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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门纪事 第三百三十二章

作者:淼仔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6.75 MB · 上传时间:2017-08-26

第三百三十二章


昭勇将军去板凳城的军功这就点滴无有,同时还有一件滑稽事情,就是当爹的还没有爵位,当儿子的虽然位不高,但先于他前面有了。


明眼人一眼看出,昭勇将军离有爵位也就不远。


在前年议他军功的时候,就有过传言,京里的坐板凳的官儿们嫌袁将军升得快,想用个爵位搪塞他。后来袁将军还是升了官,但他就要得爵的消息一直没有停息。


官职再高,卸任后薪俸也就没有。


爵位除了非正常去除,最少的也是个终身制,不当官也享受食邑等,用白话说,不干活只花钱。


这消息一直让流血流汗捧着饭碗的汉子们很是羡慕,也是郡王们憎恨袁训的原因之一。


消息传得慢,等传到郡王那里至少有时辰才能过去,但这里的人无不啧啧称赞,为袁将军儿子的好运气议论不已。


龙怀城侧目去看自己父亲,见辅国公笑容看似淡淡的,却能看出这是压抑后的笑容。龙八灰心丧气上来,本就知道在父亲心里,兄弟们都不能和小弟相比。这又让提醒一回,那心沉落得无边无际。


肩头让撞上一下,龙七满面的又想为袁训笑,又觉得这喜事与自己无关;又想不痛快一下,又觉得这是件喜事:“小弟真讨人嫌,这个时候儿子进爵,让别人还活不活?不过,我们要不要去恭喜他?”


龙氏兄弟们一起对袁训表示冷淡,出主意的少不了龙怀城。


龙八激昂的把哥哥们一起鼓动,只除去龙大:“小弟眼睛里没有咱们,咱们还对着他客气,这不是二傻子?”


随同陈留郡王去接袁训的龙二、龙三和龙六最早赞同这句话<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龙二、龙三和龙六在看到袁训无恙以后,还并没有拦住袁训去报仇而让他打了,火气就腾腾的在心里燃烧。


那满地洞的战利品,没有一件不是精品。袁训大方的把他得的宝石分给寻找来的人,又把最好的东西送给陈留郡王,对龙氏三兄弟也不小气,让他们选最中意的。


龙二得了一把青钢剑,自从得到以后就佩在身上。


龙三得了一个虎头腰带,正配他的盔甲,现在也在身上。


龙六看花了眼,眼巴巴地对着东西发呆。袁训主要是受不了他那巴巴儿的眼神,允许他挑两件。


龙六挑了一对好护臂,又要了一双尖头能踢出刺来的靴子,也在此时他的身上。


财帛动人心,三兄弟有了好东西反而更闷闷不乐。回来挑动龙怀城一怒要和袁训分庭抗礼的人就是他们仨儿。


“无人管无人约束,想打就打,不想打就往雪洞里一钻,忒暖和。没吃的就去周边部落抢,抢就抢吧,小王爷顶着盔甲出去,全赖到苏赫头上。”


“我们大雪地里找他们累得跟死狗似的,他们在那里红炉暖酒大吃大喝,四面堆的全是皮毛,也就不怕把雪洞给烤化。”


最主要是无人管。


最主要是想打就打。


最主要是打不赢没有回营让人笑话的事情,有得打就打,没得打就跑得人影子不见,丢人也是苏赫的。


这种类似占山为王还有军功的事情,换成任何一个将军来看,都太美气了。怎不让龙怀城等人红眼睛?


从此见到袁训躲着走,躲不过去就双眼对天。你眼睛里没有我们,我们眼睛里也没有你。


但今天怎么办?


袁怀瑜袁怀璞新得爵位,本来这对宝贝就是中宫出钱养着,中宫不会少给宝珠养孩子费用,现在又成了朝廷养着,应该去恭喜一下吧?


龙七来问龙怀城,龙二龙三龙六犹豫不定,也看向龙怀城。和小弟生分是老八挺腰子出的主意,你看咱们是一挺到底呢,还是去道个喜。


龙怀城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他不是让兄弟们的眼光给盯出来的,他是……心里真不是滋味儿,骤然还能生出此生无意义的颓废到底心思。


兄弟八个人为父亲的爵位就没有少花心思,有时候面和心不和,有时候就直接撕破脸。但小弟呢,好吧,你中探花也就中了,你升官快也就升了,你女儿要当以后以后的皇后,龙怀城是见过加寿的,知道寿姐儿的确得人意儿。


但……这你把儿子们也带出爵封来,你还让表兄弟们活不活?拿什么脸去对着你?


恭喜你,呵呵,估计换来一声笑,这笑比打在人面上还要难过人吧?


恭喜你,难道你不笑,你不笑不是瞧不起表兄们?


面对兄弟们的复杂眸光,龙怀城低吼道:“恭喜个屁<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他这是有意扎我们眼睛,你们都想不起来吗!”


兄弟们就全明白了。


是啊,别人家里在争,你这边轻轻松松的就有了,大家又是亲戚,你说你不是诚心的,那也是有意的。


这就能够得着袁训的人都去道贺,唯有龙家兄弟——龙怀文更是不会去——他们几个装瞧不见,装我不在这里,我神游去了。


又不敢得罪袁训,这是在赌气,也就不去道贺陈留郡王。也有理由找,这会儿正和苏赫在会面,军容整肃最重要,原地不动也罢。


跟陈留郡王和袁训的人却乐开了花。


褚大:“嘿嘿嘿嘿嘿……”


连渊和尚栋在马上抱了抱:“这是我女婿。”


褚大:“嘿嘿嘿嘿嘿……”


沈渭和连渊尚栋抱在一起:“恭喜我儿子以后的舅爷。”有点儿绕人不是?


褚大:“嘿嘿嘿嘿嘿……”


夏直摸着脑袋上不断出来的汗水,脑袋上有头盔摸不着,手盖在额头上,像试自己不是发热犯糊涂,不会听错。


他笑声最响亮:“知道吗?我家郡王也是有圣眷!”


就有当兵的附合:“原来不是袁将军圣眷好,是郡王圣眷高,带契的小袁将军。”


“是啊,”


附议的人一大堆。


辅国公忍无可忍,呵呵地长笑了起来,那个畅快劲儿,全然不管他的儿子们心里该有多难受。他还能想得到,叫过外甥:“你媳妇该生了吧?”


袁训开开心心:“按日子算是这个月里生。”这就叫一声萧观:“我说哥哥!”萧观回过头:“什么事!”


“孩子们如果不错日子,也就这几天会来。拿什么给他们当见面礼儿?”袁训一指苏赫:“杀了他!报他血洗我家血洗大同之仇!”


这一声洪亮响彻这一方,太子党们齐齐应声:“杀了他,报血洗之仇!”


……


天高清爽,有一行雁儿飞行。下面忽然出来山洪暴发般的喝声,把雁儿吓得鸣叫几声,慌乱的飞走。


人心,振奋起来。


都是人不是吗?


也没有见昭勇将军比别人多个眼睛多个手臂能多使把刀。


也都知道他是国公的外甥,郡王最钟意的舅爷。


陈留郡王帐下有好些当兵的,是眼看着龙氏兄弟在军中,又眼看着袁舅爷入军中。一样是舅爷,在郡王面前对待就是两个模样。


龙家舅爷们,是不敢在郡王面前放肆的。对郡王如对大宾,尊敬计生。


袁舅爷可就是两回事儿,敢和郡王胡扯,当着人拿郡王取笑<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他另外还有一身辅国公府家传的好箭法,和师承郡王的刀术。


还有些别的,这是在太子府上,太子延请名师教出来的,使出来也无一不让当兵的折服。


都知道袁舅爷得天独厚有个好出身,和当兵的相比。又都知道他有一段好运气。


至今为止,袁舅爷有三个孩子,长女养在宫中,长子次子这就有了爵位。


但他也还是个和别人一样有手有脚的人。


他有的,别人都有。


他能呀呀学语中的儿子有爵位,别人的心全让鼓荡得如似狂风中旗,充足了劲儿在天地间。伴着的是满满的呐喊,他能我也能。


他能儿子有爵位,我也就能挣银子让家人过得好。


他能连升三级,我就能有个小官职。


还不一样都是人吗?


还不…。一样在这里厮杀,一样面对强敌,没见出身好的能占到半点儿便宜,能在后面跷着腿看别人血肉横飞,他死人头上得军功?


没有。


都得面对不说,出身好的人面对的要更多。


梁山王怒容满面。


小王爷炫耀盔甲。


袁将军横眉怒睛。


陈留郡王缓缓向前。


这些全是出身好的人,在战场上,有时候运筹于帷幄中,有时候就得冲在当兵的前面。


陈留郡王细眯了眼睛,一只手握紧他的虎翼寒月刀。


这刀是长刀,两手用的。此时还没有交战,一只手握着还有余力。另一只手,就紧紧攥紧马缰绳,眸光如电并不带着对自己的逼迫,盯住苏赫。


他已经过了怕苏赫的年纪,那时候的怕,怕的是打败仗。后来才知道大将有赢也有输,就是那见到自己就冷嘲热讽的东安郡王,他也是打死人堆里输出来过的。


就是苏赫…。想到这里陈留郡王笑了,马已到梁山王身侧,扬声大笑:“苏赫,你大同让一堆女人给杀回来,你还敢在这里吗?”


骂战,也是古代打仗的一种手段。这就有人迅速把这话翻译过去,十几个高嗓门的士兵们大喊出来,把苏赫气得面皮一阵抖动,有点儿停不下来。


杀他的全是女人,他知道的。


那一晚他怀着杀父大仇,亲自率兵偷袭袁家小镇,几把镇上出来战斗的男人全杀光时,一帮子女人跑出来,又是菜油又是黄豆又是辣椒油,这是去年的事情,但苏赫现在想到,嗓子还能出现火辣辣的痛。


这一仗算是他丢人的一仗。


他本来可以装不知道,回去也一定不会说<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但陈留郡王却到得是时候,这就毫不留情的揭出来。


陈留郡王大笑:“哈哈!一帮子女人,杀了你近八百精兵!我要是你,早就横刀自刎,没脸再活着!”


苏赫哇叫叫大叫几声,拔刀拍马冲了过来。


那一战他死了八百精兵,光在袁家那小镇上面。但主要杀八百人的并不是女人,是先开始倚仗地利拼命的男人们。


死在男人手下的还算光彩。


死在女人手下让油烧死的,让黄豆滑倒,又让棒打死的,还真有辣椒油呛住嗓子,跪地剧咳,让女人们就便打死的,真丢人不是?


大丈夫理当马革裹尸还,就风流的死在牡丹花下,也不是这种死法。


这是他的耻辱事情,几时想起几时要恼,陈留郡王就偏揭他的这伤疤,苏赫怎么能忍住,双刀舞动,似两道银月在身周围绕,直直奔向陈留郡王。


萧观大喝一声:“我来!”上前截住。


不慌不忙地取双锤,苏赫双刀下击,小王爷往上一挡,锤刀相交之时,斜斜的转个角度,那刀硬生生地下来,小王爷一侧身子,狠狠用肘尖盔甲正撞在刀面上,撞了出去。


刀锋,还是有些拖在盔甲上面,苏赫用力巨大,一溜的火光出来,盔甲毫发无伤。


“哈哈!”小王爷得了意:“好盔甲啊!”


原主人苏赫将军差点气晕过去。


这是他的!


是他精心备下舍不得穿的!


还有萧观在锤刀相交时,侧过角度不直接受力,也让苏赫怒气冲冲。


“你!不敢打!”苏赫刀光一指萧观。


萧观大笑:“爷爷我是亮你的好盔甲,为你扬名呐,笨蛋!”小王爷浓眉在头盔下面扬起,和你硬撞,你省省吧,爷爷我也不吃这个亏。


这还是袁训从京里回来,在自家小镇上见到萧观,和他主动说起的。


……


“我和他拼了十局,我输了十回。”袁训郑重。


小王爷仰面:“哈哈,无能!”


“你给我听仔细,你也没他力大!碰撞是本事吗?”袁


小王爷这才放老实。


……


现在回想起来,小王爷想小倌儿果然看得准,再一想,呸,这不是他看得准,这是他在京里仗着人多,欺负出来的经验。


小王爷再举双锤,怒喝一声:“人呢!”


袁训一带马缰奔了出去,手中卡卡几声,齐眉短棍已接好。


对面苏赫的人哗然大骂<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有人用流利汉话骂道:“要不要脸,两个打一个!”


袁训眉头紧拧,冷笑道:“这是杀人!没看到吗?吵什么!”再对苏赫怒睁双眸:“你带着精兵去欺负我老婆,你要脸不要!”


在他后面蒋德也奔出来:“老关,这里不用你,你旁边守着!”关安把大刀横起,双目圆睁:“等你杀累了,我……”转脸儿见到吼声如雷,苏赫手下的兵将一起奔出,关安怪笑:“爷爷我也有活了干了!这些人全是我的!”


一个人举一把大刀,那刀和陈留郡王一样全是双手握,但不叫寒月刀,对着一干人奔过去。


陈留郡王喝命:“我们也去!”


在他后面,龙氏兄弟蜂拥而出,人人都有一个想法,再不去军功全让小弟一个人抢完了。


龙怀文跑得也不慢,这时候混战,算是大家一起杀人,但谁砍的首级却归谁。混战有过经验的将军们全都知道,这是夺首级的大好机会。


夺不了苏赫的,那边小王爷也不许别人去抢才是。抢到别人的也不错。


袁训战前儿子封爵,龙怀文的心好似在热油上煎,他也能?凭他也……这又是一个争爵位的,相较于龙八等人来说,他还和袁训不好,这就恨得更深。这就急奔出去,想着多捡一个首级就少一层心痛。


辅国公没有上去,他在后面拎起了弓箭,张弓,对准战成一团的四个人。


苏赫、萧观、袁训和蒋德。


准备只要有点儿破绽,就一箭射杀了他!


辅国公对苏赫的恨应该是这里最浓的。


袁训恨苏赫血洗自己家。


萧观恨他惊吓自己老婆。


国公恨他…。让自己少了一个儿子!还蒙上一段羞辱在头上。


太子党们并没有妄动,这一点儿上让梁山王很满意。但梁山王也没有多耽搁,沉下脸命:“擂鼓,助威!”


大旗往下一落,在他后面的人也潮水般的冲了上去。与此同时,鼓声也传到其它郡王耳中。郡王们这个时候正在闹别扭。


都才听到圣旨下,都才听到那边欢呼,都没有等消息往这里传,而是主动有快马来打听。这一打听,肚子全要气破。


还讲不讲理?


这又给他儿子封上了!


东安郡王阴沉如深潭。


定边郡王眸子阴鸷。


项城郡王很想大骂。


最后赶到的靖和郡王也迷糊,发牢骚道:“京里军功有没有议错!”这是不给别人活路走了?就拿着那一个人没完没了的好对待,全然不管别人的军心,别人的颜面,别人…。


这个别人就差从马上气得摔下来。


因为没摔下来,这气窝着心里伤不到人也伤不到自己,愤然地道:“这就是白脸敷粉郎的好处<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咱们没地儿能学!”


挥剑并进击,但那心情是半点儿不想打这个仗。大家在外围打,姓袁的小白脸儿围着苏赫打,一不小心他杀了谁谁谁,那爵位是不是候在京里,等他再生儿子好叠那脑袋上?


这仗等于是给姓袁的长光打的!


郡王们本就心思不一,这就更加不一。


……


当晚,梁山王命收兵的时候,让各家郡王来见。除去长平郡王一个人来了,陈留郡王本就在这里,余下的郡王们一个也没有到,他们的将军推说郡王杀的不知去向,几时找到几时才向王爷报备。


梁山王不放心上,他这个晚上主要的重心是陈留郡王,别人不来,想来那圣旨下的,不舒服在所难免。


但也没有忽略长平郡王。王爷让会议,凡是来的人全是尊重的。看着亲兵们收拾了一个红木桌子出来,上面铺上一块金线丝绣银色百花的锦垫,用的茶具也是梁山王舍不得用的一套,纯银打造的镶宝石银碗,下面茶托子鎏着金。


长平郡王进来的时候,微怔一下,因就他一个人过来会议,也就没有太多的吃惊。轻快的对梁山王行了礼,走去坐下。


陈留郡王这个时候进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陈留郡王是人逢喜事脑子明。知道应梁山王之命的只有一位——这在混战中是常事,打得天南地北都不知道,放着这边是大部队,那边也许是让人围上的,来不了也正常——但王爷总有遗憾,而且人心自知,有几位不来必然是圣旨起了不悦,陈留郡王就特意收拾过,才往这里来。


象牙白色的竹子绣衣裳,上面黄花数朵说尽风流。玉色锦绣腰带,系一块青色玉佩,透雕双喜字文。让梁山王一见,就和长平郡王大笑:“你也应该系这个,就是今晚说不定就有偷袭,你也应该系这个!”


陈留郡王含笑拱手,他本就生得玉面长身,这一笑更是灿然生辉,徐徐走来,衣上青竹似有风而动,看上去神清气爽,俨然一个玉人。


圣旨的内容,长平郡王也已尽知,这就满面艳羡起身还礼,亲昵地道:“陈留,你有佳儿和佳女。”


陈留郡王随时笑得下巴要掉地上,这本就是喜事。又要做给别人看,等传到太子耳朵里,也是陈留郡王欢喜不尽,巴不得的有这门亲事,也让太子喜欢不是?这就笑得又要自持,又忍不住那光景,欢天喜地走过来。


这里只有三个人,也个个是人精。


儿女的亲事结得好,陈留郡王更要放低身段,尽量抹平嫉妒。哪怕长平郡王心里没有嫉妒,陈留郡王也亲切的和他抱了抱,互相热烈的用拳头捅了捅对方。


帐下郡王们在王爷面前这般的和契,也是王爷为人不错是不是?总比见到他全沉着脸,背着他大家欢呼的好。梁山王也就笑了,指着椅子:“坐坐,我们今天边喝边谈,这会儿品品我去年收着的好茶,等下还有好酒。让人守好营门,我们尽醉此夜。”


亲手给两位郡王倒上茶水。


长平郡王聪明的认为这里应该再多一个人。


“你们兄弟两个,占了太子府下最光彩的亲事,王爷,何不请袁将军前来一起共醉?”


陈留郡王的二子一女,和太子长子长女结亲,太子的嫡子,许的又是郡王妃亲弟弟袁训,长平郡王面色悠然,有着对银汉遥指的向往:“让人羡慕啊<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梁山王干脆的回了话:“这里没有袁将军的座儿,今天不叫他!”长平郡王的心又得到很大的鼓舞,对王爷十分敬佩。


袁将军那么高的圣眷,王爷也有不买他帐的时候,可见圣眷再高,王爷还是王爷,将军还是将军。


对于梁山王这算给他的尊重——陈留郡王是袁训的亲姐丈,这脸面只能是给长平郡王的——长平郡王就正色,就声:“是!”恭恭敬敬捧起面前银碗,呷上一口,心中油然生出踏实之感。


前面的不踏实,全是让袁将军这几年升官女儿定亲给害的。但这一会儿也就平复,他还只是个将军罢了。


酒菜上来,夏天菜式多,有许多新鲜菜。酒过三巡,三个人吃得都很痛快。梁山王慢慢问了出来:“长平,让你挡铁鹰嘴子你敢吗?”


……


铁鹰嘴子!


……


长平郡王打个激灵,霍地起身,胸膛已似标枪般直挺:“敢!”


梁山王欣慰:“那就交给你了。”


……


又过三巡酒,长平郡王还是激动的眼窝发红。瞬间金戈铁马入梦来,恍然此间是梦境。


铁鹰嘴子并不好挡,那是个地势崎岖中有窄谷,因此吹来的风到此只有一线,寻常时也强烈地可以吹走马,大风时更是寸步难行。


又是石头山,风太大时吹来石头到这里落下,又吹走石头落下山峡,随时可以取人性命。


这是自然形成的地利。


也是苏赫他们顺利溜走的地方。


不得不承认的是,从整体上说,马背上的游牧民族彪悍过于关内人。他们的体格耐力都经得起大风吹,又经得起乱石砸那感觉。


挡这个地方的汉将,一不小心先让风夺走性命,更别说挡住苏赫。


这种要害地方,一般不给梁山王不相信的人。他怕你还没有打,先吓跑了。能得到这个指派,长平郡王顿时有种王爷降大任于自己之感,顿时可以看到自己以后在会议上的座椅,会往前挪一步。


谁喜欢跟渭北、汉川郡王轮流坐在最后上面,但有时候想往前并不容易。如冷板凳坐得太多,军功高的仗梁山王是不给他们的。


像今天把最难挡的地方交给长平郡王,也算难得。守这种地方,梁山王随后还有话:“把我的中军给你!”


梁山王的为人…。上位居久了,狡猾计谋全让郡王们看穿,没有人说他好。但排兵布局上毫不含糊,让人啃骨头,还不给快刀,那不成了害人性命。


长平郡王好容易平下来,就又泪眼汪汪<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一仰脖子干了碗中酒,铿锵有力地道:“王爷放心!我必然不放苏赫过去!我必保全王爷交给我的一兵一卒。”


梁山王又露出欣然,换上笑容:“呵呵呵呵,”把酒给他们满上。


这场酒喝到现在,酒没有下去一坛,长平郡王早热血沸腾。


他面上的笑容对着梁山王,眼角余光看的却是陈留郡王。陈留郡王只有三个孩子,他家里的妾他沾不了身,长平郡王并不知道,只知道全是嫡出,这又尽数许给太子,这难道不是十数年陈留郡王名将威风所至。


可见该是你的总会到来,该用的心也一定要用。唯其在最困难最不能坚持的时候顶住,才能等到这一天的到来。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一仗将会死人,也许还死长平郡王。但大将浮沉风云的地方就是这里,打好仗是他们的终生宿命。


有硬仗应该开心是不是?


有困难面对应该喜悦是不是?


都知道困难过去,一重天好似一重天。前提自然的,是扛得下来。但前提的前提,这是应该去的地方。


长平郡王又是一碗酒下去,以他酒量本不应醉,但是他有了醉意。他仿佛看到陈留郡王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他能看到圣旨对着他招手而来,也给他的孩子们一个好前程。


皇家束缚。


豪门有泪。


但奔向豪门的人有多少?


在豪门中过得自在的人又有多少?


长平郡王如果能和陈留郡王一样,他觉得这辈子就值了。


言语已经快起来,忠心也不时的出来。长平郡王再一次举酒碗豪情万丈:“王爷!愿您福寿康宁,大家伙儿跟着你打上一辈子的仗,那该多好!”


他的儿子女儿亲事还没有着落,长平郡王心想你梁山王是有了年纪,这一回又大动肝火和苏赫拼命,你可要当心点儿?保重好自己最好不过。


以前都猜测过梁山王的儿子接帅位,但谁保他呢?以郡王们来看,虽然小王爷打了几个漂亮的仗,但表面上看,太子党们和他不好,当众骂过来打过去众人全是眼见的。再者说就是太子党们保你小王爷,他们全是要回京的。


这些太子党们,全是太子殿下得用的人,往军中走一回,沾得满身金光回去,金光可以把“年青”压下去,凡军中回去的太子党们,至今全是要职。


他们是来军中玩似的镀金的,才不会陪你小王爷到底。


而小王爷表面上看,也不太争气。首先他没有沉稳气度,他粗中有细,但外面人看着,全是粗了又粗,还没有和郡王们过过招。


弄得大家见到小王爷入军中后,心中猜测不定。也有认定东安郡王接帅位……长平郡王头一个不服,东安郡王是个嫉妒成性的东西,他接帅位只能逼死功臣。


又猜定边郡王,就更算了吧<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又猜……


长平郡王就对梁山王如见亲父,王爷你军中多呆着,呆到我功成名就,最好我儿子功成名就你再走,那时候你走,我就不拦你。这话在心里就是。


但恋恋之情溢于言表。


梁山王就不动声色,轻描淡写的道:“啊,本王我老了的……”


长平郡王正表忠心,这一位说他老了?一时脑子转不过来,怔忡相望,梁山王笑眯眯,更明白的暗示:“本王我就一个儿子,儿子大了,我岂能不老?”


格登!


长平郡王飞快去看陈留郡王,陈留郡王低头装喝酒。早在长平郡王对着梁山王倾诉“热恋”的时候,陈留郡王的眼神儿就只在酒上面。


一口接一小口的呷着,细细品菜。一旦打起来,上哪儿去找这个菜呢?就再不可求。除非路边儿上挖野菜,也得有好功夫。


长平郡王心思这就没有着落处,也更明白上来。陈留郡王去年一直跟着梁山王,应该是早就对王爷表过忠心,太子府上的亲事才花落他家。


这会儿不能耽搁,不能让梁山王认为他有所考虑,也就同时对陈留郡王不看自己深表感激。他要是和自己对过眼神,那自己的话像是问过他的意见。


冲口而出:“小王爷能征善战,有勇有谋,英武过人,又福运皆佳,王爷后继有人,说什么老?”


梁山王呵呵笑了。


他这一会儿,没事就呵呵两声。一看就心情大好模样,客套上来:“他还是莽撞,有你们多多指点,我才能放心。”


长平郡王环视四周,没有别人。


这帐篷里除去原本的家什,就坐着三个人。一个是梁山王当主人,一个是陈留郡王,一个就是自己。


他开始庆幸那些人不来,那些比自己名声高的人他们不来。长平郡王离靖和郡王最近,收到的消息早,知道靖和郡王牢骚一堆,有意不来。


这一刻,他很想对他们说声生受,感谢你们都不来。


可见老实人总有好处,老实人再有怨言,以前也是有过的,也不敢不来,也习惯性的不来别扭,这就落一个大头彩儿。


这里再没有别人表忠心,自己应该是继陈留郡王以后,头一个支持小王爷萧观的人吧。


长平郡王的心这就安放到肚子里,对以后岁月悠然起来。


这就放心痛饮,放心地大谈小王爷如何的好。月挂高空,长平郡王是让扶出去,梁山王叫住陈留郡王。


眸光炯炯,醉意不多,酒都让长平郡王喝肚子里,这两位还有余量。


“瞻载,”


陈留郡王啼笑皆非,儿女们定下亲事,当父亲的名字也就回来。多亏你王爷几十年里叫我陈留,以前你叫我世子,真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叫萧瞻载<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瞻顾远峰,载德载福。


这名字寄的是老郡王的深意,但一直称呼的人只有辅国公。


陈留郡王陪笑:“王爷有什么说的?”


“年青人,圣眷厚啊,老夫我都红了眼,何况是别人?”梁山王握住陈留郡王的手,拍了拍:“前程远大。”


陈留郡王走出帐篷才省悟到不对味儿,他也能明白梁山王是不知道内幕。,但他知道,暗自调侃自己,什么前程?娶对老婆的前程?


圣眷厚?也不是我博来的,这是闺阁内宅妻子的颜面大。


一面鄙夷自己,一面回去。


…。


这一年的五月,梁山王为报大同城破之仇,和苏赫会战黑水河。这仗一直打到第二年,算是大挫苏赫。


此为后话。


这一年的五月,袁将军宝珠产下次女袁佳禄。陈留郡王膝下二子一女许亲太子殿下。六月里,袁佳禄满月,一家人关上府门,悄无声息的过了这个日子。


架子上蔷薇木香吐放幽香,房里抱出香姐儿——有念姐儿在,就得这么着叫——,袁夫人郡王妃老王妃等家人一起,庆了这个满月。


这一天也是宝珠可以下床的日子,也是宝珠的意思,姐姐就要带着孩子们进京,还是不大费功夫的请客吧,就我们自己贺贺就好。


郡王妃也实在没空闲。


接理接到圣旨就要送孩子们进京,但幸好宫里的那位是姑母,又是宝珠产女,郡王妃一走,老王妃会做主人,但没有姐姐在这里,像是怠慢弟妹。


郡王妃就收拾行装,宝珠定好是满月第二天回大同,国公府都催了又催,问行期是不是定在满月后。郡王妃同一天往京里去,去中宫面前慰藉。


这就对亲戚们告罪,请他们体谅实在没有功夫。大宴一回,主人可以累得好几天过不来,更别提第二天还要赶远路。


城外的亲戚,也就不来,只送贺礼。


城里的亲戚,请去外面厅上坐地,这房中只有自家人,倒觉得亲热。


梅英在这里,她的孩子也一同庆了满月。方明珠晚一天生下一子,明天路上不方便,这就提前过满月。


能和宝珠的孩子一起过满月,对梅英和方明珠来说,深觉幸运。又蒙宝珠给找好奶妈,方明珠的儿子能吃之极,把母亲和奶妈的奶全吃得光光,宝珠又给添上一个。方明珠就坐在宝珠身边,宝珠说什么,她就说什么。


梅英更是不时热泪盈眶,背过脸儿,就要和坐在身边的孔青咬耳朵:“这要不是跟着奶奶出来,哪有这样的便利?奶妈也是奶奶给找的,衣裳也是奶奶给备下的。”


宝珠反正要备小衣裳,就一起备下来。


孔青就只是笑个不停。


“好了<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念姐儿最后把香姐儿小手闻闻,鼻子蹭得香姐儿咧开嘴儿似笑不笑,念姐儿心满意足:“明天就是我走了,香姐儿也是个香孩子。”


地上坐着袁怀瑜袁怀璞,念姐儿懊恼:“不许坐地上,怎么又坐上去了?”袁怀瑜就把个玩脏的果子掷给她,还以为小姐姐不喜欢,是没有果子玩。


地上再干净,那果子在地上滚来滚去,摔青碰伤一大片,沾满了灰,香姐儿哭丧着脸叫宝珠:“舅母,加寿也一定是这样的,等我进京去,让她乖乖的,不要跟着表弟学。”


宝珠哈的乐了:“好啊好啊,有劳你去见加寿,你要多多的教她才好。”哄得香姐儿重有笑容,宝珠扭头继续和郡王妃说她们进京的事情。


“住我们家吧,那里也是姐姐的娘家,已经去信让家里收拾,姐姐喜欢哪一处就住到哪一处去。”


陈留郡王妃眉飞色舞:“如果能让我住宫里的小镇上,那就太好了。”又把刚才给宝珠看的礼单展开,上面梨杏野菜尽有:“又是几年不见加寿,喏喏,我也给她送些儿铺子里的货品,让她在宫里赚钱。”


父亲是个杂货铺子东家,一生不曾进学——身体太差,怕刮风又怕下雨——,就更不曾科考过。他的儿女们一个是郡王妃,一个是大将军,也从来没有以父亲商人为耻过,在这里“士农工商”四类平等,公主来信说加寿赚钱呢,从郡王妃开始到宝珠,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


宝珠掩面笑,公主的信上,备述加寿不是赚钱,是“剥削”,打趣郡王妃:“加寿才搜刮得人见人怕,姐姐去的是时候,好几年没让搜刮过,这送上门去的,加寿想来不会客气。”


“我是一定要买她东西的。”


听着这样的对话,袁夫人更是交待女儿:“记得帮我也买些,别让寿姐儿说祖母丢下她。对她说,”


颦眉头,一半儿眉眼在袁怀瑜袁怀璞身上,一半儿眉眼落在香姐儿身上,心里装的全是加寿,这就分派不好:“哎呀,我应该去看看她,几时我去呢?等我想想,就去信告诉她。”


郡王妃对宝珠撇嘴:“看见没有,又加寿了。”叫过念姐儿来抱在怀里,和母亲取笑:“我们这个难道不是好孩子?”


袁夫人还没有回话,念姐儿认真告诉母亲:“外祖母说我是好孩子呢,把加寿交给我了,母亲说得不对!”


郡王妃才要笑,念姐儿依到袁夫人膝前,愁眉苦脸:“可是我走了,谁照管瑜哥儿璞哥儿和香姐儿呢?要是他们生得又不好看了,舅舅会不会怪我?”


宝珠一本正经:“一定会怪你,所以念姐儿你进了京,也要时常给我们来信还好。”念姐儿绷紧小脸儿:“我会的!”


郡王妃笑得肩头抖动,宝珠笑得帕子掉落地上,只有袁夫人抱起念姐儿到膝上,柔声细语地和她说着:“你是个大姐姐,可不就要多管管弟妹们,以后呀,他们也要疼你的……”


宝珠眼前模糊起来,仿佛看到母亲年青的时候,膝上坐的却是郡王妃,旁边是个小木床,表凶正在那里玩果子,母亲也是这般告诉小小的姐姐:“你是姐姐啊,你要多装疼弟弟,你要…。”


这样的家风,让宝珠暖暖的湿了眼眶。


……


袁夫人抱着念姐儿絮絮,念姐儿挺认真的和她对话,说的全是进京以后,要怎么陪加寿玩耍<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这是一边儿倒的疼爱加寿吗?也有一部分是的,但还有一部分是拿念姐儿当大人来看,念姐儿就回答的很是用心。


这是个亡夫和孩子们至上的人,在她的心里再没有不是家人,能放在心中。


也就得到家人的爱戴和宝珠的敬重。


……


郡王妃弈弈眉眼儿,和她的心腹家人放声谈论进宫的事情。她就那年接宝珠回来进的宫,以郡王妃身份,皇后召见次数不少,因为外臣难得进京也不让人起疑。就她的老家人来看,没有看到格外的优待。


见郡王妃笑谈着进宫怎么样,老家人就陪笑:“加寿表姑娘见到您一定喜欢。”郡王妃愕然住,随即明白她的口风紧,老家人也没有看出来不对,都以为王妃这般的喜欢,是仗着加寿在宫里。


郡王妃就更加地拿宝珠取笑:“我呀,我哪一点儿不如你,现在要指着你的加寿才有体面。”宝珠嫣然,姐姐一开始是骄傲的,现在就亲如亲姐妹。


……


老王妃在喜气中精神不错,看着儿媳就要进京,比别的郡王要高,也以为是加寿的面子,对宝珠更加亲切。


卫氏梅英,都激动的快哭了,香姐儿生得好啊,奶奶待下人多好。方明珠更是亲着自己儿子,眼角看的却是香姐儿:“她饿了吧?这里人多吵到了她?”就告诉自己差一天才满月的儿子:“不要哭,不要让小姑娘不喜欢。”


看上去处处都好,这是当婆婆的好,当大姑子眼高,但现在也好,下人们也好,自然的也就衬出宝珠同样的好。


一个人出现在宝珠眼帘。


那是一个青衣的妇人,虽然有打扮。香姐儿过满月是喜庆事情,来的人应该装扮。可还是透着憔悴。


这是萧二爷的妻子,这府里的二太太。


她在这热闹之中愈发的显得萧索和孤单,像乱红中一块久立的白石,长久以来就独自在那里。春风习惯她的孤单,花儿也习惯她的独自,都不敢去兜揽她。


宝珠在这会儿同她说话了没有?


没有。


宝珠没做这会儿的好人。


但是含笑,不时给二太太一个笑容。日子流水一般,有人如繁花灿烂,有人如幽静深深。这是自己选择的,别人不能帮你到天荒地老,要想开心,唯有依靠自己。


认为张三家热闹又避开的人,谁会三请四拜的带着你,唯有你自己前往,寻找那一段繁华喧闹无尽的欢乐,才真正的得到欢乐。


认为生活苦闷而又不努力寻找不苦闷的人,日子不会三请四拜的带着你,唯有你自己前往,寻找那一段活色生香风生水起。


……


志哥儿进了来,忠哥儿进了来。袁怀瑜见到,就口水滴滴的过去。小手空中抓着,胖脸蛋子盯着他们手中的小刀剑。


志哥儿尖叫:“哎哎,我这个不能给你们玩,不要拿,哎……”连滚带爬的出了门槛,忠哥儿更跑得快<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袁怀璞追到门槛内,见表兄们落荒而逃,小嘴儿一咧:“哇……”放声大哭。把志哥儿和忠哥儿吓得跑出院门,把刀剑藏好,拧一段花枝子装着打打杀杀的重过来,袁怀璞才收住泪水,接过花枝子,笑嘻嘻地扎,扎…。


扎在志哥儿腿上,志哥儿大叫倒地:“我输了!”


“格格格……”袁怀瑜才接花枝子在手上,笑得很开心。


……


这一切都是这么的好,和院中夏风一样悠游。但宝珠心中明白。这不是宝珠的好!


这是大家都好。


就是一个英雄的诞生,也是有着许许多多帮助他的人。昙花香美,也只一现。百花芬芳,却是春助绿叶而衬出。


宝珠更是对闵氏微笑,希望她早早走出自己的心结。


否则,谁也帮不了你。


…。


第二天一早,袁夫人宝珠和郡王妃在官道上分手。郡王妃带着孩子们登船前往京中,袁夫人宝珠带着三个孩子去大同。


而这一天,写香姐儿的第二封信到京中。


“这是生得最好的孩子,容貌有父母的长处兼得,如果你见到,也会认为比寿姐儿生得好。但这信可不要给寿姐儿见到,此时不认得字,彼时还不要生祖母的气吗?”


这是袁夫人写的。


中宫勾着嘴角看完,也不会少疼加寿一点儿。比加寿还要好?中宫相信。但不会给自己,中宫也相信。


只有加寿是自己的,中宫想着,就问道:“加寿在做什么?”


“在玩呢。”


偏殿里,也传出加寿的嬉笑声。中宫安然:“让她玩吧,孩子不玩还等什么呢。”等到大了,在这宫里就要为主,那时候想玩都不成。


加寿正在和泥巴。


一堆筛过又筛的黄土,干净得可以用来洗吃过螃蟹的手。几个小孩子,最大的不超过六岁,全是皇孙们,正和加寿忙得不亦乐乎。


捏一个泥人儿出来,有手有脚有发髻。宫女过来,送上一个盘子,里面是才烧制出来的一个瓷人儿。


实在惨不忍睹。


脸没有形状,身子也是歪的。但加寿让跟在后面,送去给瑞庆殿下看:“姑姑,你看我烧的,这个比昨天的好。”


瑞庆殿下给她一笑,加寿颇为得意,又去告诉中宫:“姑姑笑了的。”瑞庆殿下自从镇南王妃去世,因为没感情,不见得多难过,但人前端庄不少,为表敬重,这不是害怕谁,敬重这事情,总不是错。就笑得很少。


只有加寿的小玩意儿,才能让瑞庆殿下给面子的一笑<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要知道加寿弄这些东西,也是为了博公主一笑。


殿的一角还放着几块大石,数个凿子。加寿前天还“叮叮当当”地捶东西,以为这个能哄公主姑姑笑,半天没了力气,又相中和泥巴。


公主跟在她后面,一起去见中宫。和加寿扮鬼脸儿:“你有小妹妹了,坏蛋哥哥就要不疼你了。”


“不会!”这话问到第二遍,加寿就不相信。自信满满:“姑姑会疼我的,娘娘会疼我的。”中宫听到,打心底里儿疼都觉得不够,又见加寿扎着两只小泥手有趣,正要唤她上来,有人回话:“梁山王妃求见娘娘。”


中宫今天心情甚好,就是心情不好,也不会拂了这丈夫儿子全在军营的王妃。笑容可掬:“宣。”梁山王妃进来,和加寿走了一个顶面儿,就笑逐颜开,不等坐下来就问:“娘娘,袁家可有信来?”


“有,说孩子好着呢。”中宫自得之色出来。她袁家的孩子几时不好过?又要可恨。瑜哥儿和璞哥儿现在不知怎么样?可恨不给我留下来。


梁山王妃追问:“生得好不好?跟加寿的品格儿相似?”中宫打开话匣子,眉毛上全闪烁着骄傲:“说生得比寿姐儿还要好,这一定是糊涂话!怎么还有比加寿好的孩子?”


梁山王妃笑了出来,起身就拜:“我没有求过娘娘什么,如今只求您一件事情。”中宫亲切地让她起来,让她明说。


“娘娘您知道,我就一个儿子。侥幸的,世子妃头一胎生的,又是个儿子。和袁家早定下亲事。按日子算,这是小夫妻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是个缘分。娘娘,我想早抱曾孙,就全指望着您金口玉言。袁家这个女孩子,我们要了。”


中宫半天没说出话。


你要了?


我金口玉言的把禄姐儿给了沈家,我早许出去不是?


听梁山王妃絮絮叨叨说王爷父子全在军中,说王爷几十年里没回来过几回,又说儿子随父亲,这几十年里再不回来几回,媳妇再跟她似的肚子不争气,只生这一个的话,这一个可就一脉单传,要早成亲。


“等袁夫人再生孩子,怕等不及。”


宝珠这已经是第四个孩子,第三胎。女人的身体有个限度,超过限度就不能受孕。子宫损伤过度,不用避孕也一样不怀。


宝珠要是再也不生,梁山王妃倒是不怕,再选孙媳就是。她怕的是宝珠十年八年以后,身体得到修复又生一胎。老蚌怀珠这事儿有。她的孙子可怎么等得起?


这就好话说尽,从王爷的功勋说到一脉单传的不易,说得中宫无话可回。


否了她,像是自己不体恤梁山王父子在外的辛苦。答应她,自己这还是金口玉言吗?


中宫就道:“这要叫沈家来说才行。”梁山王妃以为中宫应允,忙不迭的道:“那请娘娘这就宣他们家人来,当面儿和他们说,没有不答应的。可怜我们王爷啊,几十年没回过京里几回…。”


中宫就让人传沈大人夫妻。


梁山王妃来势汹汹,中宫怕沈大人一个人不能支撑,特意叫请夫人同来,也免得沈大人一个落单<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沈大人夫妻欣然而来。


先叩谢中宫。“多谢娘娘赏赐孙子。”小沈夫人、连夫人等人有了孩子以后,中宫都有赏赐。这是她以后的孙婿或孙媳,她有话出来,满月那天要见。昨天满月昨天刚送来见过,中宫今天早上心情不错,又赏了各家孩子一个锦绣小襁褓,又让他们不必来谢,各家只宫门上递了谢的折子,没有进宫。


沈大人以为娘娘要听孙子的话,闪动喜悦:“昨天回来吃得多,又睡得香……”梁山王妃耐着性子听他说完,对中宫使眼色儿:“娘娘请直说。”


中宫张张嘴,这让我怎么说呢?就让王妃自己说。王妃兴高采烈:“这亲事理当先许给我们,你要什么,凡我有的,我给你。”


沈大人火冒三丈。


沈夫人愕然不已。


“不行!”沈大人想我让了一回,是皇太孙我认了,这个我决不再让。面对中宫跪下,沈大人道:“求娘娘做主,这是娘娘亲口所说,”


中宫抚额头,对他使个眼色,那边那位,得了孙子喜欢得要疯,她不依不饶的可怎么是好?沈大人收到暗示,梗起脖子:“亲事有先后,我们这亲事说得早,这一回定是我们的!”沈夫人哭了:“哪有把好孙媳平白出让的……”


好似在说中宫,中宫面上微红。


“我家世代功勋,你沈大人要体谅王爷,体谅才好!”梁山王妃振振有词。


沈大人寸步不让:“我父曾在先皇手中为官,我祖父也是为官,我家大小官员共计几十人,虽没有王爷功劳高,也是人人尽心报皇恩。这亲事,万不能让!”


这就不欢而散,各自出宫,留下中宫让灌满耳朵,颇有七荤八素之感。


…。


宫门外面,梁山王妃涨红脸:“沈大人,您这是要让王爷亲自对您说是不是?”不在中宫面前,沈大人卑躬屈膝的多:“王妃请多多体谅,老夫我有几个儿子,都有孩子,就这个是我最小的孩子,生头一个孙子,这亲事让不得的。”


梁山王妃盛怒而去。


她走以后,沈夫人担心:“老爷,我们能惹得起王爷吗?”沈大人胸有成竹:“惹不起,但袁家不会怕王爷。”


“这话是怎么说呢?”沈夫人疑惑。


沈大人一改刚才的恼怒,欢畅的笑了:“我说夫人,第一,才生的这个孩子,我们宫里打听过的,叫个禄姐儿,必然容貌好。”


沈夫人笑:“要是不好,王妃怎么会和我们抢?”


“第二个,王妃不去和袁家说,只来欺负我们,这说明袁家是信守前约的。”沈大人悠然自得。沈夫人想上一想,也就放宽了心:“这就好,袁家是许女儿的人,他们不答应,我们就更不能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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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顺的写,自己面前先说不过去。让亲们久等。求票票。


第三百三十三章东安旧事



多谢安慰,好温暖,卡在我心里了,希望明天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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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王扑哧笑了:“那你们可以分房睡。”萧观搔搔头,难为情上来:“嘿嘿,原来还可以这样,我一时忘了。”


萧观愣愣地回答了他:“老爹你忘了,我岳母去世不久,要守三年的孝,我和胖妞儿不能见面。”


“等这仗打完,这里清静,让你媳妇把孩子送来见见。”梁山王虽有告老之意,但没有几年的功夫扶持儿子,不会放心离开。


梁山王笑容加深,是啊,他有孙子了。想到有孙子,就感觉无限好。也因为有孙子了,又要除内奸,梁山王要和苏赫大战。


“我要把他脑袋揪下来,把头盔拿去给我儿子玩。”萧观瓮声瓮气。


梁山王一乐:“打仗这事情不要急,他会来的。”眸中一寒:“欠下的债岂能不还!”


“睡不着!”萧观握握拳头,从头一天打仗时有的兴奋劲儿还在:“苏赫真不带种!盼着他偷袭,他总不来!”


萧观正在营栏那里巡视营盘,梁山王叫他过来,见儿子并没有疲倦之色,但眼睛里隐有几条红丝,关切地道:“昨夜又没好好睡?”


梁山王为追苏赫,也为吸引住苏赫,算进入战场腹地。从帐篷里走出来,抖抖手臂,盔甲里汗水倒了倒,觉得爽快,目光寻找儿子。


……


浮想连翩中,东安郡王还是以前心思,让他折腾去吧。没有人折腾,京里怎么知道别人的好?


福王拿这当话头,倒能诱惑住东安郡王。


当时郡王们重新分兵权,就像皇帝这一回把各处将军们调换,当时也是这样更换,只除了家将不作变动,但不是现在这样由皇帝太子说了算,是诸王议出来的,诸王就怨言不多。


诸王议政这话,在先皇手里是有过的。


福王很快离去,东安郡王自回帐篷。这事情不小,负责保卫边城的人,却放敌人去破城,东安郡王沉思在烛下。


他勉强地回答了福王:“混战中放开一条路不难,但接下来你可别找我了。”这话跟没说一样,东安郡王知道福王不会不找自己,福王也一样的清楚,但福王带笑安抚了他:“行行,你放心,以后诸王议政,你是大功臣。”


东安郡王的圣眷都像是没有那么好,但也说不出不好在哪里,总是郁郁之感。


东安郡王是没有胆子杀梁山王的,就在他二十年前杀害霍君弈以后,梁山王不知是起了疑心,还是听到什么,把这件事查了又查,暗中审讯过东安郡王的家将,也从此以东安郡王表面客气,其实颇有防备。


良久,东安郡王没有说出话,仔细权衡过,杀梁山王对他也有好处。


“不打他,怎么夺兵权!”福王阴阴地道。


“他再回马,梁山王估计早就赶到,正好撞上!”电光火石般,东安郡王怔住,吃吃起来:“你,你们……”吃力才说出来:“你们想杀的是梁山王!”


福王轻松地笑了:“依你来想,苏赫兵临大同,数日不破,他会死守在城下,等着梁山王来吧?”


梁山王这次报的就是大同城破仇,他会不分心去看顾大同?


这疯子头脑发热,也不想想皇权有这么容易动吗?


东安郡王回他一个狞笑:“我怕你破不了大同!那城才破一回,难道就轻易的上二次当?”像是认为能难住这疯子,东安郡王悠然:“还有铁甲军在那里,别说你不记得?”


半晌,福王慢吞吞:“好吧,不告诉你,你是不会答应!”


“但你要知道,只要大风一起,瘴气就不分时辰的出来!你打算怎么办?”东安郡王凝视过来,两道目光如电,像要在福王脸上扎出两个脸,找到他的真正心思。


福王狡黠的道:“铁鹰嘴子他们走过,不止走过一回,你以前没拦住他的时候,不是就在那里?沼泽地,你以为他们没找出路?死人谷里瘴气不是时时都有,别说你不知道。”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苏赫也不会走这些地方。


东安郡王倒吸一口凉气,狠狠道:“也不怕石头砸死他,也不怕沼泽游淹死他,也不怕死人谷里瘴气薰死他!”


“好吧,我可以透露一部分。苏赫的人马会走铁鹰嘴子,过沼泽,翻过死人谷,只要你让路就行!”


东安郡王这样的想着,嘴角凝结冷笑:“我放他过去可以,可还有定边郡王,还有靖和郡王,还有长平郡王,你看他们肯吗?”


这是个疯子!


福王曾许给东安郡王的:“数王议政,我不一人独治,有你一份!”


福王一语揭破他的用心:“全盘的计划我自不会告诉你,但事成以后,有你的好处,会比现在还要富贵!”


“你把卫所看得没有吗?”东安郡王再问。


“大同可以破一回城,就可以破两回城。头一回破总是生疏,再破一回就熟门熟路。”福王骄傲的说过,又紧盯东安郡王:“我和苏赫已经约好,你让开道路放他过去,不要让他杀得太累,他就直奔大同,这一回是两国交战,走了苏赫,还有别人拖住梁山王,几天之内,梁山王不能知道苏赫去了哪里,等他知道,大同已经得手。”


东安郡王逼问:“你想怎么样?”


东安郡王事后认真分析过,没有内应,大同不可能当晚就破。真是开玩笑,大同是重镇之一,是国家之门户,一个半天就破了城,离亡国还能远吗?


福王抬抬下巴,傲气的有了一个淡淡笑容。


“你放过苏赫,大事就成!”福王恶狠狠说过,东安郡王如冷水浇头,这就清醒。圆睁双眼:“大同城破是你作的内应?”


东安郡王实在打不起精神,一个哈欠打出来:“是吗?”


但屡屡失望,这位殿下虽在雄心,奈何皇帝是父子同心,京中几没有萧墙祸,皇帝太子两个人的眼睛盯着,皇帝是仁厚的,太子是精明的,福王殿下眼看着背点儿一事无成,东安郡王就要把他忘记的时候,他今天却又出现,又是这样的一句:“大事可成!”


在东安郡王眼里,福王不可能得势的。他要的是福王成大事,他就中用他的脑袋来立功,也能洗清自己。


这中间,福王不时会说大事就要成,东安郡王又对京中打发出来梁山王不满,倒还盼着福王成个大事给他看看。


越思越想越不能决定,就一拖再拖。


横刀一抹,倒也痛快。但把柄怎么办呢?就要把自己拖累进去。


在最初的几年东安郡王没有杀了福王,在后面的几年,陈留郡王名将渐高,他就分不出更多的心思解决福王这事。


人越老,越投鼠忌器。


说出去无数的怨言,才真正是东安郡王担心的地方。而且那一年,他给福王行了不少方便。福王有一部分的路条,是东安郡王府所写。


这点儿把柄让福王握在手中,和杀霍君弈一样严重。


他认为他的辛苦得不到巩固,名将源源而出,随时都会影响到他的地位等等……长江后浪本就是推前浪的,东安郡王也曾推倒过别人,但他在乎这一点儿名将体面,在乎那鲜花着锦处。


一个人的嫉妒成了性,就会酿成严重事件。福王和东安郡王长谈了一个时辰,怕梁山王知道,不敢多呆。时间太短,一个时辰里都争着说话,气氛调动起东安郡王说了很多。


东安郡王的委屈倾泄而出。


“你不杀他,他就要压过你!我能明白你,你认为京里会不会明白你?”


福王的话打动了他。


福王把他的宝印给东安郡王看了,就说起来:“阵前擅杀大将,你郡王当够了?”就为这一句话,东安郡王后来把所有家将全换掉,也没有找出当时谁是内奸。


东安郡王着实吃了一惊,据他所知,福王殿下还在京里。


“我是福王!”福王上来并不隐瞒。


东安郡王除去心腹大患,却没能得到大功,只能扼腕。本以为这件事情就会过去,半年以后,福王殿下到来,这是福王和东安郡王头一回会面,在月儿铺满青草的一个夜晚。


赫舍德一死,一部分军心涣散,一部分誓死为他报仇。江左郡王本就是正面对敌,战死在沙场上,后来人马多归靖和郡王。


赫舍德一定是劳累的,但陈留世子也杀了几天,一样力气不足。


梁山王认可了这个功劳,虽然他一早看好的是霍君弈。


赫舍德也吃惊,但趁机上马逃走。东安郡王正要去追,山谷外面扬起陈留郡王的大旗,小世子萧瞻载率兵到来。东安郡王做下亏心事,惊慌而去。太过慌乱,去的路线和赫舍德不是一个方向,一个时辰后,赫舍德让陈留世子所杀,取得首级回来,也成就陈留郡王的又一点功绩。


“杀了他!”霍君弈对东安郡王这样说道,东安郡王微笑横剑,一剑斩下他的头颅。那血喷得有数丈高,也许带着不平气,在东安郡王的记忆里,直到他走,也没有干涸,似永远都要流动,都诉说他的冤愤!


