地看向李文桓。
“你的生辰礼物。”
苏靖宛打开了月白盒子,竟然是一串小叶紫檀佛珠手串,金星满目琳琅,珠子光泽晶莹。
“这……”
“我见你眼底乌青还在,想你肯定还有些梦魇,这串珠子开过光,能镇压凶邪。”李文桓怕她不愿接受,还想说些什么,就看到她很自然的将手串戴到了手上。
刚想继续说些什么,忽而听到了马匹的嘶吼声。车夫猛然地停下马车,苏靖宛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去,李文桓眼疾手快,本能将苏靖宛揽进怀里,抬腿蹬住车壁,牢牢地稳住了身形。
“王爷恕罪,有人拦车。”车夫忙不迭地告罪。
“是何人拦车。”李文桓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时苏靖宛才意识到自己还在王爷怀里,耳朵顿时红了起来,慌忙挣脱了开。
“臣谢殊,求见桓王。”内阁侍读谢殊的声音从帘外传来。
李文桓见苏靖宛除了耳尖还带点粉色,面色已经如常,端坐在一旁,于是轻笑了声,掀帘而出。
谢殊曾在李文桓幼年时,嫌他顽劣又觉得此子可教,一直到他离宫前,都是他的老师。
“老师,”李文桓走出马车,看着孤身一人的谢殊,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街道,“您怎么在这?”
“前几日王爷同老臣说的淮县之事,昨日内阁收到了下面递上来的折子,河道决堤了。”
“什么!”车里的苏靖宛挑帘惊呼,这不可能,明明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这不可能。
谢殊没想到车里还有人,一脸惊讶地看着说话的人,见是前些日子刚封的桓王家臣,而桓王也没有要避嫌的意思,只得继续道:“这处决堤并非淮县而是骊山县,两处同在清河边上,但骊山县人烟并不多,当初建堤坝也只是为了缓解下游水情。如今这处决堤,倘若淮县堤坝也出了问题,这可是非同小可。老臣希望王爷能去那淮县一趟,监督修坝。”
李文桓皱眉,说道:“老师,我如今只是个刚回来的王爷,这事大可以找二哥或者其他皇子来做……”
“昨日我已将折子递了上去,但圣上并未重视,只减免的骊山县未来一年的杂税。”言下之意无非就是这是趟没有油水的差事,皇帝都不重视,当然无人愿意去做。
这处巷子很少有人走动,但赶庙会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往回走,李文桓沉声道:“老师且回去,容我想想怎么同父王说,我这冒然提出,很是不妥。”
“老臣有一办法……”谢殊俯身向前,低声将计划说了一遍,李文桓听着,觉得可行。
回到清宛阁,苏靖宛洗漱完躺在床上,想着刚才谢殊的话,明天早朝由谢殊再次上奏决堤之事,并由他下属出来将淮县之事也说上一说,若是顺利,皇帝会当场选派官员过去,到时候李文桓可以借此揽下。
无意间碰到手腕上的佛珠,苏靖宛将手腕伸到面前细瞧,这珠子通体圆润,像是被经常捻动,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夹杂在檀香里的其它香气,应该是高僧时常带在身边的东西,李文桓竟然舍得给了她。
带着这个念头,苏靖宛睡了过去。
第二日刚下早朝,苏义俞脸色阴沉的回到家,大步走到清宛阁,还没进去就和从里面端着茶水出来的家丁撞了满怀,看到衣服上的茶叶渣滓,苏义俞的脸色越发难看。
等苏靖宛知道这事出来的时候,苏义俞正对着家丁发了一通好大的脾气,“杖责二十棍。”
“父亲,他是无心之失,您这责罚太重了。”
苏义俞瞪着苏靖宛,“好好好,你在府外有桓王这个靠山了,父亲的话也敢顶撞,你看那桓王接的差事,我看你还能跟着他逍遥几日。”说完甩袖离开。
听父亲这话,难道李文桓的事成了?苏靖宛唤来春菊让她去外面打探一下。
不多时春菊回来,说外面都传开了,“桓王殿下接了个差事,去骊山县安抚灾民。”说到这,春菊有些犹豫,看着苏靖宛小声说道,“都在说不知道的以为骊山县多重要,其实是桓王爷不得宠。”
这些风言风语加上刚才父亲的话,李文桓的事应该是办成了。苏靖宛盘算着等李文桓去了骊山县那些日子,自己留在京城能做些什么。
秋月这时进来了,“前院过来人说岳太医来送药了。”
苏靖宛眉毛一挑,这才想起岳千这个人可以给李文桓带上,以他的医术,到了骊山县若是发现什么疫情可以及时医治。
等了也就一盏茶的功夫,苏靖宛便走了进来。岳千打开药箱,将数十瓶药丸拿了出来。
“这些够苏府上下全部人的。”说着合上药箱一拱手,“岳某东西已经送到,就先离开了。”
“岳太医,这药不过这几瓶,你却花了五六日的时间,可是这药丸很难做?”
岳千摇了摇头,“我先制了药给外面灾民,还有富裕就给了门口守卫,之后才将这些拿来苏府。”城外灾民越来越多,岳千每日不得不花更多的时间研究新药,希望能预防一些不必要的疾病。
“城外这些灾民,都是先于洪水逃出来的,”苏靖宛看着岳千神色倦怠,知道他这几日劳累,“而骊山县那边决堤,若是没大夫过去,恐怕会比城门口这边严重数百倍。”
闻言,岳千一愣,转而一想,开口道:“苏小姐莫不是想让我随那桓王一起去骊山县?”
苏靖宛直接点头,“桓王手下可用之人不多,这次恐怕带上的太医也没有几位。”若是真的出了瘟疫,当然太医越多越好,她还不想刚认的新主死在那。
岳千思索了会,应了下来,“待我回去准备一下。”
送走了岳千,苏靖宛想着这事也要同李文桓说一声,便直接去了桓王府。门口的管事见了她,有丝犹豫,还没等放人进去,站在门口的苏靖宛就看到二皇子李清珏从里面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等会补上全文
☆、第18章
苏靖宛看着李清珏越来越近的身影,一时间有些呆滞,等人都到了面前,才被秋月唤醒,慌忙跪下行礼,“微臣苏靖宛,拜见珏王殿下。”
李清珏瞧着跪在地上的苏靖宛,神色复杂。在太学会选前,他去过苏府,几番威逼利诱之下,才和苏相达成协议,日后苏靖宛会成为他的家臣,苏家将会成为他的臂力,没想到转眼间这人就变成了三弟的。
“二哥来的早啊。”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让跪在地上被李清珏一直盯着的苏靖宛,稍稍松了口气。
稍稍侧了身子,跪在地上再次行礼,“微臣苏靖宛见过六殿下。”
六皇子李景元还未封王,整日乐呵呵的同各位皇子关系都不错,此时见到苏靖宛还跪在门口,唏嘘道:“二哥,如此佳人一直跪在这,别人会说二哥不解风情的。”
李清珏原想着让苏靖宛多跪会,以泄心中不满,如今被人撞上了,也不好再说什么,挥手让人起来后,就直接甩袖离开。
管事这时才敢出声,将二人引了进去。
“苏小姐别生我二哥的气,他平时待人谦和,也不知刚才怎么会那般不近人情。”李景元同苏靖宛如此解释。
刚才他在马车里本不想和李清珏撞上,结果等了多时,也不见李清珏叫人起来,如此跪在三哥王府门口,着实有些难看,又想着这人是三哥的家臣,这才下车去卖了个面子。
“六殿下说笑了,微臣并无不满,肯定是微臣哪里做错惹了珏王殿下,才会如此。”苏靖宛大概猜到是什么惹了珏王不高兴,不过如今她已是李文桓家臣,得罪了珏王已是必然。
李景元见她知趣,也不再多言,两人被管事引进了竹兰阁的茶厅里。这处是李文桓平时待客的地方,已属于外院,并不是苏靖宛上次进的内院书房。
茶厅布置的相当风雅,精巧的桌椅花几都是江南的款式。李文桓身穿一身灰褐色常服,身形修长,丰神俊朗。
“三哥。”李景元几步跨进茶厅,神情激动,“三哥这些年过的可好?”
李文桓放下手中的茶盏,微皱了皱眉,“都快封王建府的人了,还这般毛毛躁躁。”
二人说话语气虽算不上亲昵,但能看出私交不错。苏靖宛见他们说完话,这才行礼。
“微臣这次前来是想给王爷举荐一人。”苏靖宛落座后打算先将事情说完,万一六皇子和桓王还有要事商谈,她在这里也不方便,“王爷这次前去骊山县,微臣以为多带些御医才为上策。”
李文桓点头,“你要举荐何人?”自从诏书下来之后,他便派人去了各个太医的府上,但毕竟是趟苦差事,应下的人并不多,到现在手上也只有两位太医,确实有些少了。
“岳千岳大人。”
“苏小姐和我想到一起去了!”六皇子一拍手,“我这次来就想和三哥说,那个太医院的御医岳千,虽然品级不高,但医术了得,前几年我得了场大病还是他医好的。”
苏靖宛有些诧异,岳千几年前不过一个七品医师,按理说皇子若是大病,也不该他去医治。
“不过岳太医心气高,不一定愿意去。”
“岳太医已同意前往,六殿下不必担心。”
李景元看出来了,苏靖宛这次是有备而来,所有的事都办成了,才过来邀功,如此手段,怪不得二哥刚才给她脸色看。随即看向李文桓,心道三哥还真是藏了一手。
“苏卿如此能干,真是本王左膀右臂。”李文桓面上带笑,看着苏靖宛,“不如苏卿这次同我一起前去,毕竟这次是你先发现的情况,合该有个赏赐。”
苏靖宛听完,心里暗啐了一下,这去骊山县是赏赐?强压下心中不满,“微臣一直病未痊愈,恐怕……”
“岳太医这次同去,可以路上替你医治,”李文桓顿了一下,“他若不在,你生了病又可怎么办?这京城的大夫,恐怕你只信他一人。”
想到身上被下的安魂散,苏靖宛脸色一沉,见推脱不掉,只能应了下来。
等苏靖宛气呼呼的走了之后,李景元彻底的放松了下来,敲着二郎腿贱兮兮的问道:“三哥为何带一个女人过去,山高路远的,事多。”按他的想法,那劳什子的太学会选,选出来的女儿家也不过是为日后娶亲先收几房瞧瞧品行,犯不着去哪里都带着。
这种想法的皇宫贵族很多,所以女儿家为官这种反而被人们当作了异类,少之又少。
“这次淮县之事,便是她先发现的。”李文桓心中有疑,觉得苏靖宛发现这事有些蹊跷,想了下便决定带上苏靖宛一同去骊山县,若是苏靖宛真有什么异常,他也能提前发现。
“难怪当初二哥为了她去苏府几趟,”见李文桓脸色不善,李景元慌忙补充道,“但是最终还是三哥有本事,得了这么个妙人,以后进了王府做王妃或者侧室都很不错。”
“慎言!”李文桓耳尖微微泛红,口气倒是严厉。其他李文桓不愿多谈,岔开了话题,“陈妃娘娘最近身体好好吗?”
本来还有些不着调的李景元坐直的身体,冲李文桓拱了拱手,道:“多些二哥那些丹药,母妃虽然身子仍有些虚弱,但已经可以起床下地了。”
陈妃同李文桓母妃兰妃都出自宁国侯府,宁国侯府世代出武将,可惜之前打仗,战死了不少,这一辈的男丁多是无用之人,侯府也自此没落。否则当年兰妃也不会被人污蔑,而一直无法翻身。
自从兰妃失势之后,陈妃和李景元在宫里的日子也不好过,病了也无人去医,还是李文桓托人送来了药,才让他们挨了过去。
“三哥我先回了,要是有什么事,让墨云传一声。”李景元在桓王府不敢待太久,在外他们还是多年不见兄弟,只是卖个面子,临行前才过来看看,“一路小心,宫里现在有我照看着。”
*
苏靖宛回了清宛阁,左思右想还是要和母亲通一下气,她这次去骊山县不知道有多长时间,柳氏那边虽说没了静宜,但还是要多加留意。
王氏听闻苏靖宛要去骊山县,惊的手中茶盏直接落地,“不许!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无论她如何解释,王氏就是不许,最后无法只能说了实情,是桓王让她点名让她陪同,王氏听完低着头就开始抹起了眼泪,“都怪娘没用,没给你生了个弟弟,如今让你一个女儿家抛头露面的。”
苏靖宛知道王氏性子软,便伏在她膝头轻声安慰,好半天才让王氏止住了眼泪。
“母亲,我走这些日子,柳氏那边您还是多留意一番,免得又翻出什么花来。”苏靖宛又想起了六皇子,“幼芸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收收性子少去那些游园会,让她多读读书。”
王氏点头,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得女如此,她心中很是欣慰。
苏靖宛原本以为苏义俞得知这个消息,会大发雷霆,没想到他只是沉默了一会,便叫来了贴身侍卫寒尘让他一路护送。
掀开车帘一角,看到骑着马走在车旁的寒尘,苏靖宛在想父亲其实对自己还算不错,虽然最近他们关系不太融洽。
车队在有条不紊的往骊山县赶去,因为这趟本就是苦差,加上三皇子在京中又无根基,来送行的寥寥无几,只有那日去探望的二皇子和六皇子,所以出城极为迅速。
想想新主如今也就自己一个手下,还真有点寒酸。
“大小姐可是不舒服?”秋月见苏靖宛叹了口气,以为她坐车坐久了有些不舒服。
苏靖宛是有些不舒服,马车太小,又硬实,让她怎么坐都不舒服。不过,“告诉过你,叫我少爷。”这次出门她就只带了会些武功的秋月一人,两人此时皆一身男装,混在队伍里也不显奇怪。“一会休息的时候,你去给寒尘拿点水,毕竟是父亲的贴身侍卫,也不能薄待了他。”
秋月刚应了一声,就有人站在马车旁说道:“苏大人,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苏靖宛以为有什么急事,急匆匆的跑上了前面一辆马车。
掀开车帘,不觉的啧了一声,桓王的马车明显比她的大一倍,天气炎热原本铺的厚厚毛皮上垫上了一层竹席,背后还有靠枕,可真是会享受。苏靖宛觉得这个小和尚自从回来当王爷之后,明显会享受多了。
见她进来,李文桓将地图铺开,同她聊起了这沿路的风土人情。
苏靖宛:“……”
鉴于王爷马车实在比她那辆舒服多了,苏靖宛还是打起精神听了一会,不过再好玩的风土人情都抵不过周公的召唤,没一会苏靖宛就靠在车壁上睡着了。
李文桓吩咐车夫将车驶的慢些,稳些,又给她盖了些冰蚕丝被,这才坐回原地,拿了本书慢慢看了起来。
☆、第19章
等苏靖宛醒来,车里空无一人,只有一颗夜明珠泛着幽幽的光,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腰,轻声唤了一声秋月。
秋月挑帘进来,苏靖宛这才发现外面天已经黑了,一时间有些差异,好像最近自己睡眠越来越好了。
“少爷该饿了吧,这个是刚才王爷猎到的山鸡,专门给您留了两只腿。”刚才王爷从车上下来,吩咐人不要打扰苏靖宛休息,于是这一圈都没什么人敢大声说话,秋月也是听到苏靖宛醒了,才敢过来。
苏靖宛确实饿了,接过油纸凑上前闻了闻,味道还不错,于是开始埋头吃了起来。
“别看王爷不吃荤的,狩猎却是一把好手,”秋月见苏靖宛吃的欢喜,解释道,“几个侍卫一起出手也没王爷一人射的多。”
看来这人在和尚庙也没少练习,苏靖宛边吃边撇嘴,还以为是个淳朴善良被逼回宫的小可怜,原来早就存了别的心思,不过上辈子好像也没干出什么大事,到她死前还是宫里的一位高僧。
将剩下的骨头用油纸包好,苏靖宛下车消食,寒山抱着剑站在她马车旁,见她出来就要跟着。“你去吃点东西歇会,这边左右都有官兵在,放心。”
寒山瞧了瞧不远处休息的官兵,这才点头离开。
虽然那些官兵离的不算太远,但是他们三三两两围坐一起聊天的声音都不大,怪不得她刚才一直都没有被吵醒。
为了防止夜间野兽来袭,不远处还有一摊篝火,有个光头在那里反着光。说是光头也不准确了,李文桓还俗有了一段时间,脑袋上已经长出了一些短发,但是遮不住头皮,此时又将帽子取下,怎么瞧着还是小和尚的样子。
见苏靖宛过来,李文桓将手中最后一些馒头丢进嘴里,冲她勾了勾手,让她坐到他边上。
“王爷这自己吃素,却给底下的人吃荤,微臣还是第一次见到。”苏靖宛也不嫌弃,撩开下摆坐到了旁边的石头上。
“只有干巴巴的馒头他们哪里有力气赶路。”拍掉了手中的馒头屑,李文桓问道,“这般行路你可还能吃得消?”