赫舍德全身是伤,霍君弈也筋疲力尽,东安郡王赶到时,两个人独自在河边儿上,一个大口喘气,一个血漫全身。


两人都力气也不多,在一个山谷停下来歇息。


当时还没有苏赫的名声,赫舍德也是一员悍将,和霍君弈战了三天三夜,各自的人马都七零八落,所剩不多。


混战之中,从来有机会,东安郡王派几名家将一直盯着霍君弈,随时传消息,他也随时离得不远。


梁山王把重担交给霍君弈,东安郡王就知道针对自己的成分居多。一个霍君弈再能打,他是不怕的,他要的是做手脚不让梁山王拿住证据。


他比梁山王大上几岁,比梁山王入军中也早。在梁山王到以前,东安郡王一直在谋帅位。在梁山王到了以后,他排挤过他,和梁山王结下解不开的心结。


消息传出来,东安郡王彻夜未眠。


王爷也是有“屈”过的时候。


就东安郡王知道的,梁山王单独陪他和江左郡王用了酒饭。梁山王当时才到军中没有几年,刚刚站稳脚根,为笼络人,时常的拿好酒招待将军们,凡是别人帐下的能打将军,都让王爷请过。


霍君弈武艺超群,百战百胜,让东安郡王深感不安。梁山王也喜爱他,把正面对战赫舍德交给他。


那一年,江左郡王帐下有个将军叫霍君弈,是江左郡王收的干儿子。江左郡王没有儿子,只有女儿,把这个干儿子看得很重要。


那一年,梁山王和赫舍德大战黑水河。


忌惮陈留郡王,那是数年以后的事情。


他相信福王一定别外有人知道这把柄,但这不是东安郡王和福王结交的原因。回忆中,他还记得二十余年前,当时他刚刚三十岁出头,天下第一名将这个名声笼罩得他走路都快人一等,放眼诸郡王,陈留郡王才出茅庐,还是个少年,根本不可能和他去争。


他有个把柄在福王手里。


东安郡王懒懒,听你的大事可成话,已经听了十几回,没有一回你是认真的。福王离他十分之近,但东安郡王完全没有拿下福王的心。


“是时候了!你听我的,就大事可成!”白杨树下,福王劈面就道。


鄙夷着福王没大出息,东安郡王和他走到一旁。留下的福王随从和东安郡王家将,并不是相对和气,而是虎视眈眈。


东安郡王暗想,这个人他也能有威胁吗?而认识他几十年,也不能怪东安郡王瞧不起福王殿下。他为了当皇帝不惜出宫,但几十年过去,老婆没了,儿子没了,也没有当下。


“我有要事要和你说,就自己来了。”福王跳下马,身手是敏捷的,但在常年征战的东安郡王眼里,还是看出他只敏捷去了。


好几年没见到福王,却一直和他有来往,东安郡王还是吃惊:“你怎么敢来见我?”以前不是派个人过来,说说该说的话也就分开。


福王到了面前,勒住马缰招呼:“你好啊,”


等到近了,东安郡王错愕住。来的有一个人紫色面庞,这是暴晒出来的,他五官清俊,就像兰花远远的气质,与枯木不同,这个人是……福王!


左边的人恰好在道:“您看那边?”天际线上有几匹马过来,他们身上带的刀剑等物,在日光下闪动光芒。


“是说今天过来?”他带着不耐烦。


东安郡王在马上,后面只跟着两个人心腹,皱眉看着远方。


京里的夏天藤蔓优雅,军营的夏天是闷热酷暑。一排排帐篷堆在一起,不热也热起来。好在出了军营,空旷地方也就凉快。


……


葛通夫人没有说话,去看了半天孩子。


葛通夫人道:“按你刚才的话来说,这算是她们没有耕耘好自己那块地儿?”她含怨又带出愤来,连渊夫人忍俊不禁:“是了,接上我们刚才的话来说,你的婆婆还好,你却日渐消瘦,你的婆婆要是跟汪少夫人的婆婆一样?你可怎么办?你有消瘦的功夫,不如去想想办法,怎么挽回来的好。”


这两个人她认得,也是出自良好家庭。连夫人笑了:“嫉妒这事儿,不分身份高低,不分年纪长幼。”抚身爱怜的注视着女儿:“她们生的全是儿子,因上面早有男孙,家里的长辈不太放在心上。我们这生的是个女孩子,却得到宫中娘娘的许多赏赐,也难怪她们嫉妒。人之常情不是吗?”


直直地看着她们,两个妯娌知道失言,露出不自在神色,又说了两句匆匆离去。她们才一离开,葛通夫人就叫出来:“怎么,也可以这样说话吗?”


妯娌们哼上一声:“不见得,也许,就上了高枝儿。”葛通夫人怔住无话可回,一个人的嫉妒还能把个刚出生孩子也编排成这模样?


葛通夫人觉得不对,就道:“袁家的姑娘养到宫里,是许给皇太孙小殿下,这个孩子已经是有了人家的,两位嫂嫂这话可不能说。”


连夫人才说一声是,两个妯娌撇开了嘴。就她们本心来说,也不是想表示酸意。但是记不住,油然的就这样了:“你这个孩子啊,看来也是要养到宫里去的。”


正说着,外面进来两个人,葛通夫人认得是连夫人的妯娌,带笑站起问好。两个少年的妇人,也都是才有孩子,不掩饰她们的嫉妒,去看孩子的小襁褓:“昨天是金线绣的,今天这个又是上好宫缎的,这又是娘娘宫里赏的?”


连夫人转转眼珠子:“也不帮你开脱,也不怪你。”葛通夫人张张嘴,连夫人又道:“我只是告诉你,一分儿耕耘,一分儿得到,我们,尚夫人也好,小沈夫人也好,卢夫人也好,我们算是耕耘到了,你们在家里耕耘算是没得到,”


葛通夫人啼笑皆非:“你这是责备我呢,还是帮我开脱?”


葛通夫人就把耳朵丢给她模样,有时候也想听几句这样的抱怨话,却见连夫人转了话题:“不过也不能怕你们,这一回也真的凶险,”


“你们真是的,去年是自己不要去的,今年夫妻不对劲儿,又都要哭。”连夫人有了孩子以后,说话中气都是足的,不客气地就说起来。


连夫人笑盈盈:“还能说笑就好?我真怕你跟别人似的,哭着过来。”葛通夫人对着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情,轻叹一声,是来做客的,又重新有了笑,关切的道:“汪少夫人又跑来哭了?”


葛通夫人到了这里也就放松,同她嘻嘻:“你坐个月子,不胖难道还想和我比?”故意地把小腰身轻拧:“你看,”


是姐妹,也就能说出来。


连夫人正在家里装扮,见葛通夫人进来,含笑问道:“外面热不热?”眸光在她面上飞转。这个人又瘦了的,连夫人带嗔含怪地道:“你这是人比黄花瘦?陪衬我胖了?”


……


这是她自己的心结,别人并没有逼迫她,也只有她自己才能解开。


看似一切没有变,只有她变了。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婆婆还算不错,不像别人的婆婆们,有的早就反目。但周围的平和,是葛通夫人更大压力的来源。


葛通夫人并不是那种认为自己可以冷落别人,别人不可以冷落自己的人,也就反复掂量又掂量,思虑过多,人因此而消瘦。


有时候她长夜无眠——如果夫妻没有感情,葛通也不会怪她不去看。而夫妻有了感情是双方面的,葛通夫人冷落了葛通,葛通也一样的冷落她。


有时候她想哭,却没有哭的道理。


不然她不会再也看不到信,自从去年她不愿意去看他,他就再也没有信给她。


她知道信中一定没有提过她。


她知道他来了信。


葛通的母亲如果把不满表现在面上,葛通夫人心中的幽怨就有了去处。但她的婆婆没有,一如既往的对待她,葛通夫人闷无可闷,心思百转千回,最后全落在葛通身上。


人处于什么环境中,过得好是自己的能耐。


古代女性有她的优势,现代女性也是同样,没有古代就不好,现代就无限好这句话。


就是那些标榜现代女性的年青姑娘们,婆婆挑唆了,分开了,难道心里不是一样和古代女性一样的不痛快?


她的婆婆就是挑唆了,她又能怎么样?


她每天要见她的婆婆好几回,见过一回就独自寻思一回。她的婆婆如果是凶点儿的、不通情理点儿的…。葛通夫人心中也好过许多,至少给自己一个理由,丈夫最近不好,是婆婆挑唆。


葛通的母亲在和人说媳妇,葛通夫人这会儿也在想婆婆。


二门外面,葛通夫人并不知道她的婆婆有这样的一番话,她坐上车,肩头就垮下来。同车坐的丫头是她的陪嫁,也就不避,也由着她想心事。


婆子点头称是。


葛通的母亲收起幽怨,展颜道:“你也看到她瘦了的?所以我也不说她了,她要去连家,我巴不得她多去,去看多了人家的孩子,自然就转过心思。你说,去年她说不去,现在她不管是什么心思,都得自己张口才行,我先开口这却不好,自己弄错了的事情,还是得自己转回来才行。”


“夫人别恼,我想凡事儿都是这样,少夫人去年怕走远路,就不去看小爷,现在小爷生她的气,按我说,也就应当。只是夫人能点醒她,也就好过来了不是?夫人没看到少夫人这几天里,越去连家越是消瘦。”


婆子啧了啧嘴,葛通母亲回眸:“你这是什么表情?”


葛通的母亲面有无奈,看着媳妇的淡紫色裙子出了院门,柔声道:“我想她的心里,只怕也不好过吧?连家是她的表姐妹,生了的,宫里娘娘又加意的厚待,赏东赏西的,要不是她的亲戚,她还可以避开装不知道,却是她的亲戚,她想不听这些也不行,又有通儿,这孩子恼上了媳妇,来信中再也没有提过她,害得我呀,怕她想不开,也不敢告诉她有信来,再和她多说什么,不是更添她难过?”


侍立的有一个婆子,悄声道:“少夫人也有悔意,夫人您何必不挑明了说?”


在她走下台阶,房中葛通的母亲才怅然的叹了一声。


这暖暖的笑意嗓音,却让葛通夫人身子微颤,眸中就微微有了泪,不再多说什么,欠身行了礼就退出去。


两个丫头跟着她,走去婆婆房中,告诉她:“去连府。”她和连渊的夫人是亲戚。她不敢看婆婆的表情,其实葛夫人是带笑:“去吧。”


午后,葛通夫人走出房门,迎面就是一株硕大的紫藤。那幽静深色,总让葛通夫人见到就沉迷,觉得颇似她对丈夫的相思。


……


沈大人夫妻回家去,就给沈渭写信。兵部侍郎大人发信,自然也可以八百里加急快马,把梁山王府的意思告诉给沈渭,让他去和袁训说,让袁家出面反对梁山王府的“不轨”行动不提。


第三百三十四章捉拿袁二



——请各位小主移驾正文!


赫赫有名的池公子听闻之后只是浅笑:“能给这般恩宠的,只有我,也只能是我。”


“一介落魄名媛而已凭什么深得池公子的这般恩宠。”


女人们说到苏南浅,鄙薄脸上满是妒意。


坊间流传一句话:池慕辰一跺脚,安城翻山倒。


*


狗男女正得意,安城第一贵公子池慕辰从天而降,拥她入怀,唤她浅浅。


撕逼正厉害时,前男友温情款款地替小三披上了外套,她一人雨中落魄。


此时的苏南浅,在大雨中站在医院门口和插足者撕逼,并且还如火如荼。


苏家一夜衰败,苏母心脏坏死,公司的资金链断裂,投资也被全部撤回。


千年难得一见的落魄名媛:苏南浅。


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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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外话------


宝珠纳了闷儿,上个月?上个月我在坐月子,从早到晚不曾下床。我怎么能行骗到卫所?一股子不安慢慢从心头升了起来…。


“奶奶不要说笑!我们奉命前来。袁二霸占乡里,上个月更是行骗到卫所,人证物证俱在,凡姑息者皆有罪名!”韦将军厉声厉色。


好笑:“我家虽姓袁,却这里人人知道,我丈夫是独子,哪里来的袁二?”开个玩笑:“我儿子倒是两个,不过不小,不能出来支应门户。”


他语气透着不客气,跟拿贼似的,又对着袁二要袁二,宝珠疑惑,更不挑明:“你们找他?不应该往我这里来才是?”


但既然来了,换衣裳出来相见。见三个男人,都高大威武,有男儿气概。说话的自称姓韦,稍寒暄过,就正色道:“请奶奶叫出袁二爷,我们有话要问他。”


宝珠对卫所没有好看法,卫所也有好将军,但苏赫几无动静通过,虽与龙五有关,也让宝珠偏见的有他们警惕不高的想法。


外面,有马蹄声过来。宝珠没放心上,以为是投宿客商。但一个家人窗外回话:“卫所的将军过来,要见奶奶。”


宝珠笑倒在炕上,这是两个什么孩子?这要去到国公府上,又要跟姐姐一样,称雄国公府了不是?


两兄弟喘着气站着,相对嘿嘿。才换的衣裳全是泥,才干净的额头上全是汗水,荣誉似的布满脑袋上。


那边袁怀璞小腿摇摇摆摆,把加寿最爱推的小木车举了一半起来,“轰隆!”翻倒在地,几株肥肥的青菜遭了殃,几个以前加寿喜欢的公鸡,见到孩子们回来,来认小主人,这就让吓得跑出后门不敢进来。


把香姐儿放炕上,屋子虽小,这却是家。外面传来“通通”响声,隔窗看去,见加寿的旧木头家具早就拿出来,都不小,有地上推着走的,有加寿的小老太爷圈椅,袁怀瑜才高过椅子,那椅子也是红木的,但拖着就走,一推,就推个翻过儿。


两兄弟一开始不要生人碰,后来见到大人们在笑,才让他们扶。摔倒,再往前跑,再摔再跑,等袁夫人宝珠坐到房里,奶妈打热水,给他们洗澡,换干净衣裳。


簇拥着往里面去,袁怀瑜袁怀璞早跑在前面。有了伴儿,孩子见孩子亲,早选出来的十几个孩子走在他们旁边,是交待过的,见到他们腿软摔倒,就去扶。


袁夫人又要笑,这是两个不熟悉根本碰不得的孩子。


宝珠忙让婶娘们放下来,袁怀瑜袁怀璞犹不饶人,对着邵氏张氏还动小手,嘴里奶声奶气:“打你……”


数月过去,袁怀瑜袁怀璞不认得她们了,就要打过去。


邵氏张氏迎上来,见到两个小小子,心都要化掉。各抱起一个,邵氏道:“有力气。”张氏也道:“抱稳着,我才没用全力,他险些挣出去。看摔着你,可怎么见你老子?”


这样磨蹭着,走几步,就要分开两兄弟,镇口上接的人都晒出好几身汗,才见到他们一行过来。


袁夫人笑弯了腰。


“打架!”两兄弟对着宝珠,一起摇动红叶枝子。看样子像是要打母亲。宝珠瞪眼,袁怀瑜袁怀璞忙不迭的也跟着瞪起了眼。


宝珠扁嘴儿:“还有不许呢。”叫上孩子们:“跟着我走,你走这边,你在这边,可不许再往一处凑了。”


袁怀璞格格笑:“打架!”


“打架!”袁怀瑜扬起面庞,对着母亲学话。


走着,袁怀璞不安分起来,胖身子一探,把个红叶对着哥哥就敲,宝珠板起脸:“哎,不许打架。”


这一幕来得实实在在,无声无息沁入人心,把她们心头那一处柔软勾起,轻轻的荡漾起来。


卫氏也注意到,搭眼再一看,感动得热泪盈眶。这一幕多美不是?胜过天下奇景名川妙手丹青美人如玉岁月如歌。


忠婆的心,是永远随着她走,这就满面带笑陪着看。


袁夫人看得停下脚步,笑容飞起看不足够。


两个小小子,都肥得走一步,小屁股上肉哆嗦几下。再走一步,那脖子后面的肉鼓着,也跟着颤动,手中红叶招摇,也远不如他们喜人。


颜色很相宜,又有红叶在头上,看得人赏心悦目。


碧绿的草地上,宝珠是个粉色绣牡丹花的衣裙,怀里抱着金线绣小襁褓,是中宫从京里送出来的,声明,和沈家的小子一样,是夫妻不是吗?又是同一天生的,这就一样的襁褓吧,到长大了说起来也有趣儿。


日光炽烈,温暖有余。


有母亲在,像是给个面子,这就一左一右揪住宝珠裙角,另一只小手上又要了红叶,摇摇摆摆随着去回家。


但两兄弟不爱玩,就爱自己个儿打架。


后面大车里,还有一车是郡王妃姑母给准备的玩具,也带了来。


把这个罪名儿顺手安放袁训头上,宝珠走过去站到儿子们中间:“不许打了,乖乖的,咱们回家去了,回去有好些玩具呢,姐姐的好东西都收拾出来,你们可有得玩了。”


宝珠嘀咕:“这真的不是看打仗学来的,这是……”加寿也没有过,加寿是个姑娘,不和人抱着打的,宝珠想到了:“这是胎里带来的,随父亲。”


草地虽软也是地,总是疼的。一起皱皱眉,拿手不管脸上还是腿上,一揉就得,再摇晃着起来,对着兄弟们呵呵笑着过去,伸出小手臂,看样子又要抱在一处。


袁怀瑜胖手臂箍住兄弟的脑袋,袁怀璞拿脑袋一半顶住他胸脯,两兄弟晃来晃去好几下子,一起摔在草地上。


说话的功夫,再看两兄弟,抱在一起摔起了跤。


宝珠嘟起嘴儿:“母亲说得有理。”


“加寿小时候就是这样,”袁夫人充分护短,笑眸不离开两个孙子,回宝珠:“你忘记了,加寿只会坐着,就抢人果子拿袖子打人,他们还算是好的,会走了才打架。”


宝珠抱着香姐儿走过来,这么香的女儿她舍不得给别人抱,闻言道:“真是的,这是没人玩,才两兄弟互打吧?”


袁夫人素来是不委屈孩子,也是信服孩子放养,就道:“别管他们,好生玩吧,只别打得狠就是。”


这兄弟两个只要够得着对方,就掐脸蛋子,揪肥肉的打起来。


两兄弟相对一笑,丫头们赶快又要分开他们。


袁怀瑜也笑了。


草叶天女散花般缤纷而落,“格格,”袁怀璞笑得很大声,也在地上揪了根草叶,就一根,就好揪,对着哥哥扔过去。


胖手指里溢出青草,吃奶的力气一定用上去,胖身子往后让着,“扑通!”摔了个屁股墩儿,但一把子草到手上,汁液顺着手腕流到袖子上,自己开了心,自己起来,寻到弟弟才让人放下地,对着弟弟就丢过去。


袁怀瑜也就让人抱起来,一样的不乐意,蹬着腿重新下来,在地上揪把子草。那草根深茂盛,揪顶叶子容易,揪一把不易。


袁怀璞没有哭,在丫头们拦下他们以前,“唰”,整枝子全丢到哥哥面上,然后让人抱起还不乐意,小手推着抱他的人,对着地上的哥哥呵呵而笑。


“要要!”袁怀瑜要了一枝子红叶在手上,蹒跚走着。回头看弟弟也要了一枝子红叶在手上,正挥舞着,袁怀瑜来了精神,调过小屁股就对着弟弟走去,边走边呵呵,滴下银线似口水在自己衣裳上,对着弟弟舞动红叶,“唰!”打在他脸上。


没到秋天,也向阳晒得微红透亮,看着喜人。


刚学走路早不愿意坐车,又镇的外面,为防藏贼人,是空旷地。从这里开始,却是一片大好红叶林。


袁怀瑜袁怀璞乐坏了。


有人抬过小木床,把香姐儿放进去,上面有纱罩,两个人抬着,卫氏在旁边看着,梅英方明珠的孩子怀里抱着,出于敬重,也不是非常地方,不和香姐儿比肩,横竖都有跟的人,就是梅英是个丫头出身,这有了孩子,宝珠指了奶妈给她,也指了丫头给她,帮她看孩子,抱累了也有人换手,说说笑笑往镇上去。


孔青在车外面回话:“夫人说草地好,带着哥儿们下车,说走回去。”宝珠说是,也道:“车也坐得闷了,我们也下去走走。”


“那我们就叫个香姐儿吧,祖母也说了,小名儿就这样叫。”宝珠又香了香女儿,香到她颦眉头,忙再涂点儿脂粉,又去哄她喜欢。


念姐儿许给太子长子,那孩子近十岁,已封郡王。


红花姑娘当上管事后,泼辣起来。但这要成亲事,女儿羞涩又回来几分。帕子半遮面庞,好不斯文的模样,笑道:“这名字是以后的郡王妃起的,不会不对。”


红花凑趣来奉承:“自然是这样,姐儿是叫香姐儿不是?”掩面轻笑。


宝珠欢欢喜喜对红花道:“你看,没香,她可是不认。”


也许她并不是真的不高兴,但小眉头往一处一紧,当母亲的就要心疼。红花同车坐着,见到就送上脂粉盒子,打开来,这是玫瑰香味儿的,宝珠抹了一点儿在面颊上,重新对着女儿凑过去,说也奇怪,袁佳禄咧了咧嘴儿,小眉头也松开来,像是很愉悦。


袁佳禄才一个月,就会颦小眉头。


“我们是个香姐儿,”宝珠香香女儿,对她嫣然一笑。


薰香这东西,就是为薰房薰衣裳被褥,香味儿经久不散。宝珠带着女儿坐车,车里随时香气袭人,好似坐在百合、茉莉等百花丛中。


拜念姐儿所赐,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弄的,凡是袁佳禄的东西,如小衣裳等,全洒上香。走的时候收拾东西,一个箱子里摸出好几个薰香。


阳光灿烂的下午,宝珠一行人回到小镇。见到小镇在即,红叶夺目。宝珠抱起女儿在手上:“乖,我们到了。”


……


沈渭喜欢了,绘声绘色的说几句,一起进入梦乡。


“当然!让他?不让!”袁训一如既往的坚定,同时心里又让那长得跟萧观似的好女婿给膈应到,催着沈渭:“快说说你儿子给我听听,一定是个漂亮的,沈大人又来信没有?”


沈渭忍气吞声模样进来,他也累了,没功夫瞪小王爷后背,随便抚平床睡下,犹对袁训道:“小袁,亲事我不让啊。”


对着人打哈欠这事,沈渭不知道能引得别人也发困,他是无心之举。但是萧观一个哈欠接一个的打出来,懒懒起身,对着才坐过的床铺:“我呸,什么草窝子!”大摇大摆走开。


再深深的打哈欠,一个接一个的对着萧观打:“还不睡吗?明天没精神,对战让打了,是让我能拍手一笑?”


拳声传到外面,沈渭忍无可忍地探头进来,他刚才一直在外面给他们放哨:“那是我的床,你砸坏我还睡不睡?”


这极尽贬低的话,让萧观一拳砸在床铺上,低吼道:“爷爷我都不敢这样想,哪个不长眼的敢错想?”


嫌弃地回答了小王爷:“你要是像内奸,那地上蚂蚁也像了!蚂蚁有这福气吗?”


别说沈渭拉上他絮叨一堆他们的情谊,就没有情谊,袁训也坚决不肯小王爷横刀夺孩子。


袁训看过还能是滋味儿?


最后说孩子像爹,你想看模样不是?看看他爹和他祖父就行。


言下之意,前面许的亲事姑母让你委屈到。


这会儿他还让自己看他像不像内奸?袁训随便瞄一眼,心里更不痛快。姑母有信回来,倒是喜悦的语气:“这门亲事你自张主张,却许得好,总算门第相当般配,没有委屈到孩子,也没有委屈到我。”


小嘴儿像宝珠,天庭饱满又随父亲,额头生得好。这样一个好孩子,袁将军怎么能不后悔许错亲事给小王爷?


鼻子像父亲,父亲的鼻子尖,比母亲生得好。


太原来信近,京里来信远,袁训先行知道自己女儿生得好。眼睛像宝珠,像宝珠就不会有错是不是?


小王爷还想和小沈争孩子,他就不多看看小倌儿弟弟,后悔药可以买几座山去吃。收到世子妃生下孩子的消息,袁训去信,通篇只一个意思:“生得好不好?”


萧观在脸上摸摸,小声问袁训:“你看,我像吗?”那大脑袋大鼻子大嘴巴,袁训不忍多看,看一眼他就后悔一分。


这不是民不聊生义军起义,谁先进京谁坐天下!百姓们的心全是知恩的,忽然上来一个与皇权无分的人,只怕天下不认。


不然哪有这么深的怨恨,就是打下来,也没有他的份。


“必然是与皇位有份的人!”


萧观期期艾艾,艰难地说出来:“那!必然是郡王们!”


“难怪上回要打大同,也许是做给一些犹豫不定的人看着!”


袁训萧观齐齐呼一口气:“这是对当今早有怨言,早准备下几十年!”


“走难走的路,那路也是捷径,铁鹰嘴子这里,难守难攻。沼泽地,他们必然有路。死人谷里瘴气,听说有应对方法。军中有内奸,大同有内奸……”


“他打下来想怎么样?他人马众马,这就想挺进中原?”


两个脑袋越凑越近,原先是分坐两边,中间隔着一步远,在说话,现在是两个头往前凑着,手指在地毡上扒拉着地形:“我们混战,苏赫分一支兵马就可以去大同?”


小王爷立即改正,继续肃然起敬:“大同,你是纸糊的遇上蜡烛了是不是?”袁训摇摇头,不再管他怎么说。


袁训用目光警告他闭嘴:“府尹大人殉职,你这话传出去不好。”


“先打一次试试看,也让他打下来了不是?”萧观肃然起敬模样,其实充满对大同府守军的鄙夷:“半天就破了城,又不到一个上午破了内城?大同这是纸糊的吗?”


袁训喃喃:“一万人就敢打大同?你也说了,他血洗我家就行了,他可以不打。他是一员悍将,侥幸通过卫所,就应该清楚血洗不成,拔马即走!可我姐丈去的时候,他们还在疯狂占大同?没有后续力量,明知道占不住几天,他们用意是什么?”


“我比你聪明多了!”小王爷刚嚷嚷,就让袁训瞅了又瞅。萧观憋气:“还有苏赫太笨了不是吗?他上一回怎么就敢打大同?去你家也就算了,你家离大同还有距离,找不到你,就可以走了,他打大同是为什么?”


“怎么不能?”袁训眼睛一亮:“哥哥,你也不笨呐。”


萧观皱眉:“难道他还想再来一回吗?”


要么,就是另有目的。


这么些人陪着苏赫来报私,要么苏赫花钱买动——他其实才损失数年的粮草,又丢失上好盔甲和珠宝。早有这一回交战以前,借着这盔甲让小王爷杀掉的人,都和苏赫是红了眼睛,不过现在,盔甲出现在小王爷手里,真相也就能浮出——苏赫手中余钱不多,可以自给,却不见得能买动这许多人。


游牧民族平时以散落部落方式居住,各有兵马,谁强谁占第一,却不能尽数号令他人。


梁山王倾兵而出,苏赫也人马相当,这其中不但是全国之兵马,还有一部分是借他国的。苏赫是第一名将,却不是全国主帅。


“你看他是什么意思?”袁训含笑:“能招来所有兵马陪着他报私仇?”


“他一个人有能耐集全部兵马吗?”萧观回想这几天见到的,打着各色旗帜的部落都有,已经计算过,这是全国之兵马。


袁训也正想说这件事,但萧观先提起来,先开个玩笑:“我们杀了几个人全栽到他头上,他不愿意了呗。”


“我们要杀苏赫有原因!但对面是怎么回事?苏赫这一回倾国而来,他是怎么说得动全国的兵马?”


“好吧,这事儿算有点儿推敲,还有一件事情,你怎么看?”萧观说过,袁训抬抬眼皮子,眸光有如星光闪烁,转动无数心思:“什么事情?”


袁训也不气馁:“那就有别的原因,名将坐稳,总不是全天时地利和人和。”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东安郡王,但真的没有证据,又把他推开。


“如果不属实呢?”萧观凉凉。


“让人往前面查,以前战役怎么打,怎么调兵,怎么遇到敌兵全有记录,还能查出。如果属实,其心可诛!”袁训摩拳擦掌,觉得快有用大武之地。


小王爷再次把自己顺了毛。


但我是主帅?以德服人。


小王爷扪心自问,这风水是怎么回事情?我是主帅,以后我是主帅!只要你们还在这里呆一天,就是我弟弟也不能这样对我!


饶是这样的低声下气,袁训还是狠瞪他一眼,再往下说。


“风水轮流转,怎么你们在我地盘上,也敢这样凶?”萧观自认倒霉,挤个笑容出来:“当我没说,你继续。”


袁训瞪起眼:“我这是猜测!拿你当知心人,我才和你说,不听拉倒!”


萧观打断他,原样把话送回去:“你有证据?”


“没有就别说,再来说咱们的话。这就算是弄清楚将军们,或是郡王和苏赫勾结的原意。”


“没有。”萧观倒也老实承认。


袁训斜眼:“你现在有证据?”


“咱们也有一个名将不是?”那稳坐第一的东安郡王。


接下来骂不绝口:“难怪他这些年稳坐名将风头上,原来有这些内幕?咦……”萧观迟疑一下,他总不是个绝对的粗人,有些话出口前还须考虑。但对面的小倌儿是这场战役的主导者,又有太子党们入军中为他的深意,萧观就没有瞒话。


“这就杀得不费功夫,这算是早有埋伏。”袁训吁一口气:“再把他要杀的人,消息传送过来?”萧观板起脸,想要叹气,却还是称赞的口吻:“高,他娘的就是高!”


萧观郑重起来:“早知道我们调兵遣将的主张!”


“也奠定他名将的地位!”袁训话锋微转:“如果他早知道路线?”


再来说苏赫,时间离得久远,就把粗如小萝卜的手指扳起来:“一、二、三……苏赫一共杀了七员大将,五员将军,他还真是运气好?”


“死心眼子。”萧观亲昵地骂过,还是他此时的原则,正在打仗,爱兵尚且如手足,何况小倌儿弟弟,太子党里自己唯一看得顺眼的一个,这就不多计较。反正姑娘长成还有十几年,慢慢的说不着急。


袁训早有防备,一口回绝:“不行!”


萧观笑嘻嘻:“你是我家的红杏,出到你姐丈的墙里面。”笑容堆是浓些,就着这句话,这是个方便插话的机会,萧观笑得合不拢嘴:“我说,你新生的女孩儿,可是我的。”


只能他又在胡扯。


前科探花不知该气该笑:“我是哪家的红杏,出了哪家的墙?”这话不对,你没发觉?小王爷是个粗人,但也是念过诗书的人。


“东安郡王、靖和郡王等人帐下本来有三品将军,包括你姐丈下面也有,战死的战死,老了解甲的解甲,现在所剩无多,所以你一枝红杏出墙头,让人不恨你都难。”萧观眼睛眯得只有一条缝,一脸的他颇有文才。


“知道。”袁训漫不经心。


在这里,又坏笑起来:“知道你这三品气坏多少人吗?”


小王爷就避开这话不理会,手抚下巴寻思:“苏赫出名,是他自己的能耐,但赫舍德死了以后,他也有政敌,压得他也狠。他后来脱颖而出,是杀了好些咱们的大将。”


萧观装没看到,他心底有一句话,要是我早几年出生,赫舍德该是我杀!他没有说,是怕袁训笑话他,当时老爹也才成亲,还生不出会打仗的儿子。


袁训耸耸肩头:“早晚很重要吗?”不怀好意地在萧观身上瞄瞄,我家姐丈成名总比你小王爷要早。


萧观的眸子放光:“要说苏赫的能耐,我信他武艺强!”在这里坏坏一笑:“他成名也早于你姐丈。”


袁训抢过话头:“但细细的推算,并不是这样。”


“办正事儿呢,别抱怨了。”萧观的心完全让袁训的话提起,胡乱的安抚过他,就眼睛溜圆地道:“一般来说,苏赫是赫舍德死了以后有名气的,”


袁训一时无语,眼睛对着帐篷,才又道:“那我威风扫地,你的名声却是高了。”


“明天哥哥我护着你,让你少出力气就是。”


萧观更坐得直,也不让袁训睡:“起来,对面说话更痛快。”袁训懒洋洋的起来,塌着肩头给他一个哈欠:“你真烦,睡也不让睡了。”


“我们从赫舍德死了以后开始想,当时苏赫小有名气,但论资排辈轮不到他!要说蛮力足功夫强的人,昨天和我交手的那个兵,蛮力不在苏赫之下,但苏赫是将军,他呢,后来死在蒋德手底下,也就济济无名。苏赫是什么时候开始成的名?”袁训若有所思。


萧观一骨碌爬起来:“你说什么!”脑袋像让敲开一道,有什么念头出了来。理上一理,萧观直了眼睛:“这几年死的人……”


袁训悠悠:“是啊,为什么和苏赫勾结,除非他们各自都能打胜仗。”


萧观也任由思绪纷飞:“苏赫也很奇怪,你说他有几个探子在我们眼睛下面,这可以明白。他和人勾结,难道对他们打仗有好处?”


“那你说,他们和苏赫来往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又是什么用意?”袁训沉思,语声听上去轻飘飘:“两国交战,他们难道不对阵?我就是要让大家轮流和苏赫对上,看看到底谁有二心!”


“看了,我也气着呢。”萧观拧起眉头。


袁训出着神:“都打。”侧侧眼角过来:“苏赫那里拿到的信,你难道没看?”


“我就不明白,你这是打苏赫,还是打内奸?”


“这仗不是你要打,这才来问你。”萧观也睡下来,拿头盔当扇子,有一下没有一下的扇着。


萧观看着羡慕,嚷着闷,去了盔甲随手放到沈渭床铺上,靴子上有一处泥,在沈渭床角上蹭蹭,袁训是仰面的,就没有看到他的小动作。


夏天热,他脱得只有一件下衣在身上。


“打到哪里算哪里,好好的,怎么跑来问我这个?”袁训舒服的躺下来,面对着帐篷顶子出神。


烛光下面,小王爷眸光比平时亮,直视袁训:“你说这仗下面怎么打才好?”


……


“哼!”沈渭雄纠纠气昂昂,大步出帐篷。


见萧观半夜里来,一定是有事,也告诉沈渭:“出去逛逛。”


袁训忍住笑,从看到他们两个对上,袁训就一直想笑。他早安慰过沈渭,说自己决不负他,沈渭有了这个倚仗,也就更不讲理的和小王爷对上,只要不打仗,遇到萧观就不会放过。


高声吟诵:“有蚊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无赖性子上来,小王爷嘿嘿坏笑,欠欠屁股:“不然,你拖出去。”这话自觉得挺占便宜,小王爷更道:“哎呀,我要和袁将军商议军情,不知道几点结束?这样吧,你外面睡去,外面虽然有蚊子,但凉快不是。”


萧观翻翻眼:“我又不撒尿在上面,我就坐坐。”


往后一坐,袁训对面是沈渭的床铺,沈渭又叫出来:“那是我的床!”


沈渭不让,木桩子似的在帐篷中间挺着。小王爷绕了绕路,有生不多的没有直冲过去。这几步走得他咬牙切齿,别扭地到了袁训面前。


怒喝:“让开!”


这会儿又知道老爹对自己的一片期望要成真,小王爷更不能和沈渭计较。但气顶着,也不能客气,客气像认怂。


不但不怕沈渭,而且因为他们俩有个共同的表哥,是长陵侯世子,两个人一直就不好。但小王爷硬生生的忍下这口气,当时他还不知道自己要当主帅,完全是一片心思为老爹,心想打仗的时候得罪士兵都不对,何况是一个将军,这口气忍得难过,也直着脖子咽下去。


从来也没有怕过他。


小王爷还能怕他吗?


自从小沈将军接到父亲的家信,说梁山王妃在宫里下功夫,想让娘娘帮忙抢儿媳妇,小沈将军就找到萧观大骂一顿,和萧观开始反目。


沈渭怒气冲冲,双手握拳,面对小王爷站了起来。


见到萧观,立即变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下巴不是下巴额头不是额头。


直对眼睛前的那张脸,生得神采飞扬,好鼻子好眼睛好额头好下巴,刚才还带着笑,瞬间就怒发冲冠模样。


袁训帐篷里还有烛光透出,小王爷也就老实不客气的的揭帘而进:“正好,你也没有睡……”随即眼睛瞪起来。


身子下面好似烙铁,萧观左翻右动,背后还是滚烫那感觉。“呼!”坐起来,想想,抓过盔甲套好,出来往袁训帐篷去。


几天没有好睡,今天早早扎营,应该补眠。营中鼓声早早催睡,明天还不知道要打多久,得睡就赶紧睡,这就全躺下来的早。


当晚小王爷睡不着。


萧观不耐烦:“我知道我知道,我记着呢。”


梁山王放声长笑,笑毕道:“好吧,总算有一个你相中的,也算为父没有白忙。”又殷切地交待儿子:“儿啊,这是太子殿下的恩情,你要牢记。”


“柳至有什么好!”萧观斩钉截铁,又带上恼:“柳家在京里欺负小倌儿,等我回京去,把柳至叫出来打一顿!”


梁山王抚须:“他们三个人,我是想要的,我要的是柳至,太子殿下不答应,袁训到来,是他自己的意思。”


“嗯?”萧观疑惑,小倌儿弟弟不好吗?太子三近臣之一,比苏先明朗,比柳至和气。


梁山王微笑:“哈!为父我要的人里面,独没有他。”


萧观无话可回,老爹的话句句都对,但他不是孩子气,他是让那帮人气着了。嘟囔道:“老爹你只办对一件事情,就是要来小倌儿弟弟,别的人不要也罢。”


太子党们回来不会说,萧观更不会说,梁山王也就不知道。见儿子还是生气,梁山王笑笑:“你就要当主帅的人,不要孩子气。”


萧观脸涨得更难看,这不是打架的事情,这是受他们威胁!


对于儿子的这种态度,梁山王都没有起疑心。他还是欣然,随意地劝着:“大倌儿啊,年青人打几架,这你也往心里去吗?”


小王爷本想这辈子也不理那群混蛋们,但今天听到这番话,让他全身汗毛都竖起来,粗略地一想,就知道自己父亲和太子殿下有过商议。


因为以前就不好,也没有人起疑心。


小王爷以前就和太子党们不好,又有不久前“妈妈”让“姑娘们”胁迫的事情,从那以后,大家见到,太子党们一本正经的行个礼,小王爷则是正眼也不看他们大步走开。


面庞紫涨起来,负着气,气咻咻,低吼道:“老爹,你背着我做下什么?我才不要理他们!”


这时候还有夕阳,余晖照在那几个人身上,他们修长的身影长长的托在地上,稳重又厚实,颇有能依赖之感,但小王爷炸了毛。


“我要回家抱孙子,打了几十年,还没有个够吗?”梁山王说到这里,目光找找帐篷里出来进去的人,有几个太子党从不远处经过,梁山王示意儿子看过去:“再说趁他们在的时候,有人帮你。”


小王爷接帅位,郡王们那里似知道非知道的,就是知道,他们也不见得就认同,但父子间却是通过信深知。萧观这就急上来:“好好!交给我吧,让我管一回大仗。”又觉得自己性急,嘿嘿缓和几句:“也没有这么急不是?老爹你还不老,你还年青着呢,你再管几年,我不急。”


梁山王心头涌出骄傲,面前的儿子一举一动无不带足他的豪情,梁山王后退一步,不退父子脸贴着脸没法子说话,笑意盎然:“当然是真的!”


掷地有声。


眸光燃烧:“不骗我!”


出其不意,萧观让骇然得后退一步,随即一步又上来。这一步比退的步子大,又转了个方向,由刚才的父子并肩变成小王爷鼻子就要撞到他爹的脸。


他的爹听完他的话,对他轻声道:“这仗给你当家怎么样?”


小王爷不懂女人有身子,也就不知道那点儿大的胚胎,是吓不到的。


“老爹,这回不杀他,你坚决别说收兵,不然我不解气。我儿子以后有点儿不好,全是让他吓的。”


梁山王目对远山:“是啊,苏赫欺我太甚,大同他也敢去!这不是让老夫我不能放心孙子过来?”


“打完这仗,孩子就能来得放心,老爹,你想得周到。”萧观用谈话解开自己尴尬,免得他的爹一直在笑。


第三百三十五章我的地盘不许撒野


宝珠毫不犹豫的认定,对面来的三个人是内奸。这是跑来讹人的!


慢慢的没了笑容,眼角见到来的三人面色更寒。宝珠由不得的鄙夷,将军也懒得称呼:“三位,你们要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盔甲上有官阶高低,一个五品将军,余下两个,六品和从六品的校尉。宝珠凝眸:“我丈夫是三品昭勇将军,我诰命在身,怎么敢这样对我说话?”


韦将军来前是早有准备的,对这强硬并不奇怪。错愕几不曾在脸上站住脚,就更板起脸来:“夫人!是官眷就更应实话实说。我等久闻夫人大名,仗着家中地道力敌苏赫。苏赫来犯的事情,等下也要询问夫人。咱们一件一件的来谈,现在请夫人告知袁二下落!”


宝珠面上更冷,这是官匪勾结!


赵大人庄大人都有话不时送到,银铺里取出的大宗儿银子还没有下落,也确信没有运走。一天不运走,袁二一天是对方的眼中钉。


聪明过了头!


没想到那敢撒英雄贴的袁二是个女人。


派出这三个人以为当官就有理,却恰好暴露出来。


宝珠沉下脸:“你要先告诉我,你急急找袁二爷为什么!别对我说什么霸占乡里!有证据拿出来看!别指个人就说是证人!你得占住理才行!还有,你想来对我谈谈苏赫来犯的事情,我还想问问那天晚上,你们卫所在做什么!”


眸如冰雪,语气也严厉上来:“放老实,说!”


韦将军三个人有措手不及感。


袁将军夫人力抗苏赫,早有强硬名声出去,来找她说话不会愉快,这早有预料。但她还要追究卫所责任,韦将军皱眉。


宝珠分明看到,他斜眼看向同来官职最低的从六品将军,两个人交换一个眼色。宝珠微勾嘴角,瞧不起的神色更增,直直望向从六品的那位:“这位才是主使人?有话你来同说,不要奴才来说话!”


韦将军涨红脸,愤愤道:“你敢侮辱我?”


“你拿国家俸禄,却帮贼人办事!你自取其辱!”宝珠正色:“你们也外面打听打听,袁二什么时候有过霸占乡里的名声<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倒是你们卫所,有过通敌旧事!”愈发生气,宝珠晃动冷笑:“我丈夫不在家,苏赫也没有欺负住我,就凭你们,也敢?”


“砰!”宝珠拍了桌子,喝问道:“你不如实招来,我要告到大同府,拿你们到公堂审问!”


风向一刹那就变了,韦将军三个人蒙住。


从六品的那人在宝珠冷眸下面,有一时居然心虚,把头低下去。


气氛顿凝,外面站的丫头们跑出去,没一会儿,万大同和孔青昂首进来,叉着腰往宝珠两边一站,微绷手臂,夏衣内鼓鼓起来。


这位奶奶好似要动武?


韦将军背上有冷汗冒出。


场面僵下来,他硬着头皮和宝珠呛上:“夫人!府尹大人没到以前,我们各自管各自的事情。不然,早请府尹大人过来和夫人说话!”


宝珠眸子犀利,又一语揭破:“你们就是趁府尹大人没到,暂时无主,你敢上门而来!”又淡淡:“不是还有指挥使大人在?怎么,请来一同说话,看看你们是什么用心!”


房门骄阳胜火,好似那晚小镇大火。


宝珠触动怒气,饶是压抑,也嗓音都有了颤抖:“边城素来多战事,不奇怪!但有内奸,还敢有面目出来示人!”


“夫人你说话放清醒!别口口声声内奸内奸的,我等虽不如袁将军官高,也敢去告你!”韦将军脸上挂不住。


那有着无穷怒气的眸子流转,放在他面上,宝珠冷笑连连:“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回去告诉你主人,瞎了你们的眼,我这里不是好讹!别以为你们嗓门高,脸沉得很,就能跑来撒野!韦将军是吗?旁边这两个是真的校尉吧?”


韦将军三个人露出紧张。


宝珠喝一声:“去个人去大同,请各位相关大人们一起过来,咱们今天不把谁是内奸问明白,这事儿没完!”


韦将军三个人有些慌乱!


齐齐站起,韦将军亦是呼喝着:“好吧,夫人不说,咱们自有相见的地方!今天就不打扰了!”这就要走,孔青迈上一步:“慢着!”


“呛啷!”三个人拔出刀剑,万大同缓步上前,外面丫头们有条不紊退到院子里,袁怀瑜和袁怀璞玩得正开心,让抱起来出去,气得哇哇大叫,清晰的有了一声:“母亲!”


宝珠来不及细细品味,只莞尔一笑,就又沉下脸对着三个人:“三位!打错了主意。上我家门里讹诈,当我好哄骗!”


眼前,又仿佛出现那晚的苏赫弯刀,宝珠咬牙:“拿下他们!送到大同去受审!”


……


事情最早出在辅国公那里,袁训没有料到。


人无伤他心,他有害人意,无从去想。


这一天暴雨滂沱,让交战的人视线模糊。辅国公抹一把面上水,紧跟在他旁边的龙怀文清楚看到,父亲第一眼寻找的是小弟<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他的眸光越过近处的兄弟们,越过远处的兄弟们,在陈留郡王背上掠过也没有停下,左右寻瞍,只到小弟出现在眼中,父亲才面容一松。


随后,他找的是陈留郡王、跟随他的老家人们……这个时候的眼睛才放到儿子们上面。看到龙怀文,有了笑意,用这笑意又找到龙二他们,虽在大战血肉横飞当中,辅国公也舒缓不少,高举宝剑,劈向杀过来的敌人。


龙怀文在这个时候告诉自己,死了心吧。


在他长大的岁月里,他也有过亲情的时候,也有过夜半良心发现的时候……很快就随着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出生,随着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到军中而死了心。


无数次告诉自己,死了心吧。你虽然是老大,父亲也不钟爱你。他钟爱哪一个,他怜惜姑母青年亡夫,最钟爱的是小弟袁训。


当儿子的再不为自己谋福利,岂不都到了小弟手里。


有没有外甥袭爵位的,像是也说不准。龙怀文这就敌视袁训。表弟他都防着,何况是他的兄弟们。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一个人由善良转为邪恶,除却他本身就想得不对以外,面对外因不能正确对待也很重要。论到根底上,还是有事无事上全想错了,做由心生,由此而来。


冷峻目光在雨中看视地形,项城郡王的旗帜并看不到,但他在那个方向上这不会错。见一员敌将夺路而逃,龙怀文“奋不顾身”紧追其后。


他偏离了这里,也知道辅国公一定会追来。


这是第三次。


前两次,龙怀文故意的追偏出去,辅国公不放心他,总会随后跟来。


借着马背的颠簸视线往后转了转,见果不其然,父亲的白马在雨中似一条银线,还有他的呼声虽让雨声阻得断断续续,也这就过来:“老大!不要追!”


辅国公以为龙怀文想军功想疯了头,就在昨天他还说过龙怀文,让他不要着急官职的事情。国公虽气每一个儿子,但心里也有每一个儿子。很不愿意告诉龙怀文,但还是说出来:“我会和你姑母说,会和阿训说你们的官职,你不要着急。”


龙怀文捏着鼻子听的。内心早又几把火让燃起。他很想责问父亲,你明知道我要什么,你为什么却要绕大弯子,去和姑母说,去和小弟说我的官职?


爵位更好!


他等得心焦如焚,已经不是冲着名利,是冲着不能让兄弟们笑话,不能让袁训笑话,在和中科举升三级官的表弟在别苗头,再也走不出来。


他全然不管辅国公是心疼他才跟着,打马率着他的一支队伍斜次里出去,直奔他要去的地方,铁鹰嘴子。


天时地利人和全在今晚。


有人注意到他的举动,但没有多想。龙八在激战中自语:“又乱跑了!”烦上来,心想父亲不必去追,龙怀城也看到辅国公寻找人的眼光顺序,黯然神伤。在父亲心里,儿子们要排在最后,可见他的心里还是有恨。


龙怀城就没有去追,自顾自的杀敌<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袁训更是没有看到,他和萧观只要见到苏赫,就咬住不放,没有余力看别人。而且他知道舅父会跟在他的身后,龙怀文这几天的乱跑,袁训并没看到。


草原上的雨,虽是夏天,也来得迅急又久长。不像在城里,夏雨虽大,就不能持久。这里时常有一个半天的大雨,等到半天后袁训才注意到辅国公不在,大声叫天豹:“去问问姐丈看到舅父没有!天要黑了,他逃去哪里?”


天豹有点轻身敏捷功夫,脚尖一点,就从自己马上到了别人马后,接连跳跃,很快离开。陈留郡王杀得不远,天豹很快回来,大声道:“郡王说国公追龙大将军去了!”


浑身是雨袁训没有觉得寒意,闻言心头一颤,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又是个信直觉的人,面色大变。


像是和龙怀文有关,就没有好事情。


他本是走不开的。


和萧观两个人战苏赫一个,打得难解难分。苏赫是揣着杀父仇,袁训萧观是揣着血洗仇。是杀苏赫重要,还是寻找舅父要紧?


很快袁训有了主意,高叫一声萧观:“哥哥!我家舅父丢了,我得去找他。让蒋德陪你!”萧观浓眉耸动,骂骂咧咧:“他是大人不用找,杀这厮要紧!”袁训不听他的,齐眉棍砸开一条路,闪身出了战团,蒋德虽想跟着袁训,但袁训怒目于他,无奈冲进战团和小王爷并肩。


这么换人的空隙,天色黑下来。借着这点儿黑,苏赫往外就走。小王爷往前就追,两员敌将截住他。等到萧观和蒋德取了他们的首级,再看乱兵纷纷,独苏赫人影子不见。


夜晚视线难明,萧观急得大骂袁训:“全是他害的!换上你这不中用的!爷爷我杀了半天容易吗?今天走了哪天还能遇得上!”


蒋德也又累又乏,让小王爷骂怒气冲天,生死关头上还忍什么?蒋德回骂:“是你没能耐!”萧观破口大骂:“是你窝囊废!”


两个人一面把周围兵将胡乱打着,一面你骂我我骂你骂个不停。褚大使一杆铁枪横扫蒋德马下,蒋德把他骂进去:“快去跟小袁将军!”褚大把他也骂了:“袁将军只要苏赫脑袋,你不赶紧找脑袋,废话一堆!”


袁训在这个时候,和苏赫碰了个脸对着脸!


袁训寻找国公去的方向,正是苏赫要从那里脱身的地方。他只要过铁鹰嘴子,直接入沼泽,再走瘴气难耐的山谷,梁山王就是发现他去了大同,也晚上两天。


两天的时间足够了!


破了大同,这一回可就不再回来。大同城将成苏赫将军挥师而进的一道门户。


他早有安排,早有几道伏兵拦住萧观。在铁鹰嘴子附近,也有一支队伍接应于他,和他一起前往大同。


美梦即将开始,见一支队伍过来,为首的正是袁训!


两个人红了眼!


漆黑夜里人嘶马喊声嘈杂声中,依然能听到对方的恨意在胸膛里跳动,那血色的眸子红得要滴出来,都带上妖异之感。


“嘭<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一枝子烟火跳上天空。


远处的小王爷乐了,双锤一指:“苏赫在那里,儿郎们,跟着爷爷我追!”


等他赶到,见袁训正在包伤。弯刀伤了他的手臂,让他一时没握住齐眉棍,棍落马下,人也藏身马下,也避过苏赫追命的一刀。


“小倌儿,你好不好!”萧观大叫。


饶是这里不是乱想的地方,萧观也本能去找找禇大,怕他冲上来给自己一拳。见褚大不在视线里,应该在最后面,萧观又骂起自己来:“奶奶的,我倒怕了他!”


袁训回他话:“没事!”把棍重新握住,对萧观道:“你来得正好,我知道他要去哪里!”苏赫不打旗帜,在乱兵中难以辨认,但是天豹跟上他,不时的在雨中发一枝烟火出来。


萧观更大骂不止:“猜对了,他娘的他还真敢走那条路!”


袁训带马过来:“追!”


热血再次把激情燃烧,萧观和袁训沸腾如注,争先打马奔在前面。


……


铁鹰嘴子正如龙怀文和知道地势的人猜想,飞沙走石,滚滚而落。


山在这里又长又窄,再往远处去,相连的还是高山。高山的下面,是一大片的沼泽地,和大片的深谷。


沼泽地和深谷包括这里都不相连,不是出了这里,就一定要走沼泽。但要走沼泽地,从这里沿山脚也能到达。


窄道受风吹日晒作用,最上端尖若鹰嘴,这里又难守也难攻。无时不有风,随时会飞石。又接连山脉,附近松动山石以为补充,造成这里没事就飞石头,又总也飞不完那感觉。


梁山王等人从隐身处往外面看,他们藏在一处绝好的地方,长平郡王到达这里都叫绝:“还是王爷智计千端。”


梁山王如实相告:“这是太子殿下的能人,尚栋将军的法子。”长平郡王微笑,把太子夸了几句。


“外面像是不对!”长平郡王出声道。


在他肩膀一侧的梁山王早就面色铁青!


梁山王知道军中有内奸,但长平郡王不知道,这就梁山王一看便知,而长平郡王也不敢相信,直到看了又看,才敢出声。


长平郡王是早就守在这里,梁山王是昨天前来巡视,让外面的队伍给堵在这里没出去。梁山王到后的一个时辰,项城郡王带一支人马接管了这里,王爷不想让他们看出这里的埋伏,就此耽搁行程。


本来还和长平郡王闲聊:“项城也能看到这个天险要守,大长进了!”项城郡王并不是不长进,他是一直私心重,护他人马的心较多,一直争不过陈留郡王,在敢拼敢打上面远不如陈留郡王。


这话也只昨夜说说,到今天梁山王完全明了项城郡王不是来守天险的!


对着地上狠啐一口:“老子英雄儿狗熊!这是什么时候,只想着爵位爵位!”


梁山王离得相当远,也一眼看明。


就在昨夜,接连好几支乱军往这里过来,让项城郡王截住一支厮杀<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杀的并不怎么用心,到吃饭时候了,大家歇息。到睡觉时候了,还能轮流士兵歇息。梁山王看得都要笑出来,项城这是想耗死他们吗?


围而不怎么用心打,也不放他们走,梁山王并不莽撞,以为项城郡王另有计谋,反而看得津津有味。


津津有味,现在化作嘴里的苦水!


龙怀文撵一队人到,辅国公跟在后面,项城郡王立即放开包围圈,把昨天还能睡上半夜,还生龙活虎的敌兵放了出来。


龙怀文偏过马头避开,辅国公碰了个正着!


梁山王呆的地方有限,视线并不怎么好。他甚至没有看到龙怀文追的那一队人两翼都有项城郡王的人马,帮着龙怀文把敌兵赶到这里。


前面有敌兵,龙怀文才能继续追,而辅国公才能继续跟来。当儿子早有准备让开来,当父亲的一头撞了进去。


天黑,项城郡王的人也没有打旗帜,辅国公看不清楚两边人马是敌是友,但梁山王却看得清楚。


和长平郡王骂了好几声,长平郡王犹豫不绝:“王爷,我们不去救国公吗?”瞄瞄项城郡王的人马,放出去敌兵后,几等于在按兵不动。


当兵的自然没受交待,间有交战。但几位将军包括郡王全在观战?观战有理!但国公人马不多,卷进战团里随时会没有性命,这时候观战不是置人于死地。


梁山王面容不住抽动,还是沉声道:“我们要拦的是苏赫!他将从这里通往大同!”


长平郡王震惊!


舌头都直了:“他不是过了这里逃回老家?”


“不!有可靠消息,他应该去往大同!”梁山王再次肯定。长平郡王权衡肩头责任,长叹一声:“那就没有办法了……。”


又咬住银牙:“这是没生好儿子!”


他们不多的视线里,龙怀文和一个人正在说话。如果不是梁山王长平郡王白天就确定这个人是项城郡王,夜里他们也认不清楚。


各家郡王各家国公的家务,彼此都清楚。龙怀文和项城郡王勾结的事情,他们也都知道。长平郡王所以说没生好儿子,是已经明了眼前这事的内幕何在!


龙怀文正责问项城郡王:“你不是说让我救父亲!你现在是想杀了他吗!”项城郡王身边只有三两个人,全是他的心腹。郡王狡猾的道:“这会儿杀了他,你送他的尸身回去!说他遗言立子不立嫡,还有敢不相信吗?”


龙怀文默然!


眼皮子往下一垂,再抬起也没有问过父亲,狼子野心就在这举动里。


但天意也没有再给他们静候国公丧命的机会,潮水一般的人涌了过来,同时左侧旗帜高打,上面是苏赫大旗。


长平郡王脱口:“苏赫在那里!”


梁山王镇定的道:“不,”抬手指住另一个方向:“苏赫在那里!”


长平郡王呼口气:“这边是声东击西<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把人全引走,苏赫就要过来!”


镶金线的大旗不住摇晃,多个角度的闪动光芒。大旗顶部硕大的宝石发光,把周围巴掌大小地方照亮。


这一块的地方也就足够认出。


项城郡王大喜,疾命迎敌,同时高呼龙怀文:“小子!你立功的机会到了!”龙怀文也大喜,他前往去战苏赫,不管杀得了杀不了,都对这会儿不救父亲有了交待。提剑上马,和项城郡王等人杀了出去。


苏赫大旗往前就奔,要保护他的,要杀他的,全奔了出去。苏赫在这个时候,在这里的精兵保护之下,毅然不离入口处,看了看天色,苏赫大声道:“准备过去!”


这条窄谷长约数十里,两侧峭壁无处容身,也不可攀登。一旦进去,掉下石头就砸死人。他们的人不少,想砸不中都很难。


长平郡王乐了,那为首的正是苏赫,刚才不救国公的内疚心完全没有。大功就在眼前,长平郡王正要指挥人马露面,见乱哄哄的,后面又一支人马到来。


鼓声轰隆,小王爷到了。


抓住这机会,长平郡王吹捧梁山王:“王爷您还担心小王爷让甩掉,现在你再看看,苏赫丝毫不是小王爷对手!让他跟得紧紧的。”


梁山王心花怒放,但当爹的还能谦虚:“只怕是有能人追踪吧?”


那个能人——天豹,正跳到袁训马背上,手指一处,大声道:“国公落马!”袁训的心紧紧提起。他这会儿哪里还想到苏赫。


杀苏赫有的是机会,舅父落马不及时营救却是危险。


顺天豹手望去,雨中虽然不清楚,但关切的心有时候能助长视力,袁训还是看到一小队人在保护舅父,舅父像是摔得不清。


乱兵乱马乱纷纷,龙卷风似的冲着,脚底下是什么都敢踩。又有人认出辅国公是个官儿,要杀就杀官儿,脑袋值钱,几有十倍以上的人对着辅国公冲过来。


“唰!”


泪水从袁训面颊坠落!


他没有痛叫,只是竭力提起缰绳,像是这样才能让他重生力气,把舅父就要死在眼前的入骨痛抛开。


撕心裂肺大叫一声:“救我舅父!”


袁将军已不是将军发号司令的口吻,他像任何一个为了亲人而没了主张到处救助的人那样嘶声大叫:“救我舅父!”


叫声入耳中,萧观“嗡”一声,耳膜像有什么大力敲打,让他无法再去追击苏赫。梁山王把全局交给儿子接管,小王爷也就知道这里有自己伏兵,但有伏兵和小王爷亲手杀苏赫是两回事。


他本来是要叫上袁训前往。


现在,萧观耳朵里作响,眼睛前面发花,鼻子让这叫声叫得一酸,他也流下泪水,飞快嘟囔的腔儿:“好吧!我来帮你!”


咆哮一声:“传令,去救国公<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龙氏兄弟让提醒,也跟着大声泣道:“救我父亲!”


项城郡王和龙怀文远远隐约得闻,身子均是一颤,但头也不回,追着大旗走开。那旗下还有一个人,身着与苏赫相同的盔甲,扮成是他,一路狂奔。


……


十几匹马对着辅国公而去,马上人刀剑往下滴着血,都想取这员老将的首级。辅国公的四个贴身家将周何花彭,周单膝跪倒,手臂抬起国公的上半身,泪如雨下:“国公醒来!”


他这会儿应该抱上国公就走是不是?


但国公落马后让马踏中,又让人脚践踏。周何花彭拼命才抢他回来,不先看个他的生死终不能安宁。


这会儿天崩地裂他们也不管,这会儿地陷山摧他们也不会问。何花彭带着余下的士兵抵挡,周狂呼不止:“国公!”


辅国公面色苍白,脑袋歪到一旁,嘴角鼻子往外沁着血。稍有经验的人都能看出这是内脏出血,是踏坏了哪里。


十几匹马奔近,让挡住一半,还有几匹笔直过来。何花彭见状,返身过来,周何花彭四个人一弯腰,用自己身子盖住辅国公。


马踏而过,周狂喷出鲜血,怀里还抱着辅国公。何的脑袋已经不见,让人一刀斩下。花倒地不起,断了脊骨。他们护辅国公的时候本就有伤,这就倒下三个。彭独自一个摇晃着站起,扬刀狂呼:“报仇!”


一箭当空,这不是辅国公府的箭法,也正中他腿部,他摔倒在地。耳边听着马蹄声狂,也无力气去看是敌是友,只拖着伤腿爬行,对着辅国公爬过去。


袁训等人杀进来,见到彭竭力弓背,试图用他的身子再盖住国公。而周边吐血边叫:“国公醒来!”


“军医!”袁训狂吼不断,却没有立即去看辅国公。他不是医生,还是杀敌把这里清扫的好。龙氏兄弟也和他是一样的心思,带人各挡一角,把这块地方杀得越大越好。


几兄弟从来没有这么齐心过。


“老八小心!”龙二一箭横空,把一个偷袭龙八的人给干掉。龙八对他感激地一笑,但随即惊恐:“二哥让开!”


龙六出现在龙二身后,把偷袭的人宰杀,龙二对他笑笑,不多说话,继续杀敌,扩大这个圈子。


“国公醒了!”军医也知道袁将军等人着急,给辅国公止血,强行灌下药酒,国公咳上几声,眼皮子动动,就要醒来,军医忙大声通报。


袁训,龙家兄弟全回过头。在这一刻,兄弟情意流动无间,又一起浮起这会儿谁去,只怕爵位就归了谁,因为这像是父亲弥留之际。但以前争得凶的几兄弟,忽然全失了神,没有一个人抢着过去。


袁训把自己这边交给关安,纵马到龙怀城身边。奔出的时候没有想过,完全是本能做主。“八哥!去看舅父!”


龙怀城怔了怔。


龙氏几兄弟全怔了怔,再龙二怒吼一声:“杀敌!”龙三龙六龙七全应了声:“是!”但心里,有丝遗憾走过,很快随风而去,让渐住的雨带走<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大家全心中有数。


龙二拼命告诉自己,老八是嫡子老八是嫡子老八是嫡子……


龙三拼命告诉自己,小弟让他去的小弟让他去的小弟让他去的……


龙六拼命告诉自己,小弟不让他去又让谁去呢?


龙七本就兄弟中软弱,本就没有争的心,就是无事跟里面掺和,怕父亲给别的兄弟们钱不给自己,这就更不敢争。


袁训吼龙怀城:“快去!”高举齐眉棍,奋力接住袭来的刀剑。龙怀城重又湿了面颊:“是!”打马,心中不是什么滋味儿,百味杂陈,陈年旧事一起上来,和袁训的,和父亲的,和兄弟们的,还有母亲的泪眼儿也出来,他来到辅国公身边。


两个人躺在这里,袁训等人到了以后,周也支持不住,伏地倒下,是军医把他扳得面朝上也,国公醒后正在救他。


彭大腿中箭,昏晕过去。


“父亲!”龙怀城轻声地唤。


辅国公睁开眸子,但眼神儿却是一片模糊。他不知道脑子里有没有出血,又这是夜晚,眼前不清。


“是怀城吗?”


“是我。”


辅国公咧咧嘴角,想有一笑,却失血失力气,没笑出来。


说话缓慢,龙怀城要费力气才能听清。


“我……和你母亲……有情意……”


龙怀城泪如泉涌。但知道父亲这也许交待后事,不敢打断他。


“我也曾想过她,但也恨她!你告诉她,那晚,我知道是她。这辈子我不会同她和好,她有个孩子,也有人陪伴。”


几句话,辅国公花了点时间。龙怀城耳边有擂鼓声,有小王爷放声长呼:“老爹,是你在这里吗!你们,怎么从地底下出来!”


梁山王长平郡王一起现身,尚栋的主意,从别处挖地道直通这山脚下,这就没有乱石袭头之忧。


大家杀红了眼,这里龙怀城并不能去看。他静听着父母的旧事。


“你要孝敬她!她只有你。就像你的姑母,她只有阿训是不是?我疼爱你姑母,对你母亲也就一直不能忘怀。项城老王去世后,我曾想休妻,但见到阿训幼失父亲,想到如果休妻,你也就和阿训一样孤单。没有父亲,或没有母亲,都不圆满。可恨你们不曾好对过阿训,有想过我看着你们的面上,才放过你们的母亲!”


龙怀城无声的痛哭。


“印在我的怀里,你取走吧。告诉你母亲不要忧伤,她还有你,不必追着我来。他年西去,可以合葬。”


“不!”龙怀城失声大哭:“父亲,你会好起来的!”


辅国公没有回答,龙怀城惊恐万状:“军医!”军医过来看过:“国公还在!”龙怀城这才没有跟着晕过去<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


当晚苏赫也没能通过,因袁训跟得紧,梁山王又早料到他在这里,苏赫想过的前队变后队,转回头包围梁山王也没有成。


他的人马事先声明的集结地不是这里,别人全没有跟上来。


福王后来知道,把苏赫骂得狗血喷头,不过苏赫还在战场上,他也听不到。福王要苏赫把梁山王引得越远越好,引得离这里有几天的路才好。但苏赫心急,他纠集全国兵力,又借来不少兵马,是在他朝中下过军令状,这一回定马踏中原,他以为系得梁山王没料到他的意图,这一回折翼也不冤枉。


离铁鹰嘴子只有半天的路程他过来,梁山王就是这里没有埋伏追上他也很容易。


他还特意地不打旗帜,又是夜晚离去,但没想到有个眼睛尖的天豹把他盯得紧,让萧观袁训一步没有落下他。


第二天的中午,苏赫夺路逃开。


将军虽然勇猛,也要吃要喝要休息要人马,他怕自己让梁山王包围,抢路就走。梁山王没有追,王爷这一回本就是报仇和查内奸并存,找出一个古里古怪不正经打仗,战场上帮人夺嗣的项城郡王,梁山王离开这里十里扎营,休整并且和袁训商谈。


袁训也不让他追。


袁训现在要救国公,天大的事情也没有国公性命更重要。王爷钦差一说就成,袁训专心来看辅国公。


…。


辅国公十分的不好,不住咳血,吞下汤水都要吐,也看不见人。


龙氏兄弟陈留郡王衣甲不解在这里看着他,辅国公扎营的时候开始发热,开始说胡话。


他叫着一个人的名字:“妙蓉你对不起我!”咬住牙,磨得格格作响。


又道:“妙蓉我恨你!”


龙怀城泣不成声,独他跪在床前握住辅国公的手,把脸贴上去。泪水,很快湿了那只手。


妙蓉,是他母亲的闺名。


龙氏兄弟默默无言,由国公的乱语中听出来,八弟不是个意外!


那一晚,辅国公酒醉,和国公夫人成就好事。宫姨娘讽刺过:“是夫人用强于国公吧?”府中是个笑谈,在龙怀城长大后才渐渐下去。


但试想想,辅国公是习武的人,他就是酒醉,也轮不到国公夫人用强。


现在真相浮出,那晚之事是父亲本意,他说他跪在老国公夫人面前发过誓,在老国公夫人临死前说终身不愿和国公夫人相好。


老国公夫人手段高超,把国公夫人逼到墙角里都快没地儿站,把自己的外孙女儿占在正房里,不见得就临死还要儿子发誓。这可能是国公心伤母亲就要离去,怕她不放心妹妹,才说的话。


袁训大步进来,走去看看舅父还不清醒,难过的给他抚了抚额角,满面是泪的龙怀城很知趣,让让身子,要把父亲的手让给袁训。


“你握着吧,让舅父知道身边有人,醒来也不担心<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袁训没有接,转向陈留郡王:“姐丈,跟我出来说几句话。”


陈留郡王就出去。


龙七出去小解,怕父亲随时会离世,不走太远,就在帐篷解衣甲,正撒着,听到两句愤怒低声。


陈留郡王:“你确定!”嗓音不高,但中含怒气可掀巨涛。


袁训低低:“王爷亲眼所见!说老大黑了心,和项城郡王勾结,有意陷舅父落马……”


“嘭!”


有根弦在龙七脑海里断了。


他僵在原地,手也松开那话儿,还没有解完,小了自己一身没发现,整个人木然晕沉,只有一句话,这是真的吗?


兄弟们争嗣位,分成好几拨。


龙二龙三分别是宫姨娘和沙姨娘之子,同出定边郡王一族。他们兄弟也是争的,但两个姨娘相厚,在外人眼里他们兄弟是一伙。


龙四龙五同出一个母亲,不用说是一伙。


龙六上不愿意理龙大,下不愿意找龙八,就总拉着龙七成一伙。龙七墙头草,经常的变。跟龙大也好,跟龙二龙三都好,表面上看是这模样,时常把龙六气个半死。


龙八是嫡子,自成一帮。知道别的兄弟说他是个意外,龙八也同样瞧不上他们。正房里还有嫡长女,龙八怀城就总和姐丈陈留郡王去腻歪,想让郡王支持他。


陈留郡王疼爱袁训,对这兄弟几个全一视同仁,不予理会,时常把龙八气个半死。


龙大更是谁也不认,嫌下面的弟弟全是意外。


这就是龙七眼里的龙家兄弟,他们是争的,也大打出手过,但谋害父亲?龙七自问兄弟们中,他和龙大说话最多,对他心思应算有了解。从没有发现他有害父亲的心?


难道我看错了?


龙七茫然想到小腹蚁行似的有东西拂过,低头一看,见自己衣甲不整,风从两个帐篷中间吹过来,直到小腹上。


说话声已经不在,姐丈和小弟应该离去。龙七胡乱系好腰带,定定心神,绕回前面准备看父亲,就见营门口乱了,一队人马回来,龙怀文回来了。


龙怀文追苏赫的大旗走,后面曾想回来成为救父亲的人,但他已经挤不进去,让人打听,也打探到小王爷到了,小王爷最近和小弟粘乎,他在小弟必在,小弟在姐丈就在,姐丈在众兄弟们就在,龙怀文虽急也无办法,让项城郡王骂着去多杀首级,其实心不在蔫总担心爵位的便宜让别人捡走。


留下一个奴才打听着,说国公像是没死。龙怀文拖到现在才回,装成杀敌走了远路,这才找回来的模样。


在营门上就打听:“我父亲怎么样?”


龙七离得远,没听到话,是猜到的,一旦猜到,心痛如搅。他隐隐约约的不相信,又认为十分可信。


话是梁山王说的龙七已不记得,就是想狂怒上去质问,你怎么能杀父亲<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但他软弱,想归想,原地站着归原地站着。


龙怀文急迫的大步过来,营门上打听不出来什么,辅国公把爵位给龙怀城,只有自家人知道。袁训在大战中疾呼:“八哥过去看视!”虽是无意,也表明态度支持龙怀城。


就在这一声里,余下兄弟们全死了心。


袁训自归来,就在兄弟们心中占据莫大位置。还有袁训支持龙怀城,陈留郡王也会跟着。龙二龙三龙六因此扼腕也罢,面壁也罢,最后只能是个作罢。


袁训其实也挺冤枉。


这事情如果出在太平地方上,国公病重什么的,袁训才不管舅父爵位给谁。他并不独喜欢龙怀城。


当时情况,有一个儿子要去看视国公,袁训能叫谁呢?


叫龙二,摇头!


叫龙三,叹气!


叫龙六,算了吧!


叫龙七,龙七有什么好?


只有龙八是嫡子,电光火石般脑子一闪,就你了。八哥画眉的,你赶紧去吧。让舅父万一就此辞世,身边总守着儿子。


外甥再好,也得让儿子守着才真正是疼爱舅父。


就画眉去了。


八哥儿这就得了头筹。


而袁训的态度和他身后的陈留郡王的态度,这就确立。


这只有自家人明白,龙怀文向别人打听全然不中用,心急火燎的过来,见到龙七发呆也不曾多说,径直进去,如果从表面上看,像是他很关心辅国公。


帐帘子拂动,打动龙七面上,他站得太近,把龙七打出满面的泪水。


是真的关心父亲吗?


龙七抹去泪随后跟上,从小就墙头草的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他就是想知道一个答案,在老大心里,是父亲重,还是爵位重?


见龙怀文轻唤:“父亲,我回来了!”侧面落在龙七眼里,总觉得他异样的紧张。龙七留了心,把龙怀文全身上下的打量,就看到他的手紧握剑把,龙七暗想,你看父亲那手为什么却是随时拔剑模样?


龙怀城回他的话:“父亲用药刚睡着,让他睡会儿吧。”龙大这才注意到老八守床头,眉头一拧,不悦地道:“父亲睡了,那你还留在这里不是打扰?”


让龙怀城守着是袁训的话。


混战不是头一天,和后面补给打散开,辅国公又不是小伤,梁山王这里缺少治他的医药,梁山王让人去各郡王军中寻找,袁训又早打发走天豹,他灵活敏捷,让他快马回大同去。


希望虽然不多,袁训也要尽力。


希望因为不多,袁训怕舅父随时离世,龙八作为传嗣之子,是要守在这里。


见龙大有意见,龙怀城伤心过度又爵位在握,就没想这位大哥还不知道,抬眸正要伤痛的说父亲伤重,怕他随时会走,一个嗓音淡漠地飘过<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老八是世子,自然是他守着。”龙七轻飘飘。


“呛啷!”


剑光四射,溢于帐篷。


龙怀城手中本握剑,是防备辅国公看穿是他所为,随时可以反抗。他脑海中想的话,就两件。一是父亲死了,这就兄弟们争位,凭本事争。


二是父亲活着要拿他,他可以逃走。


结果出来第三个答案!


爵位归了老八!


龙怀城大惊之下,本想着受惊就拔剑,这就本能的拔了出来。


龙七闭了闭眼!


是真的!


小弟说的话是真的。他们去到以后,国公已经落马,前因并不清楚,这时想想,只怕与老大不无关系。


见剑来,龙怀城一挺身子要起,龙二龙三等人纷纷过来:“大哥,住手!”龙八眯了眼,以前恩怨全数回来。龙大能恨袁训,也就更恨嫡子龙怀城,他们两个以前背后打斗不止一回,国公夫人在龙怀城小的时候,防着龙大加害,也花了大心思。


未来世子噙上冷笑,看着兄弟们过来把龙大隔开。


龙大冷笑:“老八什么时候成了世子?”他怒目兄弟们:“父亲伤得人事不知,是谁定下来的!”龙二自从心灰意冷以后,一切看开,反更心如白云般平静。淡淡道:“没有谁决定,老八是嫡子不是吗?”


“屁的嫡子!”龙大气急败坏。


龙七伤心欲绝,更能确定龙大推动父亲的重伤。见龙大还要恼怒着骂,龙七恨得上来双目赤红,墙头草发一回威,像兔子惹急也跳墙模样:“父亲伤在!大哥你不要吵!”


他真的是在乎爵位比在乎父亲的伤更重要。


龙二龙三龙六让龙七提醒。


龙二沉下脸:“大哥,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事情就这样定了!不要吵到父亲。”


龙大冷笑:“凭什么!就凭你们几个跟他一条裤子?”


“还有我!”


背后传来说话,袁训面无表情走进来。见到是他,龙大仿佛明白了。小弟如果向着老八,那姐丈也就向着老八,兄弟几个绑一起也不是对手。


但真是奇怪,姑母和嫡母是能解开的仇,小弟怎么帮着老八?


瞪住龙怀城,像他脸上会有答案,在这帐篷里看样子不赢,龙大愤然出去。


……


“小弟,有话对我们明说吧。”


半晌,帐篷里各有心思的兄弟们坐好,龙七叹着气说出来<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见过龙大刚才那一幕,龙二龙三龙六龙八全阴着脸并不意外。袁训倒诧异了,龙七道:“我听到你和姐丈说话。”


袁训释然,但面色更沉。负起手:“这事情要查,王爷亲口说不会有错,但还要再弄明白。而且有一件事情,舅父真的是老大弄落的马,你们准备怎么办?”


龙二龙三龙六龙八面上恨意出来,齐声道:“你怎么办?”


袁训面色更沉:“自然,要和你们一直商议过,拿个妥当办法!”


……


陈留郡王在自己帐篷里休息,听夏直说他去看过当兵的上药喝水。抬抬手,郡王无力,夏直退出去,陈留郡王难过不已。


父子斗自古有,但落到自己身上才知道伤痛有多深。


还有另一个想法,让陈留郡王不能不想,又挥之不去。


他曾对辅国公早年不约束儿子有过怨言,在背后。后来知道国公约束不了,每年步步是惊,稍有不慎就要让郡王们给瓜分,也就怒气生出,对儿子们怀有恨意。


但怪岳父,郡王怪了好些年。


早年的心思在此时浮出,陈留郡王想这算什么?岳父不管儿子,现在让儿子给害重伤。幽幽的一声长叹出来,这人与人间的事情啊,总带着说不清道不明,谁人能真的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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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家商女在田园/凤栖梧桐


穿成农家小萝莉,爷奶嫌弃,伯叔不喜,动不动就打骂闹腾!


究其根源,不过是她家有六朵金花,偏偏没有个带把的——


女娃怎么了?女娃就不是血脉至亲?女娃就要被他们肆意欺负?


教爹娘,分家致富!


赚财源滚滚,养良田千倾,亮瞎他们老少一群狗眼!


……


十里琅环洞内,机关重重,她迎上男人的惊愕目光,笑颜如花,“嗨,好巧。”


“女人,你不要命了吗?快离开这里!”男人恐惧的嘶吼。


她捻指破关,笑若罂粟,“你若死了,我的命还留着做什么?”


她的男人,命是她的,阎王也休想碰!


第三百三十六章营救国公


陈留郡王唏嘘过,支肘打了个盹,也去守在国公身边。龙怀城除去出恭,就一直守着不动。见他来,泪眼汪汪:“姐丈……”


老八真的当上世子,却虚弱之极。


“你得承担起来,让岳父好好养病。”陈留郡王温言缓语。龙怀城心头一暖,有这时才识人间滋味,原来这般的好。


他羡慕袁训有陈留郡王疼爱已好些年,难得轮到他头上,只是温和的交待,也让龙怀城又要泪奔。


又怕惊动国公,又从昨夜哭到今天已泪干,龙怀城只哼哼两声,也就收住泪水。


这一夜世子守夜,陈留郡王袁训和龙氏兄弟们不时过来看看,都担心国公发烧难退,烧出病来。


幸好接连过去几天,虽还有热,但军医道:“最凶险的时候已经过去<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龙氏兄弟大喜,问是不是父亲这就安全,但怎么还是看不见,军医陪笑:“最凶险的时候过去,但后面将养医药全要紧。”


兄弟们听懂了,脸上笑容悄悄收去。


好在最近不打仗,夏天运送也容易,营外面地上也有野草药野菜什么的,袁训为给舅父补营养,百忙中---小袁将军最近很忙,他和梁山王一天要商议好几回---抽出空闲,约萧观等人去打了野兔等猎物,给舅父煮肉汤。


也期盼着天豹早早回来。


怕天豹路上有危险,天豹出了事,信送不到,就是舅父有危险,袁训百求千求,蒋德和关安打了一架,把关安逼走和天豹上了路,他还是跟在袁训身边。


……


天豹和关安日以继夜的往回赶。


……


“笨蛋!”福王几把扯碎书信,掷于地上,大骂出声。陶先生从外面闻声进来,还抱着个几岁的孩子,眉清目秀,跟萧仪有些相似。


孩子看不到大人的怒容,拍着小手天真无邪:“爹爹,抱!”


福王接他到怀里,看着他就想到萧仪,有难过上来。


陶先生蹲下去,地上捡起几张碎片看了看,凑出来大概,沉思道:“苏赫也不是完人呐,这他来信不能按日子赶到,占大同就要退后,那交待下去的事情要不要延后呢?”


福王沉浸在失子之痛里,让陶先生的话打醒,道:“不了,全指望他从没想过。办大事,还是我亲力亲为的好,指望他不上,到底是个异邦人。”


桌上取个好看笔套送到孩子手中,难掩伤痛:“玩吧,好好的玩吧。”这是他在外面多年,生下的唯一儿子。


萧仪是他的第七子,他前面生的六个儿子,都没超过三岁就死亡,一直疑心皇帝加害,但也有可能是自然死亡,福王早在萧仪出生以前就替身坐府上,他在外面行走,也是留子嗣的意思。


但他的王妃,那是母亲太妃在时指下来的人,是福王真心所爱,所以他虽不能再以父亲面目去见萧仪,却偷偷去看过他,见他和王妃有相似之处,既欣慰又痛心。


王妃死于产后大出血,福王觉得自己的魂都跟着去了一半,还有一半在儿子去世后,飘飘忽忽浑然不在人世。


他提前发动大事。


本来他还想等。


他要等的也很可笑。


他很器重陶先生,据说陶先生家有推背图。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古代信的人很多。陶先生信推背图,认为福王像上面的预言。福王因此把他带在身边,给他军师的地位。


那图上说,离发动大事还早,还须图谋以固根基。


但福王等不及了,让陶先生算了再算,这就开始发动。实际发动到结束还有时日,陶先生也就不再反对。


把地上的碎信全捡起来,一角有个专门烧信的小火盆,陶先生送过去烧掉,对着袅袅蝴蝶的纸灰,浮想连翩不语<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福王抱着儿子想儿子,又想他的“大事”,脑袋里乱成一团,也不言语。


直到孩子软软的叫上一声:“娘,”一个年青女人走进来。福王把孩子给她,带足了怜惜:“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但是我真的不想走。”年青女人犹在撒娇。


这是福王几年前又娶的一房。


他行走在外面托言商人,手中印章还在,光白鸭福王占住常例使用,大部分的出息还在福王手中,用作他结交各方人士所用。


古代交通落后,商人们出外,客居有时候要呆一年,路上再发个水不好走有个强盗什么的,出门再回来,两三年光景的常有。


在外无人缝补做饭,就当地再娶一房。有的直言纳妾,有的就两头为大。两个妻子可能终身不见面,各自都是大奶奶。


福王走的地方多,为求子娶的妻子也好几房。他接下来没功夫照顾孩子,又要考虑到大事不成性命化无,先把儿子送走。


对年青女人道:“那是我的老家,对你说过家里再没有奶奶,你去了和这里一样,没有人不敬重你,去吧,我客边多年,总要回原籍。叶落,还要归根呐。”


这个老家也并不是真的老家,是福王在外行走数十年最安全放心的地方。


和当地里正混得熟悉,说哎呀几年前那瘟疫,家里竟然没有亲人,亏我幼小出门,念念不忘想着回来。


当地学里捐一笔银子,博得乐善好施之名,又早打听过当地的风土等,说得有模有样,里正信他是离家几十年,成年而归家人无存,给他上了户籍,自然是个假名,福王置办宅子,安了个铺子,隔几年回去一趟,渐渐的都当他是当地大商人。


年青女人犹道:“离开家怕日子不好过,”这里有亲戚父母全是熟人,脾气全知,日子流水般打发,怕去掉人生地不熟,丈夫又常年不在家无人周护,这是她的顾虑。


福王劝解她几句,车马早备好,就是今天离开。把这一房妻子孩子送上车,看着她们离开,福王眼窝子又酸上来。


他又想到他的好儿子萧仪,十岁出去的年青就想谋反,素有大志,却死得稀里糊涂。


萧仪人不出京,在外面推动得顺利,这里面有他没见过面的老子很大功劳。


重回房中,福王一改刚才的慈爱好父亲面容,狰狞浮现:“陶先生,这一回不成功则成仁!”带马出来,从人们外面跟上。


他的跟从,有是太妃为他选的可靠家人,从小就跟着的。有的是外面搜罗的江洋大盗地痞之类。


出了这里,远天际能看到边城。


这里是边城接界的地方,有官道可直通内陆,有路也直出边城。可逃可回,煞是方便。在山西与他省临界。


青山隐隐,苍天无云,让人神清气爽。福王的心也如在长空万里,驰骋行风。


开始了!


他满含激动<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不自觉的看一眼陶先生,也面皮颤抖,激动难言。


这一朝成事,他年这里就是一个皇帝,和一个重臣。两个人均想到这里,同时郑重向对方点了点头,下巴似有万钧重,似把新朝这就奠基掘第一锹土那般,肃然凝神。


“王爷请!”


“先生请!”


两匹马一前一后驶出,随从们随后跟上。很快,一行人消失在地平线上,奔向他们所要的远方。


……


宝珠在家里,日子和袁训相比,自算安宁的多。


早上起来,天气还热得像六月里。红荷就给宝珠挑不好衣裳。


袁家小镇上房子本窄,房内放不下许多衣箱衣柜,另有一个院子放婆媳小爷们的衣裳。


天在七月,夜里西风有了,白天却犹热。头天挑好的衣裳,到第二天看看天,也许阴下来,又要加衣。头天挑厚的,第二天一地大太阳,暖得好似五月,又要重选衣裳。


红荷在外面嘀咕,宝珠听在耳内。


“昨天薄纱裙子,今天难道还这样的暖?”


宝珠唤她:“拿哪件就是哪件吧,我赶紧的穿好用早饭,还要往大同城里去。”红荷堆着笑进来:“奶奶您看,夹衣裳怕过暖,薄衣裳又怕风向变过来,让我白想着,到底是红花姐姐会侍候,我们多不如她,一件衣裳也挑不好。”


说曹操,曹操的嗓音传进来。


红花和万大同在廊下面,摆开桌子,放下算盘笔墨,还没有成亲的夫妻正在算钱。万大同这伤受的,又遇到小贺医生这种负责任又有名气的,说没好同房伤精血,以后生孩子不好,万大同吓得不敢成亲。


又宝珠事情太多,总想闲下来单独抽段时间给红花怕亲事,太求全,也就耽搁到后几天。


红花提笔:“这草药还要买多少?”


“全买了!要晒干的,好放。如果是新鲜草药,压秤,收的时候银子要少些。”万大同披着件衣裳,负手看院子里,笑意盎然中吩咐红花:“卖的时候这三个月加三成价格!”


他是“吩咐”。


在一切事情上万大同都可以听红花的,但生意中,红花对他佩服到五体投地,万大同说什么就是什么。


也有疑问的时候。


“加三成?谁会要?”


万大同微微一笑:“兵部要!”


红花瞬间明白,大大的点了下头,提笔书写着。


她的娘和她吵了几十架,有几回吵得恼了,嚷着等你成过亲我就走!免得你成亲没有人送,半路上又把我们截回来。


这会子跟在女儿后面听说话,不无担心地问:“你们这个,就叫黑心商人吧?”红花送她大白眼儿,语气不好上来:“哪点子黑心了<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不懂别说话!”


“你是我身上掉下的肉,你懂的我全懂!”红花娘又不服气了:“这秋天得病的人不比春天少,你管着奶奶铺子,分明奶奶是好奶奶,惜老怜贫的,就到你手里涨价钱,你让病人还吃得起药吗?黑心大管事!”


红花火上来:“兵部收兵部收,你没听到吗!”


“什么兵部不部的,少拿大衙门唬我,兵部在京里,我问过卫嫂子,这一回才不让你吓住!”红花的娘没好气。


宝珠和丫头们在房里窃笑。


袁夫人在房里看着香姐儿也是笑。


红花的娘和红花一天十几吵,她们知道压着嗓音,又好在红花和万大同以前一天十几吵带打,大家全习惯。


袁怀瑜袁怀璞早醒来,在院子里玩。梅英、方明珠抱着自己的儿子们在这里,又帮着看小哥儿不要打得狠。


闻听母女拌嘴,梅英悄向方明珠道:“表姑奶奶你看,难怪红花爱吵,原来家里有根。”方明珠也忍俊不禁,但向着红花,低低地道:“红花的娘也是,总是吵作什么。”


她想到自己的娘方姨妈,这又要想到旧事上面去。红花的娘总要吵,方姨妈是总要折腾。对着一院好日头,怀里娇儿子,方明珠满溢着笑容。


宝珠真好。


这是她这几年时常想到的话。


没有宝珠,怎么有现在带自己儿子,还拿月钱的日子?


方明珠就更向着红花,走去劝红花的娘:“大婶儿,红花管帐呢,您少说一句。”红花的娘骨嘟着嘴:“这地方全是不向着娘的,当娘的有死罪不成?”


红花差点跳起来。这是什么话!


红花以前是恨她的娘不要她,现在是嫌她的娘没见识。


方表姑奶奶身份再低,也是个亲戚。自己的娘自从过来见到女儿受人尊重,就以为她的地位也高,说话本无谈吐,更是不避。对着夫人奶奶不敢,对着别人全摆我是红花长辈那语气,让红花更烦。


你只是下人亲戚,知道不?


红花恼上来,怀里取五十两一张的银票,往桌上一放:“给你!你这就走吧!”她的堂嫂却不肯。


侄儿媳妇就不想走。


这里多好,有人侍候吃有人侍候穿,肥鸡大鸭子的,还有小姑子红花是大管事。堂嫂巴结不上红花,但她抱着孩子来的,就一早送来陪两个哥儿玩耍,这会儿正嘴里发着声:“嗨!”大家一起在拔院子里种的青菜。


不吃,就拔出来看看。


堂嫂就推红花的娘:“您老别说了,又把妹妹惹到了不是?”五十两银子虽然好,现在已知道留下来更好。


方姑奶奶百般感激亲戚,人也不机灵,早大家抱着孩子坐一处说话,把她在这里还有月钱的话全说出来<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这是什么好地方?


她带她自己的孩子还要收主人的钱?


堂嫂正眼不看五十两银子,只劝红花的娘别惹红花。奈何红花的娘现在有女船涨得高,以前把侄子媳妇看成宝,她生下儿子不是吗?现在红花的娘眼里只有她的女儿红花,只想让红花信服她是个好娘,什么都懂。


气的教训红花:“我是你娘,你作什么见天儿撵我?”


嗓音带颤,像随时会迸出泪珠。


“红荷去看看,别真的恼了。”宝珠就让丫头们出去劝解。红荷答应一声就要出去,外面万大同笑了:“一百两,我留她们住!”


红荷扑哧一笑。怕宝珠没听清,那一家子人也有分寸,不敢争得很高声。回头来就要说,却见宝珠摆摆手,已经听到,主仆屏气听起来。


梅英忙找来卫氏看这笑话:“万掌柜的和红花比私房呢。”


桌子上面,一张五十两,一张一百两,两张银票放到一处。卫氏还没有笑出来,红花急头涨脸,袖子里一取好几张:“五百两,我买她们回家去!”


万大同取笑她:“这是开大小?你买我买的?”


红花一梗脖子:“是!怎么样?”


手中笔让万大同取走,万大同向纸上写个数字:“一千两,我买她们留下!”万掌柜的没有银票,写个字据也一样值钱。


“三千两,我买她们回家!”


“一万两,留下!”


红花的娘和那堂嫂目瞪口呆,对她们来说天雷滚滚也不过就这样。堂嫂掐一把自己,痛的,心动了,向红花娘耳边道:“婶儿,这有近两万的银子,你看咱们就别在这里让妹妹生气了吧?”


人对财富的要求有个限度,万大同和红花写来写去的数字早超过她们所能想到的。


红花的娘也干咽唾沫,艰难地说了“好”字,对红花期期艾艾张口:“我说,有这么些银子,我们就回…..”


这时候万大同又向纸上写个数字,笑吟吟推给红花。红花看过,倒吸一口凉气,正在发怔,肩头让她的娘推动,她的娘说我们回去了,红花回神,双臂抢抱过桌上银票和纸条,大声道:“你们留下,钱归我!”


留下家人花不了这么些的钱,这些钱给她们,她们也用不好,这是红花的心思。


匆忙把银票收怀里,纸条向唇边吹干,认真的看了看,眉开又眼笑,收入怀中最严紧的那一处。


房里房外看笑话的人,听到万掌柜的以三个字结束这场争吵。


“死要钱。”


万大同笑容满面的负手转头,再去看着院子里小哥儿们拔菜,继续吩咐红花:“布匹该收了,有外面回来的商队,有好东西,先去看看,抢在别家前面,别磨蹭,晚一天少一天的银子……”


“嗯,”红花应着,收回笔书写<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她的娘和她的堂嫂震惊中,一大笔银子飞来,眨眼又飞走,让人蔫得不吃惊?


宝珠在房里笑,袁夫人在对面笑,梅英卫氏方明珠等在院子里笑得前仰后合。笑声中,万大同悄悄侧目瞄瞄红花,死人堆里都收钱,这个只知道要钱的,才不会舍得把大笔银子给家人。


看似红花姑娘赢了,其实万掌柜的大获全胜,这银子没跑到别人家里去。


他没有家人,有矛盾心结也无处去解。万大同只想留下岳母她们,给她们好好疼爱红花的机会。日子久了,自然生出感情,心结自解开。


……


“大妞儿,好乖巧,”袁夫人轻推着香姐儿的摇篮,在窗户下面光亮地方哄着她。从这里,还能看到院子里两个孙子玩耍。


自己带过孩子的人都有过,到会走的时候,大人要睡他不睡,大人不起他要起。大早上的就跑出去玩,这是孩子本性。


早饭已看好,就等着宝珠出来一起吃。袁夫人早用过羊奶等,不着急的推着孙女儿,悠悠然静谧,又含笑想她的亡夫。


佳禄来了,你好好的哄着她,让她不生病长得壮。


外面的争吵声,不曾打扰到袁夫人。但她不是完全听不到,很惹笑的地方,也自得的跟着一笑,再去和她的亡夫于意识中相见。


外面奴才一家吵翻了天,再低声,主人不过问,也太宽厚不是?


宝珠不会问,是宝珠记事的就没有娘,她和万大同想的一样,巴着红花和她的娘吵几架就好起来。何况她们吵架太好笑,每次让全家笑到不行。


袁夫人不过问,又是为什么呢?


是她嫁到这里几十年,从没有想改过当丈夫的一星半点。夫妻之间总有意见不一的地方,彼此容忍理解是正道。


小镇上本就清早有鸡鸣,傍晚牧笛声。邻居要吵架,打起来也寻常。


自己家人可以约束,外来户们相对自由。这些全是听习惯的,袁夫人早当是过日子里的日出月升般习惯,宝珠不管,她也不管。


这对婆媳之间,也是相对的容忍。有不习惯的地方,也都能过去。


没一会儿,宝珠梳妆完毕,请母亲出来同用饭,又往院子里去叫儿子。两个小小子正拔菜拔得起劲儿,看一看,昨天晚上才栽上的菜,尽数拔了出来,丢在一旁,不吃也就不必再种。


“哎呀,姐姐种的菜全让你们拔了,姐姐要是知道,可怎么办呢?”宝珠弯下腰,对着儿子们嘟起嘴。


袁怀瑜袁怀璞过来,争着学嘟嘴儿,把两个小嘴儿凑上来,宝珠含笑香了香他们面庞,一手扯住一个小泥手送到房中。


对袁夫人道:“到底是男孩子就是不同,有加寿,以为算全天下最淘气的孩子,但加寿也只给菜浇水,撵个狗,这两个竟然是处处弄坏了才喜欢。”


绿油油的菜,看着喜欢不是?那就拔出来,看看根上土,就不要了。就为蹶屁股瞅那一眼<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袁夫人含笑,轻言轻语:“不淘气,他们是好奇呢,想知道了,这是好事情。”卫氏的话就让招出来,正给小哥儿洗手的卫氏陪笑:“我说一句奶奶又要不喜欢,你小时候,比哥儿们还要淘。”


宝珠佯怒。


在奶妈在,压根儿不能说孩子。在奶妈眼里,袁怀瑜袁怀璞把房子拆子,卫氏也要欢天喜地道:“比奶奶小时候,可乖巧呢。”


这就敢怒不敢再言的时候,袁怀瑜擦完手,走到母亲面前,对着她装模作样黑着的脸儿看看,笑嘻嘻拍着小手:“好奇呢。”


奶声奶气的小嗓音,让袁夫人闪动出泪光,还没有让亡夫来看,袁怀璞也走过来,对着祖母拖长了音学话:“不淘气…..”


宝珠扑哧笑了,袁夫人含泪笑了。凡是看到她的孙子有半点的长进,她就热泪盈眶。接住袁怀瑜给宝珠:“你抱着老大,”自己抱过老二来喂饭。


房中香姐儿哇地哭了,袁夫人急上来:“怎么了,是尿了还是想吃?”措手不及出来。忠婆和宝珠一起安慰她:“有奶妈在,不要急。”袁夫人还是不放心,但袁怀璞正要吃,又丢不下,伸长头颈往房中看,见奶妈们抱起香姐儿说是饿了,袁夫人才放下心。


宝珠温柔地看着她:“母亲,等香姐儿也要喂饭,您先喂哪一个是啊?”那不是更手忙脚乱?袁夫人受到提醒,由不得一笑:“你说得是,我这算是病根儿了,挂着这个,又想着那个,”就在这里提出来,羞羞答答的对着媳妇:“等香姐儿明年抓了周,我想去看看加寿,把哥儿们带去,也让姑太太解解馋。”


无端怅然:“寿姐儿一准想我了,我们丢下她在深宫里,有时想想这心里难受,祖父也说怪呢,”


这个家里全深信袁夫人能和亡夫说话,宝珠也不怀疑。忙陪笑:“那母亲和父亲好好说说,加寿陪姑母呢。”


袁夫人这就释然:“是啊,我们虽小,却办大差使,陪着姑母解闷呢。”到这里,才算是放下挂念别的孩子心思,一心一意喂起袁怀璞来。


“奶奶,潘将军又来了。”有人来回话。


袁夫人好性子,都为媳妇生出不悦来:“上回还没有说明白吗?他又来打扰做什么!”宝珠也板起脸,把在怀里左一拧右一拧的袁怀瑜交给卫氏同,向袁夫人道:“母亲我去会他。”


“先吃饭!”袁夫人止住她,给宝珠又挟一块红枣糕:“万事吃饭大,让他候着!”


家人出去传话,杂货铺子外面一匹马一个将军,将军奔来满头是汗,陪着笑容:“我这就进去?”


这里虽是个小小铺子,他也不敢怠慢。袁将军是不在家,这位奶奶太凶不过。


她的凶名声不是抗苏赫,是把韦将军等人抓了起来,现在关在哪里都不知道。来的这位潘将军是韦将军的上司,现在七月是下半年,几个月一晃过去,就要评政绩,他不求着得卓异,也不想得个下属通贼的名声,三天两天的来见宝珠,要宝珠放人。


家人让他候着,他干瞪眼候着。在外面左一转右一挪,宝珠也是匆匆吃完饭,但在他心里,度日如年,似过了良久,才有家人带他进去。


堂屋里吃饭桌子已收好,地上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哥儿们出后门玩去了,袁夫人回房看着孙女儿<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两边房中定然有许多人,能听到细微动静。是以眼前虽然只有一个奶奶,潘将军也正色肃穆:“见过夫人。”


宝珠淡淡:“您又找我作什么?”


“上回我走后,第二天省里就派人来查,夫人,我上有老母,下有儿女。这差使我丢不得。”


宝珠轻轻哦上一声。


“就是韦将军也有妻女……”


宝珠截断他:“韦将军的妻女你不必提!我也是人妻和女,你说的我全懂!将军,韦将军若是为了妻和女,就不会上门来讹诈我,你看呢?”


眸子黑沉上来,看不出来是怒气,还是这奶奶的心思更深沉,只看得潘将军一凛,宝珠慢慢地道:“你怎么,不提另外两个人的妻女呢?”


潘将军上一回是哑口无言。


和韦将军同让宝珠拿下的两个人,一个人确是校尉,却不是韦将军的人。那个人的顶头上司最近也正倒霉,受连累也在让盘查。余下的那个身着盔甲的人就更有趣,是个离此三百里地,有名的混混。


宝珠冷下脸:“卫所也要负责本地治安,这个算什么?明打明的官匪勾结!将军不要再来找我了,找我无用!”


“夫人!”潘将军这一回来,是早有准备。摆摆手,一挺身子狠劲儿上来:“你不要逼人太甚,兄弟们也是敢拼命的!”


“腾!”


宝珠站了起来,俏脸儿气得发白,妙目圆睁,只一个字回应:“好!”


她从神情到姿势,都仿佛回答,谁怕你拼命不成?


袁夫人此时步出,沉着面容,缓声道:“这是谁,敢在我家里撒野!”忠婆人马高大,虽是个女流,也气昂昂般,跟在后面随侍而出。


顿时,像这堂屋里就满满当当。


四个人气势不一,宝珠凛然寒风,袁夫人沉如山石,忠婆老树根子占满地那感觉。潘将军一时的气愤让三个女人压得点滴全无。


宝珠是年青的。


年青人打个照面,会让人轻视年青。


但袁夫人不是,她气质出群,随时可以压得住任何场面。这里不是说宝珠很差,是经验和阅历,造成气场的不同。


忠婆那忠仆的劲儿,眼里除去袁夫人没有二人,也给潘将军无尽的压力。


袁夫人又凝视他:“我父先辅国公,一生战绩本地无人不知!想你若懵懂,随意去打听,都可以听到!我兄长辅国公,膝下有陈留郡王为婿,八子八虎!我儿子现封昭勇将军,三品!你来了不是一次,没打听过吗?怎么敢对我媳妇放肆!当我家里没有人?”


宝珠更绷紧面容,可笑!


越想越气,做了错事情你不认罪,还妄想洗清?妄想我放过去,就全能放过去?


院子外面,悄无声息出来一队人<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陈留郡王府上的府兵,在这里归宝珠使唤。


“扑通!”潘将军双膝跪下。


“哗啦啦,”盔甲重摔在地面上,惊起一片回声。


袁怀瑜袁怀璞从后门外面探脑袋进来,肥肥的脑袋左转右转,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卫氏梅英辛五娘哄他们离开,去外面玩耍。


潘将军哭了:“老夫人,夫人,韦南要真的有罪,我是他的上司,我也跟着倒霉!我们这一处卫所的人,跟着倒霉的不少。都托我来告诉夫人,真的夫人不肯放过,兄弟们只能跟你拼命,也不坐冤狱!”


这是逼急了的人。


宝珠和袁夫人互使一个眼色,都放缓面容。先请袁夫人坐下,再让潘将军起来。宝珠不便去扶,叫一声丫头们。丫头们也不扶,红荷脆生生地道:“大将军,您起来吧,有事儿说事,有这跪着的力气,还不如听我们奶奶的吩咐,好好的当差,你看呢?”


这是个丫头,说出这一篇的话。羞得潘将军紫涨面庞起来,讷讷无言,又不肯走,又无话说。


宝珠对他笑笑:“坐吧,让人泡茶水来,是了,你一早过来,可曾用过早饭没有?”


潘将军听她语气缓和,不再如前那般严厉,暗松一口气,寻个位子坐下,苦笑叹气:“昨天晚上兄弟们商议,托我前来,一宿没合眼,哪还用过早饭?夫人倒不必赐早饭,只告诉我韦南关在哪里,让我见面问个明白,冤狱也坐得明白!”


宝珠还是让人传饭:“饭还是要吃的。


前几次见面,以为潘将军不是好人。适才看出他是自认为无路可走,怕受连累才起了性子,宝珠更要笑容出来,款款的和他说话。


“将军,听我一言。”


“夫人请说。”


“您有在我家里使横的力气,不如回去自己先彻查了,心中就有底。不比见韦将军更明白?只怕你查出来的,比韦将军自己都要明白。”


潘将军苦恼的抓脑袋:“夫人啊,你不知道,什么走私啊,盐铁了,私放客商进出的,这事情全有!不能查,一查全是事情!各处卫所全有。年年有,月月有过,”


宝珠就更明了,忍不住笑:“所以你们怕出事,就一直官官相护?”


“这也是没有办法,”潘将军尴尬。


明珠似的眸子微闪动,亮得潘将军不敢直视,这个时候想到女眷们是不能对着看的,侧过眼眸,但心中感叹。


好亮的一双眼睛。


袁将军好福气。


心思眼看着就要意马心猿,宝珠的话把他拉回来:“将军,还有一个法子叫将功赎罪,难道你没有听过?”


潘将军大张着嘴,支支吾吾:“您是让我把自己的老底子全揭出来不成?”顿时觉得面前这人不再是明珠一样,简直阴风黑煞。


这主意出的,这不是害我功名?


宝珠看穿他的心思,劝着道:“将军再大,还能大过律法?再瞒再哄,未必此生无事?真的为妻儿老小,此时收心正是机会,借着这个时候,把该查的查出来,把担心的事情作个了结,亦是乐事一件<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潘将军垂下头,双手抱头,手指都是颤抖的。


心中有鬼,一看便知。


这是他内心交战之时,宝珠抓住机会,再道:“功可抵功,一直有之。将军,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到处来讹人,不如清清爽爽的过日子,心里痛快!”


潘将军哆嗦着,抬起沉重的脑袋,战战兢兢看向宝珠。


他是听进去了,却又还不能决定。


“将军,只要你不是杀人案在身,只是走私罪名,如你肯肃清卫所,我给我丈夫去信,让他为你朝中说几句好话如何?”宝珠板起脸:“但,杀人越货,那可不帮!”


潘将军看这位又不是阴风黑煞,但也不是明珠,明珠哪有这么犀利,她是个办案的口吻!


口吻坚定,潘将军有几分信宝珠。犹犹豫豫地道:“杀人,我真的没有过。杀敌,我倒一堆!就是走私,”挤个笑容出来:“上有老下有小,要吃要穿,我们守边城,没命的机会比在内陆多,内陆里驻兵就是杀贼杀盗,我们这里内奸特别多,一不小心就害死一个,还没处找尸体。可不多存几两银子,免得没了我,家里没饭吃?”


宝珠和袁夫人刚才是恼他的,这会儿恻隐之心上来。


忠婆用帕子拭眼角,忍住不哭。


袁夫人怜惜地看看她,对宝珠悄声道:“忠婆的兄弟,就是死了再没找到。”


这里是边城!


乱劲儿大的地方!


把京里女眷们吓得闻听就不敢来的地方。


宝珠叹气,低下头来算算帐目,道:“如俸银不足,难道不可以提?”潘将军扭捏:“这里银子比别处多,但是,想留儿子下来,不得多娶几个老婆!”