苏靖宛挑眉,也不知道是谁害她现在这样,“多谢王爷关怀,微臣确实吃不消,马车太硬,鸡腿没盐,浑身是汗也没地方洗澡。”
本只想调戏下李文桓,看他如何接招,想不到他只是点点头,然后不再言语。苏靖宛哼了一声,转脸不再看他,瞧着远处的黑漆漆的林子发呆。
“这次去骊山县只是顺道,真正要去淮县查账恐怕不易,如果有什么危险,你就跟墨云走。”骊山县毕竟只是个小县城,如今大坝决堤当地知府肯定难逃其咎,查起修坝的款项也不会太困难,而淮县不同,本就是鱼米之乡,朝廷每年给的修坝银子绝不是小数。
这次他只接了圣旨去骊山县,就明里暗里来了多方人劝阻、告诫、威胁,这淮县绝不简单。
“王爷虽说骊山县小,可是它在淮县下游,俗话说苍蝇腿也是肉,若有人真的贪了修坝银两,这骊山县也绝对不会放过。”听他言辞真切,苏靖宛也不好再置气下去,同他分析了起来。她记得上辈子淮县决堤之事,后来受罚的是县衙所属的青平郡抚台,到时候可以旁敲侧击和李文桓说一下。
李文桓点头,觉得有理,随叫来墨云吩咐了些什么。秉着非礼勿听,苏靖宛拍拍屁股起身,带着秋月在周围转转。
寒山不一会就跟了过来,苏靖宛就更加放心,往林子里走了去,直到听不到外面人聊天,这才停了下来,盯着寒山看。
被看的有些发毛的寒山终于顶不住,开了口道:“大小姐,怎么了?”左右无人,寒山也就没有改口。
“我爹是不是吩咐了你什么?”一路上寒山话都很少,只有刚才她下车的时候,他要说些什么,可是李文桓离的太近,苏靖宛怕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这才将人引到了这里。
“老爷说,让大小姐您到了骊山县后少看少说少做,如果真的有事,去青平郡找张梁张师爷。”
苏靖宛眉头微微皱起,张梁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应该和这次贪污案没有关系,但是父亲为什么会让寒山和自己说这些,当面为何不说。
“老爷说,只有小姐问了,我才能告诉,若您只是去了就回,也就没必要那么麻烦。”寒山如实说道,“老爷不想您涉险。”
又转了一圈,苏靖宛才走出林子,迎面就看到李文桓正往这边走。
“你去林子里很久了。”
“王爷担心我?”苏靖宛笑了下,“多谢王爷关心,我就是吃的有些积食,去里面走走。”
见李文桓没有其他事,苏靖宛行了一礼,直接带着人回到了自己马车。掀开帘子,苏靖宛一愣,里面被人重新布置了一番,三颗夜明珠将整个车厢照亮,本来只铺了一层竹席的地面也被人垫上了羊毛毡子,软软的,很是舒服。
苏靖宛转脸瞧了瞧停在自己马车前的李文桓,嘴角扬起,“谢谢王爷。”
看着苏靖宛上了车,李文桓也进了马车。墨云替李文桓将夜明珠都用遮板挡住,只留了一颗,屋内顿时暗了下来。
“主子,您和对她这般好?”
准备歇息的李文桓睁开了眼,见墨云十分不解,只好开口道:“她与我幼年相识,再次见面我又利用她提前回了京城,佛家有言,有因必有果,有德必有失,我不过还一些给她,抵消一部分福报罢了。”见墨云还要说什么,李文桓摆了摆手,“这次淮县之事,我觉得有些蹊跷,才会将她带来,你不必多想。”
墨云见李文桓不愿再说此事,只能作罢,出去之前还是有些忍不住道,“主子,除了宫里的兰妃娘娘,老宁国侯的仇,您也要记得。”
知道自己说这话已是僭越,墨云说完便直接下了马车。李文桓躺在车上,想起了外公还在世的时候,叹了口气,一整夜都辗转反侧,天快亮了才睡下。
后面几日,苏靖宛明显感觉到李文桓在避着她,虽说还是像往常那般叫同她说话,但却很少叫她去车里聊风土人情,连吃饭的时候都避开了她。
憋屈了好几天,等到了骊山县,见了县官苏靖宛直接躺倒了房间里,连晚上的接风宴都没有参加。
她是想不通了,前一晚还记得给她铺毡子的李文桓,怎么睡了一夜竟然变了样,在床上又滚了一圈的苏靖宛气的直哼哼。
知道自己有些无理取闹,可是享受过了李文桓的关心之后,忽然对她的冷淡,让苏靖宛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苏大人,小的给您送洗澡水来了。”门外的声音突然响起,苏靖宛一愣,自己好像没叫人送水。
秋月将门打开,几个府里的下人将热水抬了进来。
“苏大人洗好,让人去下房那边通知一声,小的们再将这些抬走。”说完就直接离开了。
苏靖宛看着还在冒烟的木桶,陷入了沉思。
县官府衙的正厅,杯觥交错,李文桓自持王爷身份,谁人来敬酒都请抿一口,也无人感言,等喝了一圈下来,他不过只喝了半杯酒,敬酒的人倒是倒了几个。
见骊山县知县喝的有些面红耳赤,李文桓对他举起了酒杯道:“本王一路过来,发现路上虽有水患但是流民很少,这是知县的功劳,小王敬知县一杯。”
知县姓姜名单,此时已经有些上头,听到李文桓如此夸他,立刻乐的合不拢嘴,举起酒杯,“哪里哪里,下官只是做了本职,本职。”说完就一口闷了下去。
“那知县同小王说说,是如何让那些良田被淹的农民不哭不闹的?以后小王若是遇到这种情况,也好效仿一番。”
“那些农民撒泼起来可是无法无天,下官抓了几个带头闹事的,打了几板子丢到狱里,其他的便也就老实了。”知县这话说完,一桌子上的人都静了下来,
“大胆!无辜百姓岂可胡乱关押!”
一个师爷模样的人慌忙接了话,“王爷息怒,姜大人是喝多了,没有把话说明白,那些失了良田的农户已经给了银子安抚,是他们太过贪心,还想再多要些好处,这才关了他们。”
姜单此时已经被吓的酒醒,急忙跪了下来,“是、是的,那些刁民想多拿朝廷的银子,才被本官关进了狱里。”
李文桓见他都如筛糠,面如土色,心道这人的胆子也不过如此,慢声问道:“真的是这样?”
姜单不停点头,口中答曰是,好半天才听到桓王让他起身回话。刚擦了擦汗,以为蒙混过关,就听到桓王说道:“本王想去狱里见见这些人,知县大人安排一下。”
☆、第20章
此话一出,惊的周围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姜单更是直接用袖子擦了擦脸颊上的冷汗,半天才哆哆嗦嗦的问出一句:“现在吗?”
“姜大人你说呢?”李文桓坐在桌子旁,笑眯眯地看着姜单。他知道,若是过了一夜还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来,还不如就现在,打个措手不及。
“今日王爷刚到,要不然……”抬头看了眼李文桓的脸色,姜单不觉又抖了抖,转口道,“还是今天吧,王爷关心下面的人,是他们的福气,福气。下官这就让人准备下,马上带您过去。”说着,姜单带着师爷出去。
屋里没有人敢再动筷子,只有李文桓夹着青菜吃着豆腐,神情愉快。
不一会,姜单一人回来,站在门口请李文桓一道过去。李文桓放下碗筷,又吩咐下人给苏靖宛那边送点吃,这才施施然跟了出去。
县衙的大牢不大,蜡烛也没点几根,黑索索一片,一条直道左右被隔成了四间牢房,除了最里面那间,其他都空着。
衙役拿着钥匙在前面带路,李文桓走在后面,一脚深一脚浅的踏在水里。这里前几日才被淹过,地面上还有不少水渍。
“王爷,人都在里面了。”姜单跟在后面声音带着些讨好。
李文桓往里一看,里面有七八个人躺在地上,见了有人来了,其中几个人从地上爬了起来,有些戒备地看着他们。
“你们都是骊山县人?”见有人点头,李文桓又问道,“为何拿了朝廷的银子还要闹事?”
站在最前面的一人刚要说话,就被边上的人一把扯到了身后,“大人,是我们鬼迷了心窍,想多分点银子,和知县老爷无关。”
李文桓面上不变,瞧了几眼说话的人,眼角一瞥,看到了最开始想说的壮汉,站在后面,一脸愤愤,但又不上前反驳,顿时心生怀疑。
按捺住性子,李文桓说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要不姜大人打他们几个板子,放出去算了吧。”
一直在后面的姜大人挤到了李文桓身旁,慌忙应了下来,然后又狗腿的将李文桓送回了住处,这才重重的松了口气,转身回了大狱。
*
大狱里一直敢怒不敢言的壮汉叫王富贵,住在骊山县西侧的瓦石村,靠近清河,原本家里有良田,如今全被河水带过的泥沙淹没。昨天夜里,李文桓让墨云守着大狱门口,等王富贵出来,一路尾随跟到了他家门口,想着第二日直接过来询问一番,却没想到直接吃了个闭门羹。
站在王富贵家门口,李文桓想着是翻墙进去看看还是在门口守着。
“让墨云直接翻墙进去,再晚点都不知道里面出什么事了。”李文桓猛然转身,看着被秋月扶着的苏靖宛一瘸一拐的往这边走,苏靖宛脸上带着嫌弃之色,瞅着地上的泥巴,灰色的长衫上,半边都是泥浆,脑袋上的玉冠都歪了一些,显然是路上摔了一跤。
可能是因为摔跤的缘故,苏靖宛的脾气有些大,见墨云不动,直接让身后跟着的寒山翻墙过去。
昨晚的事,她听寒山说了,本以为李文桓白天会带自己一起过来,没想到一睁眼发现人都不见了,来的路上走的有些急,又在泥地里滑了一跤,心中顿时火大。
见寒山动作轻盈,便知道也是个练家子,墨云在李文桓的默许下,也跟了上去,顺便把大门给他们打开。
苏靖宛也不等李文桓,直接扶着腰,进了院子。院子里倒是还算整洁,虽然小菜园子已经被大水冲没了,但周边也没什么泥土,应该是被人很好的打扫过。
墨云从屋里出来,对着李文桓摇了摇头,寒山这时也出来了,抱着剑一言不发。
“没人?”苏靖宛皱着眉,进了屋子。这大白天的,按理说王富贵不在,家里也该有别的人。扫视了一圈,发现柜子被人翻动过,还有几个泥脚印在炕的拐角处,从大小来看,应该是个男人的。
王富贵应该是回来过,但是院子里又没有脚印,苏靖宛绕到土炕的另一头,将窗子推开,窗台上赫然出现一个泥巴印子。
寒山和墨云翻窗而出,看样子一时半会也回不来。苏靖宛扶着腰坐到了土炕上,秋月站在一旁给她揉着腰。
“伤的重吗?”
苏靖宛看了他一眼,半响才从鼻腔里嗯了一声。两人一时间无话,屋子也就安静了下来,只有偶尔秋月揉到了苏靖宛的痛楚,她才会哼一声。
李文桓最后有些受不了,转身刚出了屋子,就看到寒山和墨云架着一个大汉回来,那还在不停挣扎试图逃脱的壮汉正是王富贵。
进屋将人绑好,李文桓才开始问话,“你为何要逃走?知县不是放了你吗?”
王富贵被迫跪在地上,一脸不服气,口气很冲,“放?这姜狗贼雁过拔毛,今年颗粒无收朝廷赈灾银款不发也就算了,还要让我们像往年一样继续缴税,这能叫放?我呸!”说着真的啐了痰,“兄弟几个去闹,都被抓起来了,昨晚更是以家人性命威胁,让我们改口,这还要拜你所赐!”
听到这话,李文桓眉头挑起,虽知道姜单会贪,但没想到会拿那么多,“你为何不向青平郡知府反应?”
王富贵冷笑了一声,“呵,大家都知道姜狗贼是知府老爷的侄子,否则小小知县哪有那个胆,这位爷恐怕是个雏吧。”
“放肆!”墨云拔剑就要砍,王富贵也豁出去了,梗着脖子,脸色涨红,“实话告诉你们,要是今天砍不死我,我就去京城告御状,告你们这些狗官草菅人命,这骊山县的河道就是被你们掘出的口子!”
“什么!”李文桓惊了一声,苏靖宛也直接从炕上站了起来,双目瞪圆。她没想过,这骊山县还有这一出,这小小的知县怎么敢!
决堤之事虽非同小可,但朝廷会拨发银两,减免税赋,如果按照王富贵刚才所言,姜单再欺上瞒下,如此中间倒是大赚了一笔不义之财。
此事非同小可,李文桓走到王富贵的面前,厉声问道:“你如此污蔑朝廷命官,若无证据,可是杀头的大罪!”
“狗官不要狂我,有证据我也不会给你。”王富贵一脸宁死不屈,咬牙切齿的说道。
噌的一声,墨云直接将剑横到了王富贵的脖子上,“我主子乃当今桓王,再骂一句脑袋直接分家。”
王富贵吓得一哆嗦,跪在地上不再言语。
“既然你都想去告御状,不如直接和本王说,本王这次过来就是为了骊山县河道决堤之事。”见王富贵还有些不信,李文桓将随身携带的私章拿出开给他瞧瞧。
王富贵看的认真,半天才开口道:“我不识字。”
苏靖宛忍着笑,将李文桓推开,站到了王富贵面前:“你若好好配合,你妻子和孩子日后必定衣食无忧,若是不配合,刀起刀落,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想想你的孩子。”刚才看到衣柜里有女子和孩子的衣服,苏靖宛直接开口威胁,既然都能因此对知县妥协,对他们肯定也会如此。
跪在地上的王富贵想了一会,终于答应带他们去。
之所以王富贵见到知县带人去扒河岸大堤也是偶然,当时一直下雨,王富贵怕地里庄稼淹着,半夜不放心一个人来到田里给庄稼挖个水沟引水出去,没想到正好看到河对岸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当时也没多想,就趴在岸边,亲眼看到那些人穿着衙门的衣服,拿着铁锹在对岸隔一段距离就挖一个窄沟。当时是没什么事,但是王富贵知道,雨水越来越多,会一直冲击那几处豁口,直至决堤。
果不其然,没几天骊山县河岸就决堤了。
也不知道那几处是否都被冲开,李文桓一行人沿着河道慢慢走,看看还能否找到一些证据。
此时天空又开始下起了雨,李文桓和苏靖宛都不愿意回去,这场大雨一下,恐怕再难找到证据。
几处被冲开的地方,良田已经面目全非,河水冲到了很多地方,根本找不到其他东西。
“主子,回去吧。”雨越下越大,视线都有些模糊了,墨云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正当李文桓准备放弃回去的时候,苏靖宛突然看到靠近河堤旁闪过一道光,是有什么东西在那!
那东西已经陷在泥里,靠近河水一侧,苏靖宛只能蹲着伸手去拿。李文桓也走了过去,站在一旁以防不测。
还差一点!苏靖宛眼看着河水就要没过了它,心一横,直接歪着身子。
终于拿到了!
可惜身子重心不稳,直接就往河里栽去。
李文桓想也没想一把拉住了她,可惜水流湍急,又下着雨,脚下一滑,两人齐齐落入了水中。
“小姐!”
“主子!”
☆、第21章
河水湍急,人刚落进去,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踪迹。墨云双目通红,想直接跳下去,就被寒山拦住。
“你现在跳下去也未必能救得了他们。”
“那能怎么办!”墨云试图绕开寒山的阻拦,“那是我们家王爷!”
寒山半步不让,“去找知县,沿路搜!”说着就拽着墨云,拉上已经傻呆的秋月离开。
*
落入河水的一刹那,苏靖宛想着上辈子学凫水真是值了,盘算着一会顺着水流往下找个不湍急的地方再上岸,却没想到还有人和她一起落了水,更没想到的是李文桓竟然不会凫水。
落水的惊恐感让李文桓不断挣扎,苏靖宛费了好大精力拽着他才不会让人沉下去,可是水流过于湍急,她手上的力气也渐渐耗光了……
等苏靖宛再次睁眼,天已经有些黑了,自己正躺在一处浅滩上,四周被山林包围,只有这浅浅一道水流,应该是被冲到了支流上。忽然想起自己落水前捡的东西,苏靖宛往袖子里一掏,发现还在也就放了心,还好她机智,及时塞到袖子里。
多亏是夏季,躺在岸边一下午,身上的衣服也基本全干了。坐起身,苏靖宛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疼,四处瞧了瞧,也不见李文桓的影子。就在这时,苏靖宛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一道火光在向这边靠近,麻利的起了身,悄声躲到了一旁灌木中,等着那人过来。
等火光越来越近,苏靖宛看到一个不怎么反光的光头,就知道是李文桓了,一个激动从灌木里站了起来,胸前的衣裳被刮了一下,只听到嘶啦一声,苏靖宛直接抱住了胸。
李文桓也听到了动静,抬头看到苏靖宛从灌木里冒了出来,很是欢喜,直接几步迈了过来。苏靖宛双手抱胸,有一丝不解,忽而撇到了枝桠上的一缕灰色布条,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脸色微热,背过了脸。
“拿着。”李文桓将身上的外衫脱下,背着身子将衣服递了过去,好半天听到背后人说好了,这才敢转过身,入目就是苏靖宛将他外衫发穿在身上,衣角已经沾地。
“你这样……”
“我这样才能遮得住!”苏靖宛脸色通红,觉得实在尴尬转移了话题道,“你这火把哪里来的?”