宝珠失笑:“你!”原来不是银子不够用,是你一个人养好几个家。


想儿子都可以理解,这就不再笑他。


简单的做个商讨:“府尹大人这几天就要到,将军你先把自己卫所查一遍,内心有数。问我韦将军关在哪里?我也不知道。等府尹到任,提他过堂,定然请将军前来,你就能见到。”


潘将军说是,告辞要走。


“取一百两银子来!”


红荷送上来。


宝珠含笑:“送给将军,以为养子之资。”潘将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等到宝珠再三言明赠送于他,他才难为情的收下,面庞涨成猪肝色。又迸出来一句:“还有话,单独和夫人老夫人说。”


这就忠婆也出去,独留婆媳在座。


潘将军手捧着银子,结结巴巴:“其实,也知道韦南让关与夫人无关,但为什么要来找夫人,是弟兄们手里有国公府通敌的证据<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袁夫人宝珠在这一刻还能不动声色,淡淡反问:“哦?”


“苏赫来破城,龙五公子从卫所放进一队数千人的客商,全是大车,车轮子沉重,数千人过境,看到的兄弟们多。后来卫所破,死了人,但亲眼见到那队客商进来的还是不少。怕让韦南牵连,我来和夫人谈话以前,也准备好些证据,打算您不答应,府尹到任后,在公堂上亮出来。”


宝珠谢了他,让送他出去。回来见袁夫人凝眸独坐,宝珠宽慰道:“母亲不必担心,幸好早和四哥说得明白,而且……”用帕子拭额头,早出一层的冷汗:“幸好今天母亲出来,把他镇住,他全说了出来,才少这一层羞辱。”


不然到了公堂之上,如果公审,全城皆知,这个人丢得回不来。


袁夫人抬眸笑:“我不是想担心这个,我在想,幸好有宝珠在,哄得他说出话来,舅父回来要是知道,也必然感谢你的。”


宝珠汗颜,欠欠身子行个礼:“母亲过奖不敢当。但请母亲放心,有我在,有母亲在,怎么也不能让舅父府上蒙一点儿羞去。”


对龙五还有不屑,但他死了那么久,宝珠很少再想到他。就当他从没有存在过,是个空气吧。


婆媳相对抚慰对方,过日子虽然是一件事情接一件,但相互支撑,胆气永佳。


这就静候府尹就任,让人时常的往大同去打听着。


……


府尹到任,当地士绅们会出城相迎。遇到天气好,或府尹有家眷同来,女眷出城把花也看了,顺便接到任。


这一天,天高气爽,遍地黄花。女眷们相约出城,国公府和袁家也在。


袁夫人说自从去年城破,家中蒙上通敌阴影,阖府里主人气向全是闷的。今春以来就没有乐过,还是小哥儿们去做了两回客,倒都开心。袁夫人要看孙女儿,让宝珠邀请国公夫人等出城,就便游玩。


袁夫人关心永带真诚,让把袁怀瑜袁怀璞也带去,国公夫人等见到必然欢喜。这就大家早早的到了十里长亭上,天在半上午,女眷们围着孩子们玩起来。


早早问过宝珠带孩子出来,国公府的孩子们全出来一起玩。加寿的名头儿太大,笼罩到弟弟头上,孩子们争着哄小弟弟,告诉他们:“你还有一个姐姐呢?”


“给,吃吧,这是我知道你们出来,昨天就留着的。”


好吃的全到袁怀瑜兄弟们面前。


袁怀瑜袁怀璞呢,和加寿小魔头不一样。他们不抢果子不打人,要打只打自己兄弟,孩子们喜欢他们,玩得很开心。


也是孩子们先看到路上一行车轿过来,嚷着:“来了。”跑着告诉大人。袁怀瑜袁怀璞胖胖小短腿儿,跟在中间跑得很欢快,格格笑得很大声。


卫氏接住他们,宝珠在和赵大人说话。


“知道来的是谁?”宝珠颦眉<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赵大人摇头。


宝珠无端的生出不妙感觉,强笑道:“不要来的是个贪官?”就像潘将军那样明说养好几个家的,也算贪官。但和龙五这不贪的内奸相比,宝珠还愿意敬那个潘将军,只要他接着将功赎罪。


“不会!”赵大人道:“这里位置重要,凡来的官员都是坚毅刚稳,是挑选过的。”但也感慨:“不过通敌这事情,什么人里都有,奶奶担忧的也是,要小心打量才行!”


这时候孩子们嚷着来了。


赵大人和宝珠分开,回官道上见人马已近。因赶路怕风尘,为首的人是便装,但陪同他来的,是省里一个官员,不然大家也认不得新任官。


视线全在新官身上。


见他帽子上罩着个纱,想来是怕有路风沙大,看不清面目,但眉如远山,似月在帘栊却能看出。


国公夫人道:“这官儿生得好相貌不是?”


八奶奶道:“像是清秀的人儿。”


“是北地儿来的,是南边的人儿?”谢氏顺口的把宝珠夸进去:“像弟妹出自山清水秀好地方,借着地灵气儿,可不就是个清秀人儿。”


五奶奶大半年来,在家里不敢抬头。本不想来,是宝珠硬拖出来散心,她跟上谢氏:“所以生出来加寿好个相貌,才能养在宫里。”


宝珠打断她们:“咱们是来看新官的,不是夸我的。”大家一笑,国公夫人的心思还是在宝珠身上,柔声问袁夫人起居可好,又交待:“别看出了月子有日子,还是要小心,一大家子事情全交给你,抽空儿多歇息,”


她们是来玩的,看新官在其次。


宝珠要和卫所打官司,想看看新官是谁,又因这里风情比内陆开放,女眷们对面纱这东西全是防尘才用,见客大多不用,宝珠却是当姑娘时用习惯的,扬着脸,就难为情直视新官,也没有往那边去看。


说着话,赵大人和新官寒暄已毕,新官道:“我有个熟人在此,容我去见见。”赵大人扬眉笑:“大人请便。”新官笔直对着宝珠走来。


他帽子纱本是去的,此时却掩盖下来。笑容意味不明,在众人视线中走到国公府等人面前,轻施一礼,彬彬有礼:“数年不见,四妹妹可好?”


宝珠一脸见鬼的瞪住他。


隔着见鬼的防尘纱,宝珠也在他动步过来,一眼认出他是谁!


新官还以为宝珠隔纱难认自己,去了轻纱,微微一笑,眸中激动上来:“四妹妹,不认得我了吗?”


国公府人见是宝珠熟人,更打量过来。


见新官白净斯文,当年少年的青涩孟浪全褪去如落花入泥不可再寻。只星辰似眸子中情意丝毫不变,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余伯南!


宝珠无事时也和袁训拿余伯南开开玩笑,让表凶不要欺负他们太狠,得空儿早早调回安乐地方。但因表凶吃醋,从没有想过再会一面。


继续瞪着眼在余伯南面上<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余伯南当这个是惊喜,含笑让她看。


半晌,呻吟一声,宝珠双手抚额头:“我的菩萨啊,怎么是你?”余伯南笑道:“这话里有话,怎么不能是我?想是你来了,我就不能来?真是没有道理。”


这话中又夹上爱吃醋的袁训,宝珠板起脸。她不愿意听表凶絮叨,同样也不答应余伯南说表凶不好。


“不是我来,你就不能来,而是这里,你过得惯吗?”宝珠仰面。宝珠至今还记得余夫人把儿子宝贝得跟个……棉花上面沾灰似的,得小心翼翼的才能拂去。


这里苦寒,春秋风又大?宝珠满面狐疑,你呆得惯吗?


余伯南也板起脸,只有宝珠才能板脸吗?手指面上,有点儿凶上来:“你这般瞧不起我?”不怀好意:“和你以前一个模样。”


宝珠怒目,好好的,又把我丈夫带出来,又要由瞧不起这话扯到亲事上去。数年未见本应相对问好,宝珠是冷笑:“我以前怎样?现在又是怎样呢?”


赵大人见像是不对,走来道:“这位是袁将军夫人。”余伯南堆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儿:“是啊,大将军夫人了,可以不认故人了,算了吧,我们还是灰溜溜地进衙门,有一天做出点儿政绩,才敢登门去拜访。”


宝珠忍了几忍,还是笑了,道:“没羞!你才不认故人。”见官道上的马车里,两个丫头扶着一个青年妇人走过来,宝珠提醒余伯南:“是嫂夫人?”


余伯南酸溜溜:“自然。”不着痕迹的在宝珠通身上下一看,闭嘴不言。


宝珠和余夫人见了礼,报出家世,余夫人恍然:“原来是安四妹妹,我家老爷在任上时常的提到你,说以前常走去的几家,不过就安冯两家,不是至亲也是至亲。”


宝珠心不虚,不应该脸红。但听过话,总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眼角微扫,见到一旁的黄花丛中,惊愕住一个人。


方明珠!


方明珠是跟出来玩的,此时孩子扯着她衣裙说要要,她也没听到,只呆呆地看着余伯南。


今天是余大人见初恋,方明珠也见初恋,宝珠都尴尬上来。


催着余伯南进城,和余夫人约好拜访,带着方明珠也不住大同,赶紧回小镇去。


家门口下车,方明珠把孩子给丫头抱,涨红脸过来,都快要哭出来:“宝珠,我该怎么办?我怕我丈夫知道,我怕,我怕……”


“没事,”宝珠才安慰她一句,格登一下原地僵住。


杂货铺子里,走出一个大汉,一个少年。


天豹和关安风尘仆仆,面有疲累出来见礼。


宝珠初时喜欢:“小爷回来了?”再见关安和天豹神色不对,焦急上来:“小爷有事?”天豹才在里面对着袁夫人哭过,犹有泪痕,嘶哑着嗓子道:“不是,是……”关安挡下来,神色也是忧伤:“请奶奶进去再说。”


宝珠这就顾不上方明珠,方明珠也诧异地不能再哭,又最近懂事儿,这就先关切宝珠,虽然内心狂乱,怎么办,怎么是他来了<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但也不这会儿打扰宝珠。


袁夫人在房中坐着,正在落泪,忠婆也在哭,却给她拿手巾把子喝热茶。“母亲,出了什么事!”宝珠手提裙裾飞奔进来。


“宝珠!”袁夫人大恸,婆媳相拥住,宝珠是站着的,把袁夫人搂在怀里。没有原因的,宝珠觉得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她头一个是站出来承担的人。


“你舅父……”袁夫人说不下去,把手中的信给宝珠。信是袁训亲笔所写,把国公的伤势如实写出:“王爷命各军中送来医药,但家中如急送医药最好不过!快!快!快!”


像有把火,把宝珠全身燃烧。她大口喘着气,大声问袁夫人:“母亲可让人安排!”语气掷地有声。


这会儿急尚且怕来不及,没有功夫去计较礼仪。


袁夫人垂泪,但不是伤心就耽误事的人,清晰回答:“交给红花和万掌柜的去办,又让各管事的全听他们吩咐。宝珠,”痛哭出声。


宝珠把她搂得紧紧的,完全明白袁夫人的心情。


舅父对母亲爱如掌珠,名虽兄妹,却像父女。又有内疚在心,处处让步犹恐不及。


宝珠飞快安慰着袁夫人:“舅父不会有事!”又大声的叫:“红花,红花!”袁夫人知道宝珠想问什么,先回答她:“我让她办五十辆大车的草药东西,再去大同城里请张医生和小贺医生同去,务必带走!”


国公就是头大象,五十大车的草药也难以吃完。但听完,宝珠立即反驳:“母亲,这不足!”宝珠往外大声喝命:“去告诉红花,全城治这伤的草药全买下来!再去人到草场上告诉二位太太,现在的草药虎骨熊胆等,不管干鲜,一概送来。去采买大车,至少一百辆!再准备活鸡活鸭人参鹿茸滋补东西,大车不够,就一百五十辆,不两百辆!……医生不去,绑了去!”


宝珠泪光闪闪。


袁夫人心疼她:“坐下来说。”


“不!”宝珠倔强的转身出去,亲自去指挥营救国公。受她感染,袁夫人也不再坐着哭,帮着吩咐收拾。


两个小小子,让祖母和母亲哭吓住。出去找卫氏:“在哭。”卫氏听到国公受伤,也哭得泪人儿一般。


卫氏很敬重国公,国公分家产给奶奶,国公样样儿向着姐姐,国公把小爷养大,国公在卫氏心里完美无缺大好人。


本应放声,但哥儿们过来。卫氏就收泪含悲,手中帕子应该擦自己脸上,神思不清,擦到袁怀瑜袁怀璞脸上。


把他们搂在怀里,卫氏抽泣道:“祖母伤心呢,母亲也伤心,你们要哄着才好。”再放下来,卫氏又要伤心,帕子遮在脸上,袁怀瑜袁怀璞似懂非懂的对看看,见这一个也哭了,兄弟们难得没有见面就打架,而是扯着小手出来,看看祖母在廊下说话,日光下面看得清泪痕,袁怀瑜默默去找块布。


他能够得着的,是擦地布。


袁怀璞见到,也拎上一块。


当哥哥的头回拎布去哄人,在小手里握着,别扭<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当弟弟的就聪明劲儿上来,揪个布角在地上拖着。


两块擦地布是洗干净正要收,放在小椅子上面,国公的信就到来,叠布的丫头让红花使唤了,国公现在最大,布就没有收起。


不高,两兄弟一人一块。


袁怀璞的拖过地面,又刮一层灰在上面。


到袁夫人脚下,袁怀瑜吃力的踮脚尖,学着卫氏给自己擦面的模样,对祖母举高小手臂,一圈一圈儿的肉抖动着,话还说得不多:“啊啊!”


袁夫人不明白,就蹲下身子:“乖乖儿,你们也担心舅公公是不是?”


擦地布在她嘴唇上蹭了蹭。


袁夫人明白过来,心头一暖,又要落泪,另一块更脏的擦地布过来,袁怀璞在祖母面颊上蹭蹭,蹭出一块脏,对哥哥点脑袋,意思行了。


“母亲。”袁怀瑜软软的说过,举布累了,学着弟弟也只拎一角,前面走着,布在地上拖着。袁怀璞依原样拖着,也说着:“母亲。”


这是打算去给宝珠也擦擦。


两个小身子往外面走,后面都跟着一块布。袁夫人眸中含泪,又笑容出来,示意丫头们跟上,让宝珠也享受一回。这布虽脏,也是小儿的心意。


心意?


袁夫人打起精神,要对兄长也尽足心意才行。


…..


第二天傍晚,关安和天豹押车上路,还有宝珠拨了五百府兵给他们,又拨出三十家人,不分行路时辰,踏入黑夜之中。


两个医生,正骨张和小贺医生,让绑在车子里,嘴里堵上,真的是让绑着去的。


“走半天,再放他们,也就跟你们去了。”宝珠临行前这样交待,关安和天豹尽皆答应。


先走一百车的草药等物,后面的继续走。宝珠和袁夫人默契的没有告诉国公府,婆媳两人忙活起来。


车虽走,红花大管事还不能睡,还在发放银子:“附近的草药,隔城的隔镇的,上好的,续骨快的,全都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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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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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将门郡主》念蓝夏


内容介绍:


初见,她满身血污命悬一线,他见死不救当没看见,她笑,人性薄凉不怒不怨。再见,他身中剧毒九死一生,她冷眼旁观静观其变,他笑,我们果然是一家人。被迫手染鲜血,被迫苟延残喘,被迫卑躬屈膝,这些,她都忍了!可是,她仅剩下的心也被人开始觊觎的时候,她怒了,“这心虽已千疮百孔,但我仍想护它周全。”他指着自己的胸口说:“我这个,跟你换。”


第三百三十七章逼死龙怀文


红花的娘见银子在桌子上乱滚,气得浑身哆嗦:“这是不过日子了吗?舅老爷是国公,他自己家里难道没有钱?要你帮着花奶奶的银子为他治病?”


“这是一家人!”红花给她一句,继续发银子给家里人采购东西。红花的娘气着出来,在外面见到空地上灯火通明。


傍晚明明走了一百车的东西,依红花的娘来看,舅老爷下半辈子吃用不完。但这里呢,奶奶站着,让人又收拾第二批次的东西。


红花的娘心疼得念佛:“什么叫花钱如流水,这回总算是见到了。”见到的直肉疼。知道劝也没有用,红花的娘又换个地方去生气。


星明月稀,宝珠半夜才回。往炕上躺下,觉得骨头格格作响,又累又倦的她没一会儿香香甜甜的睡着。


……。


梁山王大帐里,王爷和袁训对面而坐。


“苏赫果然是走了铁鹰嘴子,而且细作最新传回来消息,说他又去信它国借兵,看来这一回我们预料的不错,他挥师并不只想杀你,意在中原。”梁山王沉吟。


袁训赤红着眼睛,嗓子也从舅父重伤那夜开始嘶哑,直到今天还是这样。一开口,嗓子跟拉锯似毛毛刺刺,他的悲痛全在刺中。


“我要杀了他!”钦差大人咬牙。


梁山王严厉的瞪过来:“年青人!谁没有仇和恨,但当放下时就放下。”直截了当道:“本王的建议,项城郡王等诸郡王,你现在一个也不要动。”


这话直扎到袁训心底,在他心里也反复惦量过,黯然难言垂了垂眼皮子。


梁山王怕他心思没有转过来,循循又道:“苏赫的意图已明,那内奸不在大同,也在附近!不是郡王,就在郡王身边!你我只能按兵不动,不能打草惊蛇。苏赫倾国力而来,没有战果他没法回国交待。他要有战果,内奸就一定发动。你我必须等着!”


袁训面上肌肉抽搐,看得出来他内心的煎熬。半晌,长长的出口气:“好吧。”


梁山王欣慰了:“识大局者才能战无不胜啊。”袁训点下头,想到不能就能舅父报仇,萧索难奈的浮出在面上。


起身告辞,出了帐篷见星月满天,灿灿璀璨,也难解袁训心头愤恨。


脚下对着自己帐篷去,眼睛是漫无边际到处狂晃,心思散乱一看便知。这会儿只有把害国公的人一举拿下,只怕他才能好过来。


幸好,还没有走错路,直直来到帐篷外,就听到里面说话争执声。


问了问守帐篷的兵:“谁在里面?”


“沈将军,蒋德将军,禇校尉,三个在吹牛皮<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亲兵回话。


袁训早就猜到,也还是心怀松了松。


沈渭本来就喜欢跟他一个帐篷,蒋德是自从关安走后,也担心自己为舅父伤痛,赖到这帐篷里来的。还有褚大,不知道谁告诉的他,还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每天来缠着袁训说几句,也的确能引得袁训放松一会儿。


揭帘子进来,见床已铺好,全是地铺。沈渭坐着,蒋德半蹲着在比划,褚大正在哈哈大笑。袁训笑意出来:“你们在作什么?”


“我在说老蒋,三两银子一个的书买了不少,书中自有颜如玉,按一本书一个的算,他有几个三两的老婆?”


“噗!”


袁训也大笑一声,一起来问蒋德:“你有几个老婆?”


蒋德撸撸袖子,把吹大牛的准备做好。禇大只看他的动作,就大笑出来。三个人一起互相取笑,一面偷看袁训神色。


见到袁训如果跟着笑,就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如果袁训又走了神黯然,就互相使眼色换个话题。


袁训能领会到他们的心意,陪着说上十几句,实在没有精神再挤笑容,让一起睡下来。帐篷里呼声很快大作,但袁训悄无声息坐起,默默的进入沉思。


他睡不着。


他闭上眼,脑海中就全是辅国公对待他的旧事。


还记得坐到舅父肩头上去看集市,要泥人儿要木刀剑要年画。还记得有一回问母亲:“别人家里都有父亲,为什么舅父不是我的父亲?”袁夫人和儿子解释半天,什么是父亲,舅父又是什么,还把这话告诉给国公。


辅国公闻言大乐,把袁训叫到身边,抚着他的脑袋:“你以后就把舅父当成父亲,可好不好?”袁训笑眯眯:“好!这样我就有父亲了。”


在他的心里,自小儿是把舅父当成父亲来看的。所以龙家兄弟们寻衅过来,袁训一一接下。也从来不会委屈我只是个外甥,你们担的是什么心?


没有这种心思,袁训早把自己当成舅父的儿子,自然他也不会忘记生父。但对生父的记忆在他留下的手札上,对舅父的记忆却鲜活在他的疼爱里。


又记得,舅父不出征在外的时候,袁训如果住到小镇上,辅国公隔上一天就骑着马来看他,陪他玩耍。


而袁训总早早的让母亲陪着,到镇口上去等着。


远远的见到舅父的马来了,欢快的跑上去,摇着小手:“舅父舅父,您倒是快点儿啊,都害我等急了。”


辅国公就打一马鞭子,到袁训身边,弯腰抄起他放到马上,袁训就开心地大叫,这就不要母亲:“我和舅父打仗去了,母亲回家吧。”


辅国公就大笑出声:“好小子,你还没有马高呢,就想和我去打仗了。”带着他去空地上教他打拳,带着他玩得夕阳落山,才送他回家。


……


面上湿漉漉出来,袁训手指沾了沾,不知何时有满面的泪<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


“小弟,”帐篷外面传来轻轻的唤声。袁训听得清楚,是龙二的声音。正想着不惊动沈渭他们就出去,沈渭蒋德禇大一个打挺全起了来,沈渭低声道:“是答应了吗?我也去!”


袁训惊愕住。


“我也去!”蒋德也道。


“也带上我!反正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褚大迫不及待,生怕让丢下。


袁训想说什么,鼻子里却先出来抽泣一声。他摆摆手,不能拒绝三个人的心意,说了一个好,走出来,见外面站着四个人。


龙二龙三龙六龙七,只没有龙怀城。


他们挺直的身躯如标枪一般,把决心显露无遗。龙二低而有力地道:“把父亲托给姐丈,老八按你说的去叫老大,小弟,我们一起去!”


瞬间,袁训觉得热血沸腾。他在龙氏兄弟身上从没有见过真情意,贸然的到来了,让他反有些招架不住。


“你们也去?”袁训这就要拒绝。龙二龙三龙六龙七一起打断他:“这事情必须有我们在!”几张面庞上毅然坚持,眼圈儿又都红了。


这红的像火,红的像怨,红的也像无情的鞭子,从他们自己内心深处抽打上来。先抽打的,是他们自己。


面对这簇簇喷涌的怒火,袁训感动的有了泪。仰面,把泪水倒灌进喉咙里,袁训还是想拒绝:“不,你们是兄弟,你们最好别去……”


“一定去!”龙二龙三龙六龙七紧紧跟上。兄弟中最差的龙七道:“这事情不能让你一个人担着!”


只这一句话,把袁训打动。


“好吧,一起去!”


话音才落,帐篷里扑出三个人。沈渭蒋德禇大全盔甲整齐:“还有我们!”


……


龙怀文在帐篷里,正听龙八在说话。


龙八完全是激将他:“你敢去吗!给父亲报仇!打听清楚,那天害父亲落马的敌将就在五百里外,把父亲托给姐丈,大哥,我们是全去的,杀了他,给父亲报仇!是好种是劣种就看你敢不敢去!”


看来兄弟们都不知道实情。龙怀文暗想着,放宽了心。道:“我去!”将军的剑本就在手边,在龙八进来以前,龙怀文早佩在身上。


他无时不担心父亲神智清醒后,吩咐拿下他的心思,在龙怀城满腔要报仇的话松懈许多。又取了弓箭,出来让小子带马,和龙怀城一同走到营门。


见到营门上站的人,龙怀文就更相信龙怀城说的话不假。


高燃的火把正下方,有一个人笔直站着。小王爷萧观面色冷峻在这里,正在为大家送行。他郑重地道:“偷袭要小心!”


让他送行的人,有其余的兄弟,还有小弟……龙怀文眼皮抽抽,有袁训在又添他一层信任<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小弟总是建奇功,兄弟们跟着他不升官也多赏赐。龙怀文担心兄弟们和自己算账的心又下去不少,看来今天是小弟又有奇功,这就带上众家兄弟。


自己也在这里,少一城不少一家,也就有了自己。


余下还有一半的太子党们在这里,十几个人加上蒋德。小弟去净手,蒋德同跟去都不奇怪。还有褚大个儿,哦,这是他的亲戚,也是他的亲兵队长,去也正当。


龙怀文的心像放烟花一样的爆了,他一直羡慕石头城里有兄弟们的功劳,也一直担心袁训件件不带上他,但今天,像是一个好日子?


闷声不响对自己的小子们占头,就要跟上。


“都不带人。”龙怀城阻止住。再看别的人,全是光杆儿一条,身边是没有别人。这功劳一定不小,龙怀文这样想着,还是没有起疑心。


连渊一招手:“走!”对小王爷抱拳,拍马而去。一行人陆续跟上,守营门的将军才敢小心翼翼地问,堆着满脸的笑:“袁将军他们又要有功劳了,哈哈,真是让人眼红的要流口水。”萧观板着脸回他:“没有功劳,他们去探路,放心吧,探到功劳大家有份!”


守营门的将军心放回肚子里,心花怒放地信以为真:“好好,哈,跟着王爷小王爷,末将们是只等着发财就行了。”


萧观摆摆手,转身回去。


黑夜中,袁训一行人早奔出十数里。


……


边城外的景色,有人说七月后更美。附近如有雪峰,寒气频送,让人在正午最炎热的时候,也能感觉到秋天的凉爽。


就像此时的夜般,凉爽得沁人心脾。


银河若千百条闪动的银色项链,星星是上面镶嵌的宝石。花在马蹄下面让踏过,溅出刚烈的芳香。


草地柔软,野花在月下看也见缤纷。行在上面,好似走着的是绸缎。如果不是心中有事,这段路本可以兴致层层。


“的的…。”耳边一直似只有马蹄声,偶然的也有几声雁鸣鹰唳。但到了这里,惊天动地的狂吼声出来,撕裂八方崩摧大地。


“狼!”


龙怀文变了脸。


行路有七、八天左右,知道袁训不待见他,太子党们又全和小弟好,他一直少言寡语。但听到这让人恐惧的叫声,而此时又是夜里,龙怀文面容扭曲几下。


在外打仗也有十数年,最怕的就是狼群。


大家全住马,侧脑袋去听。狼并不一只,叫声一个接一个的出来,有时候还有群吼声。“找地方躲避!等天亮再找路过去。”袁训说过,龙怀文先松口气。


狼群有多可怕,没经过的人是不能知道。


那排山倒海,前仆后继,死了前狼,后狼又至的大潮,经过之处刮地皮似的只余一堆尸骨。也许是人,也许是动物,无一幸存。


避开,赶紧避开<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龙怀文主动的帮着找容身的地方,他可不想功劳未成,反而葬身在这里。


没多久,找到一处树林,参天树不少,关键时候也能爬上去。如果是顺风,马和人的味度会把狼群吸引来,又堆出无数木柴,只没有点,防备着万一狼群早早到来,建个火圈也可以防狼一时。


但运气还真不错,直到天亮,狼群叫声反而不再听到。龙怀文松口气,眼角瞄到袁训面色冷厉,像是从出来时他一直就是这样。


让有心问目的地的龙怀文咽回话去,不回也罢。


反正不管去什么地方,有这些人在一起,有危险也是大家扛。


抱着这个心思,龙怀文再次安下心。不然他心头总有不安,觉得有什么事情要临到头上。他没有更深的疑心,是大家不就是去临敌的吗?对敌哪一回没有凶险?


龙怀文把自己又劝解一回。


中午,来到一个废弃的城市。能在这里盖城,要经得起风吹日晒,石头的居多。城门早就倒塌,只余前后两个大洞出来。


城很小,十几间屋子,破败不堪。


搜索过,全是空屋子。袁训就安排起来:“沈渭连渊,你们再带两个,拆墙屋顶子,把后城门堵上。褚大,你找一位将军,把木柴堆在前门里面。”龙怀文听听也点头。看样子,今夜在这里过,这样安排很是谨慎。


下午就有几头狼过来,单独一个,远处看看不敌,也就走开。到傍晚的时候,袁训让大家入睡。龙怀文和龙怀城分到一间屋子,就势和龙怀城聊起来。


“老八,我们是去哪里?”


龙怀城淡淡:“好地方!”


“消息可靠吗?别扑个空。我们这算深入腹地,有个不好我们全回不去。”


龙怀城淡淡:“放心吧,不会大家全陪着你。”


龙怀文听得清清楚楚,老八的话是“不会大家全陪着你”,而不是“不是大家全在陪着你”,差的字不多,意思却不一样。


龙怀文没有再问,因为他的心忽然扑腾腾的跳得很厉害。本能的跳起来,往外面去听:“像是有狼叫?”


“嗥……嗥嗥……”


漫山遍野一瞬间全是狼叫声。


“不好!”龙怀文往外就跑,总担心城门看的不紧。但才出这屋子,下风处,他闻到扑鼻的血腥味。


魂飞魄散看过去。


见城头上坐着龙二龙三龙六龙七,他们不睡全在那里。正用短剑支解着大块的血肉,一个马头端端正正的摆在血泊里,月光下马鬃毛风中飞扬,把血腥味道吹得更远。


这边城头是上风处,对面城门,那外面堆着木柴的就是下马处。


袁训等人全在这里,褚大蒋德帮忙运血肉。把上风处龙氏兄弟割开的血肉送到这里,袁训等人丢到城下<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远处,幽幽绿瞳已经出现。


“住手!你们这会吸引狼群过来!……”龙怀文嘎然止住。他认出那单独的马头,那是他的马!


他心爱的座骑。


一直神骏的。


现在是狼狈的。


所以他没认出来。


“你们……”龙怀文的心这就凉成了万年冰川,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想法浮现在冰川上面,横在当空,伫立不走。


他们要杀了我?


龙怀城在他身后,还是那淡淡的语气:“大哥,我不是说过,大家不会陪着你的,陪到这里,兄弟情意已经尽完!”


风,似呜咽咆哮起来。月光,也冰寒霜冻起来。龙怀城挑明的话像冰钩子,一下一下戳在龙怀文身上。


他反手就取背上弓箭,闪电般搭上,龙家兄弟全在弓箭上下过大功夫,这一出手快如疾雷。“嘣!”


龙怀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断了弓弦。


那箭奔到龙怀城前面就失去力量,龙怀城双指一挟,接在手中,毫发无伤。再甩鼻涕似的往地上一掷,冷冷笑道:“父亲不曾防备儿子,你却是个防备兄弟的人!又有几个贼眼心腹,对你下手不敢说难,却要毁了我家的名声,让父亲落一个让儿子害了的名声!只有把你单独的带出来,一个跟的人没有,大家吃喝睡全在一起,摆布你也就机会多多。”


“老八是你干的!”龙怀文发不出弓箭,已经是壮士断了一腕。怒不可遏还要责问,龙怀城抬起手臂,袖口闪现蓝光,一把短剑尖绑在那里。


龙怀城解下来,握在手上,星光月光和城外的狼群眸光全都失色。寒气侵人,让受血肉吸引就要扑过来的狼群也停了停。


“小弟的好剑!”


龙怀城说过,把剑握在手上,眸光不屑望向龙怀文:“你的弓弦一划就断,我留了力,本想你死后烧了你弓箭陪葬,没全划断。现在就没有办法了,你还有脸举弓,这就一把断弓陪你,大哥,这是你自己找的。”


龙怀文是个暴躁的人,这就怒得额头上青筋似虫般蠕动着,面上青过了红,红过了紫,紫过了涨,很想扑上来和龙怀城拼命,却知道不敌。


这种心往下坠落,却无处接,寸寸绝望的感觉,让龙怀城面色最后变灰。


往四面看看,龙二龙三龙六龙七面色冷冰。袁训太子党们面无表情。他们的面上没有一点儿生机,像夜晚出来一堆死神,正在宣布着龙怀文的死亡。


“凭什么!你们凭什么这样做!”龙怀文不敢和龙怀城争斗,他打得过龙怀城,却打不过这里许多的人,还有外面虎视眈眈,随时想起来的狼群。


回答的是,是龙二龙三龙六龙七的怒吼声。


这里旷野无人,杀兄弟不用担心坏了家声,也不担心营中知道。龙二大骂道:“你凭什么<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你凭什么害父亲!”


“父亲总是给你吃给你穿给你娶妻,项城郡王给过你这些吗!”龙三骂得泪流满面。因为他想到自己。


定边郡王和龙二龙三全接触过,类似项城郡王这样的事情也想做,但宫姨娘沙姨娘早就看穿,早给儿子们有过提醒。


龙六暴跳如雷:“如果不是怕脏我的手,我亲手宰了你!”龙七紧紧抱着他,不然真怕龙六冲下去对龙怀文挥剑。


龙七深深的鄙夷:“大哥,好走!你放心,大嫂和侄子我们兄弟养活。”


力气,像远去的风,从龙怀文手臂上,骨头里流逝。他还没有死,却已在死的境界里。饶是圆瞪双眼,怒气勃发又怎么样呢?这里的许多人一意的要他去死,他已无能为力。


转个身子,看向站在高处的袁训。


在龙怀文眼里,小弟从没有这样的英俊过。


夜空衬托,他眸色深邃如苍穹深不见底,面容苍白,只能是他的内心也愤怒无比。怒气不是在面上,而是从头到脚,从头发丝儿到脚下踩的地,像充满了恨意。


“小弟,这是你的主意!”龙怀文问出这一句,虚弱的随时可以倒下。


他就快支撑不住,他临死前也要问明白,是你们中的谁?想杀了我!


袁训静静地看着他。


他全身迸发出无处不在的恨,他的眸子里反而平静。他不急着回话,也有龙氏兄弟争先恐后的回答:“是我!”


“我们全有份!”


“你不死,都不安心!”


龙二大吼出声,忽然痛彻自己心扉。反身,抱住龙三,龙三本就在泪湿面颊,让哥哥这样一抱,痛随即传到他的心头,也有一半儿,是龙三心底本就有的,这就浮出来,龙三闭着眼睛痛苦的摇着头,龙六就在他身边,龙三一把攥住他的手。


龙六才切割血肉,手中有剑,这就慌忙丢到地上,“当啷”一声,龙六迎上龙三的手,这一刻,龙三的痛泪传染给了他,龙六痛的不能站立,一蹲身子下来,对着地面大哭咆哮:“你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你这笨蛋,混蛋!你还是人吗?”


哽咽着:“老七,你在哪里?”


耳后传来龙七的颤抖嗓音:“我在你身边。”抱住龙六的龙七,跟着蹲下来。龙六大吼道:“老七,我以为会疼你的!”


吼声惊得夜风,都住了一住。


一头狼作势要跃过火圈进来,这火圈点燃挡住门,旁边留一条小道,给龙怀文出去受死。


“啪!”


蒋德举弓箭把它钉在地上,狼不能挣脱,痛得嗷咧直叫,眼角也流出了泪。蒋德也湿润了眼睛,喃喃道:“我不杀你,你就吃我,所以我要杀你。”


太子党们默然无话。


禇大早跟着激动的落泪,再就只有火的燃烧声,充斥着这里<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


“天不早了,大哥,请上路吧!”袁训出声时,龙氏兄弟已经不骂,群狼准备攻进来,太子党们全居高杀狼,星月满天最灿烂之时。


“请上路!”龙二郑重的抬起拳。


“请上路!”龙三抱拳。


“请上路!”龙六面色认真。


“不必担心大嫂和孩子们,从此,我们兄弟一条心!”龙七抱拳。


龙怀城离龙怀文不远,手中短剑还不敢抛下。但横剑在手,也拱起手。肃然地道:“大哥放心,过年过节,我们兄弟会在你灵前上香,给你多烧钱花用。”


世子指天为誓:“终我活在这世上一天,长嫂当母,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


什么叫大势已去,什么叫再难挽回,什么叫……再什么叫也晚了,此时再想什么也无用。一双双犀利眸光,写满的全是请上路。


龙怀文面如土色。


说死就死,这需要勇气。


他告诉自己,我是个将军,可双腿却一步难挪。


头顶上,又传来一声厉喝:“二十年后又一条好汉!磨磨蹭蹭的,你胆量何在!”袁训怒目而视。


龙怀文放声冷笑起来:“哈哈哈,小弟,兄弟,你们不想落杀兄的名声,就想出这主意来!好好,我佩服你们主意高!”一扭身子狰狞上来,抛下弓箭紧紧腰带,拔出佩剑,一招手,呼道:“把我的马牵来,这是爷的马,这辈子不离身的!”


龙二扬手把马头抛给他。


龙怀文接住,爱惜的看了看。一手握剑,一手握马头,头也不回往城门外走。


他过了火圈,出了城门,昂然而出,群狼反而谨慎的往后退开。龙怀文最后往城头上望去,放声狂吼:“父亲面前,代我尽孝吧!”


劈面一掌,打飞扑上来的一头狼,又往下一剑,把咬住他腿的狼刺死。再…。他陷入到狼堆里。


龙怀城在城门里面,看着蒋德禇大下来用石头等把城头堵上,看不到外面,龙八也一动不动,还是凝视着那个方向。


龙二龙三龙六龙七原地并排坐下,听着外面狼吼声中,中间并没有龙大的叫声,龙二道:“行,走得像个汉子!是我们家的兄弟!”


他们全不忍去看。


袁训独自负手于城头,不眨眼睛地看着,看那身影几次跃起,又几次摔落。直到他再也没跃起过……


肩头,让重重拍上一下,沈渭道:“节哀!”


“节哀!”尚栋接着拍拍他。


太子党们轮流的过来安慰他,那狼群中本撕扯的一大团,也慢慢散开<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吃干净了,也就不围着了。袁训这样想着,算算时辰,想老大走的也算快,这狼对得起你,没让你细碎的受折磨。


这场景还不能解他眸光如火,他分明牙缝里迸出话,离唇却成长声而呼,遥遥呼道:“你放心吧!我会把他送给你,你地下好好的去怪他!”


项城郡王!


龙氏兄弟的眸光一跳,闪出这四个字。


龙怀城眸光也赤红,在心中刻下四个大字,项城郡王!


把他刻的深而又深,刻的不会忘记。


……


这里呆了两天,群狼才退去,袁训等人也没想过收龙怀文尸骨,回去给他立衣冠冢,大家认路回营。


……


夕阳又一回西下,天际线上通红一个好日头,把天边衬得清晰似块幕布。归鸟、山峰俱在上面,独没有出营的人身影。


萧观索然无味,垂下头准备离去。身边的人欢呼:“回来了回来了!”有什么出现在天地间,远看只是一簇小黑点。


“这方向不对啊,”萧观自语:“小倌儿他们不应该从这里回来。”但见到回来是开心的,马就在身边,上马就出营去迎。准备见到面先说一声“节哀”,却看到过来的浩浩荡荡,有马有车,应该是个商队。


小王爷失望之极,正要拨转马头回去。商队里有人放声高呼:“我们到了,听到没有?那边的,国公的药到了!”


嗓音清脆,跟个百灵鸟似的。萧观奇怪,喝一声:“王千金,去看看这是谁?”王千金早笑出来:“小爷,这是天豹,跟袁将军的那个贼小子,”


“娘的,他怎么还没有变声,这跟个姑娘似的,路上多喊几嗓子,不怕人把他抓了送到苏赫床上去小倌儿!”萧观露出笑容,但不多。


他心里还是记挂着袁训等人,虽然国公的伤药到了是好事情。和关安等人会面,让赶紧地进去,小王爷又原地等了会儿袁训,见还是不回来,再次失望而回。


野狼谷离这里又不远,昨天不回来,今天也该回来了?


袁训等人去的地方,是个群狼出落,商队军队全躲的地方,一直有名。龙怀文之所以没看出来,是他带兵的时候有向导会避开,他对那附近地势不熟悉,让袁训等人带到那里,送了性命。


闷闷的,萧观去看国公,看看大车里全堆的是什么。见这会儿大车全进到校场空地上,车里跳下两个人。


一个落地就啐:“臭了我一路子!”这个人袍子歪斜,发上有块头巾,扯成两头。生得五官端正,但肿眼睛泡子,影响了他的端正。


此乃小贺医生是也。


正骨张在后面跳下,小贺医生在生气,他就四平八稳的徐徐下车,理一理衣裳,扶一扶靴子,三根手指掂住胡须,名医派头自觉得摆得足,慢条斯理:“啊,豹子啊,”


没有人答应。


“我说那豹子,伤者在哪里?”


他还在摆斯文,冷不防天豹从后面一把抄起他,拖着就走:“你咋这么罗嗦,赶紧快点儿<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敏捷的另一只手抄上小贺医生。


小贺医生大叫大嚷:“放开我,我再也不能跟他在一起,放开我,救命了,非礼啊,”


来看热闹和帮忙卸车的士兵全傻住眼,听着大叫声远去,哄地一声,大笑声出来。


有人探头探脑,对押车的关安打听:“这是什么人?”


“鼎鼎有名的医生!”


“哈哈,我们看倒像是你们路上奸了男人…。”


萧观也乐了,精神好点儿,招呼着哼哈二将:“咱们也见识一下名医。”随后跟上。


进去一看,小王爷差点又笑出来。


两个医生正在写药方。


桌子不多,只能共用一个,一个人占上一角儿,但墨汁却用一个砚台的,这就瞪上对方一眼,沾沾笔,落笔时,恨不能用身子挡住怕对方看到,写下几味药。


再沾沾笔,眼珠子却飞快往对方笔下瞟。


两个人全是这无赖下流想偷看模样,旁边的陈留郡王却恭恭敬敬的帮着研墨,足见尊重。萧观凑过去:“这两个真的是名医?”


“小王爷没听过大同张家和贺家吗?”


萧观恍然大悟,忽的又想笑:“我说,不会弄错吧?这两个哪有名医样子?”


陈留郡王一笑:“你不信,去看看。”小王爷就走到正骨张旁边:“嘿嘿,我见识见识。”陈留郡王介绍道:“这是梁山王世子。”


正骨张一脸的失敬,就要放笔就要站起,小王爷摆手说不必,我就看看。正骨张也就没真的站起,也没真的放笔。继续写药方,写到绝妙处,如痴如醉,对小王爷侧侧脸儿:“您看可以,只别,告诉他。”


悄悄地:“他们家的药全是臭的。”


萧观忍住笑,又去看小贺医生。小贺医生早听到这位是小王爷,也似起来非起来,正骨张都没离座,小贺医生也装装样子,写到绝妙处,也对小王爷侧侧脸儿:“您看可以,只别告诉他!”


双指暗暗一指,悄悄地:“他们家的药全是馊的。”


萧观陪笑:“高明,果然是极高明的方子。”再呆下去只怕憋死自己,出来就笑容满面,走上几步离开后,再也忍不住,捧腹大笑出来。


这是哪里挖出来的活宝贝,居然还是名医?


嘻嘻哈哈又往校场看人卸车,就见一行人马进营来。天色,在此时往下一暗,日光入深山,月亮还微弱,火把犹没有点起,也能看到那一行人不是别人,正是一直挂念的袁训等人回来。


小王爷扑上去,袁训恰好下马,人人听到小王爷欢声大作:“节哀,节……”袁训拳头堵住他嘴,磨着牙对他。


有这样大笑让人节哀的人?你不怕人家把你一顿好揍<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小王爷让堵得嘴里“唔唔”几声,袁训直推他出去十几步,才放开他,呼口气,再瞪眼警告:“少说话!闭上嘴!”


“杀了没有?”萧观一能呼吸,就来发问。


袁训板起脸:“回小王爷,我们探路途中,我大表兄龙怀文将军不幸让狼咬死,尸骨无存。”萧观强装出难过:“这事儿可真让人伤心,”


“等这仗打完,议军功的时候算上他。”袁训说过,就大步要走。萧观也想起来:“对了,你家的药到了,还有两个乌眼鸡医生…。”


本来想告诉袁训这两个医生不见得可靠,袁训却惊喜:“张医生和小贺医生?”萧观对着他脸上表情纳闷:“真的是名医?”


“是!”袁训这就更不能等,跑着过去。龙氏兄弟慢上一步,在校场上看到大车,询问是家里送来的,去找押车的人打听:“是国公府吗?”


一认,却是袁家的一个家人在,余下的全精神抖擞,看上去也像士兵。


龙怀城疑惑:“这是姐丈的府兵?”他欣喜的笑了:“姐丈背着我们也往他府中去了信?”为首的人听到他说话,上前行礼:“见过八公子,我们是去年由郡王妃调派,保护舅奶奶的。怕路上不安全,是舅奶奶打发我们来的。”


龙氏兄弟尴尬的笑笑,龙六嘀咕:“原来又是弟妹。”道几声辛苦,兄弟们也赶去看视国公。


……


帐篷里正在摆大战三百回合的战场。


正骨张摇头晃脑开条件:“我的药呢,正在熬是吧?熬到一时三刻熄火,凉到不冷不热送来。我给国公正骨,需要夹板需要……还需要一个在外面洗棉布的,这个人可不能错,一定要天干地支吻合,生辰八字相配,他洗出来的棉布,喏喏,国公好得快!”


袁训哈腰:“我这就去找这个人。”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正骨张手一指小贺医生:“就是他了,让他在帐篷外面侍候!”


小贺医生脸都绿了。


见袁训看过来,小贺医生跷起二郎腿,长指甲掸过衣角,同样慢慢腾腾:“我开的药呢?正在熬是吧?熬到一时三刻熄火,凉到不冷不热送来。国公除去骨头有伤,还伤到五脏六腑,我给国公下针,需要……还需要一个人泡茶送水,累了给我捏腰捶背,这个人可不能错,一定要天干地支吻合,生辰八字相配,他把我侍候好了,我精神好,国公也就好得快!”


袁训明白过来,干笑:“我这就去找这个人。”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他!这个牛皮臭膏药!”小贺医生手一指正骨张,得色上眉:“让他侍候着!”


正骨张跳起来:“放屁,你敢放屁!”


小贺医生袖子飞舞:“胡扯,你敢胡使唤我!”


很快,正骨张抄起写药方的笔,摔在小贺医生脸上。小贺医生把个砚台盒盖,砸在他脚面上。帐篷里纸张乱飞,墨汁淋头,大家躲避。


萧观往外就跑:“此等名医,平生未见<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出去松一大口气,摸额头上的汗:“爷爷的,把爷爷我都能吓到。”


听里面忽然静下来,萧观又赶紧去看。见正骨张抱着个椅子,小贺医生摇摇晃晃在抬桌子,在他们中间,袁训跪了下来。


“求你们别闹了!我舅父还等着你们救命呢!”袁训有了泪。


萧观一闪身子冲进去打算帮忙,见正骨张往旁边让让,不让袁训跪正他,道:“药酒有没有用?用了,你可以放心!药,还有一时两刻才熬好,不急,且待我教训过他不迟!”


小贺医生让让,不在袁训面前,道“不急,等药熬好喝下去再下针不迟。”又关切:“这药可是我自己的,不是你们带来的,你们的药,别看成大车的,也没有我好。”


又弯下腰,凑到袁训耳边。萧观也凑过去听。


“我是不肯来的,你家奶奶太凶,又把我绑了来。我听过是国公落马,心中这就有数。他们捆我以前,我手急眼快取药在怀里,不然,嘿嘿,可就没这好药。”


说话这会儿功夫,正骨张抱着椅子等着。等小贺医生说完,又去抬桌子,正骨张冲上来:“看我打你这狗头!”


“看我挡你这狗爪!”小贺医生横过桌子。


“看我……。”


萧观早一把扯出来袁训,在外面跺脚吼他:“那两个是等药呢,太闲,找架打,你还求他,你傻了吧你!”


帐篷里面“咣咣当当,当当咣咣”,像帐篷随时会散。


陈留郡王也出来了,摇头道:“幸好我早知道他们,给他们单独的帐篷写药方,不然,还不把岳父也惊到。”


袁训狠狠白眼儿:“姐丈!你要不给他们分帐篷,他们也就不会闹!”


陈留郡王笑了:“小弟,你家稀奇宝贝办事有种!”


“这是什么话?”袁训一把揪住他。


陈留郡王笑容可掬:“把人是捆着过来的,这不,让他们打上一出子,也出出闷气不是?”袁训很想继续来火,但慢慢的还是笑了,把陈留郡王推开,下巴一扬:“那是当然!我老婆嘛,那是我老婆!”


……


三更过去,辅国公神智清醒许多。低低的呼痛,守在这里的儿子侄子和女婿一起上前,蒋德转身就出去请活宝医生。


“阿训,”虚脱不可闻的嗓音,先叫的是袁训。


龙家兄弟无言让开,床前现出一大块地方,袁训走上去,握住辅国公手放到自己脸上:“舅父,我在这里。”


“好好,”辅国公松口气的表情,明显的放下心。


又叫:“瞻载!”


陈留郡王没有上去,示意袁训还在那里,应声:“我很好。”


迟疑一下,辅国公为什么要这里迟疑,他落马后撞到脑袋,也许凝血堵住哪里,因此看不见人,脑子不能算清楚,他也就不知道原因<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老大,”


一片寂静。


袁训稳稳回答:“大哥他战死了,军功上会在前茅!”


“那老二呢?老三,老六……”辅国公急切的问下来,甚至身子也借着袁训手之力半仰起,听儿子们全答应了,面上才有舒展。


舒展到一半,带着点儿伤心:“周何花彭,几位在哪里?”


最后才问到他们,是辅国公记得晕过去以前,他们全在死战。


袁训这时候才带上伤心:“舅父,节哀!”


辅国公僵住,本来才有生气,这就又即刻成了木雕泥胎。心里早有预料,记忆中已烙印,和亲耳听到的震撼大不相同。


袁训把他送回枕上,辅国公眼角滴出泪来。


“几十年,我们名虽主仆,情同兄弟。先父把他们给了我,这就去了,我有何面目去见先父!”辅国公痛心疾首。


“哗啦!”


盔甲响动,从陈留郡王起,袁训龙氏兄弟一起跪下,默不作声。


他们的内疚感和国公的内疚感交织到一起,陈留郡王是内疚自己早看出龙家兄弟长歪,却嫌弃的离远。袁训内疚自己没有早杀龙怀文。龙氏兄弟全内疚于自己险些成为龙怀文,这就全垂下头,一时不敢抬起。


辅国公没有在意到,他茫然的睁着眸子,似乎想在脑海里再看到那四个人的身影,但不是黑漆漆,就是白乎乎,迷里雾中什么也看不清楚。


越是看不清,越易引起他伤心。


陈留郡王咬牙打断,不许岳父再多想:“岳父放心!我必为您,为他们报此大仇!”袁训也挺起胸膛:“舅父放心,我们必报此仇!”


龙氏兄弟异口同声:“请父亲放心,此仇不报,决不为人!”


国公慢慢回魂,想到还有孩子们在身边。伸手,本能的就叫:“阿训,”袁训上前接过,辅国公转动失神的眼睛,心灰意冷,已无生念,开始交待后事。


“家产已分,我可以放心。你要好好孝敬你母亲。”


袁训噙住泪:“是。”


“老八,”


国公又唤龙怀城。龙怀城走上去,辅国公分一只手握住他:“好好孝敬你母亲。”龙怀城噙泪:“是。”


手上一暖,是父亲握住和小弟的放到一处,辅国公勉强的有了笑容:“你们兄弟,要好好的。”龙怀城大恸,这会儿又不能大哭,只强忍住。


他想起来了,在袁训小时候,他比袁训大不了几岁,小于郡王妃,那时候也小,辅国公说过这话:“你们是兄弟,你们要好好的。”


泪珠,一滴滴到国公手上。龙怀城饮泣:“父亲放心,我和小弟是兄弟,我知道<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袁训也保证:“我会的。”


国公笑容深了些,循声面庞对着袁训:“那舅父就把你的哥哥们全交给你了,他们的前程,你要照看呐。”


把哥哥交给弟弟,这话可笑。但龙氏兄弟没有一个人质疑,他们全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唉,明春陌上花开,只可惜我不能再看矣……”国公茫然的说着,面上灰色更重。多年的随从死了,他的心也就跟着死了。


家事早就交待过,没有牵挂,更没有什么能系得住他。


只见他面容僵板板的,像是风尘中吹打多年的山石,随时就可以陨落……陈留郡王等人扑上来,痛哭失声:“岳父!”


“舅父!”


“父亲!”


辅国公微摇了摇头,眸子就要闭上。帐帘子外冲进两个人,正骨张卷着袖子,小贺医生握着银针,冲进来就大骂:“你们在说什么!”


“说后事?后事说不得,说完了人就要走!让开,别挡路!”


正骨张在这里让开路,小贺医生扑上去,认准穴道就扎,边扎边咧嘴叫:“不能走!你家还有许多事没办完,房子让火烧了还要盖,媳妇要生孩子了,要认爷爷,你老婆偷了人,你不能走……”


正骨张揪住几个人:“说好听,快!说让他牵挂的事!”


袁训头一个冲上去:“加寿!舅父,加寿要见你,加寿要回来了……”辅国公像有了点儿精神:“加寿?”


“加寿还没有成亲呢,舅父你不能走!”


小贺医生不叫了,只催袁训:“就这个好,就说这个!”


“加寿成亲你不在,寿姐儿会哭。舅父,你还得去看加寿成亲,”


辅国公精神又回来一些,竭力的辨认神思:“加寿成亲啊…。要坐金殿上面?”袁训喜道:“对对对,要去看加寿当皇后,当个乖乖的小皇后……”


……


第二天一早,两个医生筋疲力尽走出帐篷,浑身是汗,就要虚脱。一缕香味儿过来,正骨张精神一振,小贺医生猛吸鼻子,同时道:“鸡汤?”


袁训和陈留郡王一左一右的扶着他们出来,闻言,道:“是鸡汤,单给国公煮的,这就让人给两位送去。”


“快给国公,给他吃好的,”两个人又同时说出来。


袁训和陈留郡王满面感激:“是是,这就给他。”陈留郡王也感激的看了袁训一眼,由衷地道:“小弟,你眼力不错,娶个好老婆!”