“刚才被一柴夫所救,就顺便讨了这个来寻你。”李文桓被路过砍柴的农人救上了岸,因为柴夫着急回家,他就讨了一只火把过来,想看看顺着河岸走能不能找到苏靖宛,还真让他找到了。“那个柴夫临走前和我说了他家在的方位,我们可以在他那过夜。”
夜里的山林太过于危险,苏靖宛点头,准备跟着李文桓走,结果刚迈出去一步就踩到了落地的长衫一角,整个人往前一扑,直接摔在了灌木上。
李文桓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没来得及上前扶一把,苏靖宛就自己从灌木丛中站了起来,顶着一脑袋树叶,恶狠狠地瞪着小树丛。
忍着笑意,李文桓对她说道:“小心点。”
不过再怎么小心,外衫过长都会一不小心踩上去,在苏靖宛第五次快要扑地未遂后,李文桓背对着苏靖宛蹲了下来。
“上来。”
苏靖宛盯着李文桓宽阔的背,犹豫了一下,就直接扑了上去。走着走着,苏靖宛想起他们重逢的时候她好像也是这般狼狈,不过小和尚到底是还了俗,之前还如拐杖一样的动,如今都敢背人了。
李文桓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感觉到耳边伴随着轻声浅笑而来的是一阵热气,酥酥麻麻的,耳朵顿时染上了一层绯色。
还好苏靖宛举着火把,倒是没看出来什么,否则她一定会调侃两句。第一次靠李文桓这么近,苏靖宛又闻到了一阵好闻的香气,和她手上那串佛珠的味道很是相似。
“王爷,我手上这串佛珠可是你开的光?”
李文桓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也没扭捏直接承认,怕苏靖宛嫌弃不是高僧开的光,又解释道:“我资历也不算浅,若是这次不还俗,过几年我就可以去宝华殿当几年法师。”
没想到李文桓在清音寺的地位这么高,苏靖宛想起上一世在宫里见到他,也就不足为奇了。不过看李文桓回京后的这番作为,上一世他竟然可以在寺中待了那么久,难道上辈子他就只甘心做个和尚?
还没等苏靖宛想清楚,就听到李文桓声音带着些愉悦,单手背着她,另一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屋子,“快到了。”
那屋子建在一处平台之上,周围除了几棵树只有不远处有几个稀稀拉拉的房子,还都黑着,想是没有人住的屋子。柴夫一直在门口往这边张望,见他二人终于过来,便迎了上来,“二位小兄弟可算来了,我真害怕你们找不到地方,这山林夜里可闹鬼。”
“魑魅魍魉不过是先人杜撰,不可信。”苏靖宛毫不在意,趴在李文桓背上还轻轻踢了他一下,示意他进去。
“这位小公子你可别不信,我之前夜里没及时赶回来,还遇到过一次,那一排人长相狰狞,可是吓人。”
苏靖宛还想说什么,李文桓直接打断,“谢谢你大叔,要不是遇到你,我们在山林指不定会遇到什么。”
柴夫笑着摆手,将他们领进了屋子,屋里只在墙上点了一盏煤油灯,小小的十分昏暗,正屋里没有桌子,等柴夫将馒头和咸菜端来的时候,直接将它们放到了地上,“二位公子将就一下。”
幸好还有三个小板凳,两人饿的厉害,也没有挑剔,同柴夫道了谢,拿起馒头,几口下肚,才觉得活了过来。
“大叔,我刚才看到边上还有几间屋子,都没人了吗?”苏靖宛吃了半饱,开始一边吃一边同柴夫聊天。
柴夫点了一锅烟,重重的往地上磕了磕,“原本是都住着人的,这不是村子里闹鬼,都搬走了么。”
苏靖宛眉毛一挑,道:“莫不是自己吓的自己?”
“小兄弟可不能乱说,村子里很多人见过那群山鬼,还有被吓疯的,所以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都搬到县里去了。”柴夫抽了口烟,继续道,“我也打算过几日去淮县投奔我那表兄去。”
苏靖宛明显还是不信,还想分辨一二就被李文桓抓住了手,面上一愣,顿时脸色通红,挣脱开之后拿起馒头继续啃。
等两人都吃完,柴夫将他们引到了内室,“今晚二位兄弟就住在这间,我在外面打个地铺。”
苏靖宛看着只有一张炕的屋子,有些呆愣,道:“大叔,你家只有一间屋子?”
柴夫点点头,以为苏靖宛觉得炕小,便说道:“两位小兄弟今晚挤挤,明天去了县里你们雇个马车就可以回家了。”说完还好心替他们关上了门。
屋里安静了下来,两人站在床边一时间无话。
“我睡地上。”李文桓从床上抱了床被子放到了地上,半铺半盖直接躺了下去。苏靖宛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人,心一横,左右这人也不能害了自己,便小心翼翼地爬上了炕,脱掉外衫盖在身上,睡了过去。
夜里,苏靖宛突然觉得有人拍打着自己的手臂,一睁眼就看到李文桓的脸出现在眼前,还没张嘴叫出声来,就被一把捂住。
李文桓将食指放在唇边,给她比了个噤声,苏靖宛点了点头,他才将手放下。
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但却没人说话。两人下了炕,悄悄走到窗边,用手指在纸窗上戳了个洞,苏靖宛将眼睛凑过去,惊的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还好李文桓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李文桓也凑了上去,发现外面约莫有五六来个人,长相狰狞,排列整齐,前面几个拿着火把后面的人扛着大箱子正从柴夫家经过,往村子里面走去。
待人都走了过去,李文桓冲苏靖宛使了眼色,两人悄悄打开窗户,翻出了窗外,跟上了那群人。
二人也不是托大,只是因为看到地上有影子,心道不是鬼,又发觉这群人身穿官府的衣服觉得事有蹊跷,才跟了上去。
那几个身穿衙役服的人钻进了林子,越走越偏,终于停在了一处树木茂密的地方,站在那里四处观望。
苏靖宛和李文桓躲在远处不敢太过于靠近,只是偶尔伸出闹到看一眼,忽然发现那群人不见了踪迹,只留一人在外面守着。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又听到了嘈杂的脚步声往这边走,两人躲闪不及,苏靖宛直接将李文桓扑到在地,滚到了浓密的灌木丛里。
“什么动静!”有人开口,声音很是警觉。
“喵。”
“大哥,只是只野猫,别太紧张。”另一个人开口的人声音沙哑,口气恭敬,“再说这一片人都走光了,不会有人,我们早些回去吧,兄弟几个还想回去眯一会。”
两人躲在灌木下,将这些人的话听的清清楚楚。苏靖宛觉得心都要从嗓子里冒出来了,深怕这群人会过来搜查。
刚开始说话那人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道:“走。”
又过了许久,确认那群人真的走了后,两人才松了口气,这时才发觉彼此已经贴在了一起,此时四目相对,直接闹了个大脸红。
李文桓率先站了起来,见苏靖宛起来有些不便,伸手想去拉一把,却发现她胸前衣服破的地方,已经可以看到浅色的肚兜,刚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苏靖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扶着地站了起来,还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枯叶。见李文桓背对着她站着,于是说道:“我们去看看那地方有什么?”
李文桓点点头,跟在了苏靖宛身后往刚才那边走去,但心思已经飘离了这里。
那几个人待的地方铺满了厚厚一层枯叶,没什么特别之处,苏靖宛在上面走了好几圈,突然发现有一处的地不太对,于是蹲下了身子,将铺在地上的落叶扫到了一旁,一个三尺见方的铁盖出现在了视线里。
李文桓也被这处惊到,顾不上尴尬走了过来。
可惜铁盖上有锁,打不开,苏靖宛想起话本上可以用钗子捅开铜锁,直接就往脑袋上摸,后来想起不对,自己现在是男儿装扮。
“你找些石头过来,将这个砸开。”
李文桓没想到苏靖宛的方法如此简单粗暴,愣了一下还是听话的去找了些石头回来,挨个在那里砸。
因为学过一些外家功夫,李文桓也没费多大功夫,铜锁就被砸断。
掀开铁盖,发现里面黑索索一片,有阵阵闷气往上涌。李文桓从怀里掏出柴夫家的火捻子,轻轻吹了口气,见有火光冒出,两人才一步步慢慢往下移去。
☆、第22章
底下漆黑一片,看不出洞的深浅,火捻子上火星微弱,只能照亮面前一小块的地方。
苏靖宛跟在李文桓身后,因为视觉受限,每往下挪动一步都十分小心。前面的人突然停了下来,苏靖宛没反应过来,直接撞到了李文桓的背。
鼻子微酸,还没等她开口,李文桓又往下走了几个台阶,转身将手伸向了她。苏靖宛微微撇嘴,心想这人如今还会这般撩人了?
“这样会快点。”李文桓面上无辜,倒叫苏靖宛觉得自己太过于多心,于是将手放到了他的手掌上。
李文桓手掌干燥,掌心带着些许的茧,被这么握着,苏靖宛刚才一直不安的心顿时安静了下来,跟着李文桓慢慢往洞低挪去。
楼梯没有多长,不一会就下到了底。苏靖宛刚踏下最后一个阶梯,一抬头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里面横七竖八摆着很多箱子,有的合上,有的敞开,而那些敞开的箱子里上面是珠宝首饰,下面垫着厚厚的金条。
两人合力将所有箱子打开,无一例外,里面全是金银珠宝。
李文桓走到一个箱子旁,将上面还粘着的封条撤下,放在火光旁一看,上面写着:赈灾。还有户部的大章印在上面。
苏靖宛也瞧见了,又在各个箱子旁找了找,果不其然又找到两张。
“这群败类!”李文桓正在气头上,封条被攥成了一团。姜单不仅扒了河堤,又贪了这么多赈灾的银两,他怎么敢!
“松手。”苏靖宛拍开了李文桓的手,从他手里将封条取走,“这些都是证据,王爷可要小心点。”说着将封条顺直,叠了起来。
“给我一张。”李文桓接过封条,将其塞到了一个白银箱子的缝隙里,做完这一切才带着苏靖宛出去。
等到回到那处村子,天已经亮了,远远就能听到劈柴的声音,想是柴夫大叔正在劈柴做饭。有些饿了的苏靖宛,快步往院子走去,刚到院子口,前面的李文桓忽然转身,一把将她按进了怀里,然后在柴夫大叔的惊讶的眼光下,拖着苏靖宛进了屋子。
“你想做什么!”苏靖宛终于从李文桓怀里挣脱出,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脸色通红,恶狠狠地瞪着李文桓,只不过刚才挣扎太过用力,此时眼睑带着粉色,怒气都被冲淡了几分。
李文桓别过脸,只用手指了指她的胸前。
苏靖宛低下头,“啊——”直接抱胸奔进了内室。
等李文桓进内室的时候,就看到苏靖宛反穿着他的外衫,抱成一团坐在炕尾,见他进来,怒目圆瞪。李文桓摸了摸鼻子,尴尬的咳了一声,然后转过了身,说道:“将那外衫给我。”
“你无耻!”
李文桓知道她误会了,冲背后摇了摇手里的剪刀,“我帮你将那外衫剪短些。”
半响才听到背后有动静,刚伸出手就被衣服扔了满脸。认命的将衣服从脑袋上取了下来,然后剪短了一截又往后一抛,这才出去。
等苏靖宛将衣服整理好出去的时候,李文桓和大叔正坐在院子里喝粥。大叔见她出来,还开心的挥了挥手。
“小兄弟清醒了?”苏靖宛不明所以,点了点头坐下刚端起粥,就听到,“病要早点治,这大晚上出去梦游,太危险了。”
苏靖宛一口粥差点喷出去,转脸瞪着李文桓。
“多谢大叔关心。”说着还冲苏靖宛轻轻一笑。其实也不怪李文桓,他要向大叔解释他们为何一早就出门,为何又抱着人回来这些事有点难度,最后只能说苏靖宛患有恶疾。
李文桓笑的多窝心,苏靖宛就有多窝气。但看看自己身上的这身衣服,还是忍了。
“大叔,你是打算去淮县?”李文桓怕再说下去苏靖宛会恼羞成怒,很识抬举的换了个话题。见大叔点点头,继续说道:“我们兄弟二人也想过去,听说淮县是青平郡最繁华的一个县,我想带家弟过去看看。”
就差没说是看病了,柴夫一脸我懂的表情,让苏靖宛憋到内伤。
因为整个清河在淮县和骊山县中间拐了个弯,而这座山正好在两个县城之间,虽然他们二人被冲了下来,也还好离淮县并没有多远。
柴夫姓张名大山,原本生活在山外,因为连年洪水才躲到了山里,靠砍柴卖柴为生,对去淮县的路很是熟悉。带他们在山里绕了一阵,就直接往山下走去,到半山腰时才让他们休息了会。
苏靖宛因为置气,一直慢吞吞的跟在后面一言不发。李文桓知道她没走过那么久了路,休息的时候,从路边给她捡了根树杈当作拐杖。
“你们两兄弟感情真好。”张大山停下来休息,见他们这般要好,感慨道,“我原本也有个兄弟,可惜啊,被山鬼吓疯之后我就没见过他了。”说着从背篓其取出烟杆,点上抽了几口。
原本还摆着脸色不想接拐杖的苏靖宛停下了动作,问道:“他难不成还在这山里?”
张大山摇摇头,并不清楚,“只知道自他疯了没几天,就有官兵过来将他带走,说有人报案疯子伤人,我那弟弟胆子那么小,怎么可能伤人,再说都是街坊四邻的,也没人去报案。”
李文桓听着皱眉,“是哪里的官兵?”
“好像是淮县的,所以我这次进城也是想找找看能不能找到我那兄弟。”柴夫将烟杆插回背篓,冲他们说道,“早点下山吧,你们也好早点寻个大夫。”
已经忘记这事的苏靖宛哼了一声,拿上拐杖跟着柴夫大叔走了。李文桓原地摸了摸鼻子,也跟了上去。
到了淮县已是下午,在县城门口,谢绝了张大山的好意邀请去他表亲家,分开后,苏靖宛就跟在李文桓后面在淮县里四处逛。
“去那边。”李文桓指了不远处一家成衣铺,带苏靖宛进去,挑了件墨绿色长衫给苏靖宛。
换好衣服,苏靖宛脸色已经好看了许多,付完钱,两人走在大街上,李文桓开口道:“我们直接租个马车回骊山县?”
苏靖宛摇了摇头,道:“我们去县衙,找张梁。”
淮县县衙可比骊山县的大了许多,大门口两尊石狮子立威,右侧还有个登闻鼓,门口站了两个衙役,好不威风。
“我想找下张梁,张师爷。”门口衙役并不放行,苏靖宛只好再说道,“我同张师爷是故交,我叫寒山,劳烦这位爷通报一声。”说着往那衙役手里塞了些银子。
那人接了银子笑嘻嘻的应下,让旁边的人看着,自己几步跑进了府衙,不一会儿就看到衙役身后跟着一个身穿青色长袍,脸上两撇胡子的人。
见到苏靖宛,那人明显一愣,“想不到寒大人竟然这般俊俏,下官来的晚了,失礼失礼。”
“我和兄弟刚从骊山县过来,现在乏的厉害。”苏靖宛装的有模有样,还转了转肩膀。
张梁会意,弓着腰将他们往外请道:“寒舍就在这附近,我带二位过去。”
说是寒舍真是太过于谦虚了,苏靖宛望着这亭台楼阁,咂了咂嘴,这可比京城的一些官员府邸还要豪华许多。
“先去正厅,我有话同师爷说说。”
张梁慌忙点头,带他们去了正厅,又让下人准备了茶水点心过来。
“张师爷,我听闻不久前县衙关了个疯子,可有其事?”苏靖宛喝了口茶,问道。
虽说那柴夫说自己的弟弟被淮县官兵带走,可他又不能肯定,再者说若真是为了藏东西才装神弄鬼,那封条上明明白白写着赈灾二字,如今淮县还未决堤,朝廷的银子也只到了骊山县,所以她现在要先问个明白,好确定这山上到底是那波人马。
苏靖宛见张师爷没想就想否认,茶盏一放,说道:“你可想仔细了。”
张师爷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了,想了半天,忽然拍了下脑袋,“有的,一个月前有人报案这山上有疯子伤人,知县老爷就派人上去捉了下来。”
“人呢?”
张师爷没想到她会对这个这么感兴趣,拱了拱手说道:“在狱里疯疯癫癫的,但是也不伤人,就把人放了出来。前几日我还在东街上瞧见过他,痴痴傻傻的同乞丐在抢吃食。”
听到人还没死,苏靖宛看了李文桓一眼,然后对张梁说道:“我们去街上逛逛,你不必跟着。”
说完两人就走出了宅子,向门房打听了东街在哪,就直接赶了过去。街上除了沿边乞讨的乞丐,并没有别人。
李文桓从袖子里掏出一粒碎银子,在那乞丐面前晃了晃,问道:“你可知道这里有个疯子?”
乞丐点头,眼睛一直盯着那颗碎银子。
“带我们去找他,找到他这个就给你。”
乞丐慌忙点头,带着他们就往街尾走去,直到走到清河边一处破旧的茅草房才停下,然后目不转睛的看着李文桓,深怕他跑了。
李文桓将钱抛给了小乞丐,刚要进茅草屋,就听到乞丐说了声:“他脾气古怪的很。”说完就一溜烟跑走了。
怕苏靖宛觉得里面脏,想让她等在外面,苏靖宛摇了摇头跟了进去。上辈子她最后过的连这些乞丐都不如,有什么好嫌弃的。
草屋内,那疯子早就听到了动静,缩在屋里的拐角,戒备的看着他们。见他们往自己这边走,突然发疯的大喊大叫起来。
苏靖宛吓的直接躲到了李文桓背后。李文桓也没想到他会这般疯癫,两人往门口退了退,那疯子才冷静下来,继续蹲在墙角看着他们。
“他应该是真疯了。”苏靖宛站在门口,轻声对李文桓说道。在来之前她一直猜测这人是看到什么,被逼无奈装疯活命,如今看了他这般行为,觉得自己猜测可能错了。
李文桓摇了摇头,刚才那乞丐离开时没说这人疯的厉害,而只是说他古怪,这其中一定有问题,于是试探性的向里面的人喊道:“你可是山上张大山的弟弟?”
虽然疯子继续不言,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没有逃过李文桓的眼睛,“他现在从山里出来了,正在淮县里寻你。”
蹲在墙角的人一言不发,直勾勾的看着他们。
“我们可以带你去找你大哥。”李文桓循循善诱,里面的人终于动了动,但还没等李文桓高兴起来,那人忽然又大声嘶吼,并且向他们扑了过来。
李文桓护住苏靖宛,抬脚将人踢开。疯子被踢到了墙角,在那呜呜了起来。
“别装了,你大哥现在的住处我也知道,若你真想他没事,就老实点。”
地上的人果然安静了下来,抱着肚子起了身,目露凶光终于开口道:“狗官,你敢动我大哥一下,我就杀了你全家。”
李文桓冷笑了一声,“怕你没这个本事。我若真想杀他,早就动了手何必在这里跟你废话。”
“你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你在山上看到了什么,才会变成这番模样!”李文桓不打算拐弯抹角,这个人既然能装疯躲过官府,必然心智坚定,旁敲侧击他肯定会避重就轻。
那疯子一愣,没想到李文桓会问这些,顿时心生警惕,问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们不是淮县官差,若你说出实情,你和你哥以后也不会受这份罪。”
李文桓这些话似乎起了作用,半响那疯子终于开口。
原来三个月前他夜里睡觉听到了动静,虽然听说有山鬼,但他第一次见到,心中也不怕这些,就一路跟了上去。山路难走,有人行至一半时绊了一跤,他们抬着的箱子倒在地上,金元宝散了一地。
当时他鬼迷了心窍,等人都走完之后,在草丛里扒拉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落网之鱼,刚喜滋滋的塞进怀里就被那群回来的“山鬼”抓住。
“根本就是淮县衙役假扮的山鬼!”那疯子咬牙切齿,“他们本想杀了我,又怕被山里人发现就给我喂了药,还好他们以为我必疯无疑,喂完药没一会就离开了,我拼了力气扣喉,连胆汁都吐了出来,才没真的疯了!”
作者有话要说: 苏靖宛双手抱胸,怒目圆瞪:凑流氓,你这是犯了色戒!
李文桓双手合十,面上带笑:贫僧已经还俗了。
☆、第23章
听那疯子这番言语,苏靖宛和李文桓愣在当场,虽未亲临现场也能体会到这人的恨意。
“清河夏季河水泛滥,河道两旁良田尽没,农人颗粒无收,可朝廷赋税却连年增加,缴不上银子的便拉壮丁去做奴隶,我和大哥这才逃到山里,你问问住在山里的那些人,有几个不是为了躲避赋税的!”疯子面上狰狞,“可躲到山里又怎样!我不还是落得这个下场!”
越说越激动,疯子已经从最里面往他们这边逼近。
苏靖宛咽了口口水,说道:“我们可以帮你。”
“帮?”疯子冷笑了一声,“若真是来帮我,又何必拿我哥来威胁我!”说话间,三人已经出了草屋,眼看着疯子就要欺了上来。
李文桓戒备异常,随时准备将人踢翻在地,还未出手就听到:“小林!”
三人同时转脸,看到了张大山出现在不远处,边跑边喊,不多时就到了面前,一把抱住了已经呆在原处的疯子。
“真的是你,谢天谢地你没死。”一个三十多岁的大汉抱着人差点哭了出来。
久别重逢的场面,让苏靖宛觉得自己出现的有些不合时宜,尴尬的移开了视线,发现不远处有个身影,正是带他们过来的那个小乞丐。
苏靖宛向他招了招手。
小乞丐有些犹豫,但又觉得苏靖宛不像坏人,最终还是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你带他过来的?”
小乞丐点头。
“你知道他没疯?”
小乞丐听完,双目圆睁,看了一眼苏靖宛身后的疯子,然后拼命的摇头。
“小孩子要说真话,说真话才有银子拿。”说着,苏靖宛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子。
小乞丐看到银子眼睛都直了,但也不过一瞬,立刻低下头继续摇头。
苏靖宛觉得有趣,这乞丐还挺有气节,有宁可不要银子也不愿出卖别人,不由对他另眼相看了几分。
“你别难为他,他不知道我装疯!”疯子不知何时注意到了这边,以为苏靖宛在威逼利诱小乞丐,于是冲着她喊道,“有什么冲我来!”
张大山一巴掌拍到了他的背上,道:“这二位不是坏人,有点礼数。”说完又对这苏靖宛说道,“这是我弟弟张小林……”
“哥,他们刚才还拿你性命威胁我,怎么不是坏人。”
听到这话,张大山闭上了嘴,有些狐疑地看向他们。他只是和这两人住了一夜,脾性确实没有摸清楚,想着弟弟不会说谎,又想到弟弟遭遇了这些事,顿时心中生疑。
李文桓见兄弟二人都生出了戒备的模样,便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其中隐去了二人身份,只说是京城来的,调查河堤贪污之事。
“我们来找你,是想让你做个人证,如果只凭我一面之词,即使面见皇帝,他们也能在御前狡辩几分。”李文桓这次来找张小林就是为了这事。
淮县的知县虽有贪污,可那赈灾的银两都是给骊山县的,他完全可以说自己不知情,自己若是在父皇面前说了这些,且不说是否真实,就他一人所言也可能会被扣上贪功的帽子。骊山县已经决堤,这淮县绝不能出事。
张小林戒备地看着他,道:“我该如何信你?”
“我若真是和知县有什么关系,此时你们必然已在大牢之中。”李文桓说的坦然,张小林是这次案子的重要人证,必需将他收拢过来。
兄弟二人对视了,好半天才下定决心,道:“若真是骗了我们兄弟,日后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此处所在清河边上,因为常年被淹,河道旁已经没了人烟,只有这处草房还是数月前搭建起来的,也不知道能再撑几日。张小林的声音在风中,不一会儿便四散开了。
李文桓郑重点头,“我为清河沿岸百姓而来,定会护住他们安危。”
碍于张小林的身份,此时他们也不能回街市上,草屋内又太过阴潮,于是几人席地而坐,将这次的案子分析了一番。
“我们有了人证,但是那些衙役脸上带着面具,还是分不清楚是哪边人。”苏靖宛想着他们那几个人全程都没摘下面具,若真是指认,还是差了些火候,“要怎样能让知县将这些银两搬回府邸,这样我们去查封的时候,也好人赃并获。”
正在一旁听的井井有味的小乞丐突然打了个嗝,这时众人才发觉他还在这。
“你怎么还在这里?”李文桓皱眉,小乞丐坐在他背后,一时没有察觉,便叫他钻了空子。不是他不信这小乞丐,只是事关重大,他不得不防。
说完便起身,拽起小乞丐就要把他撵走。
“我可以提供线索!”小乞丐深怕被李文桓杀人灭口,慌忙说道,“知县大人在西街柳叶胡同有处私宅,里面养着一个小妾。知县大人怕老婆怕的厉害,这小妾一直进不了主宅,最近正怄气呢。”
听完,李文桓将人放下,摸着下巴心生一计,对着小乞丐,眉角轻扬。
*
第二日,从张师爷的住处出来,苏靖宛还不知道他卖的什么关子,只知道昨夜李文桓又翻墙出去了一次,到很晚才回来。
“这怎么使得?”苏靖宛看着眼前的青砖墙皱起了眉头,这王爷莫不是在寺里憋疯了,竟然带她一大清早去偷窥这户人家的内院。若是给人家的护院抓住,挨一顿打倒是其次,若给人认出来这是王爷,那可就丢人丢大了。
“嘘……”李文桓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示意苏靖宛踩着边上给她垫好的石砖。见苏靖宛不配合,只能将人揽到了怀里,然后抱起放到了石砖上。
苏靖宛还想挣扎,内院里忽然出了声音。
“你是哪家的丫头,竟然敢来教训我!”尖酸刻薄的语调,让苏靖宛伸头看了过去,只看到一个穿着松花绿织澜裙的背影,手里拿着帕子冲面前的小丫鬟指指点点。
“这是我们家夫人给您脸子,若老爷真的想休妻娶你也不会等到今日。”小丫鬟的声音清脆,好像在哪里听过。还没等苏靖宛仔细回想,又听到那丫鬟说道,“你一个黄花大闺女给人在外偷养着,要地位没地位,要钱没钱,也不知道你爹妈怎么生养的你!”
小丫鬟伶牙俐齿,说的那妇人哑口无言,你你你半天,终于上手准备打人。小丫鬟似乎早有预料,一个低身躲了过去,然后转身便往门口跑去,边跑还边喊:“等你年老色衰,看老爷还给你花钱住这院子不!”
一溜烟的功夫,小丫鬟已经跑出了内院,看不见身影了。
苏靖宛站在墙边看的激动,她是第一次见这种情形,有些担心那个小丫鬟没跑出来,身子下意识往边上斜了斜,一个不稳差点摔了下去,还好李文桓及时出手,将人拦腰抱住。
四目相对,苏靖宛也不知道这是李文桓第几次抱自己了。
一阵脚步声,刚才院子里的丫鬟跑了过来看到眼前一幕,立刻捂住了眼睛,“非礼勿视,非礼勿视!”说完又悄悄的将手指张开了一个缝,见二人还未分开,说道,“你们兄弟二人感情好像好的有点过了。”
李文桓见人来了,也就放开了苏靖宛。苏靖宛脸色微红,看了眼那小丫鬟,又看了一眼,惊呼道:“你是那个小乞丐?”
一身粉色罗裙的小乞丐此时才想起害羞,左脚踩在右脚上,低头不言。
原来李文桓昨夜偷偷跑去草屋,将方才说的话让小乞丐背了好几遍,意在激怒这小妾,让她明白自己入主宅无望,若是以后年老色衰,还没了银子,岂不是人财两空。若她是个聪明人,也该懂得向知府索钱,而且数目不会太小。这样知县便可能派人去山里,将银子弄点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苏靖宛:小丫鬟,年方几何,可曾婚配?我府上有许多适龄男子。
小乞丐:(╬ ̄皿 ̄)=○人家是男孩!
☆、第24章
自桓王落水已有三日,骊山县府衙派出了大部分的官兵沿岸去寻,都一无所获。
天阴的厉害,黑云低沉,漆压压一片,压的人心也往下坠。
“大、大人,不好了!”一个官兵喘着粗气跑了过来,“胡、胡家村,那边有人病倒了!”
知县姜单这几日吃睡都不得安稳,每天都要来清河边上巡视看是否找到桓王。他不过小小一个知县,如今在他管辖范围内王爷失踪,若圣上怪罪下来,他可是要掉脑袋的。而且又有墨云每日跟在他身后,时时抱着剑一副要杀人的表情,让姜单更是心力绞碎。
此时听到官兵来报,以为只是无关痛痒的小事,摆摆手想让人赶紧走。
“大人,那御医说可能是瘟疫!”
姜单邹然听到此话,面上一白,身子晃了几下,险些倒地,指着那官兵声音飘忽道:“你说什么?瘟疫?”
那官兵也没想到姜单会如此受惊,慌忙上将人扶住,再次开口,“王爷带来的三位御医都过去了。”
墨云和寒山站在后面,听到这话也是心中大惊,这骊山县才多少人,不过一次洪水就闹得有了瘟疫。
“二位大人,我去那胡家村瞧瞧,这里就拜托两位了。”姜单擦着汗,在官兵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走了。
姜单确实去了胡家村,村民听说是瘟疫,都在收拾东西往外逃。几位御医都在村口拦着,想让村民待在村子里,这些人要是逃到了外面,没病的也就罢了,若是有人得了瘟疫那还了得。
“各位村民,不要离开这里,若真是生了病,我们几位御医可以为诸位治病。”岳千站在村口,不停的重复这句话,嗓子都已经嘶哑。
可村民哪里听这些,推推搡搡继续往外涌。胡家村是骊山县下面最大的村子,也是这次受灾最严重的地方。洪水已退,土地还在,绝大多数村民在这之后还是回了村。
岳千他们自来了骊山县后,就一直在县城门口轮流坐诊,今天恰好有一男子跑去城门口求助,说家中老母发烧数日,滴水未进。
本来当值的御医觉得这可以去寻个普通大夫过去就可,恰好岳千带着妙玄出城,准备到周围村子去巡诊,听了他的描述,当机立断带人去了胡家村。
搭完脉,岳千就将屋里所有人都赶了出去,自己也去了院子中,打水洗手洁面,然后吩咐官兵去通知姜单,又让妙玄去寻另两位御医过来。
也就前后脚的功夫,这户人家出瘟疫的消息就传了出去,村民收拾完细软就想急匆匆赶进城里。
“你去通知门口官兵,关城门!”姜单见此情形,也知事情重大。
官兵领命而去,姜单站在远处不敢上前,怕这些人中也有瘟疫。
“给你。”一个约莫十来岁的药童,眉目清秀,给了他一个瓷瓶,“我师父做的药丸,强身健体。”
姜单慌忙接过,道了声谢就迫不及待的倒出几颗,吞了下去。“你是岳太医的徒弟?”
妙玄此时一身男儿装扮,身上还带着些青罗庵的影子,有种出尘的天真感,听完他的问话,认真地点点头。
姜单俯身轻声问道:“你家师父,医术可好?”
“当然!”妙玄想也没想直接回答,“我家师父可是京城名医,太医院的红牌……”
“住口!”岳千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冲着知县拱了拱手,“小徒年纪尚小,胡言乱语之言,不要见怪。”说完还瞪了眼妙玄,这丫头也不知道平时看的什么,竟然还知道红牌这词,看来以后敦促读书的计划也要提上来了。
“这徒弟很是可爱。”姜单看了眼岳千身后,一部分村民被规劝了回去,更多的还是涌向了县城,深深叹了口气,“眼下这情形,要请各位御医多多照拂了。”
看着姜单嘴角起的疱疹,也知道他这几日上火的厉害,便也一口应了下来,“我与太医院的同僚,定会竭尽全力。”
*
自从见过小乞丐女儿装扮之后,苏靖宛每次在街上见到他,都不自觉露出笑意。
虽然知道她没什么恶意,可是每回遇到,小乞丐都会回想起屈服在李文桓的淫威之下,答应男扮女装之事,便觉得十分丢脸,最近连乞讨都换了个地方。
南边街口,人不多,一上午也就讨到了几文钱。还好最近张大哥都会去看弟弟,带的吃食也会准备他那一份,小乞丐也就不太计较这三五文钱的收入了。
正在收拾家什准备回去吃饭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了他肩。
“你怎么在这?”小乞丐一回头,就看到苏靖宛笑眯眯的站在他身后,顿时觉得不太好,这人竟然都来南街取笑他了。
“别怕,我又不能吃了你。”苏靖宛觉得这乞丐实在有意思,这几日逗他逗多了,竟然已经把人吓成这个样子,忍着笑意正色道,“这几日柳叶胡同那边没什么动静,我和家兄又被那师爷困着,摸不清楚县衙的情况,想拜托你最近常去县衙那边,有动静随时来通知我,这事定金。”
小乞丐其实认识张小林没有多久,他是前些日子发大水的时候,被张小林从河里捞上来的,便觉得自己的命都他的,现在要做的事也不过是顺手之劳,小乞丐拒绝了苏靖宛递来的银子。
“有什么消息,我会去张师爷那里找你们。”说完就拖着家什走了。
苏靖宛和小乞丐说完就回了张宅,张梁一直认为她是寒山,觉得她是苏相的左膀右臂,对她格外殷勤,连午饭也等着她。
“师爷这几日格外清闲。”也不知道是张梁为了陪她故意不去府衙还是真是府衙无事,他最近几日基本都待在府上,一日三餐都要同他们一起吃。
张梁叹了口气,道:“这几日知县大人也不知道怎么了,脾气特别差,所幸衙门无事,我就早上过去露个脸。不说这些,吃菜吃菜。”说着,指着桌上的鱼说道:“这是清河捞上来的黑鱼,用川省来的佐料做成,你们在京城肯定少见,都尝尝。”
说完就往苏靖宛碗中夹了一块鱼肉,又怕失了偏颇夹了一筷子鱼就往李文桓碗中放去。
苏靖宛端起碗,就将那鱼肉截了过去,对着有些懵的张梁解释道:“给我就好,我这兄弟吃素。”李文桓还俗到现在虽然能喝一点酒了,肉还是能不碰就尽量不碰。苏靖宛知道他这习惯,也就自然而然的替他挡了这些。
刚才的话还没说话,苏靖宛也没动碗里的鱼肉,继续追问道:“既然府衙没什么事,知县老爷发什么火的?”