弟妹在一天半和一夜里面,准备好一百辆大车无数草药,又有虎骨熊胆,还有好多活鸡活鸭活鹅。路上天豹小心照顾,死了一些,但存活到这里依然不少。


这是宝珠的赤诚心意,尽在其中。


袁训赶紧把尾巴翘上天:“那是当然,我老婆还能错得了!”


“您等会儿,您说话慢着,这里风大会闪舌头<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正骨张赶紧拦住袁将军:“您家奶奶再凶不过,我就说国公伤了,啊?我不方便呐,就让捆上了,要不是我让他们拿吃饭家伙,到了这里也东西不全。”


小贺医生和正骨张,估计是百年难遇的一致,跟后面添油加醋:“这么凶的奶奶,也只能嫁将军!我说将军,我有几瓶好药酒,专治让老婆打,随涂随好,好了再打,打了再涂,我免费送给你,只求你回去管教你家奶奶,以后客气些。”


陈留郡王大笑出来。


袁训没好气:“舅父没危险了,就可以笑话我老婆了吗!”忿忿然:“姐丈,二位名医说的可是你弟妹!你还笑!”


“笑一笑身体好,”正骨张道。


“笑一笑是个宝!”小贺医生也道。


这样一笑,力气回来。两个医生不让他们兄弟再送,在这里分手,正骨张迈步之前,仰天长叹:“不幸,和庸医同诊国公,天呐,传出去,是我的手段还是他的手段,天啊天,你这是亡我啊。”


小贺医生仰面长啸状,就是脱了力,中气不足,活似鸡踩中脖子在叫唤。


“可叹,和庸医同诊国公,从此受冤枉不浅。”


陈留郡王和袁训同时翻翻眼,不管他们,走去看辅国公。经过这半夜的扎针药酒等,辅国公面色微润,点点的血色已经回来。


龙家兄弟一起来对袁训道谢:“小弟,多亏弟妹送来及时,送来的也全。”吊性命的东西,如人参等,全是有价无市的那种送来。


袁训对舅父放下心,就有心情和表兄们谦虚几句:“客气,这是她该当的。”心底,润润的喜上来。


但袁将军只当是为国公在欢喜,为国公在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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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八章凡事有宝珠


自此,龙家兄弟见到袁训就更难为情。


再认真想想袁训做事周全周到。就这一次杀龙怀文来说,袁训考虑到他们是亲兄弟,杀龙怀文他们同在场,内心如有伤血脉情的感伤,这倒不好。就只告诉龙怀城,让他想法子把龙怀文哄出来跟自己走。


这样一番关切的心,只有当事人才身知。


但龙家兄弟也不含糊,这一回断手足断得毫不犹豫。


这是他们内心中老树生新枝,要重新做人。


过去的尘封是老树盘根,兄弟们自己做过什么,自己不会忘记,袁训也不会忘记。但新生枝节,与表弟和好,却是可以。


这就争着给袁训倒茶送水,就差牵马坠蹬。无人处回想以前,常羞愧得只想寻地缝去钻。


袁训却是寻常,辱来拳头还,荣来也坦然,心只在国公身上。所幸辅国公没几天就能进稀粥,饭量渐多出来,张贺二医生的大名就此又扬军营,找他们看病的人多如山海。


而在龙家兄弟心中,只敬佩那一个人。


此人不是贺张,也不是表弟,是那远在边城的表弟妹。


由表弟妹,又更敬了袁训一层。


……


宝珠还不知道自己又地位高了,她匆忙在天豹走后半个月,打发走第二批次的车辆,又花上些日子,理理别的事情<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在八月十四这一天,奉着母亲袁夫人,带着儿女们到大同,准备和国公府中过中秋节。


别人家里过节,主中馈的人忙忙碌碌,不能轻闲。宝珠是不过节,也忙忙碌碌,不得轻闲。又办了舅父这件大事情,还有红花定在十六那晚成亲——这日子是找人推算出来——袁夫人心疼宝珠,想让她歇息几天,就让红花在城里成亲,中秋节在国公府里过,说好早饭都过来吃,让宝珠闲上两天。


红花的东西全是早备好的,到了跟前反而不用准备,在这个上面,宝珠也是不用再上心。


完全的是个假期。


十五一早,宝珠让儿子弄醒。


香姐儿睡小木床,璞哥儿跟着祖母睡,瑜哥儿就让母亲弄来,搂着胖肉团子美美的香了半夜。也只得半夜。


这么大年纪的孩子,睡得晚,醒得早。才不管母亲宝珠正香梦沉酣。


拱出一个肥屁股来,然后从母亲怀里褪出来。炕前有值夜的丫头红云,见到悄悄地要抱他。袁怀瑜抓起枕边一块帕子扔给她,红云悄笑:“不要抱,只怕吵醒了奶奶?”和袁怀瑜商议:“我带哥儿出去可好不好,让奶奶再睡会儿?”


“不要!”简短的话现在已说得格嘣脆,袁怀瑜又抓起另一块帕子,按在母亲面上擦拭起来。一边擦,一边自己格格地笑。


宝珠睡意朦胧,把儿子小胖手抓住,同他也是好商议:“好宝贝儿,母亲没哭,不用擦了,”嘴角露出微笑,想这是那一天拿擦地布给母亲和自己擦眼泪学会的…。


擦地布?


宝珠一惊醒了,看眼前却是一个水青色绣水鸟荷花的帕子,宝珠松长长的松口气。她先是一惊,又是一缓,袁怀瑜看着有趣,格格的大笑出来,更把个帕子按在母亲面上,奶声奶气地道:“出去玩!”


窗外,天犹带青,还没有大明。


宝珠好不想起来,就把儿子按着睡下来。袁怀瑜一挺身子,虽然胖,也利落的坐起来。宝珠又把他按倒,袁怀瑜再挺起来……母子一起相对嘻嘻,冷不防的,袁怀瑜小手拧住宝珠离他近的一只耳朵,宝珠嘟了嘴:“这样不好。”


“出去玩。”袁怀瑜再说一遍,索性用两只小手拧住母亲耳朵,开始往上提她起床。


抱怨着:“哪有这样叫人起床的?”又坏坏地把袁训想起来,宝珠抱起儿子坐起,哄着他松了手,对着他眨眼睛,细声细气:“好乖乖,也要这样疼父亲,知不知道?”


当家奶奶笑得鬼鬼祟祟:“好儿子,听我告诉你,父亲的耳朵啊,揪起来更好玩,比你的香果子还好玩。”


袁怀瑜瞪着黑亮的眼睛,肯定是没听懂,但用力点点头,心思一下子转开,对炕前的红云笑眯眯:“香果子。”


红云笑着去取,宝珠给儿子穿衣裳,嘟囔道:“你有没有听明白呢?是说父亲的耳朵多拧他,不是告诉你香果子比父亲的耳朵好。”


小袁将军不在家里,就时常中这样的招<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以前宝珠是教加寿,记得欺负父亲哦,记得也疼父亲哦,凡事儿都把不在家的父亲带进去。这就又开始教上儿子。


这一个刚穿好,帘子微动,钻进来一个大胖脑袋。


八月里西风浓,戴一个虎头大帽子,上绣一个大大的王字,还有两个睁圆了的虎眼睛。但和胖脑袋上的黑宝石似眼睛相比,这就逊色下来。


穿着大红夹衣裳,绣云雁和菊花。小鞋子走起路来噔噔地响,上面也各绣一个大大的虎头,把鞋面全占住。


袁怀璞笑呵呵,说哥哥:“还不起来?”拖长了嗓音的小腔调,让宝珠心花怒放,睡意又下去一半。


伸手把袁怀璞往炕上接,袁怀瑜早急得在炕上跺着脚:“下去!”就往炕下爬。小小子力气足,宝珠支撑不住,也就不接袁怀璞,先把袁怀瑜衣裳理好,炕上也有他的虎头帽子,给他带好,放他下去找弟弟。


兄弟两个一见面,宝珠急忙道:“不许再打。”毫不理她,头也不回的一前一后的往外走,都争着出去,到门这里就撞上,两个小胖身子堵在门这里。


门也不是这样的窄,是他们两个挤到一起,两个脑袋出去了,两个小身子还在里面。后面,母亲又想起来,叫道:“哎,还没有香过,香过了再走。”


回答她的,是两个小胖屁股先扭两扭,蹶了起来。


宝珠愕然大笑:“哈,这里不香。”


见停上一停,两个儿子从地上捡了什么起来,才转进身子。各抱一个香果子,又大又圆的柚子,原来蹶着小屁股,是丫头给果子没抱住,落地上又去捡,这就给了母亲一个大误会。


果子到手,更不想到母亲面前。兄弟两个齐齐的就站在门那里,对着母亲噘起小嘴儿,随意的摆了几摆,像是这样就叫香香,一扭头走了,再也不回头。


宝珠趴在炕上嘀咕:“冷落了是不是?”往被窝里重钻进去,懒懒打个哈欠:“不要我,我再睡会儿。”


来个回笼觉不错。


外面,孔青带着挑选出来的可靠家人小子跟上,又有奶妈丫头成堆,袁怀瑜袁怀璞前面走着,一路踢着果子玩着果子,由角门过去国公府。


天在此时,无数青黄紫微红等霞光更见多出来,才算大亮。


……


国公夫人早就起来,漱洗过,坐在老姜色大花榻上,手握佛珠正在默念。但不管自己念,也和前一阵子一样,心头一把邪火不见消退。时有时无,让她坐立不安。


猛烈时,让她恨不能去死。


清淡时,又无处不在萦绕身心。


莫不是国公出了事?


呀呸!怎么能这样想?


那就是老八……


当母亲的又很快否定这个想法,稳下心神,继续念佛,为远征在外的人祈祷<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她很想找个人说说心头不宁,但又怕别人本没有想过,让自己招惹得跟着难受。就悄悄的打量家里人。


自己媳妇,进进出出管家,没事儿一样。


宫姨娘她们,闲下来在给国公儿子们做征衣,也不见端倪。


这个家里,像只有自己陷入魔障中。国公夫人也就闷在心里。好在,袁夫人昨天进了城,而且在没进城的时候,就送来亲笔信,备细说媳妇辛苦,说中秋节不让宝珠料理饭菜,我们回来吃吧。国公夫人拍手欢迎,想这就有了说话的人。


婉秀聪明,善解人心怀,所幸……又和她好起来,不敢说亲厚,有担心也可以对她说上几句,有个人分担。


想到这里,叫一声丫头,丫头走来,笑道:“夫人有什么吩咐?只管告诉我。”国公夫人道:“看八奶奶可醒了?如果在梳妆,去告诉她,我这里不用请安,倒是去看看早饭,和一天的饭食好,老姑奶奶和训大奶奶今儿来吃一天,小戏吵人,摆一台随意的去听,这没什么。只是让她们吃得满意可口,这是最要紧的。”


婉秀都明说了,让宝珠好好歇几天。从这句话上,又勾起国公夫人怀疑父子们出事的又一个心思。


丫头去说了,八奶奶很快过来,道:“母亲不用担心,菜单是早送给弟妹看过,她不爱的,让她勾了,再换上她爱的,妯娌们都跟她好,她难得进来一回,不敢亏待她。”


国公夫人就势道:“是啊,都跟她好,”强笑一下:“媳妇,你有没有听说宝珠最近花上很多的钱?”


“早听说。母亲才知道?这就晚了。上个月宝珠就收购草药啊贵重药材啊,”八奶奶兴致勃勃,进前一步,带着神秘:“所以啊,我们妯娌们商议过了,就是姑母不带宝珠进城,也要强请了来。她这是要赚大钱,怎不带上我们呢?这可不行,等会儿让她说出来,定然是兵部就地采购,就要天寒地冻,军需运送上就地买,比远路儿的送来费用低。宝珠是个机灵鬼儿,又有加寿在宫里,有消息也不告诉我们。”


国公夫人轻呼一口气,低低喃喃:“真的是要嫌兵部的钱,那倒好了。”往媳妇面上看,见她不疑心,国公夫人稍放下心。


不会一家子的人,只有自己能感知。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吧?


让媳妇自去管家,国公夫人房中走了几步,忽然一笑。媳妇说加寿在宫里,宝珠就有消息。这真的是,加寿在宫里难道能听到外宫金殿上的消息?又有寿姐儿还小呢,今年才过的三周岁生日,就有消息也不知道哪些该知会母亲。


房外,这时乱嘈嘈过来。孩子们说话:“踢给瑜哥儿,给瑜哥儿。”


“璞哥儿这个给你,接着。”


“哈哈哈哈……”


国公夫人心头一宽,丫头也有眼色的打起帘子,见外面走来一堆的孩子。袁怀瑜袁怀璞走在正中间,小嘴儿咧着,哈哈笑声从这里发出。从家里走来,帽子早丢开,额头上冒出微汗,国公府的表兄表姐们围住他们,争着给他们东西吃。


“来做客的!”在台阶下面,袁怀瑜袁怀璞齐声说过,这一句是昨天祖母母亲交的,父亲不在家里,小哥儿们就是爷们了,说得清晰流利,再嘻嘻一笑,也不登堂落坐吃茶,也不寒暄,只这一句,就算交待完毕。


握着吃的走开<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柚子在地上滚着,沾泥带灰,已经不玩。


国公夫人笑容加深,忙叫丫头:“快摆早饭,把孩子们的摆起来,客人已经到了。再取我衣裳,我去做陪。”


又小兄弟这么大,果子主要是玩的,早备下一盘子又大又香的佛手,有人捧着,跟着孩子们过去。


等到袁夫人宝珠带着香姐儿过来,袁怀瑜袁怀璞早不见人影,跑去园子里看桂花落地。


……


当天妯娌们把宝珠仔细盘问,问她采买的东西是往哪里赚钱。宝珠庆幸瞒得紧,倒不是不相信她们。而是担心的煎熬,她和袁夫人这几十天里过得足够。


不让国公府里知道,是宝珠的体贴。


就是她们知道,又能怎样?跟着伤心跟着难过,也只能这样。


又不是舅父病在隔壁,瞒着她们不让看视。这远在军中,在什么地方尚且不知,又有宝珠已承担起来,这就不说,不如舅父归来,依然还是马上英姿,再说旧事,不过虚惊一场,多欢笑,少泪水。


宝珠把药采买得足够,就说只怕这仗打到明年,秋天又是大多草药采集的季节,多收些放着,几时赚钱还不知道。


国公夫人委婉的把担心告诉袁夫人,陪笑:“可能是我多思念,这就想上来。”袁夫人心头泪奔,也生出一个心思。总是有情意,才能远在天边,她身也知。强颜欢笑用话混过去:“这是你想的多了,就想的杂乱。没事儿,你放心。阿训上个月来了信,说都好。”


国公夫人稍稍安心,就和袁夫人说红花的喜事。


说这是宝珠最中用的丫头,跟着到山西不怕苦寒,国公府诸夫人都要去道贺吃酒。闻言,袁夫人难免心头感慨。


为国公办草药,红花万大同都瘦了一层。又去找宝珠,说舅老爷国公病不好,不办喜事。袁夫人和宝珠说服他们,说家中办喜事,也就添喜庆。国公的事让全家人悲伤,权当你们是冲喜,这样一喜,也许就接着重重喜,红花才肯办亲事。


袁夫人就欣然邀请国公夫人携带姨娘媳妇们同来吃酒,再意味深长的道:“这就喜起来了,以后啊,一直的喜。”


“你又添一个孙女儿,自然是一直的喜。”国公夫人没听懂,就这样打趣。袁夫人应下这话,把笑容特意打得大大的,真的像从此喜事不断,道:“是的。”


……


成亲的第二天,红花就出来当差。绷紧着脸,坐在宝珠旁边,眼睛只对着帐本子。她眼观鼻,鼻观心般,也不能让卫氏和梅英放弃对她的取笑。


卫氏做着哥儿们的过年鞋子,笑盈盈:“红花,”


“我做账呢,别打扰我。”红花面无表情,好不正容。


梅英笑得不能自持,手中也做着小衣裳,她的儿子睡在旁边小木床上,睁着眼睛听她们说话。“哎哟,这位做账的管事是谁啊?难不成就是昨天洞房里还伸手要钱的那个。”


红花涨红脸儿,对梅英噘着嘴:“当初我不懂,我就放过了你<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梅英更笑得前仰后合,唤宝珠道:“奶奶您听听她这话,当初她不懂?”


宝珠早忍俊不禁。


梅英继续在取笑红花:“当初我成亲你不懂,你就没有听我的房,反而让我听了房去,落得让我笑话,你不服?实告诉你吧,当初你就是懂,一个黄花女儿,我成亲你也不能听,你听了,你可成了什么人?”


挤兑的红花恼得坐不住,也是的,她一着急就忘记再往前,她还是个姑娘,是不能听房的。起来手中笔向梅英脸上点:“看我给你划一个大乌龟,叫你还敢取笑我。”


梅英躲过去,卫氏叫住红花,笑骂:“成亲三日无大小,都可以和你玩笑的,敢是你不知道?你要是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敢出二门,反躲到奶奶房里来?你只管出个二门给我们瞧瞧,外面的妈妈那说话,还不把你说得去跳河?”


红花急了:“我不就是要个钱,我问我男人要钱,怎么了?”赌气回坐,小嘴儿噘得可以拴个驴马牛羊,还有埋怨:“我不管他的钱,可怎么办?”


卫氏和梅英使个眼色笑,梅英挤挤眼:“这就是她男人了,有了主的,也就这三天里咱们好欺负她,过了后儿,可就不能。”


卫氏笑吟吟:“那你还赶紧再问,过了日子上哪里找这想问就问的时辰?”


红花对她正色:“好个妈妈!身为奶奶的奶妈,本当约束管教这府里的人,这倒好,你带着头的闹,这怎么行?”


宝珠笑得肩头抽动,听着她们闹,又往外面看,问侍立在旁的红荷:“表姑奶奶天天起早来说话,今天想是起晚了,这会子倒还不来?”


卫氏听到,接上话:“这是昨天听房累的,今儿就要补眠。”


红花瞪眼睛拧眉头,嘟嘟囔囔:“怎么句句离不开昨天,昨天,谁叫你们去听房的?”一群子促狭鬼儿。


宝珠笑眯眯:“是我呀。”


卫氏和梅英又笑起来。


宝珠还真的是好奇心重,就是红花今天不坐到这屋里来,也要叫她进来问过。宝珠慢声细语:“红花,那一句,我们真的很想听听。”


“就是就是……”红花懊恼:“我忘记有听房这回事儿,早知道我今天再问该有多好?”在宝珠的追问下,红花哭丧着脸坦白自己的洞房审问。


“奶奶您想,万掌柜的,”


在这里,梅英正色打断:“万大同!”转脸儿掩面就笑:“以前你叫得脆生生,要想管住男人,可不能好称呼他。还是旧名儿,再不然就是你男人,这话来得顺口。”


红花冲她一扬下巴,嚷道:“你真是碎啊,别说话,多喝茶水!”梅英对她嘻嘻。


红花让哄的再说下去,嚣张大管事就此不见,低眉顺眼模样:“他那么有经验,比我多吃几十年的饭,有点儿什么,我是想不到,还不尽让他装到葫芦里去。”


卫氏也打个岔,一本正经:“这就不见天日了不是?”挨红花一记瞪眼,卫氏忙笑:“你说,你别理会我。”


红花只对着宝珠:“我想管他的人,我自知管不得<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就管管钱吧。又有跟着奶奶学了不少,管他的钱应该可以。没想到,”塌眼角垮肩头,没精打彩上来。


这真是断在关键时候,下一句还是没有。宝珠心痒痒地问:“他怎么说?”红花飞快地对卫氏和梅英瞄一眼。


卫氏把脸儿转过去,自言自语:“我这个鞋面子啊,要用什么色儿的线才好?”梅英则是肃然端庄:“我老了的,这就耳聋上来。”


红花都想对她们呲牙了:“出去!我才说。”


卫氏叹气,梅英叹气:“有了丈夫就不要别人。”和卫氏走出去。在外间站住正要互相说笑,见帘子打起,她儿子的小木床也让抬出来。梅英愕然:“这个红花!这小孩子难道会听你的私房话不成?没道理的丫头!”


这就有点儿气上来,一定要贴到门边儿上去偷听。


见里面说上一句什么,宝珠说了一个字:“好!”喷了一地的茶。


卫氏和梅英重新进去,又把红花好一通的追问。宝珠在旁边笑眉笑眼,虽然不说,也给红花感觉,这是个大笑话。


“好吧,让你们全笑笑。”红花对地不敢看人,嗫嚅道:“他说,”


嗓音蚊子嗡嗡般,卫氏和梅英凑上耳朵。


“说把钱给了我,以后再没有能哄我的东西。”红花的脸涨成一块布。见卫氏和梅英倒没有大笑,沉思般的微笑浮上嘴角。


卫氏是有过丈夫的,也有过恩爱岁月。梅英和孔青更是夫妻和美。两个人觉得岁月静好的心思,让万大同这句不是情话,胜似情话的话勾出来,都半沉浸半回忆的静静含笑。


宝珠也歪了歪面庞,上有甜甜。


她想到她也这样追问过袁训的薪俸,表凶左推右挡不肯给,但在他去从军后,按月有人给宝珠送来。


在京里,是孔掌柜的送来。


在边城,是赵大人送来。


也是把这个当成哄宝珠的一份儿东西。


……


真心有你,自然无所隐瞒。


但几时给你,却不见得日光出来处处亮那般揭开。


……


心思,又让红花的话打断。红花以为惹出来大笑话,双肩似压千重力,一直不敢抬头。“看,就会哄我,我怎么能和他比?见识上比我高,说话上比我高,看人上比我高……”


宝珠卫氏梅英全让红花打醒,憋着气等着她说完。


红花絮絮叨叨,好容易说到没处可说,卫氏打趣道:“还有他吃饭也比你高,个头儿也比你高…。”


红花沮丧,竟然没听出来:“是啊,头一晚他就不肯听我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宝珠卫氏梅英三个人互使眼色,强忍住笑。这会儿可不能笑,没听到吗?红花才成亲一天,就没法子过了<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又一个人,说过类似话的人,突兀的闯进宝珠脑海里。


……


昨天红花成亲,最早来的不是国公府,而是余伯南夫人杜氏。


余伯南到任后,宝珠就遣孔青送份东西过去,说好请他全家用饭。宝珠急着和新府尹大人说案子的事,不想余伯南答应得是好,第二天就下了乡,一副勤谨为官的模样,就去体验民情。


宝珠无奈,已约好,就请余夫人杜氏。


杜氏推说城外远风大,没有来。是宝珠十四进了城,杜氏才打发人送了两样果子,算是走动。


本以为红花成亲她不知道,也不知道她哪里打听来的,这与宝珠大肆为红花办事采购东西有关,街上有风声出来,杜氏夫人带着贺礼早早到来。


和宝珠坐下,杜氏微微笑:“我家老爷啊,勤政爱民是有的,但这一回到大同,竟然又不一般。这出去五七天,回来一夜,换干净衣裳,第二天一早一出去,匆匆忙忙的,像躲什么人?”


眸光在宝珠面上微转,宝珠坚决不红脸。这与我安宝珠有什么关系?以前旧事,全是小孩子胡闹,长大了保他不记得。


告诉杜氏:“当官勤政,嫂嫂就跟着有福享,这却不是好事情?”


接下来,这才算知道京中一别后,余伯南的数年官场。


杜氏叹气:“妹妹不知道,我随舅舅进京,媒人做媒,成了这门亲事。一开始说是婆婆好,结果呢,”


在这里停下来,睁大眼睛寻求宝珠的赞同:“妹妹和我夫家是旧交,应该知道我婆婆是什么样的人?”


宝珠装模作样思忖:“倒没听说过不好,常来和我家祖母说话。”


杜氏在这里微撇了嘴:“也是,自家婆媳,外人哪知?”这才往下面告诉:“许亲的时候,媒婆的嘴说他少年名士,会中高官。等到放了外任,我一打听那个名字,娘呀,从来没有听说过。”


宝珠再问了问,也直了眼睛,还是不懂这是什么地方?


在这里宝珠微红面庞,这是她家丈夫干的好事情。


“远,且不说,有瘴气,听说有药,我也不说。就只路上翻山越岭的难走,强盗出没,那里住的人家,姑娘出门一里路,就让人拖了走,这还是小事,还有当官的赴任路上,走不到就没了的。”


宝珠瞠目结舌。


“我本来说不嫁,舅父母压着说他中了官,退这门亲事,再在京里寻人就名声不好。我说嫁可以,我不跟着去。随便打发什么人去好了。我婆婆为此把脸拉得比马长,我只当看不见,由着她把以前放的一个妾,叫小巧儿的打发了去,生下一个儿子。”


杜氏夫人幽幽:“日子,将就的过吧。往这里来,也是再不能夫妻两地居,也都说比那里好,我就跟来。”


日子,将就的过。


这话从昨天就压在宝珠心里,此时红花唉声叹气:“没法过了”,卫氏梅英缓过神,又拿着她大为取笑,宝珠勾起嘴角,既然肯跟了来,总还是想过好的<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暗暗愿她也和红花一样,不过是撒个娇儿就是。


方明珠在此时进来,抱着儿子,眼睛浮肿一大片。宝珠诧异,轻笑:“你还真的是听房没睡好?”


方明珠黯然神伤:“不是。”把儿子给丫头,凑到宝珠身边,眼皮子塌拉:“宝珠,昨天余夫人过来,我见到余家的妾小巧儿。”


“是啊,我知道,她生了个儿子。”宝珠浑不在意。方明珠快要哭出来:“就是那个妾,最早给余伯南的。”


宝珠哦的一声,忽然笑了笑。握住方明珠的手,触手冰凉,揉上几揉,安慰道:“你这校尉夫人,不该得意,不要乱笑话别人。”


方明珠眸子一亮,急切地道:“是吗?是我笑话了她?”在她的面上,分明是再遇旧人,反而让旧人笑话了的苦恼,宝珠再次安慰:“自然的,我就知道你打小儿就骄傲,又笑话人去了,”


半带埋怨:“这样子多不好,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行!”方明珠兴高采烈的答应一声,面上神采这就回来,回身接过丫头手中儿子,去听卫氏梅英拿红花取笑。


赵大人,走进袁家宅门。


他是常来的人,直往二门上走,在这里礼貌的站住,告诉守门婆子:“有要紧事情,请奶奶过来!”


……


“出大事了!”


头一句,就让宝珠心惊肉跳上来。电光火石般,宝珠最担心的事情跳上心头。她顿时心乱跳,头发晕,舌头打了结:“是,我舅父还是我……”


丈夫两个字在此时心情,万难出口。


赵大人神色严峻:“军中的事情我不知道,”宝珠回了回神:“也是,您只管这方圆一片。”神智随即清明,稳重地问道:“是什么事情?”


“二爷,”赵大人这样称呼,就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宝珠坐直身子。


“你才对我说过,过年前十里八乡的,再作一次整顿。我也答应了你。”赵大人潸然冷汗要下来,不无颓废:“你是对的!但我们晚了一步!”


宝珠心头重升起另一层焦虑,隐隐觉得不见得是军中出了事情,又像是与军中有牵连。急切追问:“您直说!”


“十大重镇,十大边城。光山西就好几座。军需出去的路,不止这一条。军需到达边城的路,也不止一条。二十天前,先是别的军需路线上出了事,所运物资尽数让劫让烧。十天前,准备出太原府的一支军需,也让烧了。前几天,我们这里出了事。”


宝珠白了面庞:“运的是什么!”


“现在是秋天!运送最多的是粮食!冬雪降落,粮食就难以运送上去。梁山王等人也无法就地筹粮,”


“那就只能等着打败仗!”宝珠叫出来:“是谁这么大胆?”难怪她初听到就心不宁,难怪她一直在担心天豹等人到不了。


天豹走的那一批车,是辅国公保命的东西<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还有两个医生也在车上,如果出了事,岂不是我宝珠害了他们!


最要紧的,舅父没有药用,遭殃的还有舅父!


宝珠缓缓,手扶桌子站了起来。面色凛然:“要我作什么!”想也不想,宝珠如老梅迎霜似的迎上来,迎风更要挺立枝头。


“只要我能做的,你只管说。”


话语铮铮,铿锵有力。


这位奶奶从来不是怕事的主儿,也从来敢于承担。就从她最近刚救助国公的事情来看,不是男儿,也可顶天可立地。


救助国公,国公府不知道,赵大人却是知道的。他自然是钦佩的,对此时,就更钦佩。


早就不把袁家奶奶当成内宅里女眷来看,赵大人让宝珠就坐,送的有茶水,伸指沾茶水,在黑漆镶螺钿的几上画起来。


“您看,这是大同,这是你家小镇,这附近,还有十几个镇子,几个小城,老侯在的时候,曾和地痞们约法三章。您又撒过一次英雄贴,总有一年算老实,没觉得出来乱动过。但这一回,恰好就出在这最老实的镇子旁边,离官道最近,他们还不是为钱抢的。”


赵大人冷凝双眸:“他们是放火就烧,现在秋天,天高物燥,一旦烧过三分之一,他们就不恋战,夺路而逃。余下的等救得及时,也烧出去一半以上。”


“没查到人?”宝珠皱眉,意识到这里最严重的事情。


赵大人望着她:“没查到太多的人!总有一千来人打劫。抓到的不过五分之一!余下的人不知去向。”


“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宝珠脱口而出:“隐于野者好寻找,隐于市中就费功夫,隐于朝中,就更难。”


有什么这就上了心头,但宝珠并功夫去想。她颦眉头,竭力地先不去想自己家的事。首先想的,自然是出了边城的那两批大车。


压抑住,宝珠问赵大人:“您的意思?”


赵大人正面有赞赏:“二爷都猜到中隐隐于市,这就是你我的差使!”眉头锁起:“我后悔没早听二爷的建议,早早的在这十里八乡的重新摆摆道儿,由二爷出面再次打响名头,也许早能查出来什么,兴许就没有这样的事情。”


“现在也来得及!”宝珠扬眉:“我去!”


恨之入骨浮在宝珠面上:“他们不求财,不是抢东西想卖钱,只是烧,这是想断了王爷粮草,这是……”宝珠打个寒噤,她是怎么想到的,她自己也不明白,但想法直到脑海之中:“有人早早的想摆布王爷,这是早安排下来的?”


“混混们烧杀,一散归家,又就在附近居住的话,又蒙着脸,比知道哪个山头有强盗要难围剿。想查明白了,不是三两月能办成。”


赵大人从怀里郑重取出一张信笺:“二爷请自己看,这是省里来的公文。”


宝珠接到手看,先看下面是个小印,不是衙门大印,就知道应是与赵大人差不多身份的人所发。


见上面写道:“幸王爷英明,挥师以前,早急命存下若干粮草,今冬可保无恙<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一冬数月,正是破除奸细之好时机。”


“果然是有奸细,”宝珠眸底深深地燃烧着怒火,把信还给赵大人:“如果我没有猜错,我家五表兄勾结的,应该就在其中。也许,就是同一拨人。”


喃喃计算:“今冬数月,这是八月里,九、十、十一……。数月足够和这些人打交道。咦,竟然有这久的时间?”宝珠面向赵大人,希冀起来。


她希冀的是什么,不说赵大人也能知道。


赵大人眸中微微有了笑意:“二爷,我来见你,一是告诉你,咱们就要大打出手。”


“好!”宝珠眸子生辉。


“二呢,您是不是先从边城外面清起。”


小几上,重又画一个茶水图。赵大人对地形了然于心,才画得这么流畅:“这是,一直有帮子强盗,山脉相连,你追他躲,虽半年没有出来,但接下来他们断不断粮道就不知道。”


宝珠有气无力:“我家的大车,会从他那里过吗?”


“会。”赵大人颔首,不忍看宝珠的失落纠结。再画下去:“这里,风沙多,草场少,在风沙的最深处,有个小镇子,也有一帮子强盗在那里落脚。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这个地方,你也可以去看看。”


“还有……。”


赵大人把附近地势全画完,把以前曾出没过强盗的地方一一画给宝珠看,宝珠胆气重生。


她不担起,谁担起呢?


母亲虽不老,也不能让她前往。儿子们还小,宝珠现在知道有儿子的好,但现在盼着孩子们见风长,也不是能打发去帮忙的时候。


国公府里倒有龙四,龙四也肯定会去。但宝珠怕走了四公子,余伯南回来,这就审案子,查卫所和自己拼命,把龙五再扯出来,没有人支应这事。


而且宝珠也很想去。


她不亲眼看着哪怕一个批次的车辆直驰前往,她怕自己从此睡不着觉。


“借多少人给我?”宝珠继续希冀:“能不能借点儿铁甲军给我,找到我家的车队,我早早的回来。”


赵大人要是不想到宝珠去,就不会前来。见宝珠对家人的关切溢于言表,总似繁星点点,处处放光。


处处是她的不能等待。


“最迟过年,我等您回来!已在做安排,重走一批军需。为迷惑人,从远路来,像是王爷支撑不住,紧急调派。各处路线安置,我需要人手,怕他们官场上也有人,又不能调动各处衙门。只能给您两百人。”


宝珠喜欢得跳了起来,她知道铁甲军个个都是好汉,就像她的丈夫一样。这就一跃而起,激动的不能怎么道谢的好:“等我丈夫回来,让他再登门道谢。”


“不用客气。”赵大人慢慢地道:“我也想国公早点好,我收到这个消息,也担心您运走的草药路上有失。”略有失神,嗓音低落下去:“知道为什么我往这里为官吗?我的原籍就是这里。几十年的破了城,我的父母死在这里,我让人收养带走<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我能活下来,还要感谢先辅国公,当时他还在,打开府门收容了好些人。国公府,本身就盖得是个防御工事。”


把他送走,宝珠匆匆回房。


……


袁夫人久久不能回话。


“我要去!”宝珠异常坚决。


答应宝珠去,像是不体贴媳妇是个女人。但不让宝珠去,真的两批大车全让人劫走或就地烧毁,又像不管她的长兄。


宝珠见她不回话,已不打算再等,施一礼,昂然道:“母亲不必担心我!我不走远,只找到天豹他们,打发他们重新上路我就回来。孩子们,就多多拜托母亲。”


若松挺拔的身姿就要走,去看着人收拾东西。


“孩子!”袁夫人叫住她。


宝珠怕她阻拦,停下步子,但不回头:“母亲不必拦我,我已经决定,不听劝告!”


袁夫人走上一步,对着她伸出手,柔声地道:“你,路上小心!”


宝珠出去了,袁夫人急急回房,坐下来,已是泪如泉涌。取过香匆忙就烧,净手也忘记,这就虔诚的祈祷起来。


她祈祷天豹早到军营。


祈祷第二批车也无问题。


祈祷宝珠早早回来。


……


多亏有万大同,他动用熟悉的掌柜,以别人的名义,三天内又筹到三十辆大车的草药东西,丝毫没让国公府知道。


在三天里,赵大人天天登门,分别带来几个铁甲军和宝珠见面,商议他们寻找前面两批车的路线。


孔青对梅英道:“我跟着奶奶去,你肯吗?”梅英愕然过,答应了他。孔青这才有点儿得色,发个牢骚:“我就看不惯天豹上一回,回家来得瑟。关将军是将军,指手划脚着急应当。他才跟小爷几天,回来就眼睛不看人,拿脚心看人。”


梅英倒为天豹辩解:“他是为国公,也急。”


“像是我只会当管家,他就可以去当将军。这一回我跟着奶奶去,没有我,怎么行?万大同一个人他能行?等把天豹找回来,也能震震他,让他以后不敢回家里来张狂。”


孔青也收拾行李去了。


……


走的那一天,起了个大早,赵大人叫开城门,为宝珠送行。


宝珠带走两百铁甲军,万大同红花孔青辛五娘,和辛五娘训练的一批家丁,陈留郡王妃曾在苏赫进犯后,执意留给宝珠一千人。两次大车,用去八百人,余下的两百,袁夫人让宝珠尽数带走,总共五百人不到。


“二爷路上小心,不要逞强,多多保重!”赵大人以对男人的语气,郑重相送。城外风烈烈的寒,这里本是古战场,强悍战风直到宝珠心底,鼓荡她的心头。宝珠也学着抱起拳来,她为行路方便,身上也本就是男装<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我会尽早回来!”宝珠说过,就手执马缰准备离开。


她已学会骑马,只是没有地方放肆快过。这一回正是个机会,她要先狂奔到不能坚持,再坐车。


就要走。


后面有人高呼:“且住,等我!”


风狂舞,他的叫声逆风而来,却尖利撕开风的凌厉,直逼过来。


余伯南疯狂打马直到面前,又痛心又痛苦。来到,马鞭子先对赵大人飞过去,府尹大人和他翻脸,咆哮道:“我想呢!你天天去见她,不安好心!”


赵大人躲开。


余伯南跳下马,马狂奔还没有停,他腿一软,重重摔在地上,疼得脸都变了,爬了两步,去揪宝珠垂落一段的马缰。


“你去哪里!不许去!外面是撒野人呆的地方,不是你去的!”


余伯南仰起面庞,这一刻他的心痛了。


他到任后就敢停留衙门,就是怕去拜访宝珠,怕再见宝珠。他以为相思早就磨得没有,本以为自己可以轻松前来,但城外见到宝珠的那一天,宝珠呻吟:“我的天呐,怎么是你?”


满身俱化做不服气。


满怀俱是柔情万种。


他还是喜欢她。


一如以前。


知道她生下好几个孩子,但她不但没有老,反而更添女人韵味,还有那俏皮,一如以前掐花逗蛐蛐儿的时候,伶俐的,却总藏在笑容下面,几时惹到她,放乱箭似的出来。


扎得人心处处是眼。


个个眼里都是她。


府尹大人不在衙门,却也关注袁家,作为府尹,他关注谁都正常,赵大人也不去管他。昨夜回来,听说赵大人天天去袁家——一个没有男主人的地方。余大人恨得都想闷赵大人黑棍。


半夜才睡,一早就让人叫醒,说赵大人和袁将军夫人并肩并骑同出了城。余大人气得差点裤子也不要穿,幸好有人提醒,还是穿好才出来。


不见宝珠,心头痛。


见到宝珠,更是痛。


余伯南苦苦追问:“宝珠你去哪里,你一个女人,怎不安生在家里呆着?你要做什么,我代你去办。”


他眸中的情意,和以前一样。


宝珠这样想着,也就心疼了他。想他争不过表凶,让表凶发配似的打发走,一去数年,妻子不肯跟随,父母上年纪也必定不相从,只有一个妾跟随,路上必定凄清。


也就肯告诉他。


低低地道:“放手吧,我要去帮我丈夫。”


断了梁山王的粮草,跟着倒霉的不也有袁训<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舅父若医药不济,表凶岂不是痛煞。


丈夫二字,让余伯南无力垂下头。手中马缰重重摔在靴子面上,让他回神。重又抓住,苦苦哀求:“别去!你走远了,我不能帮你,你遇到过不去的地方,怎么办?”


在这一刻,再无风无地无天无陪伴,就是余伯南自己,都感觉处处是柔情,包围得自己好不舒服。


像温水湿润,像暖阳融融。他一直想说的话,我不能帮你,我不能看着你,你让我怎么办?


一个苦苦的男子,苦苦的在数年后,继续诉说自己的情意。


宝珠没有怪他。


柔声道:“那是我的丈夫,我喜欢他,我得去。”再一次抖抖马缰:“松开吧。”


柔情以对柔情。


余伯南爱她早在袁训之前,只是当时年少,不知道可以爱得如此之深。并不算是后来轻薄有夫之妇。


宝珠却爱袁训,爱得从不曾断开过。她爱得很深,也没有伤害余伯南的意思。


“好吧!”余伯南松开手:“你愿意做的事,我都答应。但是,有过不去的地方,答应我,赶紧回来。”


宝珠嫣然:“好!”


夸了夸他:“你大长进了,没有以前那般婆婆妈妈。”


打马欲走,余伯南咬牙又无奈,出来一句:“这拜你丈夫所赐!”


风中,银铃笑声起来。马已走,宝珠的笑声从风中传来:“那你还要谢谢他吗?是个磨炼人的地方儿是不是?”


望着远去的身影,余伯南还是笑了,对自己道:“调皮的宝珠。”


“嗯哼!”赵大人总算可以出声,面如黑土:“余大人,我要和你好好谈谈。”你刚才的举动,有调戏官眷的嫌疑知道不?


余伯南对他冷下脸:“赵大人,我也想和你谈谈!官眷独自在家,你以后少去!”


两个人都拂袖子,重重的沉下脸。


------题外话------


先写了的,后来不满意,就删除了。这就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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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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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纨绔影帝彪悍妻》,潇清清,简介:唐夏不知道的是自己有个未婚夫。


在她还未出生时就订下的娃娃亲啦。


这件事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好吗?


所以第一次见到未婚夫的时候直接给了他一拳,谁让姐是暴脾气呢。


第三百三十九章亲戚相遇


袖子带起的风,带起两个人怒气更重。都等不及回城,就地责问。


赵大人冷冰冰:“为你好,以后自重!”


“我是青梅竹马!”


赵大人瞬间明白,也嗤之以鼻:“人家嫁给别人,嫁的不错!”


“我是青梅竹马!”


赵大人没好气:“你是失心疯还差不多,听不听得懂我的话!”


余伯南赤红眼睛:“我是青梅竹马!”


两个人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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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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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没想到他问这个,但还是很快回答出来:“还有两千府兵可以动用<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萧二爷抬脚就走:“我去见母亲。”


陈留老王妃歪在床上,天气一冷她就步不出门,正和丫头们说着陈留郡王妃在京里才来的信,外面有人回话:“二老爷回来了。”


“让他进来。”老王妃笑容殷殷。她闷在床上有些日子,家里又只有萧二爷一个人在面前,候着他进来的时候,先让丫头:“外面天冷了吧?昨天煮的好汤,要一碗来给二爷补补身子。”


萧二爷进来,恰好听到这句。心头一暖,接话笑道:“多谢母亲想着,不过我吃过回来的。”走来看视老王妃:“母亲这几天身子可好?”


老王妃硬朗的坐起,让丫头搬椅子过来,让萧二坐到床前,拉拉他的手,安心不少的面容:“衣裳没有少穿。”


一股暖流,又从萧瞻峻身上流过。他含笑看着今年又添银发的老王妃:“母亲,我已不是孩子,我自己会经心。”


“你在衙门的时候多,跟去的全是家人小子,你呢,又不肯接你妻子过去,指望小子们上心你衣食冷暖,他先顾好自己倒是正经。”老王妃还是关切,眸光把萧瞻峻从头看到脚,见簪子周正,腰带颜色也合适,满意了。


“你呀,出门总要家里的公子哥儿才行。你大嫂不在家,中秋节我说烦了,少来几个亲戚,只接三家。有一家,儿子也成了人,算是你表弟行,衣裳不是衣裳,鞋子不是鞋子的,把我笑得不行。当时我就想到你,你和媳妇,还是不好吗?”


萧瞻峻干笑:“就那样吧。”


自从那一年休妻不成,他就和二太太闵氏再没有和气过。陈留郡王给他的妾,兰香又争气,生下两个孩子,萧二爷满心都在公事上,更不作夫妻和好之想。


老王妃第二年就不生闵氏的气,想到这个人既然还是媳妇,当长辈的总要劝着小夫妻好才对。每回见到萧二就问上几句,每回都是轻叹:“她也不想做错事吧。”


由着她絮叨几句,萧瞻峻把回来的意思托出:“母亲,我想去看大哥。”


尽管说得很平淡,还是把老王妃给吓住。颤抖一下,面上皱纹忽然增多,眸中这就水光出来,像是眨眼功夫就会大哭:“你大哥出了什么事?”


“没有没有,母亲放心,大哥好着呢,没有出什么事情……”


好一通的安抚,老王妃才将信将疑。陈留郡王是她亲生的儿子,又战功得意。如果陈留郡王出了指甲大的事情,老王妃自问经受不住。


久病的人怯声怯气,盘问的精力也不问。仰面枕上歇息了一会儿,道:“你要去,就去吧。只是,凡事儿要小心。”


萧瞻峻答应着,老王妃又问:“要不要接你大嫂和哥儿们回来?”


萧瞻峻堆起一个啼笑皆非的笑容,手指房顶子:“母亲,我发个誓可好,真的不是大哥出了事。是我们走一批要紧的军需,我对别人放心不下,必须我亲自去,这东西是大哥用得上的,我要保证交到他手上。”


老王妃释然不少,重新有了笑容。面上欣慰:“好好,”知道这一去总得几个月才回来,循循道:“真的,不去看过你媳妇再走?”


萧瞻峻说不去,老王妃对着他又是一声叹气:“年青孩子们,就是爱闹别扭<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这别扭闹的,足以好几年。


就老王妃和萧二爷来说,都已经不是别扭。但就像杀龙怀文,也不想落个辅国公让儿子陷害的名声,再让龙家兄弟落个杀兄名声,要带出去杀一样,老王妃也用“别扭”来形容闵氏。


看着萧瞻峻出去,丫头走上来轻声道:“好好的,二爷作什么要走远路?总有大事出来。还是去信京里,请郡王妃回来的好。”


老王妃枕上摇头:“不必,郡王没有事,我心里知道。再说老二是个好孩子,就是他的媳妇以前让我不放心,也让她自己闹破了,反而让我放心。”


挤出一个笑容:“郡王妃在京里,中宫娘娘赐了府第,说她丈夫不在家,不许她回来。本来要我去,这是多大的恩典,我走不了,也不能耽误小爷和姑娘,我还能帮她照看这府里几年,让她好好在京里打点,上上下下处得好,小爷们以后是娶公主的,要住京里,小姑娘要嫁殿下,也要住京里,这不先为好人,可怎么好?”


在这里,把闵氏再作个评论:“像二太太,就是没为好人。”


她是年老气虚,丫头就不引得她多想心思。没半个时辰,萧瞻峻进来辞行,问母亲要带什么给陈留郡王,老王妃只把他一通的抚慰,再没有多说别的。


萧二爷不知道另有一批人,像赵大人他们在布局。他想到身上责任,不能辜负王爷信任,也不能让大哥无粮无衣,也不往兵部里去要,就地起一批棉衣粮草,出太原府,送往梁山王军中。


梁山王的位置,萧二爷是知道的。


赶路一天风尘仆仆,傍晚在野地里宿下,篝火旁坐下,烤肉滴着油让火更烈时,萧瞻峻才又想到老王妃的话。


他的出身,决定他怎么想。


他是陈留郡王的庶弟,幼年就由老王妃抚养,母子和兄弟间都有感情。他稍懂事,就知道自己的定位。他将是兄长的左膀右臂,在陈留郡王没有子嗣,他将是顺位的郡王继承人。在陈留郡王有了两个儿子以后,他又是侄子们的左膀右臂。


老王妃除去亲儿子,就这一个庶子,稍有远见都不会对他差。陈留郡王出征,又把军需大事交给他,向梁山王举荐了弟弟。郡王妃独当一面,但有事也和二弟商议。二爷相当满意于自己的地位,却让妻子破坏得一干二净。


为了名声,休妻不成,这杯苦酒,他捏着鼻子灌了。但让他再面对闵氏,他万万不能。


有人说男人比女人相对轻松,可以花天酒地。这个说话是成立的,但在相当一部分花天酒地的男人眼里,房中无妻,也是凄凉。


萧二爷不需要一个露脸的妻子,他要的是体贴大嫂,看视老王妃的人。让他再相信闵氏会转变,他唯有苦笑。


能吗?


信任破坏干净,别人随随便便就能相信你?


如果是朋友间,同事间,不熟悉的人那里,偶然出错,信任无有,不能挽回,也就分开。


但这是他的妻?


面对熊熊燃烧的篝火,二爷痛苦上来。


他这一回亲自带兵押运粮草,不仅是他肩头有责任,对大哥有担心<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还有他隐隐也猜出这事情不对,像是有内奸。


对“内奸”,萧瞻峻是最敏感不过。想到内奸,又要去恨房中的那个人。


心思漫无边际,野马般跑开散入黑暗中。旷野人少,寂寥趁虚而入。嚼着肉无滋味,傻呆呆坐着又无趣。萧瞻峻丢下肉站起来,打算巡视营地。


陈留郡王数代征战,扎营行兵,萧瞻峻也算相当在行。


黑暗里,这个时候有什么过来。一个府兵机灵的耳朵贴到地上,起身回话:“二爷,约有五百人往这里来了。”


萧瞻峻狞笑一声,满腔为妻子散不下去的愤怒聚集到一处,有力地道:“摆开阵势,一定要活捉几个,让我看看是什么人这般大胆!”


仿佛回应他的话,有两骑人出现在暗光中,挥手大叫:“前面可是萧大人?”


萧瞻峻都替他们捏一把子汗。


这里要不是我,是内奸,是散落敌兵,是盗匪,还不把你们全吞下去。


骂着:“这是哪家的笨蛋兵!不是兵怎么知道我?我才出太原,奸细也不可能知道这么快!去看看!”


这要是个内奸,也不会在这里发难。这里离太原只有半天的路,随时可以找来援兵。而萧瞻峻出城以前,和太原守兵也说好,看见遇袭烟火,就出兵相救。


这就大胆不怕,只骂笨蛋不止。


在他旁边的一个府兵队长也要笑:“二爷,不明底细,就呼姓名,他们还真不怕死!”


余怒未息,有人回话:“你们是谁!”


那两个笨蛋大喜,有一个人叫道:“这是我们韩大人!”


萧瞻峻往地上重重一呸,跺脚骂道:“不怕死的混蛋!”


“哪位韩大人?”


马匹近了,有一个人面容半现,容长脸儿,眸如远星,远看,是极秀气的容貌。喜极正在长呼,生怕萧瞻峻听不清楚,拖长了嗓音:“韩——世——拓!”


萧瞻峻大翻了个白眼儿,随时想代韩世拓晕过去。又恼又气,把韩世拓的履历想了一遍,冷笑道:“京里的花花公子,果然办大事不行!”


摆摆手:“放他过来!”


韩世拓也早看到,倒吸凉气,摸脑袋对同来的人后怕道:“二爷好生厉害,幸好咱们先报上名字,不然还不死在这里!”


不大的营地外圈,盾牌手在外,上面露出乌黑有光的铁箭头,夜里看不清楚人数,只见到密密麻麻全是箭头。


后面一排长枪手,长枪林立指天,好似要划破苍穹。


杀气翻腾与夜同来。


同来的是个侍候韩世拓的老兵,咧咧嘴,解释道:“陈留郡王府上的府兵,可是大大的有名。”韩世拓兴趣上来:“哦?”


“辅国公弃武改为文职,府兵大多赠送到陈留郡王府上<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知道的人都说国公精明,看似解散府兵,其实根基还在。龙家最有名的,就是弓箭呐。”老兵一指弓箭手,也后怕上来:“所以大人,咱们要不是早呼出二爷姓名,贸然的过去,只怕现在钉在地上回不了家。”


韩世拓骇然的笑:“在这里宰我,我信,刚才那地方不是还远?我也见过好弓箭手的,你蒙不住我。”


猛然想到四妹夫袁训,隐约听说他弓箭出众,但并没有真正的见识过。袁训和辅国公,不正是甥舅关系。


说话间,马到营地外面,府兵们让出一条路,宽只能走一人。韩世拓吐着舌头,对一众人等陪个笑脸,下马通过。


萧瞻峻见他缩着脑袋,全没有精神模样,更是不屑,见韩世拓到面前行礼,萧二爷鼻子哼一声,满面寒霜:“韩世拓,没有调令,谁许你擅离职守!”


这语气已经不好,韩世拓撩衣角跪下,往上回道:“回大人,这不是最近军需频频出事,卑职夜不能眠。”


听到这里,萧瞻峻面色稍缓,但还是严厉听着。


“据卑职和手下人等猜测,又看到邸报,各处军需运送全出了事,总是有内奸知道路线才能下手。”


萧瞻峻略点了点头:“想的倒也不错,但你为什么擅自前来?”


“卑职想,秋天运送的粮草,全是王爷过冬用的。再不及时运送一批上去,只怕王爷冬天无粮。又就地征粮,就地征兵前来,一个可证卑职清白,另一个也可以防内奸知道路线。卑职就把附近城镇的官儿找了来,问问他们,也都想证清白。但卑职并不信,卑职只让他们就地百姓家征粮,打借条,声明兵部粮草再到,就地归还。”


萧瞻峻有了笑容,说了一个好字。


“卑职本不敢擅自过来,是押运这批粮草到二爷衙门里,听说您又回到太原,就又赶到太原。本想请大人拿个运送的主张,派出运送的主将,没想到卑职到的晚,您已经出太原。卑职就傍晚出城,紧赶慢赶的,总算赶上来。”


萧瞻峻听完,长笑一声,弯腰亲手扶起韩世拓,满面春风:“办得好!走,看看你来了多少车?”


两个人上马,韩世拓让老兵去让车队过来,这边一队府兵跟上,萧二爷这就等不及,摆出欢迎的架势,韩世拓陪着,跟在老兵后面先行看视。


早看一眼,萧瞻峻都心花怒放。


粮草,粮草!


运送的越多他越喜欢。


见一长队过来,约有五百车。有多少个人押运呢,加上韩世拓都不超过五十人。萧瞻峻亲昵地笑骂韩世拓:“你可真是胆子大!你要是遇不到我,你这五十个人能防什么?”