张梁见苏靖宛十分好奇,于是支走了周围的下人,压着声音和他们说道:“这事是知县大人家私事,我本来不该多说,可最近闹的有些大,就是知县在外养的那个小的突然上门找事。”
知县夫人知道这个人,当初吵了骂了还是不顶用,原想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接家里,她权当不知道,可也不知道这外室怎么了,突然找上了门,对着知县夫人耍了一通威风。知县夫人本就不好惹,顿时就怒了,把知县臭骂一顿,隔着两条街都能听到。
说着张梁还给自己倒了杯酒,“你说知县那么怕夫人,为什么还要养小的?搞的人尽皆知的,真是丢了读书人的气节。”
苏靖宛挑眉,这张梁还有气节?虽然不知道父亲和张梁之间有什么关系,但只从他府邸的规模到今日这桌酒席,她可看不出他哪里还有文人的气节。
“两位小兄弟,当哥哥的我就说了,以后娶了妻可不能再养小的,男人嘛,三妻四妾的想想就好,若真是这样能不能应付的来都且说了,身子可不一定能吃的消。”说着,还拍了拍离他近的李文桓。
李文桓面上带红,也不是第一次听到黄段子,但是在苏靖宛面前还是头次,低着头往嘴里扒拉着白饭。
苏靖宛心中觉得张梁有些粗俗,面上却不显,见李文桓如此模样还有些想笑,过一会才开口道:“张师爷,我前几天和你说的,要查下这淮县衙门的账,你可给我寻来账簿了?”
作者有话要说: 妙玄:︽⊙_⊙︽ 不是红牌,难道是头牌?
岳千:你到底天天在庙里看的什么书!回京城给我抄论语去!
妙玄:师父,我错了您是花魁 〒▽〒
岳千卒
☆、第25章
刚到淮县第二日,苏靖宛就向张梁要了账簿,虽然她是担心,怕张梁会心生怀疑,可她实在没了法子弄到账簿,只能贸然开口。
还好她提出这个要求张梁并未拒绝,方才听到那知县夫人闹的厉害,就想到山上银子可能很快就要被转移了,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要先拿到账簿。
张梁拱了拱手,“这几日知县老爷为了躲家里那位,都在府衙,我实在没办法。”见苏靖宛面色微沉,张梁额上冒汗,且不说这事托他办了一段时日了,再说这是苏相的贴身侍卫,他的话可能就是苏相的意思,自己这般无能,若被苏相知道,可没什么好下场。于是再次开口道,“我下午再去一趟府衙,一定带回来。”
张梁言之凿凿,苏靖宛姑且信着。
饭还没吃完,张梁就先离开了。
在屋里休息的苏靖宛猛然睁眼,算算日子,他们从落水到现在已经过了五六日,这几天一事接着一事,倒是忘了骊山县的人马。急匆匆的下了床,到隔壁拍着李文桓的房门。
因为有些焦急,苏靖宛力气不小,谁成想也就拍了几下,门就被拍开了。
里面正在换衣服的人有些傻眼,一半挂在身上,一半裸着身子,一脸震惊地看着苏靖宛。
苏靖宛哪里见过这个,吓的立刻转身捂眼跑回了屋子,拿起桌子上的茶水猛灌了一大盏,才将心里的热气压一点下去。上次在青罗庵修屋顶,李文桓汗衣贴身,她只知道隔着衣服看这人身材不错,今日这么直接的视觉冲击还是让她心跳的特别快。
虽然只能看到半边,可那白皙的皮肤还有那一块块的腹肌,瞧的可是一清二楚。想到这,苏靖宛又倒了一杯茶灌了下去,最后开始用手不停扇风,让自己不要再回想,才勉强恢复了常态。
李文桓过一会就直接过来,面色如常,坐到了凳子上也给自己倒了杯茶,还问苏靖宛找她何事。
苏靖宛气的磨牙,这事是自己唐突,可为什么李文桓就看不出一点异样!冷静半天,才开口道:“我们来了这里数日,估计骊山县那边该急疯了。”
李文桓点头,“我前日就让人飞鸽传书过去了,估摸着墨云他们今日应该就能到。”
墨云还没等到,却等到了骊山县灾民。
骊山县出现第一个病患之后,整个县城都人心惶惶,许多人听闻这个消息后,直接收拾了离开骊山县,而隔壁的淮县成为了最佳选择。
一开始淮县城门守卫没有多想,放进城里不少人,等发觉事态不对,就赶紧向知县通报。
原本已经焦头烂额的骊山县知县薛丁贵此时骤然听到这个消息,和姜单一样,差点栽倒,还是张梁开口下令让城门守卫关了那侧城门。
薛丁贵瘫坐在太师椅上,盘算着如何解决这些灾民。
“大人,”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走了进来,正是薛府的家丁,凑到了薛丁贵耳边悄声说到,“柳叶胡同那位今个儿出门又冲主宅来了,还好被人拦住。”
这家丁张梁见过,是薛丁贵派去监视那外室的,如今过来恐怕是柳叶胡同那边又出了什么岔子。张梁站在后面,看了眼薛丁贵背后的柜子,心道今天账簿也许就能到手了。
薛丁贵听完,脸色顿时比刚才还要难看,这个节骨眼真是所有事扎堆的出现,薛丁贵第一次后悔觉得自己不该找个小的,这会也能清静些。干脆给点钱打发掉算了,现在灾民才是重点。
一想到灾民,薛丁贵突然想到现在只是一个城门出现灾民,若是日后灾民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山上藏的那些东西短时间可能就取不回来了,毕竟要出城门去山上,到时候各个城门口都是人,他怎么都藏不住。
想到这,屁股直接离了太师椅,薛丁贵唤来了常跟在身边的衙役,进了后室。
张梁见薛丁贵走了,慌忙山前掏出钥匙,将知县锁在柜子里的账簿取出。这账簿日日都在薛丁贵眼皮下,害得他连动一动都不敢。藏好账簿,张梁背着手离开。
*
苏靖宛当天晚上就拿到了账簿,还没来及翻看,就感觉到外面有人叫自己。李文桓当时也在屋内,让苏靖宛待在屋里自己去外面查看。
只见小乞丐挂在张府围墙上,只露出两只胳膊和一个脑袋。
“那边有动静。”小乞丐言简意赅,因为他已经攀在墙上许久,叫了半天才出来个人,还好护院没过来这处,不过也是强弩之末。
“怎么了?”苏靖宛约莫听出是小乞丐的声音,也从屋子里出来。
小乞丐又费力的说了一遍,话音刚落,两手一松,只听到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墙内两人当机立断出了张府,直奔山路那边。
进出山的路只有一个,两人带着摔生气的小乞丐藏在山边树丛里,打算守株待兔。
刚藏好没多久,就有一个衙役慌里慌张地跑下来山,没一会儿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他们这是做什么?”苏靖宛见衙役步调慌张,有些疑惑。
“你还记得那地洞的锁么?”李文桓出声提醒。他们那日去探查地洞的时候,可是将人家的锁给砸开的,如今上山的衙役发现,可不就慌里慌张的回去禀报薛丁贵嘛。
苏靖宛也想到了这个,冷笑了一声。
小乞丐见两人如此默契,心中不满,再加上刚才他见二人深夜还待在一个屋子里,顿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二位莫不是有龙阳之好?”
两人同时转头,瞪着小乞丐。小乞丐顿时气短,嘴里还分辨着:“你俩长的又不像,举止又暧那什么的,明显不是亲兄弟嘛。”
李文桓正要辩解几句,就感觉肩上多了个重量,苏靖宛一把搂住了他,冲小乞丐说道:“我们龙阳怎么了?”
小乞丐呆了一下,然后默默往边上挪了挪。可是发现只要稍微远离一点,就有蚊子来咬他,小乞丐又悄悄地挪了回来。
“这个给你,驱蚊。”李文桓将身上戴的香囊解开给了小乞丐。
小乞丐看着李文桓英俊的侧脸,觉得这么好的人一定是被恶霸欺负才有的这种嗜好,心中替他惋惜,也都忘记前几日是谁逼迫他男扮女装了。
苏靖宛瞧他样子,还想逗他几句,就听到山路上有了动静,不一会就看到几名衙役抬着箱子从山上下来。
这只是个开始,整夜,这几个人都没闲着,一趟趟往山上跑,直到破晓。
作者有话要说: 我……人在外地……估计这几天字数都会少点。抱住我的存稿箱哭会。
今日小剧场:
小乞丐:你们竟然是那种关系!(惊恐脸)
苏靖宛:(大脸伸近)哪种关系?
小乞丐:就是那种,那种!(#?Д?)
李文桓:(拍肩)夫妻关系。
小乞丐:难道不是夫夫?@_@
☆、第26章
本来说三人轮流盯着,但看到歪在他肩头上仰着头睡的香甜的苏靖宛,李文桓盯着看了半天,就是没舍得叫醒她。旁边的小乞丐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更是睡的昏天暗地。
李文桓微微动了动肩头,让苏靖宛睡的舒服些。
等再一睁眼,天已大亮,苏靖宛猛然坐起身,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到了李文桓的腿上,就这么睡了一夜?!
原本靠着树浅眠的李文桓缓缓睁开眼,冲她一笑,“醒了。”
苏靖宛脸颊微热,点点头,突然想起那些衙役,惊呼道:“那些人呢!”
李文桓将一直盘起来的腿稍稍伸直,想是被压麻了,脸上一阵抽搐,缓了缓才说道:“他们天亮之前就都运完了,一共八箱。”
苏靖宛咋舌,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八箱里面装的金银珠宝,何止十万。
现在也不是聊这些的时候,等李文桓腿好了些,叫醒了小乞丐,三人决定先回去,再商讨下如何揭穿薛丁贵。
行至城门口,就看到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男子,骑在马上和守城的侍卫僵持不下。
马上这人,正是墨云。自从他接到李文桓的飞鸽传书后,就马不停蹄的往这边赶,因为清河河水暴涨,他绕了几次道才到这边。谁成想,淮县四个城门,全都不让进,说是必需有通关文牒才能放人进去。墨云绕了几个城门,实在火大,他身上可是还带着岳太医配的药丸和预防瘟疫的方子。可城门口守卫无论他怎么说,就是不放行。
几次如此,墨云也没了耐心,勒紧缰绳准备硬闯。
“墨云!”
墨云听到声音,扭头就看到站在不远处了李文桓,一个翻身下了马,快步走到李文桓面前跪下行礼:“主子,您一切安好?”
李文桓点头,将人扶起,带一众人回城。守卫见过这几个师爷府上的贵客,直接放行。
等到了张府,墨云将骊山县这几日发生的事事无巨细的说了一遍。
李文桓坐在屋内,皱着眉头,问道:“骊山县发生了瘟疫,现在人们都逃了出来?”
墨云点头,“包括最初发现疫情的胡家村,逃走了很多人,骊山县本来官兵就少,根本镇压不住。还好那个阿婆的病被岳太医抑制住了,人还活着,否则逃走的人更多。”说着,墨云掏出一个瓷瓶和药方,“岳太医嘱托,让二位一定尽早服下。”
李文桓接过药方看了一眼就给了苏靖宛,由她处理。
墨云在一旁干瞪眼,这药方实在金贵,要是真能抑制住瘟疫,这可是大大的功劳,王爷怎么就拱手让给了别人。
李文桓对药方好像毫不在意,苏靖宛也实在不懂这些药理,折了折放到身上,准备拿给知县。
知道墨云不喜自己,苏靖宛当他面拿起桌子上的青花白瓷瓶,倒了两粒丢进嘴里,还咂巴了几下,“我先替王爷验验毒。”
墨云痛心疾首,不想再看到苏靖宛,目光往边上一转,就看到一直站在她身后的约莫十来岁的小乞丐,问道:“这是?”
“我刚收的小随从。”李文桓如此说道,倒叫小乞丐受宠若惊,眼睛睁的大大的,一脸不敢相信。
李文桓声中带笑,转脸冲小乞丐道:“可愿以后跟着我?”
小乞丐刚想点头,又想起张小林的救命之恩还没报,他现在离开好像不合适。
李文桓看出他的担忧,也不强求,“在我离开这里前,只要你愿意,随时来找我。”
见小乞丐感激的点头,苏靖宛脸上也漏出了笑意,这个小乞丐重情重义,以后必有一番作为。
不过眼下当务之急便是城外的那些灾民,“把这药方给知县,让他安排人手在城外煮药,给外面的那些人。”关闭城门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若是人心得不到安抚,外面那可就会变成暴民。
薛丁贵看着堂下站着的这几位,又看了看手中的药方,一脸狐疑。
“你们说这药可以预防瘟疫?”此时李文桓并未亮明身份,薛丁贵骤然听到有人献药,十分不信,抖着那页纸,态度十分傲慢,“也别拿这页纸来糊弄本官,妄图从本官这里捞得什么好处。你那点花花肠子,本官清楚的很,小犊子。”
“放肆!”墨云大吼一声。
啪—
“无礼!”薛丁贵一声惊堂木,惊的下面几位都愣了一下,就听到:“见本官不跪已是以下犯上,本官念你们同张师爷有私交,不予计较,想不到你们竟然咆哮公堂,拖下去,打三十大板!”
站在后面的张师爷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虽然薛丁贵不知道他和苏相有关系,但是一直很倚重他,他推荐来的人也会被重视,今个儿是怎么了?
上来两个衙役,拖着墨云就往外拽,李文桓不可能让墨云挨打,直接从身上掏出墨云来时带回的玉牌。
薛丁贵是三甲出身,进过宝殿,自然也是认得出这个。眼睛睁的贼大,慌忙从官椅上跑了下来,离近又瞧了几眼,大呼一声下官该死,直接跪下。
李文桓瞧着地上这位,嗤笑了声,“薛大人还觉得本王图什么吗?”
跪在地上的薛丁贵摇头,只觉得最近流年不利,冷汗一直往下流。
“那还请薛大人按刚才所说,熬药救人。”
薛丁贵慌忙点头,应了下来。当天下午就买了药材,命人抬了几口大锅,去城门外给那些逃难人煮药。
还好人不多,没花太多银子,可视钱如命的薛丁贵还是觉得肉疼。分给外室的那一笔是从他私库里出的,这次药材钱,朝廷给的那点也是不够,他自己又拿了一部分出来,如今想想也是心口直疼。
躺在太师椅上让丫鬟给他揉着太阳穴,还没缓解一下,就听到下人来报,王爷来了。刚挥退丫鬟,李文桓就带人进来了。
“薛大人,本王这次来专门来,一是为了嘉奖你城外赠药的事办的不错。”李文桓脸上带笑,薛丁贵觉得王爷这是在夸赞,喜滋滋的道了几声哪里。
“那,劳烦薛大人,给城中百姓也开始赠药。”
听完这句,薛丁贵差点吐血,城外逃难过来的才不过几百人,这城里的百姓数量可是那好几倍!
“不是下官不想赠药,实在是衙门里没那么多银子了。”薛丁贵决定哭穷,“实不相瞒,外面赒济百姓的药,都是从下官私库里出的。”
“呵,”跟着一起过来的苏靖外冷笑一声,从袖口里抽出一本薄册,直接甩到薛丁贵面前,“你的私库?怕是整个淮县的私库吧!”
薛丁贵看着面前的账簿,汗如雨下。
作者有话要说: 墨云(痛心疾首):王爷,你怎么能将药方给外人啊!
李文桓(语重心长):不是外人,是未来夫人。
墨云:(>O<)
☆、第27章
薛丁贵跪在地上,怎么都想不通李文桓怎么会拿到这个。颤颤巍巍地伸手将账簿捡起来,翻开的每页纸上'都清清楚楚记着这些年淮县府衙的开支。为了防止上面来查,他做了个假帐放在外面,而这本显然是真的,究竟是谁出卖了他?!
薛丁贵猛然转头,看向张梁,目露凶光。
“是你!”府衙重地,没有他的允许,没有人能进入内室。况且那个柜子的钥匙只有他和张梁有,当初觉得他有才华,才让他做了师爷,如今胳膊肘竟然往外拐。
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顾及旧情,留张梁到现在,当初收到消息时就该把张梁做掉。
还没等张梁回应,李文桓走到了他面前,遮住他的视线,居高临下看着他,“知县大人,这个账簿上记着朝廷每年派发下来的赈灾银两,都有富裕,本王算过,给城里百姓买药钱,应该是够的,若是不够,本王添点可好?”
因为靠近清河,即使没有多大水灾,薛丁贵也会上书请求朝廷援助,七七八八算起来,这些年可是贪了不少银子。
不过既然没灾荒,也能报上去,而且还没有人审核灾情是否属实,这其中定有猫腻。
薛丁贵此时抖若筛糠,连忙摇头,“下官,下官太久不看账簿,忘了还有银子,是下官的疏忽。”
李文桓冷眼看着他,半响才让人起来。
薛丁贵起身后,慌忙吩咐衙役,去各大药房门口张贴告示,通知全城百姓前去取药。薛丁贵只盼通过这样,李文桓可以收手,不再细查下去。
一通忙下来,薛丁贵人也稍微恢复了些,开始想着怎么把府里的那堆烫手山芋运到别处去。城外是不可能了,在县城内要去找一家。
告示还没贴完,天就开始下起了暴雨。雨下了一天一夜,淮县边上的清河水位已逼近河堤。
“薛大人,清河若是决堤,这淮县百姓可遭殃了。”李文桓站着屋檐下,看着外面连珠的雨水,心下十分担忧。再这么下下去,必定水漫淮县,他们背靠高山,姑且可以去上山躲躲,那些下面还不知情的百姓,他们可怎么办。
“县衙内官兵并不多,早些年修河道的时候,也是请的匠人,如今下官也没有办法。”薛丁贵其实也有些担忧,当初计划像骊山县一样,在汛期来之前,提前扒出几个缺口,到时候他再携家跑到山上躲几日,之后回来直接向朝廷上几道索要赈灾银两的折子。可他没有预料到桓王会来淮县,这可破坏了他所有计划。
李文桓皱眉,想了下问道:“县衙还有多少官兵?”
“除去派去守城门的,约莫还有十来个。”
“都给本王叫回来,随本王一道去下面各个村子通知百姓躲到山上去!”李文桓也不顾墨云的反对,沉声道,“各个城门的守卫都带去!”
薛丁贵还想说什么,被李文桓一个眼神瞪的顿时吞了回去。
总共三十个衙役,加上师爷和知县,一行三十四人被分编成好几组,一部分通知城中百姓疏散,一部分往县城外赶去。
李文桓直接带着薛丁贵和几个衙役去了城外。
因着淮县以南都是平原,又靠着清河,土地肥沃,所以人口众多,村落也很密集。他们又分成了几波,迅速去通知各个村落。
雨越下越大,看着最靠近清河的村落里的村民也全都离开,李文桓正准备往县城赶,就发觉薛丁贵带着的五位衙役将他和墨云团团围住。
“薛大人,这是想做什么?”站着空无人烟的庄稼地里,李文桓也没表现出一丝怯意。
薛丁贵甩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脸上的肥肉都抖了抖,道:“王爷,原本下官打算好吃好喝伺候到您离开的,但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提前送您上路了。”声音中还带着惋惜。
听完此话,李文桓挑眉,“薛大人,我好像和你没有什么过节?”
薛丁贵站在圈外,冷笑了一声,“没有过节王爷就安插张梁在我身边,盗我账簿,若有了过节,王爷此时恐怕早就该去查我银库了吧!”这话点到了重点,薛丁贵自从账簿事情发生后,整日战战兢兢,深怕李文桓要去银库对账,他那些银子都还在府上,现在县衙耳目众多,他还没有机会将银子转移回来。
薛丁贵怕银库的钱对不上,李文桓再从他府上找到那些银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王爷杀了算了,到时候就上奏说王爷体恤民情亲自到了清河边,不慎被洪水卷走。李文桓不过是个刚回宫不受宠的王爷,皇帝也不会降大罪给他,更况且他上面还有人。
怕夜长梦多,薛丁贵不愿多言,命令衙役直接上。五个带刀之人,让墨云和李文桓有些束手束脚。其中一衙役提刀先上,被李文桓抬脚踹翻在地,其他人顺势涌了上来。李文桓弯腰,堪堪躲过一刀,又有另外一刀从右侧腰间捅了过来,还好墨云反应及时,连人带刀都被他压倒在地,李文桓捡起大刀和其他冲上来的人拼了起来。
雨好像稍微小了些,远远的可以看到一团黑影在往这边奔来。
五个衙役还有两人,双方拿刀僵持着,站在一旁的薛丁贵有些慌了,捡起地上的到刀,颤颤巍巍的往李文桓这边挪去。
似乎不远处有马蹄声传来,搅在雨中,并不真切。
薛丁贵瞅准时机,刚抬起刀,背后一沉,整个人就被马蹄踏在蹄下,刀也落到了一边。
来人正是苏靖宛。勒紧缰绳,苏靖宛从马上跃了下来,看也没看那两个刚刚被掀翻在地的衙役,直勾勾地瞪着李文桓。
“你看我做甚?”刚刚砍过人的李文桓,脸上还沾着一些血迹,被她看的有些束手束脚,担心苏靖宛见到他如此残暴的一面,心中紧张万分。
“下次再出来,带上我。”苏靖宛白了他一眼,上次在骊山县如此,这次也是如此,要不是她及时赶到,李文桓恐怕凶多吉少。
听了这话,李文桓松了口气,刚想说什么,就听到刚才被马蹄掀翻的薛丁贵,在地上哼哼着,估计伤的不轻。
墨云上前,将人捆了,扔在了马上。牵着马还没走到城门口,就遇到了从骊山县赶来的王府亲兵,浩浩荡荡一百多号人,也实在壮观,吓得在马背上的薛丁贵直接昏厥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李文桓:本王也想英雄救美一次!
某作者:给过你机会啊,你自己不知道珍惜,连凫水都不会,还靠我家女主救你。
李文桓:这事发生过么?我怎么不记得了?你又是哪位?
某作者:(╯#-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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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今儿白天)我终于可以回家了,终于可以用电脑码字了^O^/再也不是短小君了
☆、第28章
还好,雨到了傍晚就开始变小了,等过了一晚,第二日竟然是个艳阳天。
外面阳光正好,地牢里却还是终年阴冷,见不到光。薛丁贵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阴森森的地牢里,周围昏暗无比,远远的还能听到衙役划拳喝酒的声音。
“来人啊!来人啊!”薛丁贵双手把住栏杆,声嘶力竭往外吼。
外面的狱卒听到他的声音,拿着鞭子走了过来,对着他的手边就是一鞭,痛的薛丁贵嗷一嗓子叫了出来。
“喊什么喊。”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关我!”握着被抽到的手,薛丁贵目露狰狞,这些平日里他都不放在眼里的小喽喽,如今竟然这么对他,等他出去,这些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薛大人,您意图刺杀王爷,这罪要定下来,恐怕您也出不去了。”这狱卒平时被薛丁贵身边的红人,欺负的厉害,现如今那些人倒了霉,他可算是出了口恶气,“薛大人,您那些手下如今都在刑房受刑,小的刚才去看了一眼,啧啧……”
见狱卒一副牙疼的表情,明知道他是在吓自己,薛丁贵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薛大人,如今还没开审,您有力气就好好留着,等着王爷提审。”说完狱卒又抽了一鞭子,才回去继续吹牛聊天。
狱卒刚走,边上的牢房就传来了一声轻呼声。薛丁贵凝神定气一看,发现隔壁牢房关着的竟然是骊山县知县姜单。
原来,李文桓的飞鸽传书中说了两件事,一是他们现在在淮县,需要人手,二是缉拿骊山县知县姜单,并将其带往淮县。墨云先行一步过来接应,寒山则留下带着众兵将姜单带到了淮县。
一路上姜单先是破口大骂,后是低头服软,但是寒山软硬不吃,直到进了地牢姜单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他在地牢里没待多久,薛丁贵就被扔了进来,当时已是昏迷,姜单叫了他几声,也不见人醒,时间久了,自己也累的睡了过去。直到刚才被吵醒,薛丁贵躲在暗处,不敢出声,在边上听了全部,此时有些胆战心惊,这薛丁贵莫不是疯了,竟然敢刺杀桓王。
“老薛,你刺杀桓王已经死路一条,干脆把所有罪责都担了下来。”姜单循循善诱,意图将自己的罪名降到最低。他自然为现在没有什么把柄落在桓王手里,如今人被抓来,左不过是因为薛丁贵。
薛丁贵听出了他的意图,冷哼了一声,道:“姜大人,我那书房里还有你我二人的往来书信,这时想和薛某划清界限,未免晚了些。”
听到这话,姜单脸色煞白,他没想到薛丁贵还会留下这个,当下有些急了,吼道:“薛丁贵,你这个小人,当初说好了来往书信看完就烧,你……”
“都干什么呢!”狱卒突然走了过来,对着牢门抽了几鞭子,两人这才安静下来。
狱卒后面跟着四位衙役,打开了牢门,呵斥道,“这都在哪了,二位大人还能吵起来。”说着踢了踢地上的人,“走吧,提审二位了。”
等二人走到堂上,抬脸一瞧,正大光明的牌匾下坐着李文桓,右边站在墨云,左边站着苏靖宛,神色严肃。
两人跪了下来,“罪臣姜单/薛丁贵,参见桓王。”
啪的一声惊堂木,李文桓开口,“薛丁贵,姜单,你二人可知罪!”
姜单急忙大呼,“下官办事不力,让王爷落水,下官认罪。”砰砰又磕了几个响头,让站在旁边的苏靖宛都觉得脑门疼。
“薛大人呢?”
薛丁贵知道自己如今说什么都免不了处罚,不过还好桓王还活着,上面的人尚能在御前辩驳。所以薛丁贵的人并不慌张,一脸轻松。
“下官只是当时雨水迷了眼,原本想替您砍了那几个衙役,谁知道出了点偏差。”
李文桓心中有气,面上倒是不显,“还有别的要认的吗?”
薛丁贵肋骨还隐隐作痛,弓着身子并不接话。
“传人证。”
薛丁贵就见一个面熟的人被带了上来,恍惚了一下这才想起这人好像是那个疯子,不禁开口道:“你竟然没疯?”
张小林冷笑了声,“托大人的福,小的还没全疯。”说完,便不再理会薛丁贵,跪下身子行了一礼,“王爷,草民张小林,家住在山上,因为深夜撞见薛大人往山上运银子,而被他的手下灌了□□,意图让草民疯掉。”
张小林将薛丁贵近年来为了方便往山上藏银子,不惜让手下扮鬼,并放出谣言山鬼出没,吓走山里村民,以及把一些看到实情的村民直接弄疯,伪造出被山鬼吓疯的景象的事,一一列出。
听完这些,围在外面的百姓纷纷交头接耳议论了起来。
“王爷,这刁民在污蔑下官!”反正山上的那些金银珠宝已经转移到了他薛丁贵的府里,李文桓即使派人去查,也只能找到一个空空的地窖,毫无用处。
薛丁贵有些得意,觉得自己聪明无比,提前将东西转移了地方。突然感觉到围在外面的百姓有了动静,扭头一瞧,就看到衙役抬着箱子走了进来,一二三四……一共八箱,正是他府上的那几个!
猛然抬头看向李文桓,见他也在看自己,薛丁贵慌忙低下了头,心中十分慌张。这些银子,桓王是怎么知道在他家的,最重要的是这些银子都在暗房里,一般人都不知道那里,到底是谁出卖了他!
“薛大人,解释下这几箱东西是怎么回事?”李文桓声音中带着笃定,笃定薛丁贵解释不出来。
没想到薛丁贵硬着脖子,死不承认,“这里有些是我的俸禄,有些是我夫人的嫁妆。”
“满口胡言,里面几箱全是官银!”苏靖宛直接开口呛声道,“薛大人莫不是年纪大了,记不清楚了?”
薛丁贵想起确实还有几箱官银,当初觉得不急没有去重铸,顿时呼吸一停,然后分辨道:“这是下官的疏忽,下官之所以把这些官银带回府里,全都是因为王爷。”说着抬起头,看着李文桓,“是王爷让下官去给百姓发药,我怕到时候从银库里拿银子要耗时间,直接先让人抬我那边去了。”
这些话,把李文桓差点气笑,他走了下来,打开了一个箱子,里面白花花银子,层层叠叠垒砌,打开的一瞬间,外面的百姓倒吸了口凉气,这得有多少银子啊。
李文桓伸手往里面一摸,从银子下面抽出一长条纸,丢到了薛丁贵面前,“薛大人解释解释,这赈灾的官银是怎么回事?今年朝廷可没给淮县分拨银两。”
白纸黑字,大大的赈灾二字,所有人都能看的清,灾字下角还有一个红印,清清楚楚印着清河十八年,六月二十。
薛丁贵颤抖着看着封条,嘴张了又合几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姜大人,你可知罪!”
姜单看到箱子被抬上来的一瞬间,就知道大势已去,但还打算垂死挣扎一下,“王爷明鉴,当初薛丁贵和下官说是要修淮县河堤,钱不够才从下官这里借去这么多,王爷明鉴啊。”
今年朝廷发的赈灾银两,只给了骊山县,如今出现在了淮县知县府里,也着实荒唐。
李文桓拿回封条,看也不看姜单一眼。
薛丁贵跪在地上,并未反驳,恐怕是想要保住姜单。于是姜单便一股脑将所有事情都推给了他,自以为这次能逃过一劫,就看到苏靖宛呈上了一枚私章,脸色大变。
“看样子,姜大人认得这个。”这个拇指大小的黄种和田玉,被雕刻成了一枚私章,红印泥下,赫然刻着两字:姜单。
“姜大人还记得在何处丢的这个吗?”
姜单跪在地上,冷汗直流,用袖子擦了擦汗,“下官记不清了。”
“让本王告诉你,这是你深夜带人扒开骊山县段清河河堤留下的,王富贵可以作证。”李文桓眸中带着怒火,厉声道:“你为了赈灾银子,草菅人命,你可知罪!”
这番话说出,外面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纷纷义愤填膺了起来,指着堂内跪着的两人张嘴就骂,更有甚者想冲进来打人。
李文桓一拍惊堂木,才镇住那些人。
见他脸色铁青,苏靖宛知道这是气的厉害了,悄悄的伸出胳膊握住了他的手。刚想松开,就被反握了回去,大手微凉,带着一分坚定。
跪在地上的二人哑口无言,好半天,姜单才开口道:“我若指证别的,可以从轻发落吗?”
“别说!”薛丁贵出言阻止,面露青筋就想扑向姜单,还好被衙役及时阻止,拦住他,“姜单,说出去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李文桓见状,暗道这其中莫不是还有其他人参与,于是对这事越发重视了起来,不过口气还是淡淡的,道:“那要看是什么人了。”
“下官所指认的正是言宇城,言将军。”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在当场。
言宇城正是言蘅儿的父亲,苏靖宛的姑丈,他为何会卷入这里?苏靖宛想到张梁,眉头微微皱起,那她的父亲在这里又是什么角色?
☆、第29章
堂上只剩薛丁贵的咆哮,声音震耳欲聋,让跪在旁边的姜单往一旁躲了躲。
“下官句句属实,王爷明鉴,下官不过一个小小知县,若非他人指使,下官怎么敢做这种事情!”姜单神色激动,跪在地上往前挪了挪,“王爷,骊山县只是小小县城,朝廷赈灾银子才有多少。下官扒了河堤也不过是听从言将军吩咐,若真有用,淮县才是他们最终下手的地方。”
“一派胡言!”薛丁贵被两名衙役押着,还试图往姜单那边冲,“王爷,姜单为了活命,才出言污蔑朝廷命官!”
“有书信为证,王爷,薛丁贵在牢里亲口和下官说,那些书信他都留在他书房里!”
薛丁贵一个扭身,猛然挣脱束缚站起,直接上前就给姜单一脚。姜单被踢翻在地,抱着肚子在地上来回打滚。薛丁贵再欲踢上几脚,就被衙役双臂反扣,制服住了。
“薛丁贵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在公堂之上行凶,罪加一等!”
薛丁贵冷笑一声,“王爷怕不是记岔了,下官只认咆哮公堂,可没认别的罪。”
见薛丁贵如此猖狂,苏靖宛厉声道:“薛大人莫不是忘了刚才的指认!”
薛丁贵瞧着一身男装,面容姣好的苏靖宛,勾起了一个□□,“苏大人恼火起来可真是漂亮。”
“大胆!”一声惊堂木将薛丁贵吓了一跳,“苏大人品级在你之上,如此以下犯上,薛丁贵本王看你是找死!”