韩世拓一本正经地回话:“哪怕只有五个人,卑职相信自己也能赶上二爷。没什么怕的,这就追来了。”


府兵帮忙,把五百车粮草带进营地。萧瞻峻取出随身的好酒,邀请韩世拓喝两杯。徐徐展开自己的好奇心。


那一年陈留郡王和项城郡王去京里打御前官司,从京中来一封信,说有一个人,是小弟袁训的内亲,文章侯府的世子,着实的纨绔,在京中谋官,高不成低又不就<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让萧瞻峻给他一个官职,外官任上打几年的滚,京官有缺再回京。


陈留郡王的吩咐,萧瞻峻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在韩世拓来拜见时,头一眼也持同样看法,此人气浮神虚,跟见过的花花公子没有两样。


头一段时间,还有两个人帮着韩世拓,也是萧二担心这位世子做不下来,随时离去,还有人顶他的官职。


后来他还真做的四平八稳,人也改变许多,萧瞻峻就把两个替补的调走,交给韩世拓一个人。以后…。就当他是个普通官员。


听说他三年满服,是等他说回京的话,也有半年,袁训和柳家对闹的时候,京官好些缺任,也没见韩世拓说回京。


老公事远比天才好,他不说走,萧瞻峻也乐得不提。不把韩世拓看得很重,也不愿再换个不熟悉的。没事儿,萧瞻峻还会笼络韩世拓,跟他笼络别的官员一样,给点儿赏银,给点儿嘉奖,送坛子好酒,系住这位世子不要回京。


在京里体面,在外面自在。当上司的有把握留得住人,渐渐放心,把韩世拓看成手下常例官员,没再多想他。


但今天,萧瞻峻忽然很想问问:“韩大人,你怎么没有回京的心思呢?就今天来说,你没有回京,我觉得谢天也谢地。换成是别人,远没有你用心。但,你这世子,近几年又有政绩,你要想回京,评语上我会优选你。你还愿意留下,是为什么?”


如果韩世拓没有回答以前,让萧瞻峻猜,猜破萧瞻峻的脑袋,他也猜不出来。


韩世拓肃然回答他:“为了我老婆。”


错愕满面,萧瞻峻心底一抖。下意识地道:“哦,那你一定有个好老婆。”和自己的不一样。


又让他吃惊,韩世拓面现苦恼。掂起刚倒的酒,嗓音暗沉下去:“在别人眼里,只怕说她不好。”


萧瞻峻面色微变,暗想难道和我一样有苦衷。那你还为她什么?追问道:“那你呢,你觉得她好不好?”


“好!”韩世拓斩钉截铁,把萧瞻峻正倒酒的手弄得打了个颤儿,才又稳住。萧瞻峻尴尬地道:“你们夫妻有情意。”


韩世拓勾起嘴角,像是笑,又没有笑出来:“一开始没有。”


“成亲的时候都这样,我和我妻子一开始也没有。”萧瞻峻说出口,把自己惊恐住。难道?他试着问自己内心,你对她已经有了割不舍的情意。


不容他多想,酒助谈兴,韩世拓话匣子打开,从头说起来,从他原本是个风流的人,闹出无数风流荒唐,正经人家女儿不肯嫁他,低的他又不要。他本是打算玩到四十岁,随便娶一个能生儿子的就行,却遇到四妹夫袁训,一脚踢到铁板上。


火光,把两个人的面庞映得通红,也把萧瞻峻大笑的牙都映红。


“该!换成我是小弟,我也打你。但打完了,也一样逼着你娶。”萧瞻峻从最近让军需烦心开始,难得的很开心。


调侃韩世拓:“你还别说,你们家世还行,姑娘嫁给你,哪怕你不成人,外面是好听的。”又上下瞅着,面前这个人黑瘦精干许多,和刚来时那个眼皮微浮肿,一看就是酒色过了度的相比,是天壤之别<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再说你如今也成了人。你们就是这样,你正经了,慢慢的有了情意?”萧瞻峻现在完全不是对韩世拓不回京,独身敢押运粮草的好奇心,开始好奇这对夫妻起初是这样的糟糕,但现在看上去韩大人相当满意,是怎么好起来的呢?


韩世拓居然羞涩,垂下头,眸子直视荡漾酒液中的自己,难为情的继续说:“她不喜欢我,我知道。我喜欢她,是她生得好。又忒凶。”


萧瞻峻忍住笑。


“我往这里来,她趁我不在家,把我家三房叔叔,全分了家。”


酒瓶掉到地上,又让萧瞻峻一把捡起。还是慌乱的道:“这是泼妇才是?分家会让人瞧不起,你以后会袭爵,你媳妇连会影响你袭爵也不懂?”


喃喃不信:“你别是骗我吧?我可是信弟妹比信你要多。安氏弟妹我见过,小弟大嫂都疼爱她,她要是你说的糊涂人,我家大嫂眼睛里不揉沙子,是不会放过去的。”


在这里又有伤心。


陈留郡王妃是个持家严谨的人,但对闵氏总网开一面,而闵氏还不领情。萧瞻峻露出鄙夷,他面前的是韩世拓,其实他在鄙夷自己妻子。


韩世拓放下酒杯,双手抱头:“我不怪她。”


萧瞻峻继续鄙夷,无话可回。


“我不怪她,您知道吗!”韩世拓忽然就爆发了。语气口吻全如暴风雨般,只是还能克制,声调并不高:“我只恨我自己!恨我自己早年不懂事,如果我早年懂事,也能纠正二叔三叔四叔好些毛病。也就不会有分家!这事情,不能怪我老婆!我不在家里,叔叔们一定欺负她!就是我在家,他们也欺负。连我放在一起,我父亲母亲也一样受气…。”


萧瞻峻呆呆,满脑子混乱。


夜风轻送,韩世拓得有了酒,又得了萧大人的夸奖,喜气晕头,还有他一直想和人说说分家的事情,酒和久压心头的话凑到一处,这就挡也挡不住。


“满服后我回京,街上遇到几个旧知己。他们正在楼头招红袖,我从楼上过,脂粉都能薰到我,让我犯恶心。回京前还想找几个旧友谈谈,但见到他们一拨子男人穿红着绿的,膈应的我马也不想下,我说有公事才回来,不能狎玩,还落了个有了官不认人,”


眸光呆滞的对着火光,韩世拓苦笑:“以前的我,换成是别人,现在的我一定不原谅。因为以前我那样过,那个人就是我自己。我也会犯错,我有什么理由不原谅我老婆?”


萧瞻峻震惊,直接跳起来,颤抖嗓音问:“你再说一遍?”


“二爷,我自己以前的行为,我现在回头看,完全不能明白我当时为什么那样做!其实自己办的事情,自己怎么能不明白当时的心情呢?当时以为红袖楼头叫好,当时不懂什么是好什么叫不好,当时也就那样了。我不怪当时的自己,也不能怪我媳妇。”


萧瞻峻原地呆住:“原来,原来是这样…。”


是啊,他也明白了。


他从小到大,受到教育良好,有老王妃和陈留郡王,从来不曾办过错事。平生记得住的错事,也许就是学里没考好,或者是吃坏了东西<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酒后贪杯这事情他都很少有,饮酒永远适度。他就不能原谅闵氏。


他不能原谅明知道那事情不对。二爷事后总是茫然,是个人都知道那样不对,闵氏为什么还一定要和大嫂争风,做出让奸细有机可趁的事来?


萧二一直糊涂,你是怎么想的,你晕了头也不能这样对不对?


韩世拓的话,像一根厉箭插入他心,把他剖得片片不剩。


他不曾办错过事,没有得到过原谅,就生不出原谅别人的心思。人有两个标准并不奇怪,对最亲近的人,和对外面的人并不相同。


他手下的官员做错了事,萧瞻峻还能体谅,因为那官员干不了就走,萧大人才不放心上。但他的妻子,他视为自己的脸面,他不能原谅的,其实是自己的颜面受损。


倒不是完全不通闵氏的心情。


长长叹息,萧瞻峻坐下,手脚没处放的抓搔几下,摇摇酒瓶空了一多半儿,叫小子:“酒呢!今天我和韩大人痛醉!”


韩世拓喜出望外,他本是风花雪月中的人,酒量是高的,上司要喝,自然奉陪。又下去一瓶子,萧瞻峻半带醉意,碰了碰杯,道:“你想不想升官快?”


“当然想!”韩世拓想也不想的回:“做梦都想!”


“跟我去见梁山王,保你回来就升官!”


韩世拓小心翼翼的瞄瞄他,脸上神情都露出上司一定醉了。“去见王爷一来一回要数月,下了雪更难走,我抛下驿站,只有罪名,哪里还来的升官?”


萧瞻峻呵呵笑了:“我在这里呢!怕什么。”叫过自己的小子,口授给他:“拟信,令某处官员韩世拓,于某年某月某日押解粮草至梁山王军中!”


对韩世拓眨眨眼:“这样行不行?”


韩世拓激动的抱住他手摇晃:“您,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不不,四妹夫才是我的再生父母,您得往后面退退,”


萧瞻峻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地冲破夜空:“吃水记得挖井人,我喜欢你!你感谢小弟吧,不用谢我。”


当夜两个人抵足而眠,萧瞻峻问:“前面也许还打仗,你怕不怕?”


“不怕!我在京里随小王爷打过群架,我功夫不行,但我马术好,大多都不挨打,只作壁上观。”


慢慢的两个人睡去,鼾声大作直到第二天,起来收拾车辆,一个小子回去送调令,余下的人一起上路,赶往梁山王军营。


…。


宝珠的心情比出城时好些,她这一队,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退出身后山脉。这是她去的第一站,有强盗出没的山脉。


也没有花功夫去寻找强盗,山下骂战,亮开一面大旗。旗子上没有精忠报国,也没有金线纹绣,一行大字:“袁二爷拜山,缩头乌龟王八蛋你不出来!”


字是万大同写的,一个字都有斗大,摆开来,迎风数里能看得清爽。


选五十个大汉,嗓门高中气足,在山下大骂三天,山上一枝响箭终于下来,孔青与为首的战了半天,把他拿下,告诉他:“不劫财,不劫色,你也没色劫<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只问一句话,有两支车队,你可曾看到?”


强盗都能郁闷死,为保命老实回话:“见是见到了,我眼力好,看着像精兵,没敢下来。”宝珠不信他,随身所带的陈留郡王府兵回话:“二爷让我们往进山路上一看便知。哪怕兵力十倍,也有人能留下记号,有没有在这里遇袭,一看便知。”


山路上往里走了数里,并没有找到。宝珠这就问了强盗姓名,教训他一顿,实在没功夫带着他,放他回去,率众,赶往下一个地方。


……


往北数百里,草根渐少,风沙渐多。视力的远方,可以看到金黄色。宝珠是神往的:“那里就是沙漠?”


“那才只是个边,”辛五娘不离她左右,独臂在奔驰中也按在刀背上,随时可以出刀。


宝珠感叹一番:“等有空的时候,再来游玩吧。”


在书上曾见过沙漠大海,本以为是奇谈。


小镇渐渐可以看见,轮廓在风沙中破旧不堪。荒凉味道弥散开来。


宝珠吩咐孔青和万大同去探路,又派一队府兵附近寻找有无记号。这里沙土多,打得宝珠遮尘面纱好似没有,面上早干出来一层灰,又让沙子打得疼痛。


没有顾自己,宝珠对红花说的是:“没有记号是好事,如果有记号,就是这里出了事。但又担心,风沙这么大,把记号吹没了怎么办?”


红花宽她的心:“二爷放心,郡王常年打仗,不会想不到这一点。”才让宝珠暂时的定下心。


没多久,孔青万大同回来:“一窝子受伤的土匪,他们说没有见过,就没有惊动他们。”宝珠面庞微亮起来:“那就是这里也没出事。”


当先一带马缰:“咱们走!”


在他们走后,小镇上出来一个络腮胡子大汉,手举一把铁斧,对着一行人背影就骂:“你凶,老子们就告诉你!”


斧头扬起:“内当家的,把活羊带出来,趁白天洗剥了,好做人肉包子!”骂着,晃动门板似的身子回去。


他慢慢腾腾,步子沉重地往破败的石屋子里去,腿上包扎的地方又沁出来血。


又骂一声:“直娘贼,把老子们砍成这模样!”


虽然慢,也从他出来的屋子,挪到另一间石屋子前,喝一声:“洗干净点!人心归我!大补的!”


他就没看到身后,问路的那一行人又折回。


宝珠怒不可遏!


孔青铁青面庞。


万大同杀气腾腾。


红花跪在车里祈祷:“菩萨保佑我们二爷早早找回我们的人。”


他们很快离开十里左右,在十里外的地方上找到府兵们留下的踪迹<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那是一个困在地上动不得的铁蒺藜。


府兵们难怪说旷野中也能找到。


一个大队走过的地方,可见是条路。一个是他们有人手中握着磁石。稍有吸力就去查看,还不止一个人握着,这就奔马中也轻易发现。


往前寻找,在小镇的另一个方向,又发现一枚。


宝珠的心固然提到嗓子眼里,受蒙骗的孔青和万大同也同样不好受。在马上,万大同还要骂孔青:“你牛皮比天豹吹得都大!说当过半生的贼,一眼就能看出他说话真假,这不还是让骗了!”


孔青闷声不响,疯狂打马。


黑压压的,很快到小镇外面。再看刚才风平浪静的小镇,屋顶窗户上探出无数箭头。几个面庞带有稚气,还是孩子。


只半大,眼神中已有残忍和凶狠。


宝珠只扫一眼,就不再看。怒喝道:“冲进去,给我搜!”她的手提着马缰抖动。她怕来不及,她怕救人救完了,她怕……


石屋子里,络腮胡子大汉听到回报,怒骂了一声:“当老子们是欺负的!当老子们能杀一回再杀一回!”


手中斧头一举,吼道:“兄弟们,出去和他们拼了!”


他的面前,是个旧木头长案,上面有洗不掉的血迹,皆成暗红色。一个精赤条条的人仰面躺在上面,本以为他是死得不能再死的,但没想到听到外面有人攻杀,一睁眼就醒了来,闪电般出手,把大汉的斧头夺在手中,用足了全身力气,抛出窗外。


随即,他一猫腰,钻到桌子下面,用肩头扛起桌子,狠狠撞在大汉肚皮上。


大汉惨叫一声,他腿上有伤,正撞在桌子腿上,踉跄后退几步,旁边有人扶起他。纷纷大骂:“装死,杀了他!”


泼风般马蹄声到了门外。


屋子里石头的,门却是木的。


哔哩啪啦的动静落在门上,眨眼的功夫,原木厚门支解般的碎裂成十数片,木屑木段横飞落地,一行黑色盔甲的人大步进入,气势强横如荡天地。


在他们中间,一个青色绣花衣裳的男子,戴一个有面纱的大帽子,急步进入。走得太急,宝珠一脚踹在断木上面,险些摔倒,让红花扶住。


睁眼睛一看,一个血迹斑斑的桌子下面,一个精赤…。一个没穿衣裳的人!本就又急又怒,嗓子眼里有什么直冲上来,把宝珠噎住,边咳边大怒责问穿衣裳的人,还是有衣裳的人可以对着:“我是山西袁二,把我的人交出来!”


铁甲军如山海横生的气势,袁二爷如汹汹而至的凶猛,让强盗们自知不敌,但强撑身子,还想寻个应对招式时,桌子下面那人激动上来,往外就扑:“二爷,是我!”


“啊!”二爷大叫一声,转身拔腿就逃。


他后面跟个小小少年,瓜子脸儿杏仁儿眼,怒目而视:“流氓!”红花随着二爷转身就走,死里逃生的那个人才想到什么,双手一捂小腹,又钻回桌子下面,大叫:“给我找身衣服!”


两边站立的铁甲军久经训练,是肃然不轻易受惊吓的人,也都在遮面头盔下面暗笑<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二爷虽然一路男装,但二爷是个女人。


袁二爷在外面羞惭惭,这回要长针眼了不是?但,她的心情比谁都急,她也应该身先士卒,带人先闯进去看看。


红花知道宝珠在生气,指手划脚正骂个不停,从不要脸骂到不要脚,从不要皮,骂到不要心肝肠肚肺。


那个人穿一身现从强盗身上剥下的衣裳出来,跪下来就请罪:“我该死!”


日光下,宝珠看得清楚。这是第二批离开的车队,是个小队长,所以宝珠认得他。他面上满是伤痕,再不顾羞回想她刚才看到的那身体。


其实只看一眼,就夺路而出。身上有什么部件全没有看到,只有满身伤痕经过强盗们开剥前的清洗,伤痕洗得红通通的,倒还记得。


宝珠先安慰他:“你起来,这不怪你。”小队长站起来,看得出来他强自克制,却摇晃不止。面上干涩眼神无光,体力精力全无。


仗着求生*,才夺强盗斧头。又因为得罪二爷,还有力气出门来。得到宝珠的抚慰,又见四面全是自己人,知道逃出生天,一口气松下来,往后仰天摔倒,不等宝珠让人来扶,喘着气道:“定边,定边郡王。”


……


夜晚来临,风从四面八方过来,吹得篝火摇晃不定。帐篷里,大家争执不定。


宝珠默然听着。


“我去要!有什么我也能逃出来。”孔青拍拍胸脯。


万大同道:“我和你去。”


孔青在他肩膀上捶打两拳:“你别去!我这一去,定边郡王要是有诈,你放心,以我功夫,至少也能探点儿消息出来。我发烟火示警,红色的就是咱们的人还活着,要是我发黑色的,就是不能救了!你和我一起去虽然好,万一咱俩全逃不出来,谁护着奶奶呢!”


看一眼辛五娘:“五娘子,你才刚说愿意,我们俩个进去会那老东西,打小爷的招牌,不,打王爷的招牌,让他放人!”


铁甲军的队长,和府兵们的队长都摇头:“兵家入险地,也要得奇胜。孔管家你的主意就是拿命去送,来来,听听我们的,咱们从长计议。”


听来听去,宝珠都不觉得合适,正要出声。一个府兵在外面回话:“二爷,前面有一支队伍,人少车多,正往这边来!”


宝珠颦眉咬唇,营外有篝火,也许是来投奔的商队。也许……眉色淡淡:“摆开阵势,不报清楚来历,不许靠近!”


黑夜里,萧瞻峻也正传令下来:“留二百人看着粮草!人在粮草在!余下的人,分三百散开,先埋伏。余下的人跟着我过去,记住,手要狠,心慈手软,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腰间,抽出一汪秋水似的长剑,明亮闪过他的眉睫。


韩世拓脱口:“好剑!”也双手握住他的剑,他本来是不想上战场的没带武器,这剑是向一个弓箭手借来。


萧瞻峻最后对他战前总动员,微笑道:“世子,多砍人头,多升官<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这是战场上的生存之道,”顿上一顿:“官场上也差不多!多办差使,有如多砍人头。办大差使,就是砍将军头,我们现在办的,就是砍将军头。”


长剑前指,明光一刹那把他的手指尖点亮。萧瞻峻狞笑:“不是商队!就是敌兵!再不然,就是内奸!弟兄们!升官发财娶老婆就是今天,向前,拿出以一当十的勇气,他们报不清楚来历,杀!”


带马,头一个冲出来。随后,威风凛凛的府兵跟随而出。星月在这一刻让刀剑光压得黯淡下去。


油然的,韩世拓豪气大增,双腿一夹马腹:“驾!咱们跟上去,也升官发财讨去!”


两相对垒,隔开有一段距离。黑乎乎的,都看不到对方的旗号。宝珠这里是篝火为陪衬,萧瞻峻后面是繁星满天。


“你们是什么人!”


“你们又是什么人!”


“我们问你们!”


“你们先说!”


双方都听出对方口气强硬,双方弓箭手都举起弓箭。


宝珠走出来,不耐烦了:“告诉他,我是山西袁二爷,让他再不说明白,就地斩杀!”孔青提气:“哎,那边的,听清楚了,我家主人是山西袁二爷,大摆过英雄宴的,识相的,来个人说话!”


韩世拓摸不着头脑:“山西有这样一位二爷吗?”


“有,”萧瞻峻眸子柔和起来,但还是不放松警惕。笑了笑,放声忽然说了一声怪里怪气的话。


对面孔青糊涂:“万大同,你听得出来这是哪一路的黑话?”万大同回道:“你是贼,你应该问自己和五娘子。我是奴才,不是强盗。”


一个府兵却转身就走,跑去叫了一个队长过来。队长们全陪二爷站着,听到回话,也笑了:“二爷,看来咱们运气好,遇上我家郡王了。”


解释道:“这是我家陈留郡王府上独有的暗语,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如果不是郡王,这里远离边城,怎么会有人说这暗语?”


宝珠却欣喜道:“也许,是我们的车队走迷了路?”两次车队上全有府兵。


队长不敢认同,奉请二爷同时走到营地外圈,扬声回了一句,也怪里怪气。


风中,传来哈哈大笑声:“真的是安氏弟妹?我是萧瞻峻,陈留郡王是我长兄。”


韩世拓还没有明白过来,让萧二爷拍上一把:“是你我的亲戚。”韩世拓嘻嘻:“那敢情好,你我的亲戚,只能是四妹夫……”一怔神想到刚才说的是安氏弟妹,韩世拓惊得差点摔到马上:“不会吧,四妹妹?”


火把高高点起,两队人纵马而出,在中间路上相遇。宝珠看来的两个人,全是容长脸儿,清秀面容,看见萧瞻峻她已知道,看到韩世拓时,宝珠也差点摔到马下面,勒住马缰坐稳了,吃吃出声:“大……大姐丈?”


宝珠已有两年没见到他,上一次见到,还是生加寿时,三老爷犯事,韩世拓为他求情进的郡王府,见上一面。


见韩世拓稳稳重重,拥在府兵中,宝珠没有奇怪<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在她感觉里,像是天生的,这位姐丈就应该是这个气质。这气质,也才叫宝珠的姐丈。


她奇怪的是:“你们怎么在这里?”


萧韩二人更是要笑:“弟妹(四妹妹),你为什么在这里?”


眯起眼看宝珠搭的营地,萧瞻峻肃然起敬,翘了翘大拇指:“帐篷搭得有章法,与弟妹一别经年,真的俨然一个女英雄。”


宝珠微红了脸:“二哥取笑。”就请一起扎营,请萧韩两个人同往帐篷里说话。


……


“……就是这样,姐丈的府兵强悍,逃出来一个,侥幸的也让我们遇上。说遇到定边郡王,亲眼见到是他本人。扣下我们的车队,强行关押。府兵们商议,送几个人逃出来,逃得远的,就他一个,逃到这里让这镇上强盗打劫,失了马,陷落在这里。我剿了这伙子人,正准备去见定边郡王。”


宝珠一一的说完。


韩世拓心惊肉跳:“还是我们去吧,四妹妹你怎么好去见外面男人?”话说出来,才又想到如今这是袁二爷。


人家一身男装,带着几百人押着草药和自己路上衣食近车辆,一路寻找自己家里的车队。做好准备,找不到车队,就把草药直送到梁山王军中。


这不再是那怕见外面男人的宅中娇人。


韩世拓钦佩更生,觉得自己劝也不必劝了,但是不劝,也不能放着她一个人会冒险。就道:“这不是有我们男人在吗?你要是有差错,我怎么见你姐姐?”


萧瞻峻也不答应:“我在,自然是我去!”


宝珠早就考虑过,柔声道:“不是我要逞强,是我们来说说这件事情。定边郡王与舅父同朝为臣,舅父对他全无威胁,他犯不着扣那几车草药,在这里珍贵,回到边城就可采买。二哥不要恼,依我看,只怕想扣的,是你府上的府兵。”


这个萧瞻峻也想到,也正觉得棘手。他为找内奸而来,各郡王间又有旧仇。这仇是哪一代开始都理不清楚,反正各家都有嫌隙。


他是准备自己去要,但怎么要?


带的人加上宝珠的,只怕也不够定边郡王一口吃的。何况二爷懂兵法,却不是久战沙场的将军,真的打起来,人数悬殊,丢了脑袋事小,丢了国公的救命草药和粮草事大。


宝珠款款地道:“就我去最合适,我是个女人,他不会很防备。我女儿养在宫里,我准备打着太子殿下的名义去见他,让他忌惮。”


“他要把你扣下来,我们救不出来你。”萧瞻峻心想这主意出的,放着一干子男人,却让一个女人前往,这传出去还不把别人大牙笑掉。


笑我贪生怕死是小事,把弟妹陷进去,怎么见小弟?


宝珠眸子忽闪着:“他不敢,是这样…。”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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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章夫妻相见


商议来商议去,总是不合适。但第二天起程去见定边郡王。


他们这回聪明,人马从质量上看过硬,但数量上不行,又带着粮草不愿意和人硬拼去,先行派出打探的人,按逃回府兵指的路,搜索定边郡王的位置。


找到以后,粮草车隐藏起来,萧瞻峻、宝珠和韩世拓,带着几个人,去窥视定边郡王的营盘。


这一看,总有震惊。


连绵的灰色帐篷军营,好似一眼望不到头,还看不穿有多么厚。定边郡王的大旗扬着,营门的士兵们眼睛犀利,肃杀不是从营中起,而是从这一方的天际线开始,都让凝结住。


一抹肃杀如冰峰雪冷,伫立当空。


萧瞻峻倒吸一口凉气,宝珠听到,过来问他:“二哥,有什么不对?”初见到这军营的宝珠也是吃惊的。


宝珠长大的小城外,也驻过兵。当时她小,打城外的强盗。女眷们去看热闹,也凑些银子什么的劳军,见到的和这个大为不同。


那时候的军营没有这么让人心惊肉跳。


宝珠忍住不吸凉气,怕让身边的人听到不让她前往。听到萧瞻峻这一声,宝珠的心扑腾一下,颇有点儿惊魂模样,小脸儿微微发白。


本能的想上一下,定边郡王的兵力和自己带来的相比,一个是庞然大物,一个是小小蝼蚁。


萧瞻峻又偏偏回答:“不对!定边郡王的人怎么全在这里?”


一语出口,宝珠和他都想到事情的严重性。韩世拓却是只走军需,不管别人一亩三分地的人,傻愣愣只道:“人好多啊。”


悄无声息,一行人退回来。三个人约上府兵队长和铁甲军的队长到帐篷里,萧瞻峻面色铁青:“弟妹,你也看得明白,这里只有我能去要回人马!”


萧瞻峻是看到宝珠的面色白了。


这会儿,血色早恢复。宝珠含笑:“二哥,只能我去!”


抬手,阻止萧瞻峻下面的拒绝话。这个姿势,威严自生。萧瞻峻咽口唾沫,竟然让宝珠阻得停上一停,听宝珠一个人在说。


“按我们这几天商议的,二哥,我们来推敲一回,你就知道为什么是我去<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宝珠胸有成竹:“我们的主张,是一个人去见定边郡王要人马,为防他在帐篷里就把去的人加害,先行告诉他有事情去见梁山王爷,也事先通知过王爷行程,让定边郡王有所忌惮。”


萧瞻峻点头:“就是这样,弟妹,我去见他,告诉他顺路而来,遇到我们逃出来的府兵,我顺便的前往去要人。”


“定边郡王要问二哥你为什么去见王爷?”


“我说自有公干!”


“他如果有鬼,不是更起疑心?更不会放过你。他如果有鬼,更以为你有要紧的公干去见王爷,这里是战场,半路少了一队人,谁能想到是他所为?”宝珠微笑道:“不是我不让你去,是你占着官员两个字,先就让他起杀机!”


萧瞻峻一时的无话可回。


宝珠扫过这里坐的众人,侃侃道:“各位,我去!我去见他,告诉他奉太子之命前往见我丈夫,半路前来讨要我们的人马。他必然问我为什么去见王爷,我就说求孩子。因为我家许亲给别人,还有欠着的。我是求子去的,不是为公干去的,他的戒心多少总放低吧?”


大家面面相觑,有道理是有道理,可是放着这里许多的男人,怎么能让你去?


“我决定了,我只带红花前往,不要一个人陪同。等我进去后,再告诉他我有铁甲军陪同而来,我不出来,派三个人,”宝珠凝眸:“只派三个人就足够!人多了反而他生出疑心,以为我害怕他,去接我回来。”


望向萧瞻峻:“二哥你想,你若是带一队铁甲军去,铁甲军的名声不一般,他更以为你们是对奸细不对,如果他是奸细?他会放过你们吗?”


萧瞻峻深吸一口气:“弟妹,你说得周到,我也实话告诉你不能去的原因。从今天窥视的营地来看,定边郡王离有二心不远。上上月的战报,他的人马是分散开的。他有多少人,我支应粮草,我心中有数。但今天来看,他的人马大多数全在这里,和战报上写得不符。不是他骗了梁山王爷,就是这附近临时有仗打。弟妹,这里离大同可还不远。”


这些没有足够证据就乱怀疑郡王的话,萧瞻峻也全说出来。


宝珠轻轻地笑:“现在是不管他有没有二心,都要前往讨要人马。谁能让他戒心在最低,就谁去。二哥你有和我争执的功夫,不如帮我想想这个计策怎么能成行的好。”


这就笑得有点儿调皮:“总有疑兵计啊,什么计啊的,我没看过兵书,我不知道。”对着她的笑容,闪动灿烂,又是在这种大无畏的话语中,萧瞻峻只能长叹:“好吧,疑兵计还真的是有。”


……


定边郡王正在帐篷里大发雷霆。


“苏赫呢!去信去问问,我到了,苏赫在哪里!幸好我没有直到大同城下,这个时候我带兵出现在大同,苏赫要是不到,梁山王又发现我的动向,回师杀来,难道要我一个人去对抗他?”


一个幕僚打扮的人干笑:“郡王不要担心,至少福王殿下已经起事……”


定边郡王恶狠狠的大脸凑上来,面上常年在外肌肤通红不平,又带怒气,狰狞好似一个怪物压上来:“弄几个混混打个劫,这就叫起事<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原来这个人,却是福王派在军中和他联络的人。


幕僚让吼得往后退退,据理力争:“但总卡断梁山王今冬的粮草,让他陷于雪地里回不来,到时候兵寒马困,自有人对付他!就是没有人对付他,郡王您也可以轻易把他对付了!郡王,再忍耐一时,福王殿下就要有信来了,苏赫也很快就到。”


陪个笑:“苏赫的能耐您还不信吗?大好中原他能放得下?”


“哼哼!大好中原!”定边郡王虽余怒未息,也平息不少。在帐篷里大步踱着,大好中原?他也是为大好中原而来。


这几个字,让定边郡王缓缓平静下来。吐一口气:“好吧,我再等几天!”


幕僚大喜,又进言道:“而且您想,就是苏赫不到,咱们扣下运往梁山王军中的草药,单独的运了一批草药,未必就是一个国公重伤,也许是更要紧的人重伤?梁山王按兵不动已有月余,郡王,要是他伤重无药,他一死,这里将群龙无首,到那时候,大同可得,直挥京城可得,有福王殿下接应,大事稳稳可成。”


定边郡王沉吟,梁山王要是死了……不管他跟不跟福王一同起事,对他都有好处。他也想当主帅,几十年都没有赶走梁山王,数十年前就怀怨恨在心。


“好吧,”慢慢的吐出这两个字。定边郡王镇定下来,眸光一寒:“到底是谁重伤,还得好好审问那些人!”


对外面吼道:“来个人!”


他的亲兵进来一个,定边郡王怒道:“还没有审出来吗!这都几天了!打死没关系,我今天就要知道到底是谁受了重伤!”


话音刚落,外面又进来一个人回话:“王爷,营外有梁山王帐下昭勇将军夫人安氏求见!”


定边郡王和幕僚初时一愣,再就骇然的往后各退一步,定边郡王是踉跄稳住。


他为什么害怕如此?


头一个他听到袁训二个字,就害怕起来。袁训为人能干,能号令军中的太子党,是太子的人,有二心的人自然听到就怕。


再来他身处的地方是旷野,不是女眷们可以随意拜访的家宅,来个将军他都不担心,好好的怎么跑来一个女眷?


对于时刻担心梁山王即刻回师的他,像是一个大家全知道你在这里的不好信号。


最后,他不是才扣住袁家的人。


那队府兵一开始没有怀疑定边郡王,见定边郡王前来问话,说是昭勇将军袁夫人运给国公治伤的草药,定边郡王起了疑心,以为是梁山王或更重要的人重伤不治,这才扣下。


这还没有几天,又在野地里,有人回话,袁夫人到了,这位夫人不是个鬼,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定边郡王喘口气,才想到发问:“她和谁来的?”


“只带一个媳妇子侍候。”


定边郡王半信半疑,就这两个人能走到这里?半路上没让狼叼走,没让强盗抢走当押寨夫人倒不错。沉着脸道:“让她进来。”


看个究竟再说<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帐篷里只有他和幕僚在时,幕僚又心动不已。昭勇将军袁训他是听到过的,涎着脸过来:“郡王,这要是真的,扣下她,可以要胁昭勇将军!”


定边郡王没好气:“嗯!”


……


宝珠在营外迎风而立,似一朵山崖上的兰花。


一件黑色披风往头盖到脚面上,隐隐露出一截子青裙角,不露出半分面目,也还是吸引营内不少目光。


军中母猪都是美人,何况真的来了一个女人。还是有身份的,只一个身姿就可以让人倾倒。


那目光火辣辣的,钩子似的…。宝珠虽有心事不在意这些,也暗中夸奖红花的勤快。


黑貂皮披风,女眷的衣裳,全是红花带上的。


依着宝珠不必带,二爷出门哪能用女人衣裳?但是红花一定要带上,说也许会用上。果然,这就用上了。


面见定边郡王,扮男装去,他的戒心还是不能降低的吧?


而黑色遮头盖脸的披风,又把宝珠能隐藏不少。


低低的嗓音,也有所遮盖:“红花,你怕不怕?”


万掌柜娘子早就羞愤难当,这郡王带的是兵,还是一群拿眼睛剥衣裳的狼?红花正在心里抡刀子,“唰唰唰,”把他们大卸八块,闻言,牙缝里挤出话:“不怕。”


昂一昂头,又见到面前目光跟着红了,红花大怒,用披风把脸再盖住。她刚才露出半张面庞,眼睛好看营中动静,这就一点儿也不给看,在披风里昂昂头,给宝珠打气:“奶奶,咱们都不怕!”


她的手里,抱着一把子剑。想起个震慑的作用。


宝珠伸出长袖,和红花在袖子里的手握上一握,传递给对方好些力量,静静等候。


红花重新抱剑的手,沁出汗水。


两个亲兵走出来行礼,带她们去见定边郡王。宝珠从披风下面眼神儿瞟了瞟,虽看不到最远处,也能看到人和马的精神。


这应该就是萧瞻峻所说的精兵吧?


宝珠鄙夷,仗打了有数月,你这是离大同最近的精兵吧?是准备逃回大同呢,还是准备有二心?


一路腹诽,直到定边郡王帐外。


暴喝声骤起:“回郡王,昭勇将军夫人到!”


宝珠和红花顿时怒目。


用得着吓人吗?


宝珠冷笑,才不管守帐亲兵听不听得到,径直告诉红花:“这个,就是军威吧?”红花素来伶俐,装作欢天喜地:“是啊是啊,想来我家将军的军威也是这样。”


回话的亲兵呛上一下,下面的话出得来都打结:“请,请进<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帐帘打起,红花抢上一步挡在宝珠面前,去了风帽,站在帐篷口儿,往里面看了看,姿势摆足了,含笑回话:“奶奶,这就好进去了。”


先一步进入。


宝珠微笑而入。


怎么样?袁将军夫人也有威风,也让你郡王看看。


进去,直奔正中案几后面,徐徐站定,不卑不亢:“见过郡王。”一个打雷似的嗓音:“夫人请起。”


宝珠暗自撇嘴。


外面的当兵的是粗人,郡王可全是出身良好。这嗓门儿?您知道小王爷比您吼得响吗?早听成习惯。


“夫人前来何事?”


宝珠欠欠身子:“郡王这样的说,莫非是不想还我家的人马草药吗?”在这里,往上看一眼,才看清案几后的那个人。


他生得粗看还是不错的,总比小王爷要精神。但肌肤一般,也就带累五官。有粗,也有斯文,混杂在一处,气质不伦不类起来。


这里有宝珠憎恨他的原因在。


定边郡王是尴尬,也让宝珠看了去。


他在没有弄明宝珠来意以前,也不愿意回答自己扣下人马,冷哼一声,和宝珠目光撞在一起。郡王固然威风四射,宝珠也是毫不畏惧,凝视过来。


“郡王,为何扣下我舅父辅国公的救命草药?”宝珠表现的就是一个怒气冲天的妇人:“我奉太子命前往军中,路过这里,救下一个人。看时,却是我打发走给舅父送草药的人,郡王,您这是何意?”


定边郡王加重语气:“你奉太子命?”


“是!我随身两千铁甲军!又有公文早呈给梁山王爷,王爷回复前路有人接我。郡王如果不信,可以和我同去见王爷。”


定边郡王淡淡:“哦?你早有公文给梁山王爷?”


“是!请归还我的人车马,我还有要事呢!”宝珠大声道。


定边郡王眸子微紧:“你有什么要事?”


宝珠道:“为什么我要告诉你?”


定边郡王沉下脸:“夫人,本王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有话速回!”


宝珠沉吟:“我可以相信您吗?”带着点儿试探:“不然,等王爷那里来人,我再告诉您。”羞答答上来:“反正,也不是军情公务,是我们家的私事。”随即,面色又一沉:“算了,我不告诉您!我见您以前,已经有信给王爷,我怕您不还我家的车马,已经让人去告诉王爷,您这郡王欺负人!”


定边郡王彻底愣住!


寻思一下,也没弄明白宝珠的话是真是假。


见面前的女眷着实美貌,也着实的恼怒,丝毫没有太多心机的模样。气冲冲就跑来要人马。定边郡王打个哈哈:“夫人请坐,啊,请坐下来再说<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宝珠坐下来,还是讨要:“几时还我?”


定边郡王微微而笑:“夫人,劝你还是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在这里?”他的手指点在案几上:“一个女人!”


红花抱着剑冲他噘嘴:“还有我!”


定边郡王啼笑皆非:“两个!”面色一变,把案几重重一拍:“从实招来!不在家中呆着,跑到这么远的地方上,意欲何为!”


宝珠叫了出来:“找我丈夫要孩子!”


……


半响,目瞪口呆的定边郡王干咳两声:“是这样?”


红花又冲他叫出来:“不是这样,是哪样,你说,是哪样!”


定边郡王虎下脸:“咄!闭嘴!”


红花把嘴闭得紧紧的,开始冲他翻白眼儿!


定边郡王只能装看不见,他的心让几句话系住。她随身有铁甲军?她去信给梁山王?她只是来要孩子的?


看这两个人娇痴模样,全是内宅里娇惯妇人那种。定边郡王目光在宝珠和红花面上扫过,宝珠恼怒嗔怪,红花更狠的给他一个白眼儿,那意思跟要果子得不到似的,分明在说,还我家的人!


这来的要是萧瞻峻,就只能是公事公办。公事公办,定边郡王理亏,人马又多,不见得怕萧二爷。


对着两个女人,定边郡王心想弄明来意还不是手动擒来。漫不经心:“夫人不说,请自去吧。”宝珠瞪眼:“我家的人车马给我,我就走。不然,”


红花惊天动地叫着:“你管饭!”


“也行。”定边郡王看着这主仆实在好笑,两个美人儿让我管饭,我管得起。


宝珠和红花对着看看,又凑到一处说了几句。定边郡王等着,见袁夫人又羞涩上来:“好吧!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对别人说!”


“那是自然!”


红花又跟上:“对别人说一个字,以后变成江里老王八!”


“啪!”定边郡王捶了案几。红花骇然一跳,往后缩缩头。定边郡王好笑,女人抱剑,也不过就是个摆设。


再来看宝珠,宝珠难为情地道:“我女儿,郡王应该知道,许给英敏殿下。”定边郡王点头,他也一直好奇这亲事是怎么许的。


先不打断,先听完。


“我又生下一个女儿,依着我,再许给太子府上。”


定边郡王忍俊不禁,你想的可真美。


“但我丈夫把她许给沈家,沈家有什么好,我不答应,可他作了主,但我想再生一个,许给太子府上,这不,我从京里求来的公文,早早就告诉王爷,我要去会丈夫,王爷不久前回信,说可以来,我就赶紧的来了。怎么到了这里,听说郡王你扣我们家的人马?”


宝珠狐疑:“以前没听说您爱吃草药是不是?”


定边郡王算了算日子,差不多<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梁山王驻兵不动,也是不久前的事情。不久前就给她去信让她来,现在也正不打仗,确是方便她会丈夫。


这个女人羡慕富贵羡慕疯了不成?


一个女儿要当皇后还不知足?还想把太子膝下全定干净?


定边郡王淡淡:“袁夫人,我听说你可是有见识的,你力抗苏赫…。”


宝珠扬眉接话:“苏赫算什么!”


红花又冒出来:“苏赫算什么!”


定边郡王拿她没办法,阴沉下脸。你怎么又钻出来了?


“有我母亲在!辅国公之女,从小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兵书布阵件件在行。一个苏赫哼,我们家还有地道呢,十个苏赫也不行!”


定边郡王暗暗点头,只能是这样!


说什么袁夫人力抗苏赫,弄得各郡王——全是苏赫的手下败将,单打独斗那种败将——全打听这位年青夫人是何方神圣?


消息传回,也不见这位是什么好出身好教育的人物?


要说辅国公之女厉害,这倒可信。


再亲眼见到这位将军夫人十足一个娇嗲嗲,她的婆婆把她推到风头上,隐藏她自己的能耐,这也可信。


虚假的名声定边郡王见得多了,一哂。


见他沉吟,宝珠催促:“我都说了,快还我家的人车马!”红花皱鼻子:“快还快还!”定边郡王才不肯轻易放过,又问道:“你女儿是出于什么原因定的亲?”


“为什么要告诉你!还人!”宝珠黑着脸:“你想和我女儿抢亲事不成?”红花扮鬼脸儿:“就是就是,不安好心!”


定边郡王才要冷笑逼问,又一个人进来回话:“回郡王,外面有三个人自称铁甲军,隶属太子殿下,护送袁将军夫人前来,来接袁夫人!”


铁甲军是太子殿下的人,一般的官员不知道,郡王们个个知道。定边郡王皱眉,还真的是铁甲军,那他还真不敢面前这两个。


那两个呢,这个时候牛气起来。


宝珠嫣然:“接我的人来了,”叫一声红花,红花把宝剑送上去一半,另一半在自己手里握着。宝珠握住剑鞘,带足恼怒:“你若是不归还!我就死给你看…。”一用力,抽出一半剑,她自己叫上一声,赶快松开,红花也尖叫一声,赶紧夺回来:“奶奶小心割到手!”


定边郡王面沉如水。这两位当我大帐是什么?孩童嬉戏?


宝珠刻意注视着他的表情,看他眸中有没有杀机。既然还是不放心上,宝珠继续演下去:“郡王应该知道,我丈夫是舅父养大,我要讨好我丈夫,这草药是我看着安置的,必须还我!不然,”再叫出来:“我就死在这里!让送我的铁甲军去告诉我丈夫,去告诉王爷,您逼死官眷!”


红花拍着剑:“是啊,你当我们带来好玩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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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边郡王已经让宝珠一会儿天真,一会儿要胁弄得心情烦躁,也清楚铁甲军不是好对付的。只要走了一个去报信,而苏赫又不及时赶到,他一个人造反难敌梁山王。


抬抬手告诉回话的人:“让他们来见我。”


片刻,三个孔武有力的男人进来。


全身黑色盔甲,不见面庞。


定边郡王眯起眼:“见本王为何遮面?”


回话*的顶上来:“郡王应知我等身份机密,非殿下所命,不以真面示人!”他不但语气强硬,反而敢威胁:“营外铁甲军共计两千!护送袁将军夫人安全去王爷军中!郡王,您私扣车人马,就此归还,请袁将军夫人不再追究!您若有什么心思?实告诉你吧,我铁甲以一当百,早安排好人,战事一起,就有小队人马分两路,一回大同,一去见王爷接应的人马!您想把我们全留在这里,休想!”


宝珠轻轻咬住了嘴唇,天真也忘记装。


红花抱剑的手僵直住,但心想总比哆嗦的好。


帐内一片寂静,定边郡王身上渐绽放出一片冰寒。他知道铁甲军说的是实话,但以他数十年的征战,服从威胁,一点儿反应也没有,他的颜面可就下不来。


这里两个娇痴嗔宠的女人,三个男人,就敢威胁他?


冰寒直到人心,宝珠见状,忙又道:“好吧好吧,我告诉你我女儿亲事的事情,你把人马车还我。”


定边郡王哼上一声,权且答应。


宝珠神神秘秘:“我女儿啊,从小儿就教她认娘娘好公主好,认衣裳,教她讨好人。”要不是她一进来就太过天真无邪,定边郡王还以为宝珠忽悠人。


又哭笑不得:“这样就能定亲?”


“这是想过才教,我家丈夫是公主教习,我女儿进京,总要进宫请个安,总要讨好到公主面前……”宝珠脸色不太好看:“我说实话,你还不信?咱们说好,你不能用!”


红花往前凑凑,看样子又想接话。定边郡王忍无可忍:“放人!”


幕僚听到消息后,赶到大帐里,袁将军夫人等人已经离去。


幕僚跳脚:“郡王,您都用了刑,你放人这不是罪证?”


定边郡王翻眼,心头一阵恶寒,又想到跟来的那媳妇大翻白眼儿,恼得收回来,恨恨地道:“我现在扣下他们,就要打仗,两千铁甲军,我可不保证全歼!现在又不能就造反,他们逃走一个,你我眼前就吃不了兜着走!你不怕死,我也不怕!但我不陪着你们受折腾!”


一拍案几吼道:“赶快去催促苏赫!老子再等他十天!十天后再不赶到,十五天内攻不下大同,再不陪他!”


咬牙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要么成事,诸王议政!要么老子还是郡王,难道万事不妥当地陪你们去占山为盗!”


……


宝珠等人回去,立即开溜<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这就宿营也不敢,日夜兼程奔出去好几天,见后面无追兵,才大家松口气。


从此更小心。


先行探路,又遇到东安郡王、靖和郡王等,远远避开不敢接触,直奔梁山王军中


……


辅国公一天天的好起来,袁训和陈留郡王、龙氏兄弟商议过,待他能坐车,送他回家。这就头一批的府兵和家人不打发,只给家中加急信,告诉医药收到。


袁训无事就陪着辅国公说话,聊得最多的就是加寿。


以前没有机会,现在为了让国公开心,细细地告诉他:“这一年又不能去看寿姐儿,下回见到,又要把饭往我脸上涂。”


国公笑呵呵:“上次还客气,只是成盘成碗的,明年把整桌的御膳给你。”帐篷里没有人,袁训轻笑:“姑母太宠她,这就宠坏了。”


“哎,你可不能这样说,”国公笑眯眯,像是加寿在宫里的任何一个得意,就是他的得意。又想到,问袁训:“小王爷和小沈将军还要打架吗?”


辅国公看不见,据贺张医生说这是慢慢恢复的事情,恢复不好也可能。袁训就把嗓音里的得意洋洋打得高高的:“我女儿,他们能不争吗?”


“你都没见过,这就吹上了。”国公笑话他。


袁训笑道:“我虽然没见过,但母亲和宝珠信里不会骗我,她们说比加寿生得好,就一定生得好。”


又扬眉头:“还有我儿子们,都会往舅父府上做客。”


国公府上按时来信,把袁怀瑜袁怀璞说给国公听。


“舅父,医生说过几天您就可以上路。再不走,雪就要下大。您回去,可以好好招待我的瑜哥儿和璞哥儿,给他们好吃的。”


辅国公故意道:“不听话,我还打呢。”


袁训嘻嘻:“我才不信,您都没有打过我。”辅国公再笑:“现在打不动了,所以一直后悔来着,你别招我,招我,我就回去打你儿子们。”


“那他们正好跟着你学功夫。”袁训望向辅国公的眼睛,眼睛上并没有伤,还是以前那样炯炯,只可惜看不见了。


浑然不在意地道:“舅父可以口授,我进京后,您不总是写在信上面。”


“看来你打发我走,一片心思为你儿子,”辅国公也已经接受自己看不见的事实,继续取笑。


龙怀城跑进来,欢快地道:“小弟,小弟!”


辅国公失明以前,别的感觉更灵。觉得有好事情,只听到龙怀城嗓音就喜悦起来,忙支耳朵。


“弟妹来了!”


袁训奇怪:“胡说!她怎么能来?”


“真的,你去看!”


辅国公也笑:“去看看<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听着袁训出去,龙怀城上前来告诉父亲,欢欢喜喜:“父亲,弟妹给您又送来好些草药,是她亲自送来的,走这么远的路,我们家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


辅国公笑容满面,却反驳:“还有你姑母,要不是看着孙子,不会比媳妇差。”龙怀城吐吐舌头,谁不知道父亲和姑母感情深。改口道:“只能是姑母挂念,弟妹才来。”


辅国公又反驳:“这话不对,她肯来,是她的好处。”龙怀城嘿嘿。取一件外衣给父亲披上,扶他坐好,等宝珠前来探视。


又帐篷里收拾得干净,却有一些男人靴子内衣什么的,也收起来。


帐篷外面,袁训的心飞了起来。


他看到很多的车辆,也看到满面笑容的萧瞻峻,看到韩世拓虽然奇怪,也没用心看,只专心找自己的宝珠。


他一出来,就有人抢着告诉他:“袁将军,你老婆来了!”但袁训还是晕头转向,找了一时才找到。


黑貂皮披风,那么显眼的东西,硬是从思念而不敢相信的人眼下溜过。


宝珠盈盈的转过头,她听到有人说:“袁将军来了。”


她还是男装。


但营门上报信的时候,萧瞻峻想小弟夫妻恩爱,就直报弟妹在此,让小弟喜欢喜欢。弄得守营的兵进去传信后,不明就里的士兵眼睛也放在俊美的萧瞻峻和韩世拓面上,把萧二爷和韩大人弄得尴尬无比。


但很快,都知道最年青的这个才是袁将军夫人。


白生生的肌肤,有如雪山的雪莲。气质出群飘逸俊秀,让看的人啧啧出声。


袁训此时过来,笑容可掬,神采飞扬,夫妻两个人对上眼睛,眸中都焕发出神采。


一把,袁训把宝珠从马上抱下来,披风本就从头盖住,这就整个抱住,面上已现陶醉。陷于相思的陶醉,醉得他如桃花春风中般醺然。


而宝珠在他怀里,嗅着他陌生的盔甲味道,和熟悉的感觉,也半闭上眼眸,依偎着一动不动。


狠狠的,袁训打了个转儿。


四周大笑声起。


黑貂皮衣角随风起来,闪出独特的光泽,也同时亮了别人的人。


也有黯淡的。


葛通总不是滋味儿。


他已经再不和妻子通信,妻子来信,他也没看过,直接烧掉。他为袁训喜欢,也为自己难过。


当兵的开始起哄:“给我们看看,”


“好看吗?”


“长什么样子?”


把袁训打醒,笑骂道:“不给看!别围了!”抱起宝珠就走。后面一堆士兵跟着起哄,陈留郡王忍不住笑道:“还没有见过王爷呢,小爷看你猴急的<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龙家兄弟也是来见礼的,还没有见完,就没了弟妹,也讪笑:“这就不给见了。”


小王爷闻讯过来时,更不见人影子。他抽身就去帐篷里见梁山王:“老爹,去和袁夫人说亲事,说亲事,”


梁山王抚须而笑:“不要急嘛,我都说你不要急,等仗打完,去看过孩子生得好,我会和沈家说的,你这左一架右一架的,打得全营都知道。”


“再不争,你孙子就没媳妇,您还能等。”萧观嘀咕着,又跑出去。


袁训和宝珠先去见辅国公。


辅国公还特意擦了把脸,含笑等着宝珠到来。宝珠看到的辅国公,就远不是狼狈的。拜过,辅国公唤她:“孩子,你到我面前来。”


宝珠走上去。


见到辅国公原本顾盼生威的眸子中总有茫然,宝珠很想伤心,又想到相见是欢喜的,盈盈而笑:“舅父好多了?”


“我好多了,多谢你。”辅国公和自己的妹妹说不上谢,就只谢宝珠。


宝珠涨红面庞,低下头弄衣带:“当不起……”龙家兄弟跟后面进来,见弟妹娇痴模样,想到她一路前来必有风霜,都嘘唏起来。


龙二凑到龙三耳边:“这胆量,”


“比你我强。”龙三回他。


细听宝珠回话:“没告诉舅父府上,怕大家一起跟着乱,又想舅父必好,等回去的时候,您自己再说,也免得家中担心。”


辅国公听得懂,唤上一声:“阿训。”袁训走上来,把手给辅国公。辅国公柔声,一字一句地交待:“你娶了个好媳妇,你以后,要好好的待她才是。”


袁训玩笑道:“这就打不得了,骂不得了?”


辅国公抬另一只手,作势要打他:“自然打不得骂不得。”宝珠银铃般笑出来,龙家兄弟凑趣:“小弟,我们会帮着弟妹的。”


袁训白眼他们:“走开,有你们什么事!”龙家兄弟也不生气,宝珠也就看到一个人不在,眸子转动几下,想龙怀文不在也好,宝珠看到他还烦呢。


宝珠自然地不会问这位表兄去了哪里,请出来见礼什么的。国公床前闲话几句,辅国公催着她去休息。


……


梁山王胸脯起伏,气得话也不会说。


陈留郡王、萧瞻峻、韩世拓和几位队长在这里,才把路上的话回过。王爷咆哮:“谁让他去守那个地方的!去个人这就问问他,他到底安的什么心!”