“说我咆哮公堂,我认,说我以下犯上,我也认,可若说那山野樵夫指证,不过是他一面之词,证据呢?库房里的官银我也解释了缘由,至于我受言大将军指派,”薛丁贵扬起脖子,瞪着李文桓,“下官还是那句话,证据呢!”
给张小林灌下毒|药的衙役已经在昨日拼杀中身亡,剩下的衙役要么就没参与要么就是不知情,至于指控言宇城的证据……
李文桓侧身和墨云和苏靖宛说了几句,两人领命离开。一时间公堂之上除了还能听到姜单的哼哼声,别的什么也听不到了。
薛丁贵猜到桓王是派人去他府上搜查书信,但面上十分淡定。他料定桓王找不到那些书信,当初为了防止姜单反口,他每次通信他都没有烧掉,直接藏到了暗格之中。府中只有他夫人偶然知道这事,这也是薛丁贵如此惧内的原因。
虽然外传是因为当年薛丁贵穷,薛夫人下嫁,才得到了他的尊重,但事实上不过是这女人握住了他的把柄。
对她,薛丁贵还是十分放心,这个女人娘家人都死了,在这世上她只能依附于他。
“王爷,若是没了证据将下官屈打成招,下官纵使去了这一层官衣,也要去御前参上一本。”薛丁贵十分得意,跪在堂下,挑衅地看着李文桓。
另一边,苏靖宛带人到了苏宅,进了薛丁贵的书房,入目便是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挂着岁寒三友,案几之上摆着兰花,看着倒是个清官的样子,可惜却没有做清官该做的事。
靠里的贮书处,被隔成各式各样的形状,或葵花蕉叶,或连环半璧,规则的就放了书,其他的便放了些小玩意。苏靖宛开口,众人开始在书房内四处翻找,但翻了个底掉,也没见到一张书信,莫不是姜单在说谎,或者是薛丁贵诈了他?
正打算回去的时候,一女子突然走了进来。约莫三十上下的妇人,身着一身碧色织锦绣暗纹襦群,头戴玉梅花簪,见到苏靖宛就行了一礼。
“奴家陈月娘参见二位大人。”
苏靖宛听到墨云唤她一声薛夫,有些惊讶,那薛丁贵整日在外拈花惹草,苏靖宛本以为他夫人定是个容貌不好身材发福的女人,却没想到是这般标致的人物,心里又暗骂了薛丁贵几句。
“二位大人可是在找什么东西?”
回过神的苏靖宛点点头,但眼前这位是薛丁贵的夫人,她不敢多说。
陈月娘并不痴傻,否则也不会当了薛夫人那么多年。缓步到了屋内案几旁,将那盆兰花花盆转动了几圈,然后将花盆搬离了桌面,只见桌面上有个拳头宽的洞。这个桌面竟然是中空的!苏靖宛上前将手伸了进去,摸到了多个信封,直接都拿了上来。
一封封打开,正是姜单给薛丁贵的信,上面清清楚楚写明了姜单如何计划扒河堤,以及让薛丁贵多多在言宇城面前替自己美言几句。
翻到最上面几封,都是骊山县河堤决堤之后写的,姜单在信直接言明薛丁贵的法子甚是好用,更是夸赞了言宇城,说言大将军聪明绝顶,替他从皇上那里要来的赈灾粮款,比往年多了两成。
苏靖宛狠拍了下桌面,这群败类,竟然欺上瞒下满中饱私囊。将信放好,苏靖宛看向陈月娘道:“夫人如此大义灭亲,下官一定会替你求情。”薛丁贵犯下的罪,足够株连九族,苏靖宛只能尽量保全。
“那就劳烦大人了。”
刚出薛府,苏靖宛伸手拦住了墨云。
墨云挑眉看着她,不明所以。
“你怎么知道她是薛夫人?”苏靖宛刚才就心中生疑,她在这淮县待了数日,都没见过陈月娥,墨云过不过昨日才来的淮县,他怎么认得的。
“猜的。”
言简意赅,让苏靖宛差点吐血。直到进了府衙,将信交给了李文桓,苏靖宛都没顺了这口气。
薛丁贵看到信封的一瞬间,直接站起,冲到了案几旁,伸手想夺走那些书信。李文桓左手护着桌面,右手握拳直接给了薛丁贵面上一拳。薛丁贵痛的后退几步就被缓过神的衙役再次按住。
“给此人上手链脚链!”
原本案子还在审理之中,不该如此,但薛丁贵几番作为,李文桓实在恼怒。衙役奉命给还在挣扎的薛丁贵上了链子之后,人果然老实了几分。
李文桓坐在上面,对着薛丁贵说道:“信上所言,本王都看了,你可认罪!”
“不可能,你们是怎么拿到的这些书信!是那个臭婆娘,是她!枉我这些年好吃好喝待她,她竟然这样吃里爬外!”
“将这二人带下去,择日押送回京!”惊堂木一拍,这个案子便定了下来。因为牵扯到朝廷大官,在此地无法最终判案,只能先将这二人押送回京,交由皇上定夺。
案子告一段落,但骊山县的瘟疫还在。
岳千和另外几名太医一直守在骊山县,打算晚几日再走,所以并未和苏靖宛他们一起回京。
回程并不像来时,只要按大概日子到了京城就好,所以马车并未行驶很快。
经过骊山县一案之后,秋月觉得自家小姐好像有些不开心。明明犯人都抓到了,淮县的河堤也加高加固了不少,为何小姐还会如此?
“苏大人,王爷有请。”
这是今儿第三次了,苏靖宛还想回绝就被秋月拦住,“少爷,再不过去,可就不合礼法了。”
苏靖宛叹了口气,撑着身子才勉强坐起,她现在浑身有些无力,前几次托口称病,现在好像真的有些不舒服。理了理衣服下了马车,几步走到前面那辆车边,踩着车夫摆好的车凳,掀帘而入。
制止住要行礼的苏靖宛,李文桓直接让她坐下,又将水果蜜饯推到苏靖宛面前,然后拿出几本书放到矮桌上。
“王爷若是没别的事,下官就回去了。”苏靖宛身子不适不想多待,这些她素日里最爱吃的蜜饯,也不能勾起她一丝食欲。
“近几日,你可是在躲本王?”自从淮县之事结束,李文桓明显感觉到苏靖宛在躲着自己,来时喜欢在他马车上待着的人,回京的路上请了几次都不过来,同桌吃饭更是聊不上不几句。
还是在墨云的提醒下,李文桓才想起苏靖宛曾旁敲侧击问过他陈月娘和他们有什么关系,自己当时因为在处理骊山县和淮县的公务,再加上这事解释起来有些费时,他便敷衍了过去。
“王爷多想了,下官只是这几日舟车劳顿,不太舒服罢了。”
李文桓见她脸色确实有些难看,开口道:“等到了驿站,我去给你找几个大夫。”他现在有些后悔,不该把三位太医都留在那边。
见他焦急不似作假,竟然都忘记自称本王,苏靖宛觉得稍稍顺了口气,但还是摇了摇头,“微臣只是不适,养几日便好。若是没别的事情,微臣告退。”说着便要起身,结果眼前一黑,一屁股又坐回了马车上。
“你怎么了!”李文桓上前将人揽在怀里,这才发觉苏靖宛浑身滚热,一摸额头,更是热的惊人。
已经烧的有些迷糊的苏靖宛,觉得有人在叫自己,可是她越想听,越觉得声音离的越远,最后直接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苏靖宛:我怎么会晕了呢?@-@
李文桓:你不晕过去,我怎么好照顾你,怎么把你拐回家呀(认真脸)
苏靖宛:(#`皿?)
☆、第30章(抓虫)
回京的车队在途中停了下来,停的地方只是个小镇,镇上的大夫都请了个遍,药方换了好几副,人就是不醒。
“大小姐是不是得了……”
“不是!”李文桓出言制止住了秋月的猜测,看着床上还在持续发热的人,攥紧了拳头。这时候要是传出什么流言,不仅军心不稳更重要的是会没有大夫敢过来给她看病。
“王爷,您还是出去,让秋月来照顾苏大人。”墨云站在一旁,神色有些担忧。苏靖宛毕竟是待过那边,万一真是瘟疫,王爷现在日日守在这,也十分的危险。
李文桓知道墨云担心什么,理智也告诉自己要离开,可是就是舍不下。儿时的记忆在他刚进寺的时候,陪他渡过了很长一段孤独,虽然知道她是苏家的长女,他应该避开,可再次见面又忍不住将她拉到了自己这边。
“王爷……”墨云见他不动,再次出声相劝。
李文桓看了床上人一眼,才面无表情的站起,直接出门离开。
秋月站在屋内,眼眶微红,她一直以为王爷会待小姐有所不同,可今日……吸了下鼻子,秋月用帕子浸湿了水,给苏靖宛额上换了块。
中间喝了几幅药,苏靖宛热度降过几次,也醒过一会,叫了声小和尚又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已经过了两天,李文桓再也没来过。秋月替小姐换了件衣服,坐在一旁叹了口气,现在没有人敢靠近这间屋子,她只能全天伺候着,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虽然王爷没来,好在车队也没有启程。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秋月皱眉,但还是开门去瞧了瞧,她们住的这处已经很少有人过来,这外面是发生了什么?
“王爷!”秋月刚打开门,迎面便撞上了要进屋的李文桓,慌忙行了一礼。
李文桓没有说话,侧过身子,将身后的人请了进去。
秋月一看,竟然是岳千,惊喜万分,“岳大人安。”
岳千神色倦怠,摆了摆手,拎着药箱进了屋内。三指搭脉,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李文桓瞪了他一眼,岳千没有理会,打完哈欠才开始认真搭脉。
“无碍,只是她身子骨之前就没好利落,这次出来又落了水,撑了这么多日才病倒也实属不易。”岳千晃着脖子,显得很是疲惫。
“那她为什么一直昏睡?”
“没听过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吗。”岳千口气不善,他累的厉害。原本这段路他们还要走上三日,结果昨日上午李文桓骑马飞驰而来,见到他后二话不说就直接将他拉到马上。
他一个文官,就没上过几次马背,被颠了一路,夜里在他苦苦哀求下才在驿站歇了两个时辰,然后又一路颠到了这里。刚才下马的时候,若不是墨云扶了他一把,他可能就直接跪倒地上。
李文桓知道这次是因为病倒的是苏靖宛,岳千才没有翻脸,道了谢,让人按着他的方子去抓药煎药。
后面的事,岳千不想过问,他现在只需要一张空床,能让他倒头就睡就可。实在是太累了,也不知道桓王这几日是怎么撑过来的。
其实李文桓也到了极限,这三日不眠不休,路上只睡了几个时辰,还好苏靖宛并无大碍。
等苏靖宛醒来已是第二日早上。
睁开眼的一瞬间,苏靖宛还觉得自己在做梦。感觉有人在身旁,苏靖宛侧目一瞧,竟然是李文桓毛茸茸的脑袋。自从他还俗也不过一月有余,这脑袋上的头发已经比那时长了些。
鬼使神差的,苏靖宛抬手上去摸了一下。软软的,热热的,竟然是真的!苏靖宛有些惊讶,她回来了?
见李文桓有要醒来的迹象,苏靖宛急忙收回了手,将眼睛闭上。过一会便感觉到有一只手抚在自己额头,道了声,“终于退热了。”人便出了屋子。
秋月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苏靖宛靠坐在床边,低头摆弄这手上的佛珠,顿时惊呼,“大小姐,您终于醒了!”
药刚煎好,苏靖宛还没来得及服下,岳千就进来了。脸色虽然比昨日好看些,但也有限。
“岳太医,我可是在昏睡的时候骂你了?”
岳千知道她什么意思,啧了一声,“看样子是要痊愈,损人的气力还在。”岳千号了会脉,又把昨日的方子改了几味,这才开口道,“下次让你家王爷悠着点,我这都上了年纪了,颠出个好歹,以后我可要去王府养老。”
苏靖宛不明所以,看向秋月。秋月忍者笑,将药端给她,才将王爷如何只用了一天一夜就将岳太医接回来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见苏靖宛喝完,秋月接过药碗说道:“大小姐,我觉得王爷待您挺好的。”
李文桓是待她挺好,苏靖宛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想着在梦里将她送回来的人,一时间有些出神,直到听到有人轻咳了一声。
转过脸,就看到李文桓站在床边,看着自己,一脸担忧。
“好些了?”
苏靖宛避开了他的视线,点了点头。
李文桓以为她还在因为薛夫人的事和自己置气,于是坐到了床边,将事情说了一遍。
陈家只是个小门户,因着祖上同侯府有些关系,便将庶女送进了宫中。陈月娘是陈妃娘娘的胞妹,原本陈妃入宫陈家也兴旺过一段日子,可惜后来因为兰妃失势,作为兰妃侍女入宫的陈妃也就倒了霉。陈妃得宠,陈家兴,陈妃失宠再加上侯府出事,陈家也就落败了。
还好陈月娘早早的嫁了个穷秀才,后来秀才高中却被分到了淮县。陈月娘也并无怨言,跟着他一直在淮县。可惜这个薛丁贵在知晓自己是因着她的缘故,才被外派到了淮县这个偏远的地方后,便对她动辄辱骂。只因着她知道了薛丁贵的秘密,而六皇子也快成年,她才没有被休妻。
“原先我并不知道陈月娘和陈妃娘娘有关系,还是她听到我过来,才偷偷过来见的我。”李文桓怕她不信,继续说道,“薛丁贵放银子的密室便是她告知的。”
苏靖宛想起薛丁贵的话,点点头,若真没有陈月娘,恐怕他们还会在淮县废上些时日。
“我不希望王爷有事瞒着微臣。”苏靖宛说的坦荡,“因为我是王爷的家臣”
“只是这样?”
李文桓忽然凑近,吓的苏靖宛往后靠了靠。咽了口口水,点头。
见苏靖宛脸色还有些苍白,李文桓不再逗她,替她拉上来一些被子,“你再休息会儿。”
李文桓刚出去,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墨云。
“王爷,今日再不启程,回京的日子就要误了。”他们因着苏靖宛的病在此处待了数日,若再不走,原本呈报上去的归期,恐怕很难赶上。
李文桓摇头,“她才刚醒,最早也只能明天上路。”不等墨云再说什么,继续道,“父王怪罪下来,也不过是个小罪。你去让他们准备着,明天启程。”
墨云无奈,叹了口气领命离开。
虽然他们声音不大,苏靖宛还是听到了些,也猜出了一二。她这一病,可是耽误了好些日子,李文桓还是个没什么根基的王爷,说是小罪最后可能连这趟出来的功劳都捞不到。左右她也睡不着,起身唤来了秋月。
“大小姐,现在收拾东西?”秋月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小姐才刚醒,现在就要启程回京?
苏靖宛点头,身子骨也还算轻快,早点启程也少耽误些。
“大小姐是怕王爷误了归期。”秋月一遍收拾,一遍乐呵呵的问道。她觉得自从大小姐和王爷落水之后,这感情是越来越好了。
苏靖宛轻哼了一下,懒得解释,她只是不想再躺着,和李文桓可没有关系。
听到消息过来劝阻的李文桓,站在门外没动,盯着屋里看了半天,才转身吩咐启程回京。
为了赶路,整个队伍明显加快了速度。不过苏靖宛躺在王爷的马车里,可没这么觉察到,吃着蜜饯,看着话本,觉得很是惬意。
所有人都心情不错,除了岳千。再次上马车给苏靖宛号脉的时候,岳千终于开了口,“苏大人可真是舒坦,连病好的都比一般人快些。”
“那是自然,”苏靖宛权当他在夸自己,“王爷的马车舒服的很,本官躺着舒服,自然好的快些。”看着岳千有些扭曲的脸,苏靖宛继续补刀,“岳太医要不也上来同座?”
岳千差点骂出脏话,他乘坐的那辆马车一路颠簸,他一身骨头都要颠碎了,但是桓王在此,他只能咬牙微笑,“一个为寻郎中千里截人,一个为赶归期病中赶路,绝配!”说完就刺溜跳下了车,深怕车内两尊佛揍人。
苏靖宛手中拿着蜜饯,有些尴尬,不敢抬头,后来干脆蜜饯往嘴里一塞,拿本书低头直接看书。
李文桓瞧着她看了半天也没翻一页,笑了一下,不再看她开始整理这次骊山县的卷宗。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昨天写了半章,基友觉得像番外,于是我就删了重新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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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靖宛:岳太医,是马背颠还是马车颠?
岳千:(╬ ̄皿 ̄)凸 祝你们早日成婚,别去祸害别人了!