萧瞻峻才觉得自己想的不错,定边郡王去错了地方,猜测还没有回时,梁山王顿足又骂:“他想打大同吗?还是挥师京城!不服本王军令,老夫我宰了他!”


吼声轰隆隆,震得帐篷都似在摇晃。


陈留郡王走上一步:“王爷息怒。此事要从长计议才可<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从长就晚了!”梁山王抓起军令,也不让陈留郡王过来拿,出座塞到陈留郡王手上,冷峻面容:“瞻载,你速带一支兵马,赶往截住他去京城的道路!只要见到他露面,”王爷恶狠狠:“我许你杀了他!”


陈留郡王握紧令箭,有一刻幸福的不知道如何是好。定边郡王一直压在他头上,好几回破了他的军功,让他不能再升位次,陈留郡王早有收拾他的心,就是不能正大光明。


这一回机会来了,陈留郡王原地怔住。


梁山王踱步回座,杀人的心起来,人才徐徐安静:“你明天走吧,晚上我们会议,拿个主张出来。”


陈留郡王答应着,忙把令箭收起来,不想还给梁山王。


杀郡王,总是件大事情,一不小心,怕梁山王反悔。


梁山王叫进幕僚:“拟信,责问定边郡王为何擅自位置,为何私扣草药人马,为何刑讯逼供,”王爷眉头阴沉:“让他亲自来见我!”


让人去通知袁训晚上前来。


……


袁训帐篷外面,围满了人。后面人推着前面的人,耳朵贴在帐篷上往里听。


里面却不是香艳。


宝珠睁大眼睛:“真的死了?”


袁训搂紧她:“是的。”


宝珠立即道:“那一定是你杀的。”


袁训想自家的呆子从来聪明,心满意足:“要不是我杀的呢?”宝珠扭他耳朵:“龙怀文死了,只能是你!”


“他是战死的。”


宝珠道:“那也一定与你有关。”


袁训悻悻然:“好吧,知妻莫若夫,我亲眼看着他战死的。和狼。”宝珠诧异过,明白过来:“舅父受伤与他有关吗?”


“是的。”袁训眸子暗沉,对着宝珠诉诉憋闷:“我后悔要是我早杀了他,就不会有这事情。”宝珠安慰道:“你不愿意舅父少一个儿子,”


袁训长叹一声,把脑袋塞到宝珠怀里。宝珠抱着他,想法子哄他喜欢。“要我学你儿子给你看吗?”


袁训略有精神:“好。再对我说说女儿。”


耳朵一紧,让宝珠揪住。两个人坐在地铺上,这就把袁训由怀里推开,两只手全上来,提着耳朵笑,学着儿子软软的嗓音:“出去玩。”


袁训护住耳朵,哈哈大笑:“这是你儿子,还是你小时候?”


“是你儿子。还有呢,”宝珠在帐篷里嗅了嗅,眼睛左找右找。袁训坐起来:“找什么?”会错了意:“嫌这里不干净?我让人新搭个帐篷给你,我自然去那里陪你,这里是小沈同睡的地方,也不方便住。”


“那这里没有擦地布?”


袁训以为宝珠挑剔:“将就吧,你怎么不在这里找精致点心呢?”宝珠找上半天,除去兵器盔甲、一个写字的案几,再就是两双旧靴子<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但刷得很干净。


宝珠道:“没办法,只能用这个。”走去拎靴子在手,靴底子在地上蹭蹭,对着袁训的脸就过来。袁训一跳起来,笑道:“这又是谁在淘气?”


宝珠笑出一嘴小白牙:“你的好儿子们,拿擦地的布给我和母亲擦眼泪,”擦眼泪是哪天,也就不用说了。


靴底子直奔袁训而来。


袁训转身,围着帐篷就跑。两个人全笑得哈哈作响,外面的人听得起劲,在外面你挤我我挤你,“扑通!”挤进两个人来,袁训和宝珠愕然站住,沈渭和连渊咧嘴一笑:“没看见,我们没看见,”


外面的人大声问:“你们看见什么?”


宝珠拎着靴子看看,放下来,蹲下身子放声大笑。没笑几声,就肩头抖动。袁训先时过来还笑骂:“让人看到了,你还笑得出来?”


也跟着笑起来。


催着宝珠:“女儿又是什么样的,快告诉我。”


“女儿啊,长大了一定比加寿还要淘气。”


说到这里,外面粗声大气的嗓门儿出来:“俩口子说个没完!我们也想见见,晚上聊行不?”


嗓音跟打炸雷似的,宝珠比上一比,小王爷比定边郡王气派多了。


袁训无奈,让宝珠坐好,出来请小王爷和兄弟们来见礼。小王爷借机传达梁山王备宴请宝珠,萧瞻峻等人过来,从到军营,这才算和袁训相见。


萧瞻峻也认定龙怀文的死是袁训干的,扯着袁训盘问,袁训就一句话:“战死的,不信你问别人?”


萧二爷干瞪眼:“你就瞒着吧,别人不知道你们之间的事情,我还能不知道吗?”


……


京中十月大雪飘飘,中宫端坐,听女官们说完,道:“还真的是辅国公受了伤?她该有多伤心啊。”


说的她,自然是指袁夫人。


定下加寿亲事以后,过了明路的和袁夫人成了亲戚,中宫也可以正大光明的关心自己弟妹。对女官道:“收拾几件好药材送去,再让太医院开几个伤病方子,快马送去吧。也就这一个哥哥不是?”


中宫虽曾为辅国公定下袁训的亲事而骂他,但内心还是感激的。


把娇女下嫁给平民,也没有出嫁后认为面上无光关系断绝,还对袁训百般疼爱。中宫看向坐在一旁的女儿:“瑞庆,你说再赏个什么好呢?”


瑞庆公主正在翻书,不抬头的道:“母后,人已经伤了,就地应有治疗。赏什么,明天想后天想都行,先把眼前的这件事情解决的好。”


中宫想想:“那就这样吧,报上来他的长子战死,报上追封官职,这事情由太子处置。再让太子给他的妻子诰封,赏赐些东西吧,可怜见儿的,”


第三百四十一章国公回府


辅国公的儿子们以前对袁训并不好,中宫在接侄子以前,把他们母子身世调查的时候,就知道。


但以前不好的人,不见得以后全都不好。


具体龙怀文后来又做了什么,太子殿下对他袭击过宝珠是知道的,中宫接到侄子后的事情,就不甚清楚。


请封龙怀文的公文是梁山王写的,中宫因为袁训在军中,时常让女官或任保去打听梁山王来的公文中有无凶险。


见辅国公受伤,为袁夫人难过,见梁山王请封,为辅国公也就多说一句。


太子殿下为什么认可梁山王请求追封龙怀文,不然他可以直接否掉,不会由着女官打听。因为这个目前只是个常例报信的公文,只是梁山王报给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要是不答应,会回信驳回。


萧瞻峻和宝珠都猜到龙怀文的死与袁训有关,曾亲口答应袁训杀龙怀文的太子一看就心中有数。


这样的杀,也是辅国公面上好看。太子自然答应,回信梁山王,许可此事。


从表面上看,这是皆大欢喜。


龙怀文再不好,如今也是为国捐躯。对他的妻子儿子都没有影响。如果袁训和龙家兄弟当众数落龙怀文的不好,给他安一个“勾结外人陷害父亲”之名,谢氏和儿子就是第二个五奶奶,将在家里一生背负这个罪名。


龙怀文已经死了,谢氏和儿子却活着,他们何其无辜?


袁训打这样的主意虽然不是一片为谢氏母子的心意,他完全是不想舅父有个“通敌”的儿子以后——“通敌”这事情宝珠多方斡旋,但国公府都知道,五奶奶至今抬不起头——再有个狼子野心的儿子。


中宫叹息着说过,女官们答应,瑞庆殿下握着卷书过来:“母后您看,我又找到一个。”


古代没有百度,不是百典烂熟于心的人,查找资料就要一本一本的去翻书。瑞庆殿下指给中宫看,侧着的面庞上神色凝重,现出一段斯文。


中宫悄悄的自眼帘下面窥视着女儿,不无欣慰。瑞庆打小儿就淘气,皇上疼爱,兄长疼爱,中宫曾担心过女儿一直淘气可怎么办?


但由今天来看,公主已经很能为自己分担事情<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中宫看过,就冷笑一声:“可怜见的,咱们娘儿们也不是好欺负的,怕官员们笑话,这就自己查出来,”对女官沉下脸:“这就叫他来吧,我和公主同他好好的说说。”


女官应声出去告诉任保,外面跑进来加寿和念姐儿。


加寿穿着粉色宫缎绣百花的小衣裳,鹅黄色小裙子。念姐儿颠倒过来,鹅黄色绣兰花的小衣裳,粉色小裙子。


后面跟着陈留郡王妃和安老太太。


中宫见到,眼睛就笑得没有了缝。见加寿率先跑过来,冲得跟个炮弹似的,念姐儿大几岁,倒在后面。


“我先到了。”加寿扎到中宫怀里。


随着在宫里住的日子愈久,加寿愈能感知中宫对她的疼爱。往中宫怀里一挤,但也知道让一个位置,对念姐儿回头笑:“姐姐又晚了。”


加寿是个宝贝。从中宫到公主都疼她,从皇上和太子都因疼中宫而由着她,她的小未婚夫让着她。现在来了三个表亲,正和英敏殿下一处上学的志哥儿忠哥儿,还有这里的念姐儿也让着她。


念姐儿跑在后面,从不生气,她本就是个温柔的孩子。笑眯眯走去另一个位置,也在中宫臂弯里,和加寿挤在一处,两个小脸儿凑到一处,三周岁的加寿先乐得格格一声,往中宫怀里又扑上一扑。


满溢的感觉,让中宫笑得满足,落在郡王妃和老太太眼中。她们也都含笑。


瑞庆殿下对侍候的人使眼色,这里全是家人,安老太太不算自家的,但坏蛋哥哥奉养她,又在宫中居住很久,也不怎么避她,可以留下。


女官宫女悄然退出。


郡王妃和老太太行过礼,各寻位置坐下。见中宫左手搂一个,右手搂一个,旁边早摆上好吃的东西,道:“来来来,正等着你们回来呢。”


把加寿的小裙子看了又看,中宫爱怜的抚着念姐儿,向郡王妃笑容可掬:“你看看,应该早接你们。接晚了,要说心里没想着,”


有一个老太太在,郡王妃还是谨慎的不以姑母呼之,笑回:“娘娘说哪里话,这可不敢。”


“再说要是早接的话,寿姐儿的裙子也就能早早穿得住。”中宫轻拧加寿小鼻子:“以后要向姐姐一样,不要再褪了裙子。”


端详一下,加寿有裙子,更出落得动人。这才三岁年纪。


“给,”加寿送到中宫嘴边一个面点心,小小的,有花香,染了色,做成各式果子花卉模样,又小巧,一口一个,加寿最爱吃。自己吃一个,就给中宫一个。


中宫接住,又在加寿小胖手上亲一亲。加寿乐得又笑,挤出这怀里,给瑞庆殿下吃,给郡王妃吃,也给老太太。


老太太笑得眉眼儿舒展,也想在加寿小胖手上亲一亲,但不敢和中宫一例,只是笑得更欢畅。


加寿是中宫的宝贝儿,也是姑母郡王妃的宝贝。郡王妃看着她出生,是弟弟的头一个孩子,也占据郡王妃更多的感情。


“寿姐儿穿端正衣裳,是最好看的孩子<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念姐儿听到,却赶快告诉中宫:“妹妹生下来,好丑。”正好加寿回来,念姐儿继以前无数次告诉她一样,又认真的道:“你以前丑的。”


“真的吗?”加寿小脸儿上全是好可怕的神色,惹得中宫又要笑,念姐儿又出来一句,欢欢喜喜:“好在小妹妹是我薰了香的,生得好。”


加寿稀奇的瞪大眼睛:“真的吗?”


不是不相信,不是嫉妒,三岁孩子能听懂几句?能有多少嫉妒?加寿就是对远路来的念姐儿有新鲜感,从念姐儿小嘴说出的话多是这样的回。真的吗?


念姐儿就会开心的再告诉加寿好些她知道的小姑娘,路上看到的好玩事物。


正欢乐之时,任保进来回话:“国子监博士鄢士已宣到。”闻言,郡王妃关切:“娘娘又要去和那狂生生气?犯不着才是。”


中宫沉着脸,是听到这个名字就不悦,虽然这个人是她叫来的。拍拍加寿和念姐儿:“偏殿玩去吧。”这才对郡王妃冷笑:“我不和他对几句,我心里过不来。”


郡王妃老太太就起身,带着加寿念姐儿去偏殿玩耍。


宫门外面,国子监鄢博士战战兢兢。


他有书生的偏执,也就上了一个折子。在宫中赐婚陈留郡王府上以后。折子上说:“同姓不能通婚,同族不能通婚。”


大大的触怒了中宫。


中宫已经叫过他来说过一回,当时理论不足,公主就一直看书,直到今天,又把他叫来,这博士已经转过书呆子味道来,现在只担心他的前程。


中宫娘娘让赐婚,从皇上到太子都没说话。从国公到郡王再袁训也都无异议。这里是中宫娘娘对晚辈的心意,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再说同姓不能成亲,同族不能成亲……一般是这样的,史上只要有记载,后世也就无话可说。


中宫娘娘又找到几条,不叫他来说说,是堵得慌。


……


“博士,”中宫不疾不徐,她面前远远跪着鄢士不敢抬头,只回:“臣在。”


“你说国语上说同姓不婚,左传上也说,男女同姓,其生不蕃。但不知道这国语和左传,比汉早吗?”


鄢士要是能不回话,他一定会感激不尽。可娘娘问话,不能不问,带着很想把舌头咬掉的懊恼,其实他应该怪的是自己写折子的字吧?


博士怎么能书看得少呢?


鄢士回道:“回娘娘,左传比汉早,但容臣再回娘娘,魏书上说,夏殷不嫌一姓之婚,周制始绝同姓之娶。”


中宫斜眼,鄢士不能乱抬头,他也看不到。


“那,周,也比汉早吧?”


“回娘娘,是的。”


中宫冷笑一声,惊得鄢士心惊胆战:“我就定了门亲事,就让你一通的好说<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但公主博学不比你差,”


“是是,臣不敢比。”


“公主说你说的不对,汉朝有个王莽,”


鄢士苦笑:“是是,”


“王莽之妻姓什么?”


鄢士没办法,回道:“姓王。乃丞相王诉之孙,宜春侯王咸之女。”


中宫故作疑惑:“咦,这王莽虽然是篡位的,也是一个皇帝吧?”鄢士往上叩头,只盼中宫不要再说。


先不说书上有,就只说中宫娘娘和太子,他都惹不起。


“还有通典上写的,吕后之妹嫁吕云?真是奇怪,吕后之妹嫁的不是樊哙?”


鄢士干巴巴:“这个,既然这样的写,就是有的吧。”


中宫淡淡:“是啊,你拿书上的话来对我,我们也只能往书上去找。你说的前人的话,我们这也是前人的。”


嗓音冷下来:“让你给吓住,害得我们娘儿们也不敢去求教什么名士才人,想一个博士还能说错?但恍惚的,记得前人也有和你不一样的话,这也就找出来。”


鄢士额头上汗出来,不敢再辨,以为这就结束的时候。中宫娘娘又展颜一笑,徐徐的评道:“真是的,这前人都怎么了?前人说的不许同姓,后人也这样了?那时候是没有你在,你说你要是在那时候,该有多好,就阻止他们,也免得我们后面有借鉴。对了,我刚才说的,全是同姓,虽有皇家,却不同族,公主又查到一个,”


“宋孝武帝刘骏……”中宫沉吟,鄢士不住求饶。


宋孝武帝刘骏,名声荒淫,公开纳堂妹,虽然后来又给她们另指父亲。因为堂妹的父亲,是他嫡亲的叔父,叔父的生父,是孝武帝的祖父。


孝武旁名声极烂,但这是个纳堂妹,还是嫡亲堂妹的事实。


中宫扬眉吐气:“博士,看来这前人的事情也太多,你我不能援引其例是不是?再说,本朝王爷和郡王中,除去梁山王和镇南王血缘近些,陈留郡王的祖父,都不是先帝的这一枝。这个,难道你也不知道?”


鄢士是真的不知道。


他听到同姓同族成亲,就现成的书上有。但书上有的,实在太多。这会儿让中宫驳的说不出话。


结结巴巴的,鄢士解释道:“臣,臣是……”


中宫止住他:“别的话不用说了,只这件事情我们到此是说的清楚明白?”


“清楚明白。”


“你要是再不明白,去查汉吧,汉朝刘姓,像是这样事情还有,本宫现在没功夫再应付你。你自行去找吧。找得清楚明白,也不用再来回我,只外面再有这样的言论出来,劳你的文笔,一一反击吧。”


鄢士直到出门,还神思恍惚。中宫没有计较,他都不敢相信。这就抹着冷汗出宫,不知道宫殿里,郡王妃和公主出来拍手笑:“娘娘好口才<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这酸文人,也不见得不懂,只是想当谏臣。冲着他想当谏臣的一片心思,这也不坏,凡事提个醒儿,我不理会他,由他自己去想。”中宫自觉大获全胜。


全是前人有的,前人的话和事例也太多。


要认真论起来,这样不能那样不能,最早说同姓不婚,同族不婚,后面不也一样的有?这个又怎么说呢?


没有怪罪的中宫,其实是放在心上的。看着孩子们还没有过来,唤郡王妃进前,柔声道:“娴姐儿,”随即眉开眼笑,说话跑题:“你的名字是父亲起的吧?真是好名字。看看念姐儿,和加寿相比,娴静的多。”


郡王妃微笑,加寿以后要母仪天下,有如姑母一样,相信姑母也不会把她教导得太过娴静。


听中宫回到正题:“他提这个醒儿很好,我和公主想出一个主意来。”


郡王妃眸子放光,忽然娇嗲起来,这里再只有公主在,撒娇道:“应该早接我们来,在您身边事事照看,这多好啊。”


中宫笑容满面:“那你多住些日子,你丈夫不回来,你就别回去。”又道:“等他回来,也许一年两年,让他也到京里来吧,我也疼疼他,免得他要怪我。”


郡王妃不敢,听中宫的两全主意:“纳妾吧。这国子监里的博士一上折子,志哥儿和忠哥儿的岳母也来见我,她们说亲事我定的好,但这议论怎么平息。我想的还不单是议论,男女同姓,其生不蕃,不繁盛可不是我的初衷。我要疼孩子们,只算过你丈夫的血脉,没想到这个。我和她们说好,许她们陪嫁好人儿,生下来孩子归嫡母。还有念姐儿,以后她就归了我,我给她挑两个好人,生下孩子来,也归她,留子去母也行,不去母也行。”


郡王妃忍无可忍,本就离中宫很近,更走上一步,摇着中宫袖子感激:“所以我不担心,有姑母在,总是万事周全。”


这一句夸奖让中宫更为欢畅,再一次安郡王妃的心:“放心吧,凡事儿有我在呢。”郡王妃却又去谢瑞庆殿下,和她手拉着手,落下泪水来。


瑞庆殿下正要安慰,听到小嗓音唱着儿歌过来。忙提醒郡王妃:“她们来了。”郡王妃收住泪水,却见念姐儿一头是汗,骑着竹马头一个冲进来。


加寿在后面,还跟着好几个皇孙。皇孙们羡慕加寿的小镇,时常的进来玩耍。


嚷着:“娘娘给钱,去喝加寿铺子里的馄饨。”


“扑哧!”


郡王妃忍俊不禁,见加寿从身边跑过,一把抱住她,取笑道:“你呀,你这样赚钱,姑母也要眼红的。”


……。


篝火燃烧起来,分割好的肉在火上烧出香味,火光把围坐人的面庞映得通红。这里面宝珠笑得最开心,这是为宝珠护送国公明天回家,而精心准备的送行宴。


宝珠从没有这样的玩过。


点一堆火,像汉子似的大块吃肉,还有酒。


“再来一口?”袁训又递过他的羊皮酒袋。这里是十月的冬夜,但袁训却像夏夜温柔如水的月光<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每看向宝珠,就柔情万种,眸光似蕴含夏夜繁星,袁将军先化做一汪荷香优静的水,内中只一个叫宝珠的人。


他愿意全心全意的呵护着她,因妻子一次又一次对他的帮助,给他的颜面。


男人们喝酒,本来是传着喝的。现在同坐这一火堆的小王爷等人就正传着喝,就是褚大喝过的直接递给小王爷,小王爷也不介意。


但袁训今天不参与,他的要和宝珠分享。


有红花在,日用不愁。带的还有宝珠的茶碗饭碗,但寻出来宝珠也不用。在这里只住三天,不怎么出帐篷却也全是男人不能完全回避,就像现在,袁训喝过的,袋口擦也不擦给了宝珠,换成回到边城是民风开放的地方,宝珠都会羞涩。


却不代表她不愿意。


她喜欢这种亲昵,也只有在这里才能这样。


手里抱着一块肉,有宝珠两个手大,红花要切开,宝珠不要。大块吃肉的感觉很新奇,也很香。


肉占住手,酒是袁训喂过来。宝珠凑到袋口上,心满意足地再喝一小口,辛辣的酒与家里的不同,弥散在口腔里,让宝珠又和头一口一样呛上一下,再由着袁训给她拭过嘴角。


“习惯了就好,”袁训含笑。


宝珠笑眯眯:“嗯,喝着会暖和。”把手中的肉大大啃上一口,幸福感满溢出来。


就是祖母出身不错,也没有经过这个,赏过这个好滋味吧?


告诉身边的红花:“你也别切,就这样啃。”红花坐在宝珠右肩下,送行宴上有红花,早笑得合不拢嘴。


万大同坐在她身边,像小爷一样的照顾她。


“红花姑娘,我敬你。”褚大捧着个羊皮酒袋过来,大个儿面上憨憨地笑着。红花忙站起来,褚大真心实意的道:“多谢表妹,多谢你。没有表妹和红花姑娘,没有我的今天,也没有我娘子的今天,我儿子的今天。”


小王爷怪叫:“大个儿喝一袋!”


“好!”


褚大已敬过宝珠,敬宝珠时,小王爷不敢造次,他坐的位置在袁训的隔壁,袁训在宝珠的左肩外,小王爷正喝几口,就想和宝珠嘀咕几句:“第二个姐儿鼻子生的怎么样?”


下一句就问:“眼睛呢?”


为了怕小王爷不打好主意,沈渭坐到万大同旁边。和宝珠隔开万大同、红花,也算不离左右。


小王爷怎么敢在敬宝珠酒时起哄呢?


就这个时候插话。


红花局促不安:“这可不行,”这一大袋还不醉死人吗?但见褚大面不改色:“行!”一扬脖子,大家视线全看过来,只见男人喉结上下抖动,宝珠红花全别开眼睛只看渐渐瘪下去的羊皮袋。


很快,一袋酒下去。


“好<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喝彩声纷纷起来。褚大对宝珠欠欠身子,对红花欠欠身子,满面光彩的走了。


在当兵的眼里,能和美人儿袁将军夫人敬个酒什么的,这多光彩。俏丽的红花,同样吸引眼珠。


褚大回座,坐到这个火堆的对面,在他背后过来几个当兵的,和褚大熟悉,手没轻没重的就捶下来,拿他嘻笑:“大个儿的,给我们蹭点儿光。”


褚大笑得见牙不见眼。


热闹中,袁训对韩世拓使个眼色,再对萧观板起脸:“我去净手,你离我老婆远点儿!”萧观乖乖的点头,袁训一离开,他就成了宝珠左肩外的第一个人。小王爷肃然郑重:“我代你看着,不让别人过来乱敬酒。”


袁训满意的一点头,把酒袋交给红花侍候宝珠,率先走开。


帐篷后面,袁训停下步子,韩世拓跟上来。


韩世拓得到梁山王的亲口嘉奖,又让陈留郡王狠夸一通。是送粮草来的,满营中士兵见到全带笑,住这几天没有一天不是舒坦的。


浑身上下都似有笑容,又总不忘记这一切一切的根源全是袁训带来——别说,还真的全是袁训带给他,从袁训逼婚揍他,是个开端——更对袁训讨好巴结。


袁大将军,何许人也?


没到军营的时候就听到威风八面,女儿在宫中,他官升得快。但和亲眼看到袁训在军中的威风相比,校场上练兵时的威风相比,这个更震住韩世拓。


让他佩服无比。


就更奉承:“妹夫,你叫我有什么吩咐?”韩世拓接近低声下气。


他有什么资格不低声不气呢?先不说他目前的一切,包括妻子都是袁训促成。而韩世拓在来的路上对萧二爷说的话:“我不回京,是怕没有好政绩,对不住老婆。”他喜欢掌珠。掌珠分家在古代来说不对,但实际效果,却不见得不对。


但在古代氛围中,还是叫不对。这个就不用争辩吧?


但文章侯等人渐渐喜欢别人全指责的行为,韩世拓就更要对得起掌珠,对得住袁训。他要身段儿低。


又亲眼见到小王爷一样的低声下气,小王爷为了让袁训改亲事,他什么手段都干得出来。兵不厌诈不是?


韩世拓满面陪笑:“妹夫你说,我无有不从。”


袁训一笑,我又不是找你来说你哪里不好,袖子里取张纸笺,有亮光在篝火过来,展开在亮光里:“你看。”


这是个底稿,上面有勾涂的痕迹。但也能看得清楚。韩世拓看过就跳了起来,喜动颜色,搓着手不知道如何是好,神色是怔怔的:“这,这就升了官?”


“这是王爷让拟的底稿,正式公文昨天已发出去。你这就官职算上去,一个要呈兵部。一个去省里,一步一步下来,萧二哥自然放行,你这已经算是官升一级。”袁训笑着解释。


韩世拓呆上一会儿,道:“哎呀,这什么时候还能再给你送一回粮草,那该多好<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这粮草送的,太他娘的值。


袁训让逗笑,拿他开心:“你瞅着就是,有机会你就再来。”哪有个官员一而再,再而三的擅离官职,这种事情不会太多。


韩世拓却当真,左手握拳往右手心里一打:“行!”


袁训笑出来,约着他又回来喝酒。


见小王爷正在和沈渭吵架。沈渭大声责问:“我儿媳妇生得什么模样,关你甚事,要你管!”梁山王由将军们簇拥,坐在另一个火堆旁,陈留郡王也在这里,热衷于看笑话:“又闹上了!”将军们全吭吭地笑,这不是头一回。


萧观瞪足了眼:“我就问,我偏问!你儿媳妇?你怎么不赶紧娶回家?”沈渭一怒上当,反问:“那你能现在让儿子娶回家?”


小王爷神气了!“我能!”仰天大笑:“哈哈哈!这话是你说的!”


“走,空地上见!”沈渭跳出来,摩拳擦掌,就约萧观。袁训回来劝阻住,再对萧观冷下脸:“再闹,我不理你!”


萧观闹这事情到袁训这里,从来不赢。悻悻然放老实,但喝不了几口酒,又记不住,把个大脑袋又拱到袁训半个身子的位置,和宝珠搭上话:“第二的姐儿,能吃不能?”小王爷嘿嘿:“我家胖妞儿打小就能吃。”


民间有句俗话,接进门的媳妇,往往和婆婆有相似之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萧观再一次用这句话表示他的示好之心,宝珠只能嫣然笑:“还看不出来呢。”


旺旺火堆,滴油肉香。酒味笑声不断。有几个火堆旁忽然出来军歌声。“当兵的大胆把敌打……”嘹亮高昂,听得人心振奋,激昂不已。


一曲唱完,微飘的雪都化为春风,宝珠面颊赤红,悠悠然,痴痴然,忽然生出表凶从军也像是非常好这心思。


这是京里宅里可万难遇到的欢乐。宝珠对着袁训嘟嘴儿,歪缠他:“宝珠要是不来,就不能这样的玩,你就一个人玩呢。不带上我,也不带上儿子们。”


袁训虚心采纳:“等我再回去,带上你和孩子们,奉着母亲,咱们好好的郊游去。”也装模作样抱怨宝珠:“你回去当二爷,一统江湖,也不带上我是不是?”


宝珠调皮地歪着脑袋:“我想带上你啊,带上你给我当二当家。可你能来吗?”袁训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是那样的开心,也人人看得出来恩爱。男的俊秀,女的娇美。男的强悍,女的能干。男的能扛天挡地,女的敢一袭男装,跑马草原。


凡是看到的人都生出羡慕,妻子没来看视的太子党们如葛通,也为这场景发自内心的喜悦。恩爱的夫妻,本就是胜过名山大川的最自然景致。


这里面有老天得天独厚的厚待,也有他们自身的好处。


夫妻,并不是件件契合的。


美满夫妻,融洽朋友,孝敬儿孙,慈爱长辈,个中全有包容。


袁训和宝珠能互相包容,也有他们承担的许多事情,都让对方爱戴于心,也冲淡不少夫妻中本该存在的磨合。这样的夫妻,怎么能不好呢?


看得人羡慕煞<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


第二天,天气成晴。北风干寒,但雪地无多。梁山王大帐中辞过行,一众人等送宝珠萧瞻峻韩世拓出营门。


袁训叫过红花:“不枉奶奶疼你一场,你总是相伴着她。你有什么要的,只管告诉我。”抱个剑敢把定边郡王挖苦,袁训听宝珠说过,是个将军也赞赏不已。


红花紫涨面庞说应该的,好半天,才支吾出来一句:“要是能,小爷,您帮我……把我男人的私房要下来吧。”


袁训差点儿爆笑。


宝珠来就是好,把家里的大小事情绘声绘色地说不完。红花成亲的笑话,当天就告诉袁训,夫妻大笑一回。


弄得袁训第二天见到红花就想笑,强忍下来的。心里有个强忍的根儿,袁将军这里才又忍住笑。见红花好希冀地等待着,可怜巴巴,眼巴巴……


摸摸鼻子,袁训正色道:“这是夫妻私事,我看我不成。你要缺钱用,让奶奶给你。”红花幽怨的长长叹息,她著名的话再次出来:“我不缺钱,小爷,主要是,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袁训赶紧安抚几句,离开红花。这是个忠婢,笑话她不好。


又去嘉奖辛五娘,孔青。到万大同这里,袁训颇能理解,不但不帮红花讨要私房,反而低声道:“你办得好,钱是不能都给红花。”


万大同感激不尽,总算有人理解他模样。“小爷,您说我年纪比她大,红花儿又生得好,跟着奶奶小爷,比一般人家的小姐还要尊贵的养大,我要把钱全给了她,就一点儿底气也没有。”


袁训拍拍他肩头,还帮着万大同出主意:“不要全放家里,就是红花一直的要,你也要拿得住。”


万大同一个劲儿的点头。


那边,辅国公已经上车。作为世子,龙怀城跟随送回,也不能事事全交给宝珠。但这个行程,龙怀城萧瞻峻韩世拓都退后,都肯承认是宝珠送回辅国公。


龙家兄弟就来谢宝珠。


弟兄几个全是盔甲,盔甲总带着威武整齐。


盔甲在身,不能全礼。龙二龙三龙六龙七,对着宝珠行此时的最大礼节,单膝跪倒。宝珠慌的哎呀一声避开,袁训闻讯赶过来,嘴角上勾有了笑意,揽住宝珠肩头,明明知道,也柔声相问:“怎么了?”


宝珠正对龙家兄弟摆手:“这样不行,这样可不行,”你们全是兄长们。


龙怀城是送父亲回去的人,见到也过来跪下。龙家兄弟随着宝珠转过方向,龙二朗声道:“弟妹不要躲,请受我们一拜,为兄们才能安心。”


宝珠慌乱躲闪,好在有袁训在背后,才没有因乱了步子而摔倒。


半闪半避中,受了龙氏兄弟三个头。


辅国公由一个贴身小子陪着在大车里,小子把外面的事情告诉他,国公也道:“这是应该的。”小子也道:“这次多亏训大奶奶送药和医生来得及时,咱们城里两个有名医生,可不是好请的。”


不捆着不来那种<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对付他们,还是要手腕的。


辅国公喜欢的笑着:“是啊,不容易。”他也应该笑。患难才知真情,在他受伤后,他的儿子们忽然就团结就孝顺。


国公要的,不就是儿子们孝顺。而且和袁训关系也像好转。一边是儿子,一边是亡父的外甥。国公总算可以放心,这兄弟们以后不见得大好,也就此有一心的时候了。


他没有提过龙怀文,再没有提过,但他有没有想过,别人就不得而知。


寒暄已过,准备上路。


辛五娘对儿子摆手:“跟着小爷好好干,奔个前程,把祖宗的贼名儿洗干净。”孔青对天豹不多的牢骚消失不见,袁训单独会过他,问他要不要前程,说跟着宝珠办事,也是太子殿下的差使。但如果孔青要留下,袁训也迫切需要。


孔青内心交战一天,第二天回袁训的话:“天豹说我就会守家,我还真的是守习惯了。不守着家,总担心家门别人看不好。我还跟着奶奶,就也外,也能时常的回去守着家。”


两个医生,回去的路上是喜欢的。


多少士兵们出来相送,泪洒的都一堆。约好:“打完仗回大同,去你家买药。”正骨张又悄悄告诉人:“贺家的药是臭的。”小贺医生也一样的告诉人:“张家的药是馊的。”


草药大多是晒干的,生虫倒可能。放久了药性消失也可能。这臭的和馊的,除非是煮好的药放坏的,干草药倒不太可能。


借机就要互相贬低,贬低完了,各坐在大车里。


回去的车多,一个人一辆,再也不用面对那个臭了或馊了的人,而且每个人收获很多礼物。当兵的银子带走不少,欠条还打下一堆。抱着欠条数着银子,说军中的酒更暖,手边放着羊皮袋,喝一口酒,眯着眼看张欠条。


这两个人乐得不行。


褚大昨天就给宝珠一个小小布包,里面是两个小小宝石。是他苏赫城里分的东西,一个赠送宝珠,一个带给方明珠。


红花也有一个。


褚大只有两个,和天豹商议,借了天豹一个,说好以后还他。天豹顶顶鄙夷褚大不是贼出身,但人不小气。


他和关安回家催草药时,走得急,忘记带给母亲。这次来给了母亲一个,另一个借给褚大。一处当兵,并不愁他不会还,褚大也就一个不少的把宝珠红花全谢了。宝珠看重红花,是不会计较谢红花的和自己一样。


红花在同万大同算账:“五两银子换个宝石,几十倍不止,我这个生意做的比你精吧?”万大同千依百顺:“你最精明。”红花喜滋滋儿,但也不白要:“回去,给方表姑奶奶的表公子打个金锁,份量重些,也就还了礼。”


“这事情你当家。”万大同继续附合。


众人的手掌招起来,宝珠萧瞻峻韩世拓龙怀城等人上马,陈留郡王发兵去截断定边郡王的不轨心,梁山王当时气得要郡王第二天就走,但冷静下来,还是又考虑两天,又有宝珠要离去,基本有一半左右的顺路,陈留郡王也随行,也上了马,后面跟着他带去的人马<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二爷顿时有威风之感,笑盈盈自己自豪。二爷这一次带着兵更多,数万人呢。黑压压的一大片,二爷豪迈在想,再遇到定边郡王,直冲进去,才叫一个痛快,再不用同他装天真卖傻痴。


卖了一回,二爷一直觉得亏吃大了。但当时情形,也许有更好的办法,但有时间限制,卡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想主张,只有那一个装天真的主张。


和丈夫的离别,就让这想着的痛快冲淡不少。笑脸儿相对,要和袁训道别。却见袁训也上了马。宝珠又惊又喜:“怎么,你这是送我们?”


袁训笑道:“送你!再送舅父。送他们作什么。”宝珠皱起鼻子取笑他:“哈,还好你没有把舅父忘记,不然可是要笑话你一辈子的。”


辅国公的车离宝珠最近,小子听到这话,告诉国公。国公得色上来:“阿训从来不会把我忘记。”夫妻恩爱,也还能记得舅父不是?


马车驶动,萧观走上几步:“一路顺风,亲家母,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脚上一痛,让沈渭铲倒在地,沈渭泰山压顶,直扑上去:“谁是你的亲家母!靠后!我表哥来信,说架没有打完,让我帮忙。”


萧观把沈渭翻到地上,拍打身上的雪,道:“好!我今天就放过你,只揍你表哥!”两个人扭打起来。


没有一个拉架的,全是喝彩起哄的。


宝珠频频回头,想把这热闹再记在心中。要知道下一回就是全家郊游去,也不再是这样的热闹。


看得多了,袁训以为宝珠担心:“没事儿,他们见天儿打,”宝珠鼻子翘起,亲家公全不在,可以自我吹嘘:“这是我们家的女儿好。”笑颜灿然,又忍不住去看。


肩头一紧,身子随即腾空。不及惊呼,已落到袁训马上。她的丈夫体贴地道:“这回好好的看吧,看你独自在马上回身子,我的心快让你吓出来。”


宝珠娇滴滴抗议:“我是驰骋江湖的二爷呢,二爷的马术是很棒的。”袁训用大笑声回她:“哈!……”


把宝珠的黑貂皮披风围紧,用下巴压下来,在宝珠发髻后面。


温热熟悉的气息,暖暖的拂在宝珠耳后。披风外的手臂,坚强有力保护如山。瞬间回到新婚时,回到新婚的那个晚上。回到新婚一同去厨房偷吃的那一刻,何等温暖。回到正月十五花灯下面人潮乱,也是同样的让护在这手臂下面,稳稳的没受任何伤害。


从此情系他身。在此时翻滚上来,似云团翻腾更浓重。


宝珠忽然没了看热闹的心,装装样子似的去看后面。因她在袁训怀里,这个姿势,让她身子压到袁训的另一个手臂上,那暖暖的感觉又在心头更浓。宝珠这就舍不得坐直,巴不得后面的热闹越久越好。


良久,看的只是黑点子,宝珠也舍不得起来。索性的抱住身前手臂,嘟着嘴儿耍赖似不起来。那手臂强得跟山石一样,足可以依赖一生一世。


袁训也不催促,也不把马速放快。辅国公的车也不能纵马狂奔,这就方便他一心一意的,虽然没有语言,用身体给宝珠无尽的情意。


宝珠百般不情愿的坐直,也不忍久趴,往后懒懒的依在袁训胸膛上,自己嘀咕:“早知道这样的好,应该让你带我出来骑马<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我送你一整天。”袁训下巴在宝珠脑后蹭蹭。二爷是男人装扮,这就不用担心脑后有首饰划到袁训。


宝珠是喜悦的,但还是愁眉苦脸:“明天就只能自己骑马,而且你送我这么远,你晚上回来,我担心呢。”


“明天一早我才回来,晚上不陪呆子小宝,不是我也犯呆?”笑意盎然的语声滑过宝珠耳边,袁训呢喃:“可好不好?难得你来了,不多疼一晚,可怎么行?”


“嗯……”宝珠拖长了嗓音,重新欢喜起来。


没一会儿,袁训这匹马闪电般的疾驰出去。宝珠欢快的笑声划破长空,还有拍巴掌声:“快,再快点儿,再快……。”


她缩在披风里,耳边是风声呼呼。由着视线让遮住,只躲到丈夫怀里,好安宁好安然。


这一刻,岁月娟秀,山河静好。只有这一对人在随行人的目光中,相拥奔在前方……


陈留郡王笑了笑,稀奇宝贝,可不就是要什么就给什么。


龙怀城笑了笑,弟妹喜欢,他敢不跟着喜欢?


……


新年的前一天,袁夫人请国公夫人过府。国公夫人欣然而来,看了两个小小子,又看了香姐儿,最后才看到袁夫人面容郑重。


奶妈,把孩子们带出去。国公夫人预感上来,心头一僵,静静等待。


“哥哥明天到家,还有怀城。”袁夫人竭力想说得轻松自如,但这是受伤,难以放开。


辅国公夫人一下子就哭了,她生长在边城,嫁人在边城,见的听的太多。这不分时候的回来,也没有听到王爷结束战役,只能是出了事。


“别哭,你相信我,怀城没事。”


国公夫人随即要晕不晕,袁夫人又让她感动一回,总看得出来不是假装的。在国公夫人颤声问过:“国公他……”


“受了伤。就是前几个月宝珠办草药,就是为我哥哥。”袁夫人也心酸的流下泪水。先有一个府兵半个月前回来,说已在路上。又有一个人是今天刚进家门,说明天就到。国公瞎了,袁夫人闻讯后就痛苦不已。


国公夫人强忍悲痛,该寒暄时还得寒暄:“多谢你,多谢宝珠,你们,”她不会说什么你们也不告诉我们,大家一起承担。她应该懂得袁夫人婆媳都不想她过多的担心,不想家里一起担心。


“准备住处,明天是新年,回来的也正是时候,并没有路上过年。”


国公夫人泪如泉涌,哽咽道:“宝珠好孩子,这就把国公接回来。明天年初一,可见他们路上受多少风寒,宝珠,是个好孩子,这一回吃了不少苦,才把国公接回来吧。”


袁夫人客气的解释:“还有怀城在呢,还有瞻载的弟弟同行,宝珠哪里有许多辛苦。”


“有的。”国公夫人长长吁气,脑海中浮现出来。从宝珠到大同,国公府里怒斥:“姨娘不是姨娘,你们这是什么!”种种……又有这一回为国公筹药,千里去接国公<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这大恩已经不是说个谢字就能过去的。


此时说谢,不过是习惯,自己内心知道不能表示感激,不能表达情意。


告辞袁夫人回府,国公夫人心乱如麻。国公看不见了?那把他挪到自己房里,他会怎么样说?以后谁贴身照顾他?


宝珠再次跳出。有宝珠在,自然是舅母照顾。不然丢给姨娘,宝珠要怪。宝珠的怪,谁能当得起?


有宝珠,国公夫人有底气。叫来八奶奶,把这话告诉她。同时惋惜:“老大没了,明天老八进门就要说这话,大年初一的,依我看,明天你让老八不要说,出了正月我们再慢慢和老大媳妇说,是不是?”


八奶奶也一般的为大公子叹息几声,再道:“母亲,我们家世代征战,到父亲这一辈才改过来,有战报是不讲究避年节的。但也罢,明天母亲只看顾父亲,这事情我来办。”


一同把宝珠夸上几句,八奶奶装作不经意:“但不知母亲要把父亲安置在哪里?”国公夫人涨红脸:“我想,安置两处。一个收拾国公常住的地方,一个收拾我房里,也许,他会到我房里来是不是?”


补上一句:“我这里不安排好,宝珠难道不说我老了反而不懂事体,躲懒儿不想照顾你父亲?”


“那是自然的。”八奶奶没有多话,当下就出去告诉妯娌们,让收拾起来。国公夫人这里,是她悄悄儿的收拾,不让外人知道。


一天里,把被褥挑了又挑,又把摆设换了又换。国公夫妻是曾恩爱的,知道对方喜好,这就尽自己所有的,不敢开家里库房,怕家里人背后笑话老了老了把丈夫霸占,全是自己的东西和八奶奶的东西。


当晚换上一新,晚饭后,国公夫人就窗前幽幽期待,想到半夜才睡。算不经意的守了个岁。


……


一早,袁夫人国公夫人等全候着。半上午的时候,见出城迎接的龙四打发家人回来:“已进城门。”


大家紧张起来。


袁夫人急着看兄长好不好,国公夫人却着急的多一条,问八奶奶:“我这身衣裳好不好?”八奶奶悄声:“母亲,父亲看不见了。”国公夫人的心才定下来,是啊,他看不到了。也就不用对着他慌张,对着他就惊乱。


还有宝珠,是不是?


有宝珠在,心这就安定。


车马拐过来,女眷们迎上去问候。龙怀城匆匆对母亲行了礼,早安排担架。自己抱出父亲来,道:“先送父亲回房,再相见不迟。”


袁夫人见国公除去不能行动,看不见外,脸面儿还好。性命无忧,先放下一层心,来看宝珠。国公夫人见儿子包揽大局,也抽空儿来看宝珠。


见一辆大车往袁府中去,宝珠并不下车,红花独自上前来,端端正正行个礼:“舅太太莫怪,我家奶奶身子不便,这里风大,可就不下车见礼。”


国公夫人是一定不会怪的,不过宝珠现在是她的精神支柱,没见到难免怅然。龙怀城见到,几步过来笑:“母亲,弟妹又有了。”


国公夫人惊喜:“这便好这却好<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对袁夫人道声喜,说声等下打发人送东西来,这就一个去顾国公,一个去照看媳妇。


二爷本想跃马沙场,没有仗打,也跃一回过过瘾。但随行有两个医生,在路上就诊出她有了,把二爷吓得再也不能骑马,老实呆在车里养胎。


国公的担架,毫不犹豫的,直到国公夫人房中。抬担架的全是龙怀城早交待好的随行家人,就是有人让抬到别处,他们也不会听。


龙怀城送辅国公上床,亲手盖好锦被。反身,把母亲叫出来,在外间里跪下:“父亲回来了,母亲您从此好好陪着父亲。”


国公夫人胆颤心抖,哆嗦着:“要是,你父亲他等会儿说不愿意在这里,我可怎么留他?”


回答她的,是龙怀城哭了。


国公夫人头一晕,扶住额头呻吟:“有话你就说,是他还恨着我,你路上劝他来着?”


龙怀城抽泣道:“不是!父亲当初以为大限将到,有几句遗言交待出来。”


国公夫人捏紧帕子:“你说。”


“父亲说,当年本有情意,说恨母亲。”


国公夫人流下泪水:“是。”


“又说让我好好孝敬母亲,说百年之后,可以合葬。”


国公夫人踉跄后退,龙怀城上前扶住。国公夫人紧紧握住他的手,苦苦的追问:“是真的吗?你不骗我?这话是你父亲说的,是他亲口?”


龙怀城用力点头,泣不成声:“是。所以,儿子不用问过父亲,把父亲送到母亲房中。母亲,请您以后好好相伴。”


国公夫人又悲,却又喜。


他说可以合葬,已经地下还可以做夫妻的意思。他还记得当年本有情意……还以为他恨自己入骨,恨自己不死。


“儿子,也不是那意外。”龙怀城又把这件事也告诉国公夫人:“父亲说他本知道是母亲,给您留下孩子,也就安心。”


盼望几十年,情意忽然涌来。铺天盖地,排山倒海,国公夫人圆睁双眼,震惊在地。


当年他酒后强留自己同床,那赤红的带着恨意的眼眸,毫不怜惜的掠夺,让国公夫人一想到就怕,就不敢再面对辅国公。


她曾想过这是当丈夫留子的心意,但她回想当时,就不敢认同。而现在答案浮出,国公夫人一把推开儿子,匆匆地就奔进去。


在床前数步,她骤然停住。不眨眼睛的看着床上的辅国公,缓缓的走过去,为他掖了掖被角。


------题外话------


本来一个随意的评论,仔是不会放心上的。但感谢附合的字母亲,赶时间更新,就不打出来了。喜欢本文的读者,仔重视。对中宫的心意安排亲事,解释到此。


仔感谢亲们帮忙严谨的同时,坏笑一地。


求票票


第三百四十二章余夫人的无端猜测


辅国公似没有发觉国公夫人的动作,虽然他是醒着的。


他从马车上让龙怀城抱出来,还有几个孩子对他叫祖父,他也笑着循声回话。但随后就由着儿子把他带向哪里,抱到床上他也一直没有说什么。


这会儿,他眸子睁大,像要看清身处哪里,却没有丝毫的视线转动。国公夫人心酸上来,国公真的看不见了?不然以他的脾气,还不跳下床就走。


想到这里,又加一层酸痛。国公坠马以后,像是也不能行走。


对于国公的眼睛,按现在的医学角度猜测,可能是撞到头,凝血块堵住或压迫住哪里,这就看不见。在古代没有现在的解释角度,正骨张和小贺医生都说慢慢会好,也许不好。声明外伤骨伤是没有的。


内中如何,他们也无从回答。


但不约而同,对国公不能行走做出解释。正骨张说伤了脊柱,小贺医生说伤了内脏。按现在的解释看,不排除神经传导出了问题。


第三层,国公夫人上来的就是点点的欣喜。


她知道欣喜不对,但见到辅国公睡在自己床上,已不是少年的他在国公夫人眼里,还和新婚的时候差的不远。


还是那刚毅的面庞,那有神的眼睛。她的丈夫在她房里,而且他看不到,不能独自行走,国公夫人一丁点儿喜悦也没有,那不可能。


龙怀城又转述辅国公的话,说他以为自己是临终,临终都吐真言:“可以合葬。”还愿黄泉作夫妻。国公夫人像怀春少女般,手指绞着帕子,为国公心酸心痛,又有自己喜欢。


轻手轻脚的,这就不能再站床前。生怕国公知道自己在这里,一怒之下要回他常住的地方。


怀着患得患失的心情回到外间,面颊无端的晕红。看着丫头从面前流水似的过,是妯娌们打发来问国公要吃要喝什么,国公一一的回答了,丝毫没有问自己住在哪里,国公夫人的心才安宁下来。


这就想到一件事,问道:“老八在哪里?”


“在自己房里呢。”丫头回话。


八奶奶和国公夫人住在一处,国公夫人就出门,由抄手游廊过去。见龙怀城换过家常衣裳,正抱着儿子,扯着女儿在说话。


今天大年初一,孩子们在过年还是想加寿。


小姑娘委屈地揉着自己大红包:“又是一年,加寿怎么还不回来?”


龙怀城今年更是对袁训宝珠感激于心,他的感激和龙家兄弟们不一样。


国公落马的那个晚上,小弟大喝一声:“八哥,你去!”世子就此出炉。而父亲的伤,又全赖弟妹打发医药来得快。在军中就知道全是弟妹出的钱,出的虽是姑母和小弟和她的三个人,却由弟妹作主。


加寿在龙怀城心里就更上一层楼的是个宝贝。


袖子摸出银票来,递给女儿看:“这个是一百两银子,你要现银?还是收这个?父亲给你大红包儿,加寿妹妹是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嘛?”小姑娘接过银票还是泫然:“这里的钱还没有要呢,加寿就舍得不回来了?”龙怀城笑容满面:“小妹妹去京里收钱,总得收完了。这不,还没有收完呢。所以就不回来。”他的女儿喜欢这个解释,弯弯眉眼儿笑了:“父亲,那你送我去帮加寿讨钱,好让她早回来。”


龙怀城放声大笑。哪有那么容易,全跟加寿一样去讨京里的钱?


她的女儿嘟了嘴,把银票塞到红包里:“姑祖母今天给好些钱,但瑜哥儿璞哥儿不好玩,他们不爱讨钱,他们都不爱背红包儿,三房里的哥哥拿个木头枪,就把他们哄走了。”又希冀:“香姐儿快快长大,明年就可以一同讨钱。”


她说得甜甜蜜蜜,龙怀城微笑。恍惚着想到父亲的话:“你们是兄弟啊。”说的是自己和小弟。他也在这里交待女儿:“你和香姐儿是姐妹,要好好的疼她。”


“我疼她呢,我的好东西分给她,但她还不能吃。”小姑娘让说的不乐意了。


国公夫人在外面看到这一幕,促使她过来的疑心下去好些。但话还是问出来才心安,进去笑唤孙子和孙女儿:“和父亲说完了话?去陪陪祖父,说你们和瑜哥儿璞哥儿的玩闹给他听。回来我多给你钱。”


有钱?


小姑娘眼睛一亮,扯着弟弟走了。


国公夫人来问龙怀城:“我疑疑惑惑的,你如实告诉我。老大是不是你杀的?”一个是嫡子,一个是没当上嫡子一直想当嫡子,矛盾不言自明。


龙怀城在这里感激袁训。暗想多亏小弟想的主意,兄弟们都有亲手杀老大的心,但小弟不许。小弟说:“亲兄弟总有血脉情,以后后悔了,千金难买。”把老大诓到外面去杀,这就回家里来,面对执问,毫不迟疑。


“不是我杀的!”


国公夫人犹豫地再问:“我不太信,要说起意对付人的,是老大不假!但我劝过你多次,你父亲看着不要儿子,其实个个要。你们要东要西,不是都给?劝你不必理会老大,得过去就过去。再说兄弟有八个,老大他不恨哪个的是,也就不寻你了。你是听从我的劝,但你心里能不怀恨吗?你是我生的……”


“我对天发誓!老大是战死的!”龙怀城梗着脖子。


国公夫人松口气,信了:“这样就好,不然弑兄弟,心里怎么下得来?”她不再问,龙怀城也跟着松口气,敷衍地笑道:“不是我不是我,我承认有这样的心,但不是我,战死的,王爷都给他上请功折子,要赏赐呢,老大丧事上面也能好看。”


心里一格登,又对袁训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要不是小弟办的好,上哪儿还能请功?


不让别人笑话国公府都是怪事。


不是所有战死的将军,都会在事后还为他请封。龙怀城正感叹,国公夫人也想到,重新狐疑:“是怎么死的?还有再要官职?”