☆、第31章
马车一直平稳前行,路边的景色也大同小异,看了会就有些乏了,想着话本也看完了,苏靖宛又不想休息,就伸着脑袋往李文桓手里的卷宗望去。
李文桓瞧着她斜着身子辛苦,便将卷宗放到了桌面上。苏靖宛也不扭捏,直接往李文桓身边挪了挪。
苏靖宛看的仔细,没有注意到李文桓忽然僵硬的身子。
“啧,这份证词加上姜单的人证,言家这次恐怕要倒大霉了。”苏靖宛幸灾乐祸的口气,一点都没掩藏。
“你对言家如此不喜?”李文桓记得苏家和言家还有些亲戚关系,按理说这种联姻已经形成了小团体,两家人应该更紧密才对,不过看苏靖宛的态度,李文桓有些不解。
苏靖宛没有接话,她无法和李文桓解释日后言家会如何对他们家,但是这不妨碍苏靖宛说点别的,“我五月初五落水那事,和言家有关。”
五月初五正是他们再次见面的日子,李文桓想起那日的场景,皱眉道:“你难道不是意外落水?”
“我那日落水全是人为。”苏靖宛将自己被人推落河中的事说了一遍,“本来已经有些眉目,结果被你拉来了骊山县。”
李文桓不知道还有这事,开口道:“需要我出面吗?”
苏靖宛摇了摇头,“这种小事,下官还是能处理好的。王爷只要在这事上,”苏靖宛点了点桌面上的卷宗,“早点给言家定罪,下官一定感激不尽。”
言宇城的事要是定罪下来,最轻也要流放。瞧着苏靖宛谈及此事的样子,好像对言家的厌恶不止落水一点。不过苏靖宛没说,他也没问,他信她。
*
晌午到了京城,苏靖宛不用跟着李文桓进宫述职,便直接回了苏府。她要在浴池中泡上好几个时辰,洗洗这一路的风尘。
刚来到苏府中央的湖旁,就有一团黑影向苏靖宛扑来,苏靖宛大惊,人还没缓过神就被撞了满怀,直接仰面倒下。
“大小姐……”秋月没扶住,人也一起倒了下去。
这湖边的路都是用鹅卵石铺成,直接坐上去,让苏靖宛差点痛死过去。怀里的团子倒是抱的稳稳当当,此时看见苏靖宛看他,傻乎乎的笑了起来,一边一个酒窝,很是讨喜。
“大小姐,对不起,是奴婢没有看住少爷,让他冲撞了您。”奶娘慌忙赶了过来,跪在边上就给苏靖宛请罪。
苏靖宛看着怀里的孩子,一时间有些呆滞,这孩子都这么大了?上辈子因着苏靖宛不喜柳氏,连着这个小弟她都很少见,这辈子自从她回来就没想过见这孩子,却没成想在这遇到了。
秋月将苏靖宛搀扶起来,有些不高兴地看着奶娘带走孩子。
“全府都知道您不喜欢少爷,平日里也没见他出来过,您这才离开几日,他就四处撒野了。”
“慎言。”
秋月知道自己说多了,不敢再开口说话,将苏靖宛身上的尘土拍去,才扶着人一瘸一拐的回到清宛阁。
早就站在门口候着的春菊,见大小姐这般模样回来,吓了一跳,慌忙上去搀扶另一侧。
“大小姐这是怎么了?”
秋月刚才自觉失言,此时也不敢乱说,“被少爷撞倒了。”
春菊了然,扶着苏靖宛轻声道:“大小姐走的这些日子,柳姨娘突然好似换了个人,整日带着少爷进出苏府,去外面参加聚会。”
苏靖宛坐到软凳上,才觉得舒服些,喝了口茶,问道:“她都去参加什么聚会?”
“就是官宦家女眷会去的那些。”
茶盏一搁,苏靖宛挑眉,“往常不都是母亲去的吗?”
春菊咬着下唇,不敢说话。
“发生了什么?”苏靖宛见她不说,打算直接去母亲那处。
“柳姨娘是不请自去,很多人都背后笑话她。”见苏靖宛明显不想听这些,春菊慌忙道,“大小姐别急,是夫人不让我们说,怕您在外面担心,夫人她、她生病了。”
“什么!”不应该啊,母亲在她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京城又没有瘟疫,怎么还会病到无法出门?“春菊,你去请岳太医过来。”
春菊领命而去,苏靖宛也顾不得身子不爽,就直接去了西厢。
王氏听闻苏靖宛回来,梳妆了一番,坐在堂内等她。
“母亲。”苏靖宛刚进门,眼眶一酸就扑到了王氏怀里,她这才走几日,母亲怎么就清减了那么多。
王氏拍着她的肩,好半天才安抚了苏靖宛的情绪,“这一路辛苦吗?”
苏靖宛擦了擦眼泪,摇头,怕王氏担忧,便同她说起了一些途中有趣的事,逗她开心。
“你呀,什么苦也不和我说,看你瘦的,一路上肯定风餐露宿。”王氏有些爱怜的摸了摸苏靖宛的脸庞,“若是不想做就辞官回家,苏府还能养得起你。”
苏靖宛眼中含泪,点点头。
不一会,岳千便过来了。因着再次没休息就被唤来治病,岳千的脸色很不好看。
“气血虚,给夫人开几幅补药就好。”岳千没想到是这种小病,诊完脉还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前几个过来的太医都说夫人血虚,喝了很多剂补药,也没见好。”王氏身边的嬷嬷插嘴说道。
岳千皱眉,让把前几幅方子拿来,一张张看过去,都是滋补的药方,确实是补血养气的方子,按理说苏夫人这病合该痊愈了。
“夫人这事病了多久了?”
“大约有半个多月。”
岳千拿着那几副方子,又看了看自己的这副,犹豫了半天又加了几味药材。
“先喝两日,我后天再来看一次。”
苏靖宛亲自送岳千出门,刚到母亲住处,正好和柳氏撞面。柳氏面上带笑,给她行了一礼。
“我来瞧瞧夫人,听说又来位太医,也不知道能医好么。”
苏靖宛没有理她,先进了屋子。王氏已经躺回了床上,见她进来便向她招了招手,让她坐到床边。
柳氏也跟了进来,“夫人病了数日,我也忙的厉害,这才得空过来看看。”说着,让身边的丫鬟将带来的东西打开,“这是胶州的阿胶,可都是贡品,我花了好大价钱才买到的。”
苏靖宛是看出来了,柳氏来这不过是当她面做做样子,顺带告诉府里的人主母生病,她才是现在府里的当家人。
送完东西,柳氏自觉礼数也到了,带着丫鬟直接离开。
苏靖宛握住王氏有些颤抖的手,道:“母亲,一切等您病好再说。”苏靖宛说的肯定,倒叫王氏安了几分心。
晚上同父亲一同吃饭,因着临别时苏义俞将寒山给她,苏靖宛和苏义俞的关系本来缓和了些,可是一想到母亲,苏靖宛心口堵着一口气。
“父亲,姨娘还是妾室,如今就去那些官宦家夫人小姐们的聚会,是否不太妥当?”
苏义俞明显一愣,他没想到苏靖宛回来会和他说这个,“不就是个聊天聚会的地,有什么的。”苏义俞对这种并不在意,虽然开始他也觉得柳氏有些欠考虑,但想起柳氏那番言论,为了儿子,这种小事就随了她。
“父亲,那种地方去的都是正妻嫡女,她一个妾室去那,知道的是母亲病着,不知道还以为是父亲宠妾灭妻!”
啪——
苏义俞将碗筷重重一放,瞪着苏靖宛,“出门一趟就长本事了,来教训父亲了?”苏义俞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脸色涨红,恼羞成怒,“我给你寒山,助你在淮县脱险你连谢意都没有,我怎么养了你这么女儿!”说完连饭都懒得再吃,直接甩袖走人。
苏靖宛端着碗,细细想着刚才苏义俞的话,难道淮县之事和苏家无关?原本还有些担忧的苏靖宛又吃了几口饭,虽然心中郁结并没消除,但到底畅快了些。
等回到清宛阁,刚准备睡下,就觉得窗子被人砸了一下,苏靖宛过去想将窗户打开,瞧瞧什么情况,刚裂出一条缝,一道黑影便冲开窗子直接窜了进来。
忍着卡在喉咙里的尖叫,苏靖宛看着面前的人,怒声问道:“你可知道这是女子的闺房?”
☆、第32章
明明是李文桓钻进了姑娘的闺房,苏靖宛却瞧着他脸色十分难看。
“姜单被杀了!”
“什么?”苏靖宛一愣,他们进京也不过几个时辰,姜单竟然死了,“他不是应该被关进刑部大牢吗?”
李文桓点头,进宫前他还确认姜单进了大牢,傍晚回府还没有一盏茶的功夫,就有人来报,姜单在狱中自尽了。
“确认自尽?”苏靖宛不相信,以姜单在那日堂审上的反咬一口,最后会自尽。
“方才去了一趟,姜单确实是吞银自尽。不过,”李文桓顿了一下,“他下颚上有被人捏过的青紫印迹。”
原本狱中姜单身上有银子就有些奇怪,这下颚上又有了青紫印,明显不是自尽。
苏靖宛思索了下,这狱中还有一人。
“薛丁贵没事,被关在不远处的牢房。”
“他有说些什么吗?”如果姜单真的是被人逼着吞下银子,应该会发出动静,薛丁贵也在牢中,按理说应该会听到些什么。
不过奇怪就奇怪在这里,薛丁贵说他什么都没听到,晚上也只有送饭的人来过,但那人是个背影佝偻的老者,应该压不住姜单。
苏靖宛给李文桓倒了杯茶,让他坐在凳子上歇会,他一直在屋里走动,烛光明亮,很容易被人发现,“总归薛丁贵还在,人证我们还有。”
李文桓坐下摇了摇头道:“他本就不认这些,如今姜单死了,他可以轻而易举的翻了口供。”
确实,薛丁贵一直不承认自己同言宇城有关系,那骊山县的赈灾银子,他可以说是自己同姜单借来修河堤的,虽然不合法数,但为了百姓也算情有可原。
“现在一定派人盯紧大牢,万不能再放人进去给薛丁贵传递消息,那样可就糟了。”姜单如今已死,他们派人去查姜单死因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狱中的薛丁贵只要不和言家联系上,姜单这一死,必定会让他心中发怵,他们便有可乘之机,将他说服。
李文桓点头,“已经让墨云派人盯着,不会有事。姜单的尸体也请了仵作前去验尸,晚些时候会有详细的死因呈上来。”
知道李文桓安排好了一切,苏靖宛也放下了心,两人无言喝了会茶,烛台上的蜡烛发出了啪啦一声,烛光跳动。
“王爷,夜深了,您也该回去了。”苏靖宛开口赶人。本来深夜到访她就有些恼怒,要不是看在案子的份上,早就撵人出去了。如今案子也说完,人还在屋里,若被旁人瞧见,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李文桓放下茶盏,看着苏靖宛,“你知道我今夜来此做什么?”
“说案子。”
李文桓摇了摇头,“来看你。”现在大牢中情况他已经基本掌控,“案子我可以明早再同你说。”
李文桓双眸在烛光下愈发明亮,苏靖宛看着他仿佛被吸了进去。人越靠越近,苏靖宛有些心慌,手臂一动,直接将桌子上的茶盏打落在地。
咣当一声,门外顿时传来了脚步声。
“大小姐,怎么了!”
苏靖宛回过神,还来不及张嘴让春菊别进来,门就被大力推开。苏靖宛心道,完了,她这名声传出去可真是……
“大小姐,您大半夜坐这里干什么?”
苏靖宛猛然转脸,发现旁边凳子上已经没了踪迹,倒是窗户还微微地晃动着。
“没事,口渴了,刚才没注意就将这个打翻了。”苏靖宛轻咳了一声,等春菊将碎茶盏收拾好,催着让她们出去。
等屋外也没了动静,苏靖宛才小心翼翼的走到窗边,看了一圈也没发现人,暗道这人跑的真快。关了窗子,苏靖宛回到床上,一夜无梦。
第二日,苏靖宛一大清早便直接去了刑部大牢。门口的守卫并不是认识苏靖宛,见她一介女流之辈,要进这狱中,并不放行。
“本官乃从五品尚仪,来此见案犯,为何不放本官进去。”
门口的守卫有些犹豫,他们是听说皇帝最近封了女官,可以往从未有女官来刑部大牢,他们还是不敢放行。
“宛儿。”
一个乐呵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靖宛回头微怔,然后行了一礼,道:“姑父。”
来人正是言宇城,因着早年领兵打仗在外,虽近年待在京中,但身材倒是保持的不错,并未有同僚那般便便大腹。
“女孩子家的,刑部大牢这种地方还是别来的好。”言宇城明显听到了刚才他们的对话,又看了一眼苏靖宛身后的人,道,“这不是墨云么,桓王竟然派他来跟着你。”
苏靖宛来刑部大牢,是瞒着苏家上下的,连秋月都不知道。原打算直接去桓王府,让李文桓同她再去趟刑部大牢,结果刚出了苏府大门,就遇到了过来传消息的墨云,当机立断,就直接跟了过来。
“言将军,下官不过是尽职而已。”苏靖宛不再称他为姑父,显然不愿离开。
言宇城看了她一会,叹了口气,“宛儿长大了。”说完双手背在身后,抬腿走进大牢。
苏靖宛跟了进去,门口的守卫不敢再拦。
刑部大牢苏靖宛还是第一次进,黑暗阴冷,让人很是不适。
“宛儿是第一进大牢吧,桓王竟然放心让你过来。”走在前面的言宇城开口道。
听言宇城这话的意思,是知道苏靖宛这次是因何事而来,于是她也没拐弯抹角,直接问道:“姑父也是为了骊山县一案而来?”
言宇城脚步一顿,“这刑部侍郎原是我手下,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便让我来瞧瞧。”
言宇城说的滴水不漏,苏靖宛也好再说什么。
没几步就到了姜单所在的牢房,因着事出蹊跷,所以他的尸体还在牢房里,被人用白布遮着。
言宇城见惯了死人,并不害怕,上前就将白布掀开。原以为会吓着苏靖宛,结果抬头却发现她已经凑了过来。
“胆子不小啊,怪不得敢叫你只身前来。”说着言宇城将整个白布掀去,姜单的整个尸身暴露出来。
苏靖宛也没觉得恐惧,上辈子比这恐惧的看多了。她蹲到了地上,细细看着姜单下颚上的指印。
“估计是他吞了银子,突然又不想死了,才这么掐自己想要吐出来。”言宇城语调轻松,三言两语便将苏靖宛的怀疑直接否定,“仵作怎么说?”
边上跟着的衙役开口道:“仵作所言和言将军相同,是自尽所至。”
苏靖宛咬牙,这印迹如此明显,他们竟然如此明目张胆,睁着眼睛说瞎话。
言宇城拍了拍手站起身来,“这人估计先前做了亏心事,进了刑部大牢就撑不住了,怕被揭穿干脆自尽一了百了。”
周围的衙役附和着,苏靖宛不再多言,带着墨云去了薛丁贵那边。
薛丁贵早就听到动静,此时见苏靖宛过来,神色有些慌张。
“薛丁贵,昨天晚上你可听到那边的动静?”
薛丁贵坐在地上,并未言语。
“你可知道,昨天杀的是姜单,也许今日就是你。”
薛丁贵似有所动,抬起头刚想张嘴,就看到言宇城走了过来,站到苏靖宛身旁,顿时将嘴闭上,摇了摇头。
身旁站着的是她姑父,长辈,官居一品,苏靖宛没有理由让他离开,但也知道若此时不问,恐怕就什么都问不到了。
“昨日送饭之人,并不是刑部的,你对他可有什么印象?”来之前,墨云便告诉她原本送饭的老者,被人一棍打晕,现在还未醒来。
薛丁贵战战兢兢,舔了舔嘴唇不敢说一句话。
“薛丁贵,如果你今日不说,恐怕以后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
“苏大人这么说,可是有些逼供的意思了。”言宇城站在一旁,幽幽开口。
苏靖宛并未理他,继续给薛丁贵施压,“这个是生吞银子,下个估计就是下|毒了!”
“苏大人!”
“我……我只看到他后颈有颗痣,其它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别杀我,别杀我……”
薛丁贵大吼大叫再也问不出一句话。
苏靖宛从大牢里出来,对着言宇城行了一礼准备离开。
“宛儿,”言宇城开口叫住了她,“这浑水我劝你还是别趟。”
“这河水清澈,若没人搅动,水也不会浑。”苏靖宛面上带笑,说的坦诚,“清澈的水,侄女也不会去趟。”
言宇城摇着头,一副惋惜的样子离开。
“王爷那边没事吧。”回府的路上,苏靖宛问道。
墨云思量了一下,还是决定说了实话,“珏王一大早便来到了府上,一直未走。”否则传递消息这事,王爷应该更乐意亲自过来。
听闻此话,苏靖宛皱眉,这珏王是不是来的太巧了些。今日若是桓王和她一起过来,他们完全可以支走言宇城,问道更多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苏靖宛(怒火中烧):凑表脸,闯进女孩子闺房。
李文桓(一本正经):我是来递消息的。
苏靖宛:呸!明明可以明日说!
李文桓:好吧,我承认,我想来见你。
苏靖宛:(//▽//)
☆、第3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