“小弟在,他圣眷高,王爷也得给面子。”


国公夫人这回真正的放心,展颜一笑:“也是,凭加寿的面子,在宫里说一句是一句。”她是半开玩笑,也是由孩子们的话有些想加寿。龙怀城就笑:“是是,加寿的面子大,大哥这官职跑不掉。”


这样的谈话说多了累人,龙怀城催促母亲:“您不去照看父亲?也得去给弟妹准备些吃的。要来东西亲手煮吧,她有了,您不经心是怎么着?”


“我倒等你说话?早让丫头们净干净手,把我的茶吊子煮阿胶给她。你别撵我,我再说一件,”


龙怀城无奈:“您说。”


“出了正月再对你大嫂说吧,免得她年下难过。”


龙怀城愣上一愣:“我们家几时有这样的规矩?”见母亲嗔怪,就答应:“行,出了十五说吧,父亲要我出了十五就回去,苏赫不打小弟,小弟也要打苏赫,这回别又把我落下。”


对母亲嘻嘻:“以后父亲就全归母亲照料了。”


国公夫人飞红了面庞,生出好几分青春好颜色来。


像雪地里嫣红梅花,虽是老梅上生出来的,却是新生。


……


当天袁夫人要照看媳妇,小小子袁怀瑜袁怀璞又坐上酒席,正儿八经的当贵客。奶声奶气话还说不全,都穿着大红绣鲤鱼的锦袄,往那里一坐,先把萧瞻峻和韩世拓逗得乐得不行。


两个医生,贺和张,也请吃酒席过才放回去,送上一笔谢礼,约下再给国公诊视的日子。萧瞻峻和韩世拓都没住下,当天下午酒醒过来,就各回办公地方。


城门外,两个人分手。萧瞻峻要沿路巡视,拱拱手:“韩大人,就此别过。”看着他的背影远去,韩世拓身边的一个人凑趣上来,这是韩世拓为运粮草,县城内借来的公差,公差跟着他往军营里去过,自认看得清楚。


道:“大人,您不但这一回升了官,以后这官途可就平稳向上。萧二爷,可是跺脚这里地面要震的人。”


又摸摸袖子里银子:“还有国公府,没想到也是您亲戚。”


韩世拓腰上一把新佩剑,和公差的银子一样,是国公府的谢礼。


他不无感慨:“当官这事情,看来我以前都叫不懂!”离开数月反而升官,韩世拓回首城内,已看不到袁家门,也赞叹于心。


这一行,他自觉得还是沾宝珠和袁训不少光。


……


夜晚,悄悄在雪中来临。两个琉璃八宝的烛台,一个摆在榻旁的描金箱子上面,一个摆在珊瑚色红漆雕花桌子上,把坐着的婆媳两个人身影拖得长长的。


这是晚饭过去的时候,宝珠却是午睡初醒。一袭织锦绣袍的她犹带慵懒,海棠初醒般星眸微睁。


这要是换成在别的家里,当婆婆的见到可不一定喜欢。


但袁夫人素来是满意宝珠,又喜欢她的婆婆,又知道宝珠是长途车马过来。这是完全没休息过的模样。带着又爱又怜,凝神听媳妇说话。


语声轻轻的,因为房中还有别人。“…..就是这样,在回来的路上遇到狼群,大表兄不幸身亡,为他写了折子,再讨升一级官,八表兄请封世子的折子,由姐丈代笔,早送呈京里。”


宝珠边说,边揉着儿子脑袋。


两个小小子,这会儿还撇着嘴扮委屈。


这是从白天见到母亲回来,骤然相见,想到她许久不在,委屈得直想哭。让哄着去,代表祖母和母亲去那府里吃酒席,也是很不高兴的去了。


因此坐着小脸儿绷得紧紧的,萧瞻峻和韩世拓夸他们坐席端正,是不知道心里积满无数不喜欢。


要没有表兄表姐们陪着,估计早就放声大哭,嚷着要回家。


晚饭就不在那府吃,回来陪宝珠睡着。宝珠几时醒,小小子们几时醒。见母亲和祖母说话,讨两个小椅子,是姐姐加寿的东西,一左一右的坐着母亲脚下,小手攥紧她的衣角,仰着脸听母亲说话,对于脑袋上有只手,也不介意。


带着红宝石戒指的手,轻轻抚着袁怀瑜。带着绿宝石戒指的手,缓缓抚着袁怀璞。宝珠不禁嫣然。


儿子在身边,自然百般喜欢。再说要她为龙怀文难过去,宝珠暗想这是大嫂谢氏的事情不是吗?


一个人不在了,让别的人总也悲伤不起来,透着滑稽。


但事实就是这样,宝珠含笑对袁夫人说完:“问过表凶,请他示下。以后对大嫂格外优待,也在路上和舅父说过这事,舅父也说应当的。两府里不分你我,全是这样的办理。”


袁夫人出身优越,总带着些贵族小姐独有的悲天悯人,但也没有对龙怀文的死表示太多悲伤。


她要是认真的想,龙怀文对袁训不知道下手多少回,又试图伤害宝珠,当时宝珠肚子里怀着加寿。此时不想,是人已经没了,又看着兄长面子,旧事随风而去吧。


宝珠回来,又有了身孕,袁夫人面带笑容,一口答应:“你想的周到,既是舅父那里也说过,就这样的办理。咱们这里田庄子上的收息,以后上上份儿给文大奶奶,那一房再有什么事情,都帮着些儿。”


想到“帮”上面,又和媳妇开个玩笑:“舅父有没有好好的谢你?”


宝珠娇滴滴,也和婆婆开玩笑:“舅父说当谢母亲。”


外间里,卫氏和丫头们坐着听使唤。见到自己养大的姑娘和婆婆这样的亲厚,虽早看过好些回,也无声笑得有些傻傻。


看看四周,红花成了亲,宝珠不许她晚上再来侍候,回房去了。梅英倒是不一定和孔青相聚,但她有了孩子,看得也像眼珠子一样,白天见过也就不过来。方明珠是亲戚,更不用指望她在。


也就只有卫氏一个人安定守着,觑着眼睛满意地看着。


又有了?卫氏满脑子就是这个,面上乐颠颠出来。


丫头们和她寻开心,悄声打趣:“妈妈,昨天您还抱怨说奶奶又野地里跑马,淌眼抹泪儿的怪自己没拦住,今天这是怎么了?吃了哪一块的笑肉?再笑,也成不了弥勒佛。”


讨到卫氏的笑骂:“死丫头,老实坐着吧。”


继续一脑门子欣喜,又有了?


第四胎第五个孩子?


丫头们见卫氏犯恼,就自己们低声说话,恰好在道:“奶奶这一胎不知是小哥儿还是小姑娘?”卫氏喜盈盈,是男是女都好。


“都好。”房中袁夫人和宝珠也在说这个。宝珠笑道:“让我告诉母亲,去见到小王爷,大冷天气,不知哪里给我采了花来,后来表凶说爬山谷里找出来的,山谷里地气暖,再快马回来。这花呢,不是给我的。让我把香味儿闻好,带回来给香姐儿。”


掩面嘻嘻:“梁山王府要和沈家争孩子呢。”


袁夫人也笑了:“我也要知道你,你说姑太太如今愈发能瞒住事,她一个人乐完了,才写信告诉我们。”


宝珠杏眼圆睁:“有喜事么?”


“喜人得很,反正我看着挺乐。说京里梁山王妃和沈家争孩子争到这大年下,梁山王妃在姑太太面前说不管用,满朝里找说客上沈家,全让沈大人给撵出来,两家,正闹得凶呢。”袁夫人想要大笑,也寻个帕子掩在面上,在后面笑得帕子簌簌乱动。


“姑太太一个人乐上几个月才来信,你不在家,就我一个人看信。”袁夫人说到这里,眸中闪动慈爱:“说寿姐儿问祖母去了哪里?她想我了。”


宝珠手下继续是两个儿子,也悠悠然神思飞往京中,想到她的宝贝加寿,轻声道:“我不在家,凡事儿多亏母亲。只不知道给加寿寄的红包儿钱,是不是今天收到?”


要只是给银子呢,宝珠已让孔掌柜的帮着经办。但收集一些外省的过年金银锞子,式样儿新,宝珠不在家,袁夫人让人早早铸好送往京里,还没收到回信,就不知道多久才能到。


婆媳相对想了一会儿加寿,一起去看香姐儿。


宝珠一动,卫氏就走出来侍候。见袁怀瑜袁怀璞还是扯着母亲衣裳不丢,卫氏怕扯动宝珠摔倒,好哄着:“哥儿们丢下来吧,给皮球玩呢?”


袁怀瑜把皮球从卫氏手上打掉,嘟着嘴儿,示威似的把母亲衣角拽几下,袁怀璞跟上一脚,把皮球踢飞出去,落到高几下面,撞得上面兰花摇晃着,软软的抗议:“给我母亲!”


黑着小脸儿,往母亲腿上依依,对卫氏摆手:“不要你了,你去睡吧。”


袁夫人宝珠都笑起来,让卫氏不要管他们。袁怀瑜袁怀璞乖乖跟在后面,把宝珠裙角拖在手上,香姐儿在里间小床上,一般是两个奶妈看着,见夫人奶奶过来,起身来见。


掌一枝红烛,宝珠来看女儿。


到今天还不半周岁,还是睡得呼呼的时候。红烛微晕,更衬出她梨涡琼鼻,精致得上好美玉雕刻出来。


“这个孩子怎么生得这样的好?难怪小王爷和沈家争她。”当母亲的都觉得看不够。


卫氏刚才在外间里听到,不方便插话。这就能开口:“奶奶说的是真话?梁山王府也要佳禄姑娘?”


“要,”


宝珠一个字,卫氏才要喜欢。宝珠又俏皮:“小王爷要好看的,要看过好看他才要?妈妈您难道忘记?”


卫氏沉下脸,把喜欢全打到爪哇国去。嘟囔着:“亲家争着上门,他倒还挑?”这就大大的倾向于沈家,还真让她想出一个理由。


喜气洋洋说出来:“夫人奶奶,可见亲事是天生而成的,二姑娘应当就是沈家的人。”袁夫人和宝珠全愣住,不解地看着卫氏,都知道上年纪的老妈妈们懂的不一般,都洗手恭听。


“二姑娘是个好看的孩子,夫人奶奶可还记得,小沈夫人来做客那会儿?”


“扑哧!”宝珠先笑出来。


袁夫人也微笑点头。


卫氏犹要补充几句:“小子们井栏上打水,小沈夫人和小沈将军过来,小沈夫人说,井栏东边打水好,看上去有什么飘然出尘之姿,因为那里有个树,生得奇秀,衬出凌波微步之态,”


“哈哈,”宝珠再也忍不住。


又怕吵到女儿,低头见她。香姐儿果然动上几动,睁开一只眼睛。这一睁眼,乌黑透亮,中有幽蓝,好似星辰光齐聚这里,凝成一线,璀璨夺目。


只眼眸,香姐儿就足以称得上是好看孩子。


“母亲您快看,”宝珠轻唤袁夫人。袁夫人也看到,但对宝珠使个眼色,卫氏也不再说话,三个大人屏气,没有明说,袁怀瑜袁怀璞居然也能知道。


也许是这个氛围,让两个孩子不用听到也明白。袁怀瑜对着弟弟探出胖脑袋:“嘘!”袁怀璞就伸小手打他,也打不到,装样子动几下,小脸儿从刚才对着卫氏的黑,这就继续黑,像是在怪哥哥乱打扰。


香姐儿只睁一睁眼,也就睡过去。


三个大人带着两个小小子悄步儿出来,卫氏缓口气,又说起来:“是不是?我们多好看呐,这好看的孩子,就要找好看的婆婆。”随进京过,卫氏是见到过梁山王妃的,皱眉:“梁山王妃生得不错,小王爷却不甚体面。世子妃也不错,但这小哥儿生得像不像她?可别委屈我们的福姐儿?”


福姐儿还在娘肚子里,亲事就牵动家里人心肠。


袁夫人怕卫氏背地里犯愁思,就没明说。中宫来信,还是怪侄子没留一个亲事给她定。絮絮叨叨把所有亲事全说一遍,说到目前来说,生得最不中看的是梁山王府的孩子,但身份上让她最满意的,却是梁山王府。


对于梁山王府就差在京里也大打出手争孩子,中宫表面上是为难的,心里相当满意。她袁家的孩子,就是这样要让别人争的。


厨房里送上宝珠的晚饭,婆媳分开。小小子们不丢母亲,袁夫人就由着他们跟宝珠回房。出门前,袁怀瑜还对卫氏噘嘴,再次示威的把母亲衣角拽紧,奶声奶气发脾气:“不要你跟来,不要你跟着母亲。”


先走出去,见到母亲前面裙角上绣着一朵大花再好看,换拽这一角,牵着走在前面。这就兄弟两个,一个在前面扯着母亲衣角,一个在后面跟着。步子已能走稳,但吃得太胖,肥头大耳比姐姐当年似还要胖,生出蹒跚来。


母子三个人的影子化作长长一大片,最前面一个胖脑袋摇摇摆摆,最后面一个胖屁股摇摇摆摆,一起回房。


卫氏带着丫头们满面笑容跟在后面,光看着就油然温暖。


……


剔亮了灯,把金簪子又收回发上。卫氏在宝珠床前坐下,那里已铺好两个床铺。一个是卫氏的,一个是红荷的。


“奶奶这又看的是什么?”卫氏悄声的问。


宝珠的床大。


古人床里面爱摆一堆被子,宝珠让拿去,睡下两个儿子。


小肚皮腆得高高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没有鼾声,也似能听到香甜的呼呼声。


宝珠捧着公文倚坐在儿子们枕边。


见卫氏问,半哄着她:“妈妈,我出去好几个月,积攒在这里,我得看完。”往床里看看孩子们,也来央求卫氏:“让他们再呆会儿吧,等我睡的时候再抱走。”


卫氏今天和宝珠上一回怀胎,处处怕哥儿们碰到相比,好说话的多。


她亲身守在这里,自能照看。又有几个月没见宝珠,有欣喜。宝珠有了,有欣喜。她半带讨好:“行行,晚点儿再抱出来,你只管看,但看过了,告诉我小爷好不好?”


卫氏那眉眼儿带的全是小爷真能干啊。


宝珠看懂了,抿唇笑得甜甜:“小爷威风呢,不去看过就不会知道,”眸子闪动,说到丈夫谈兴上来,放下手中公文,坐得正些,请卫氏坐自己床沿儿上,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吃烤肉,这么大的烤肉,”


袁训给她的,不过宝珠两个手掌大,但宝珠比划出来的,足有铜盆那么大。


卫氏瞪足了眼:“这么大,可怎么吃得下去?”


宝珠寻思下,像是大了,手往里缩缩,还是小面盆那么大,骄傲的道:“我一个人吃,”


卫氏带笑附合:“所以才能有了?”


宝珠点头:“嗯,我还喝了酒。”


卫氏带笑附合:“所以才能有了?”


宝珠点头:“睡的新帐篷,”


卫氏带笑附合:“所以才能有了?”


宝珠肚子里暗笑,妈妈这一回没有絮叨说跑野马,只有了,就让她喜欢得没处儿搁。


房外,飞雪连天而起,无边无际起来。


茫茫中,似鹅毛似柳絮,似苍穹梨花开。银白带着光泽,月光般铺满大地,无处不在,无处不留。原本夜中的一切,全模糊起来。夜行人,打更声,犬吠等,都似隐在天边。


有什么划破似的来了,流星飞箭般从袁家外墙跳下,落在雪地上。


他一身白衣,落的也有雪,这就不太明显。


望一望方向,寻间屋子直奔而去。才一动步,雪地里起来一张罗网,把他收得服服帖帖。孔青带着几个家人出来,骂道:“不长眼的贼才往我们这里来呢!”


让先关押,往里面来回宝珠。


宝珠还没有睡,卫氏接过消息,打发孔青回去,进来不无担忧:“这是自你走以后,来的第七个?江洋大盗像是今年只寻咱们家?隔壁国公府他们就不去。”


宝珠镇定地道:“因为他们不寻姓龙的人。”


卫氏瞠目结舌:“什么?”


“妈妈,早就有人盯着咱们家。这是找袁二的人。”宝珠打个哈欠,说得轻描淡写。


卫氏急了:“那,你这一回来,袁二爷就回来了,这就更让人疑心不是?皇天菩萨啊,你可不能再出去了,”


宝珠让她惹笑,明知道卫氏是关心,也娇嗔上来:“人家有这么的笨吗?我不在家,自然还有一个袁二爷跃马江湖,”


眼睛亮了,才有身子,在家里让凤凰般娇着的二爷双眸对帐顶子,神往的道:“奶妈,小爷也许我踏平江湖呢?”


卫氏瞠目结舌:“依我看,踏个雪地看个梅花吧,这江湖在哪里?”


“在……”宝珠一本正经:“在外面呢。刚才那个人一来,咱们家就成了江湖。所以明儿出门小心,您别在我前面踏平了,我可玩什么?”


她的态度极大的让卫氏放宽心,念上一句佛,道:“原来这就是江湖,”给宝珠拉拉被角,笑道:“那你踏吧,你慢慢的玩,我一早交待家里人,一脚都不踏,都留给你。只你要有双暖靴子才行,我现找去。”


起身,又关切:“看会儿就睡吧,明天再看不迟。我没有拦着的意思,哥儿们是什么尉?自然有公事,哥儿们还小,小爷不在家,自然你帮着看,我去去就来,再抱哥儿们到小床上。”


出来,隔壁房里空无一人,卫氏身疲力软,在榻上坐下。叹口气,却不见得多难过。自言自语:“我的娘啊,我的姑娘这是什么大福气?一胎接一胎的生,生一胎有亲家抢,再怀上就有人抢,这又要去踏什么江湖。当我傻呢,对我说外面雪地里就是江湖…..走的时候说两个月就回,结果呢,过了年才回。还算好的,过年还知道回来,没把江湖踏成泥才回来…..”一个人悄悄儿的笑:“又有了?起先我拦着她,不让她去,她要是听我的,上哪儿能会小爷?上哪儿能再有,这来的是姑娘哥儿都没什么,亲家都互相打破了门,要孩子呢?”


掐着指头算:“要是个姑娘,以后是什么?”房间虽暗,笑眉笑眼却胜似明烛,把她坐的地儿全染亮,欢喜不禁:“哎呀呀,是个王妃,这我们家可就出了一个皇后,又要有一个王妃,行二的姑娘生得这样的好,又遇上一个会玩的婆婆,不是王妃也就过得不错。哥儿们,”


这就更笑得合不拢嘴:“哥儿们会当大官儿……姑娘福气比老太太好呢…..”


在四姑娘嫁人以前,卫氏一直当安老太太福气最好。她虽早亡了丈夫,但早亡了丈夫的有多少人?像老太太那样有侯爷照看,风吹不动,水泼不着的,可就不多。


“旧事算了吧,老太太以前是对我的姑娘不好,但没有她,怎么成就姑娘的好亲事?”卫氏带着埋怨地笑:“又吃烤肉,”


学着宝珠语气:“妈妈,我和小爷喝酒呢?哎呀呀,早知道不该拦她,野地里虽苦,却是没有苦中苦,就没有甜中甜,”


恍然,意识到自己出来有一会儿,起身来最后笑言几句:“以后不拦她,只照看她不要由着性子,也没有由着性子的闹不是?以后不拦她…..”


笑容满面回房。


见烛光黯淡,宝珠沉沉睡着。红荷正抱瑜哥儿出来。瑜哥儿沉重,抱得丫头颦眉用力气。卫氏帮忙,把小木床上原本暖着的汤婆子拿掉,放瑜哥儿进去。


另一个床,放进璞哥儿。端详着两个哥儿小猪似睡相,卫氏又打心里乐开了花。


两个大官儿睡觉呢。


自去和红荷歇息下来。


……


“砰!”


茶碗摔过来,落在地上片片粉碎。余伯南闪身让开,眉头紧皱表露不悦。对妻子杜氏怒道:“你发的什么疯!”


杜氏脸红脖子粗:“你倒来问我!我没有私相和人约会去!”唇角凝结冷笑:“衙门你也不坐,一个月里你回来一天两天!公堂上压着案子,给那位赵大人审!你当的好官儿!”


余伯南愤然:“官事你不必问!”


“官事!”杜氏嘶哑嗓音:“是旧相好吧!”


余伯南心头一跳,眼角抽搐几下,让杜氏捕捉在眼中。


大同城里有余伯南的旧情安宝珠,余伯南自己心知。但余伯南不相信杜氏知道,他有几个老家人在,也有母亲给他的妾小巧儿,他们敢说吗?


小巧儿都未必明白余伯南喜欢安家哪个姑娘,她到余伯南房里的时候还不算成年,懵懂的很。


余伯南就对妻子厌烦地道:“我刚进家门,你就发疯!不喜欢这里,你回京去!”他行装有雪,靴子半湿还没有换过。


夫妻争吵,房中丫头们全避开,余大人也就没有干净衣裳换,先要看妻子恼怒的脸。


杜氏怒不可逷,话如飞箭:“你骗我!你敢骗我!你今天到家,袁家那个今天到家。”余伯南默然不语。


他的确是为宝珠今天到家,收到赵大人信才半夜赶回。他也就在附近不远,所以回来得也快。


明天赵大人约他同去见宝珠说事情。


宝珠是余伯南心里的朦胧月,自己都不敢掬,何况是让妻子指责在口中。


拂袖就要走:“明儿找医生来看!多吃几贴药!”


杜氏在后面大哭大闹,把他的脚步系住:“不要脸!不要名声!不要廉耻!男人不在家,出去逛一圈儿回来就有了,还神神秘秘跟个喜事似的!”


“谁有了?”余伯南还不知道,先由猜测而有了一抹笑意。让杜氏又嫉又恨。


她的丈夫不喜欢她,杜氏不放心上。双方不爱的夫妻现代也一大把的抓,古代也不是净土。余伯南睡他的妾,睡丫头,嫖个院子什么的,杜氏还是奶奶不担心。


但当丈夫的旧爱是袁将军夫人?


这里面有丈夫以前用过情,有袁将军夫人美貌如花,得宠当家,有……杜氏独对宝珠不悦。女人对某个女人的不悦,全凭直觉,与证据无关。


直觉,也最能主导人的情绪。


杜氏劈面就骂余伯南:“你干的好事,你别装相!”一盆凉水浇到余伯南头上,反身欺身进前走上两步,拳头不由自主握住:“你再敢说一遍!”


他盛怒了。


杜氏怯色上来,往后退一步,想到自己没有错,愈发哭哭啼啼:“难道不是吗!你的妾在袁家!”


“呸!谁是我的妾!你再乱说话,一纸休书给你!”余伯南不会打人,把“休书”祭出来。


杜氏大哭:“袁家借住的褚娘子不是你的妾吗!你敢说以前没有过!”余伯南愣住,谁会告诉杜氏这些呢?


沉声问:“谁对你说的!”


“巧姨娘!


余伯南愕然。


杜氏见他力怯上来,怒气大涨,气冲冲骂道:“自己做事自心知!袁将军夫人回来,我就赶紧打发人去看她。我的上台面丫头可巧儿不在,就让巧姨娘去。去到以后,哼哼!”


余伯南追问。凡是宝珠的事情他都有兴趣。


“怎么了?”眉头耸起,但眸中却平和在追忆往事。


杜氏看得又拧手中帕子,哭道:“就遇到你的妾,那叫什么明珠的!得意洋洋告诉巧姨娘,说袁将军夫人又有了,我听到,就知道你今天一定回来,她都进家,你还能不进家?”


余伯南微笑,宝珠有了?


他见过小宝珠们。


两个小小子,圆滚滚。


香姐儿还小,他没正式拜访过,没见到,但从赵大人那里听说如花似玉。赵大人这样告诉他,自然不怀好意,是想斩断情丝的意思。余伯南因此也能得知,在外面时常想过,小小宝珠和宝珠小时候应该一个模样?


可爱的,娇嗲的,但乖巧的。


春天里掐花儿去,掌珠永远抢在前面,指手划脚:“大的给我,好看的给我,”玉珠永远是避让的,带着丫头花下面散步,念伤春的诗。


宝珠只候着,余伯南会把最好的给她。


他的笑,在此时凭谁见到,都算承认吧?


杜氏浑身颤抖:“你你,你们做下的好事!也不怕她丈夫知道吗!也不怕肚子大了瞒不住家人吗!”


余伯南对于她这个结论只是想笑,如果宝珠有的真是他的,余大人还不开心死。如果坐在这里和自己理论的是宝珠,不但不恼,还要上前去哄。要满面笑容……


他笑起来:“看你说的,四妹妹有了,自然是她丈夫的。”


“她丈夫在哪里都不知道!”杜氏自以为言词凿凿:“拜她好几个月,都说出了远门,回来就有,岂不让人起疑心?我听说,就想到你身上!怕我弄错,又打发个丫头去问,准备送东西呢。结果袁家说,没有的事情!”


余伯南好笑:“她都第四胎了。她有了也犯不着告诉你!再说…..”宝珠去会丈夫,内中总有机密事情,回来就说有了,不是满世界在宣扬她去了一趟军营才回来?


也会让有的人,如杜氏这种,她们根本不信。她们认为冰天雪地的,内宅里多舒服,疯了才去军营那种肮脏地方。一定是偷了人!


第四胎,又要多防备,宝珠袁夫人都不想过早的说。


不想再和杜氏吵,余伯南道:“你不要闹,闹出来你自己没脸面,我可不管!”转身出去。杜氏早在余伯南说宝珠生第几胎时,就气得怔怔,一个人咬牙骂:“记得倒清楚!我没脸面?看是谁丈夫不在家,办没脸面的事!”


余伯南装没听到,叫出小巧儿,问她为什么乱说话。小巧儿也叫冤枉,外加满肚子的怨气。


事实如下。


巧姨娘奉命去见宝珠,进袁家先遇到方明珠。


方明珠见过宝珠才出来,宝珠睡下,她往外面来逛。不用说,收到丈夫给的宝石心潮起伏,乱想一通。


从宝珠这样的好,想到嫁个好丈夫。想到前程功名全依靠亲戚,有人照顾那股子得意劲儿都不一般。


迎面两个人碰上。


全变了脸色!


方明珠涨红脸。遇到小巧儿,就是揭她的脸皮,把她旧事血淋淋扒拉出来。方明珠又正在得意。


明珠只服宝珠,换成掌珠在面前,也一样不客气。得意的人儿,遇到知道自己旧事的人儿,骤然发作,方明珠鼻子一哼,眼神儿就不好看上来。


方明珠见识一般,不是所有场合都能掌握自己情绪。


小巧儿呢,比她还要差。


以前的方姨娘,公子都不往房里去。夫人让她去厨房洗菜,大冬天的她母亲来看她,母女抱头痛哭,余家上上下下都知道是个笑话。


一别数年,人家要当官太太,生个儿子,成了正室。小巧儿本就是嫉妒的,心想人比人,这算怎么回事?就不想让方明珠太得意。


方明珠的鼻子哼,小巧儿的嫉妒,全是一时激起的情绪。


小巧儿叫住她:“方姨娘,你如今好啊?”


可想而知,方明珠触动旧伤,口不择言把她一顿臭骂。


“你是谁!敢来编排我!我丈夫是官儿知道吗?跟着宝珠丈夫混前程。以后还要当大官儿!宝珠这又有了,宝珠待我好,……”


余伯南听到这里也就明白,这两个人心情都不对头。责备小巧儿道:“你不应该再说这件事情,以后再说我只打你。还有,你是该打,为什么你要对夫人乱说?”


小巧儿快要哭出来:“我没有告诉,是打发我往袁家请安,夫人怕我的丫头不懂事体,说她房里的大丫头不在,指个二等丫头跟着我去,就是一直想给爷的那个,她回来告诉夫人。”


对杜氏也有气,把杜氏也扯进来。怯生生地道:“爷白想想,夫人让我去的时候,我说我是房里人不能去,夫人偏说我比别人体面,又说安家是旧相识,我应该见过袁将军夫人,我推不得才去的,这事儿不怨我。夫人后来问我爷和袁将军夫人如何,我不知道,我就没说。”


余伯南面上青一阵白一阵,这事情原来是杜氏瞎猜,对着他讹诈。


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小巧儿生出解气之感。余伯南在上一任时,路远难走,杜氏不去,小巧儿落得当家像个奶奶。周边尽是蛮夷,但当她是县令夫人一样往来。


这回升职往大同来,小巧儿烧了无数高香,盼着杜氏不要来。结果余伯南的母亲忍无可忍,早就对媳妇不满的她,在家使尽黑脸,虽没有说休弃两个字,也让杜氏觉得危机四伏,又有她常住京里,有一件事情打动了她。


杜氏对宝珠嫉妒,也由此事而来。


一众官眷随袁家往边城居住探望丈夫,先回来一批把边城说得一天十二个时辰,烧杀十四个时辰。


但很快,梁山王世子妃等人到家,把边城说得跟仙境一样,大家还没有玩够,就让接回来。除去世子妃回来看母亲最后一眼,她不抱怨。别的人,连渊夫人怪早接,尚夫人怪早接,小沈夫人永远是最过份的那一个,把父亲胡子揪下好几根,闹得外祖母都头疼,一众叔伯婶娘兄弟姐妹,没有一个不说尽好话,请她再请,此事才算罢休。


小沈夫人还有孕,要是没孕,估计把全家房顶子全揭掉。


第二年,她们生下孩子,宫中格外优待。这并不招人眼。因为女眷看望丈夫起程那天,是宫中辞行,皇帝亲见,抚慰良多,让以为众军眷的表率。


中宫后来看自己孙媳孙婿,就像在对应皇上举动。


满月,抱进去看,再就至少一个月看一回。娘娘和小王爷一个心思,生得不好看,我们也不要。倒不见得辞亲事,换人!


也没有刻意分开前后回来的两批人。头一批回来的,两家生孩子,满月也抱进去看。以后就稀少。


而不是中宫孙婿的卢家孩子,中宫还时常要看,这是摆明给宝珠在出气。后面回来的说宝珠好的,她就对得好。前面回来说大同不好,渐渐不甚理会。


官眷们能走动,杜氏从别人嘴里听听几家孩子都健壮,她心动的想要个孩子,这就跟来。


让当姨娘的肚子里骂,要咬牙。


小巧儿要是还独当一面,也不会有今天和方明珠斗嘴,不就是自己没处得意,看不惯以前同身份的人得意,她一个让人纳过的,不夹着尾巴做人,还敢傲气?


方明珠今天收到丈夫的东西,傲气也有理由。


再加上杜氏早就疑心,就猜出来。余伯南明白杜氏故意试探,就没多责怪小巧儿,只让她以后躲着方明珠,雪中独自往衙门里找地方睡。


闹过一场,本该生气,余伯南却在雪中兴致勃勃。


宝珠有了?


以为是我的?


哈哈……这谣言余大人睡着也能笑醒。他都玉人无望,也就只能想想。带笑见衙门里亮着灯,赵大人还在伏案。


赵大人看不习惯,放下笔,又是语重心长:“还是上次说的,我年长你几岁,老弟,听为兄的,凡事儿要收敛。”


那笑,赵大人只想一拳头砸上去。只能是想袁二爷!


余伯南翻眼他:“不要你管!”低下头又有笑容。赵大人火了:“我让你扮二爷,不是让你想二爷!”


余大人初来,生得好,面又生,扮成袁二爷逛了逛,是个迷惑人的好人选。两个二爷,一个在边城外,一个在山西乱晃,足可以把一般人弄晕头。


余伯南因此不回家,杜氏因为要疑心。


见赵大人生气,余伯南一字一句道:“你不让我扮,我也得扮!”赵大人奇怪:“你又发什么疯?”青梅竹马病又要上来?


“宝珠她有了!以后你少拿公事麻烦她,二爷的差使交给我!”


赵大人也愣住,结结巴巴:“你你…..”随即就怒:“她有了,你怎么知道的!”赵大人明天才去见宝珠,他还不知道。


袁将军夫人一向是和赵大人常商议,赵大人虽不是轻薄宝珠,就冲是个朋友吧,本来大家好,现在来了一个人,他却知道的更多,赵大人怒目:“你又干了什么盯梢的事情!”


“要!你!管!”余伯南*回过去。睡的心情这就没有,寻几个公文挑灯夜看,不时的,嘴角弯起,宝珠有了……


还能怀疑到我这里来?


个人心思不言明,无人知晓。余大人就在这儿没完没了的喜欢,都看得出来我和宝珠应该是一对吗?


赵大人就气得在旁边喘粗气,这人真不像话!


我是青梅竹马!


赵大人鄙夷的就是这句。


青梅竹马你都没到手,还好意思说出来。你怎么不去撞南墙呢?


两个人各占一案,各自心思,连夜办起公事来。


…..


福王没到十五,就晕头转向,不明就里。


以古代的交通,消息往来,他也就这时候收到。汇个总,福王直着眼。


桌子摆的信件一堆,先是定边郡王来信,大骂福王不管用。


以郡王之尊,是不会和苏赫直接联络,联络苏赫的是福王。定边郡王说让梁山王逼的苦。一直不敢去见梁山王,就到处跑,装自己没收到王爷让去会面的书信。


陈留郡王扼住去京城的路,也到处找他。找他不是为通知梁山王要见他,是陈留郡王要报仇。扣下他的府兵还用了刑,陈留姓王手握王爷令箭,正大光明的来寻仇。


他要不是守道路,早到处追着定边郡王打。定边郡王没遇到,遇到定边郡王的家将,陈留郡王老实不客气地扣下来,也动了刑。放出风去,只等定边郡王来要人。


定边郡王迫切的等着造反,就是没有苏赫先动兵马,吸引得梁山王调动诸郡王尽数过去,他不敢动。


他一家,打不过梁山王那几家。


再来东安郡王,推推托托,摆明是观望。有便宜就上,没好处就不来。


项城郡王更是装糊涂。梁山王大军摆开,包括长平郡王在内,对项城郡王形成半包围之势,现在王爷不是打苏赫,像在打郡王。项城郡王急得热锅上蚂蚁,原地煎熬。


苏赫来不了,郡王们也指望不上。原本想好的,三下里一起发动,福王断梁山王的粮道,在内地里制造混乱。苏赫直进中原,郡王们直闯京都。


京中内应一起发作,这就完全用不上。


陶先生在旁边叹息:“成大事,艰难呐!”


福王眸中闪过狠毒:“一计不成,我们还能二计!但是,这个袁二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到底在边城外面,还是在山西!”


“王爷,这是声东击西吧?”


福王冷如冰霜:“我不信!我看和大同袁家分不开!”狠狠道:“再找人手去查探!”陶先生觉得大可不必:“前后我们重金买动七个人前往,七个人再也没有回来。”


“这更说明袁家藏龙卧虎!”福王打断他。


“但隔壁是国公府不是吗?也许是国公府…..”


福王反问:“国公府里还有谁?一个龙四,再就刚回来的一个瞎子国公,龙八公子也是刚回来,袁二前两年出来的时候,国公父子全都不在家!只能是袁家!”


负手对窗外:“谁也不能挡我的道!要么,他为我所用。要么,就不用再活着!”眸光暗转:“和京里的那个,一样!”


陶先生也就不再劝,道:“那王爷也不用生气,不管咱们用哪一计,您要报的仇都能报得!该得的江山也会得到!只是一计险,一计奇就是。”


“奇计不成,就走险计!”福王接话,幽幽起来。他心头涌动的是对妻子儿子去世的仇恨,仪儿,他默默地道,父亲这就要给你报仇了!


亲手杀你的人,可以去死了!


大雪落在房顶上,这是一桩独门小院,离大同城门不远的街道上。这是福王长年的一个落脚处。


因为日子久,他就放心地住在这里。本是想等待苏赫才住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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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三章闻恶耗不见得悲伤的谢氏


等不来苏赫,福王比定边郡王还要恼呢。但好在他筹划几十年,还有他招。


……


对谢氏说龙怀文的事情,比想像中简单得多。


正月十五那天,辅国公不能起来。宝珠不能用酒,但过年席面上总要有酒,这个团圆饭就宝珠在家用饭,桌旁是女儿香姐儿睡在小床里陪着。袁夫人陪辅国公用饭,余下人等在大厅里吃。


饭后,龙怀城让人请来谢氏<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谢氏来的时候还纳闷,对带路的丫头笑:“八奶奶有什么事情?刚才却不说。我累了一天,才进房里想歪着,这又要走路。”


丫头是八奶奶的人,伶俐地道:“大奶奶要是累了,您等着,我给您要顶小轿子去怎么样?”谢氏嫣然:“你有这份儿心就行,算了,我还能走,就是小哥儿累了?”


低头问儿子,大名龙显贵。


“显贵,你累不累?”


龙显贵比加寿大一周岁左右,四周岁,虽然玩了一天但精力旺盛。漫不在乎:“我还能跑呢。”一气跑到前面,谢氏的丫头跟上他。


谢氏在后面笑,让他慢些,龙显贵逞能,偏要一溜烟儿的在前面。


直到辅国公夫人房外,谢氏才把儿子追上。扯在手里笑着进来,见国夫人婆媳,老八全在。都对谢氏陪笑:“到里面来说。”


在里面,又见到姑母袁夫人在,谢氏也没多想。让显贵问了祖父好,自己也问过辅国公晚饭用得可好,国公夫人就亲切的唤她坐下,龙怀城转身出去。


谢氏没留心,心想今天出了什么事情?又是父亲又是姑母的,像是要说大事情,却又没有别的妯娌在,就坐下,八奶奶亲手倒茶上来,正说当不起,门帘子一揭,龙怀城换了件衣裳进来。


有辅国公在,又并没有正式发丧,龙怀城是件素淡衣裳。


但大过年你换衣裳,换成这颜色。谢氏惊得抬眸,直直瞪住龙怀城。龙怀城对着她拜下来:“大嫂节哀,大哥英勇捐躯,已经没了。”


都预备着谢氏摔茶碗,但谢氏只是呆若木鸡,还在消化龙怀城的话。房中眼眸全在她身上时,辅国公轻咳一声:“老大媳妇,你不要难过,你在这个家里,就和老大还在的时候一样。”


谢氏打个寒噤,都以为她要哭的时候,她也没有泪。只是把面上僵抖落下来,徐徐的,把手中茶碗放到几上。


怔忡地道:“八弟,是真的吗?”


龙怀城面容郑重,拜过已起来,欠着身子:“大嫂听我说,小王爷派我们去探路,同去的人有我们兄弟、小弟和太子门下一干子人,本来挺顺利,但在回来的路上,不幸遇到狼群,大哥他战死了。”


这话里虽然有出入,但龙怀文的死因是一字不差。


谢氏神思恍惚起来,眼神儿飘忽地不知该放哪里。


对面坐的是国公夫人和袁夫人,八奶奶和显贵伴在她身边,显贵还不懂,还在玩一个国公夫人给他的东西。


谢氏的眸光就落到国公夫人面上,国公夫人满面慈爱正要接,见那目光又弹跳起来,再落到袁夫人面上,袁夫人也正要接,眸光又弹跳起来,显然找不到落的地方,谢氏缓缓站了起来,梦游似的往外面去。


“母亲,”龙显贵唤她。


八奶奶抱住他,低声道:“等下给你钱,只这会子别打扰你母亲。”龙显贵就不再要母亲,由钱,看向袁夫人,也是问:“姑祖母,加寿从此不回来了吗?”


他新丧父亲,袁夫人赶着也要疼爱他,招手让他到身边,袖子里取钱给他,怜爱地道:“以后带你去京里见加寿,可好不好?加寿今年是不回来<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龙显贵得了钱也不怎么喜欢,主要是没有和加寿一同讨钱时喜乐。哗啦着钱,低声道:“说好了讨完了钱就回来,这又骗人一年。”


“显贵啊,”辅国公招手他。


龙显贵走过来,辅国公试探着找到他,摸到他的头上,温声道:“以后你要多多来陪我才好,祖父只喜欢你来陪着。”


“可,祖父不能陪我打拳了不是吗?”四岁的小公子天真的问。


辅国公不介意孩子话,笑了:“但祖父依然可以教你打拳。”


这里安抚着龙显贵,也担心谢氏。八奶奶早使眼色,有个丫头跟着谢氏出去。不大会儿功夫回来,说大奶奶回她房里去了,八奶奶就起身:“母亲姑母,我跟去看看。”


国公夫人说好,袁夫人却道:“如果是哭得凶,由着她哭会儿。”八奶奶会意,点头出去。


……


“你们都出去。”谢氏回房,就吩咐房中的人。几个正铺床叠衣裳的丫头不明就里,放下手中活计退出。见大奶奶亲手关上房门,“格登”一下,上了门闩。


丫头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就没有地方去劝。


谢氏背着身子靠在门后,几近瘫软,心头涌上不见得狂喜,也是惊喜。


她从没有咒过丈夫死过,在他上战场后,也为他烧香祷告愿他平安。但听他的死讯,谢氏只让闷黑棍似的蒙上一下,随后浮上来,全是一颗提着的心落肚子里。


她这就不用担心大公子回来,要为了二姑娘的事发脾气。


苏赫破城,龙二姑娘乱跑,死在乱兵中。凌家匆忙的发丧,谢氏不但没有过问,人也没有到场。


有亲戚过来告诉她,说凌家像是薄皮棺材一口打发龙二姑娘,谢氏不接腔。又有亲戚说,凌家像是薄皮棺材也没有,谢氏也不接话。


她恨透了龙二姑娘,亲兄弟龙怀文又不在家,谢氏一概不管,好似不相干的人家里死了人,与她无干。


一口气是出了,但以后的担心日日夜夜。


龙怀文为人暴躁,又只有一个母亲和一个姐姐龙二姑娘,就谢氏来看,大公子把凌姨娘和二姑娘看得比自己重。


担心大公子回来要和自己生事情,谢氏就巴着宝珠不要再回京,到时候可以去投靠。又和国公夫人妯娌们打好关系,到时候也有个帮的人。


今天听到他再也回不来了,谢氏本能的轻松起来。


夫妻一场,生的也有一个儿子,但谢氏轻松的很“本能”。


她更本能的知道不能让公婆、姑母和八弟夫妻看出来,她就装得六神无主,快步的回自己房里。


在这里就可以大喘一口儿气,好好的喜悦一下<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那个凶狠吓人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自己也不用再担惊受怕。


夫妻间恩情总还有的,但想到凌姨娘和龙二姑娘,谢氏就只有恨。


她倚在门后,一步也不愿意动。尽情的想着以后的日子多么的好。古代女眷,有了儿子就有依靠。又有公婆在,妯娌们也最近尽量相处的好,还有表弟妹在隔壁,姑母又是和气的,以后不用担心了……管过家后,玩花看水,月钱给儿子存一部分,余下的可以随意的花…。谢氏舒畅的呻吟一声,满意的叹了口气。


她不会说“自由”这个词,但她此时陶醉在以后的无人约束中。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边笑,她腮边的迷醉,无不体现出她听到丈夫死讯,欢乐得尽兴。


当丈夫的泉下有知,不知作何心情?


直到八奶奶过来,外面的丫头请安,谢氏才醒过神,听外面八奶奶田氏问:“大奶奶心情可好?”谢氏忙打开门,装出悲伤模样,颦起眉头,没有眼泪没有办法,道:“八弟妹请进。”


烛光晕人面,八奶奶也没看清楚。只看到谢氏不哭,她反而放心。她来,就是劝不要哭的。


房中,和谢氏同坐下。谢氏低着头,八奶奶劝几句,谢氏到这里,才真的伤心上来。想到总是夫妻,他为人性子不好,劝了又劝,总是不听。又做许多坏事,总是连累自己在家里受气。谢氏痛哭出来。


看在八奶奶眼里,还像是大嫂先是怎么忍住,怎么难过痛的积在心里。谢氏不哭,八奶奶是放心的,谢氏痛哭出来,八奶奶也放下心。道:“哭出来就好。”


房中丫头这才知道大公子没了,一个一个也进来陪着哭,一时间哭声大作,像守灵举哀。


隔壁凌姨娘听到,让一个看她的丫头来问。谢氏邀请八奶奶:“弟妹和我一同去对她说吧。”八奶奶却不肯去。


国公夫人龙怀城是凌姨娘母子的眼中钉,八奶奶也是一样。国公夫人可以度量大,不理会凌姨娘以前的作为。凌姨娘的得势,与项城郡王不无关系。国公夫人要恨,也是恨自己的侄子项城郡王。


但八奶奶恨凌姨娘,就说不去。她过去告诉凌姨娘,凌姨娘还不以为她是看笑话的。要八奶奶表现得多伤心,又不是她房里的事。


谢氏就得以自己去告诉凌姨娘。


打发丫头出去,一样把房门关上。搬把椅子坐到离凌姨娘床前好几步的位置,抹去泪痕,谢氏和凌姨娘直视。


就在以前,龙怀文还在的时候,谢氏也是不会这样和凌姨娘对眼的。虽然凌姨娘算活在她手底下。


凌姨娘身子颤抖着,嘴唇抖动着,已经有感觉。


谢氏异常平静的告诉她,话出口前,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平静。


“大公子没了,战死沙场。”


凌姨娘身子颤抖着,嘴唇拉动着,呆呆对着谢氏。


谢氏毫不掩饰自己的如卸重负,长长的呼一口气,就见凌姨娘眸子憎恨的火辣辣过来<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谢氏还是平静告诉她:“你要寻死呢,随你。你要不死呢,我不少你一碗饭。”在这里也憎恶上来,谢氏只抱怨了这一句:“以前在你手下过日子,你可没有这样的善心…。”


说过,谢氏起身往外面走,泪水又下来。


她没了丈夫,却得了轻松,床上的那个人是她最恨的,恨的多过丈夫和龙二姑娘。但她没了女儿又没了儿子,活着也不过是个行尸走肉罢了,是了,还走不成肉,她瘫痪在床。


成亲十数年的怨气,就此一扫而空。


也不会去想什么天网恢恢的话,有时候恶人是占上风,好人是不得志。但有时候世道,还是公平的。


谢氏再没有恨,去国公夫人房里接回孩子,一心一意地悲伤起丈夫来。人总有好的地方,想到他的好,也就能哭得出来。


龙显贵披麻戴孝,准备几件龙怀文的衣裳,生前爱物,买口厚棺材装进去,第二天辅国公府正式举哀,同时也等待京中官职回复下来,出殡时写挽联也好看些。


……


一个人死了,别的人还要活。


……


正月还没有出,龙怀文追封的官职下来,谢氏的诰命也下来。丈夫当官,当妻子的不见得全有封诰,谢氏成了在八奶奶这世子夫人之前,有封诰的人。


龙怀城请封世子的折子,倒还没有回复。


上折子这东西,不是全都卡着时间批示。有的缓有的疾。谢氏就成了妯娌们中得意的第一人。


谢氏不是个糊涂人,仔细想想这封诰是从哪里来的,就不难想出,一,是姐丈陈留郡王上折子,大公子是在姐丈帐下。二是梁山王肯往上呈,王爷还要核算一遍,该打回去的就打回去。三,是京中肯认可。


京中肯认可,关键在梁山王和陈留郡王手里。梁山王肯认可,表面上也是在陈留郡王手里。


但嫁过来十数年,谢氏还能不知道,陈留郡王因妻子的缘故,和大公子半点儿也不好。大公子曾回过家来发脾气,说陈留郡王听郡王妃的话,刁难他们兄弟。


为什么听郡王妃的话就刁难龙家兄弟?


还不是为了袁家表公子训。


又知道梁山王府是袁家的亲家,在弟妹还没有生下孩子时,就把亲事在京里由中宫娘娘定好,都说这是加寿的面子,谢氏总知道加寿不过是个孩子。


只要不是太糊涂的人,都应该清楚龙怀文的官职和妻子的诰封总是借了袁家之力。谢氏跪守灵前,更没有太多的悲伤,多的是感慨。


大公子一生与袁家表公子不和,但死了死了,还要借他几分光。谢氏低低自语:“你若泉下有知,你可知羞愧吗?”


龙怀城已经离去,龙四在这里帮着守灵。一个人走来请他:“国公叫四公子去。”龙四面色微变,但不能拒绝,道:“我这就去。”


去的路上,白幡展扬,家人们身有孝衣,落人眼中总生难过<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龙四的心情就更加不好。


龙五的事情出来以后,宝珠劝着他一旦事情不能扭转,要他扛下这事,龙四虽然内心交战,也答应下来。


答应扛事情虽难,和面对父亲相比,后者更难。


辅国公重伤回来,龙四也暗吐一口气。他都愿意扛事情,是不太愿意听父亲的训。但又知道躲不过去,就一天一天的等着。


这一天到来,父子总要面对商谈这件事情,也许还有责骂,龙四也无法躲避,硬着头皮过去。


国公夫人伴在床前,静静坐着,听到脚步声,柔声道:“老四来了。”国公没有回话,但循着脚步声扭过面庞。


眸子还是炯炯,但转动顾盼落点不对,显然还是不能视物。


国公夫人知趣的避出,把门帘子放下。龙四垂手,虽然父亲看不见,也不由自主垂下面庞,不敢直视于他。


“老大的事情办得可好?”辅国公缓缓问出。


龙四回道:“好。”揣摩着,难道是只问老大的丧事?也是,家里就我一个男人在家,外面事情我做主,父亲自然叫我来问。


但头上一把刀悬着,总觉得父亲不会不问五弟“通敌”之事。


第二句,国公还是说丧事:“可光彩吗?”


龙四恭恭敬敬回道:“光彩,新升官职一下来,就把挽联上旧有称呼全换掉,大哥虽然战死,也有皇恩浩荡。”


辅国公面有唏嘘,虽然看不见,也把眸子紧紧闭上,一脸的痛心模样:“自祖辈开设国公府以来,镇守边镇数代,战死的将军士兵牌位数不胜数,这又添上一个。”


“父亲不要难过,好在还有显贵,大哥后继有人,父亲您可以放心。”龙四劝道。


辅国公似没有听到,平躺在床上的他继续道:“将军宿命,就是战死沙场。死后尚有追封,也不算辱没祖宗。”


龙四的心头一紧,背上没来由的一寒,有道凉气从上往下直到脚心,这就全身透骨的寒凉。以为父亲就要说五弟的事情,却听辅国公道:“你辞官吧。”


淡淡,就这么一句。


龙四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泪水潸潸而下。


生长在官宦世家的公子们,打小儿就应该知道自己的职责是当官。龙四龙五为在军中不能出头,上有陈留郡王,上司喜好很是重要,哪怕这上司是亲戚。弃武从文。


科考不止一场,才算得中。又侥幸选官回到家乡,人头地面都熟悉,这官就好做。排挤黑幕都没有。现在父亲让他辞官。


龙四颤声道:“我……以后怎么办?父亲,我都还没到三十岁……”这就要赋闲在家,一生到头可以看出,这不是要闷死人?


辅国公倒没有凶他,放缓嗓音,是劝解的语气:“老四,我虽看不到,你却能看到,老大的丧事算是气派的。”在这里,语气一滞,有几分僵呆:“打个比方,老大要是有过错的,这丧事还能这样的好吗?”


龙四呆若木鸡听着父亲说:“老大若是名声不佳的,先不说他带累家里的声名,就说这死后,还能有这样的光彩吗?”


下面要说的话,让辅国公有了笑容:“我知道你心存也许躲过这劫的心思,还想继续为官<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也许你还想认真勤政,以弥补你内心的遗憾……。”


“是……”龙四痛苦的蹲到地上,让说中内心。


辅国公叹气:“可你这心思,至少一多半是想到阿训现在圣眷高,还想沾他几分光,由他帮你解开这劫的意思?兴许,也想到加寿养在宫里,你姑母也能帮你说上话,”


龙四泪水滴滴落到地上。


“所以我劝你,趁表弟圣眷还高,辞官吧。也免得以后这事情有人翻出来,你把他也带累。也正有阿训圣眷高,你辞官后,这件事京里总要给他几分面子,纵有证据,也许会放过。老四,正是有你表弟在,你大哥死了,才能还发丧得好看啊。光彩这事情,用得光光的,以后你还用什么?”


龙四无话可回。


咀嚼一下辅国公的话,如雷轰顶。忍不住问道:“那大哥他有什么不光彩的事情?”


辅国公叹得更如秋风寒冷:“就你是他的兄弟,你觉得他又光彩在哪里?”把龙四堵的不能再问,半晌,道:“父亲容我想想。”


“想去吧,还有你表弟在,事情就是闹出来,家里还算能得保全。”


龙四出这房门,耳边还有辅国公的话在:“百年名声,险些毁于一旦。”长长的似从远古风中来的幽叹,直挂到龙四心里。


双腿如灌铅般的走着,身边有家人行走来往,叫一声:“四公子,”就去忙他们的事。人人都是忙忙碌碌的,而自己就要闲在家里。


朝看白云流水,晚对暮春逝去,这不是要生生的把人逼疯掉?


另外还有亲戚们间、知己们间、同僚们间的疑惑,用什么去面对他们猜测的眼光?以后谣言四起,以后日子怎过?


龙四头昏脑涨的回去房中,没歇上一会儿,就让人找出去。外面亲戚知己旧友同事都来吊丧,唯有四公子一个能出面的男人,他还不能歇着。


吊丧过,去用茶,寒暄来去说的全是追封的官职,又举例说明哪些人战死以后,是没有官职追封,家中妻子也没有诰封,言下尽是对国公府的艳羡和仰慕。


龙四由父亲的话想一想,如果家中通敌名声出来,还有这么些人上门吗?经过门前车水马龙,再到门前车马稀,那才是最让人难耐的吧?


说话的人越是羡慕,就越像对四公子遍身扎满刀。他强忍痛苦,还要陪着他们说些家中如何生发的话,一天过得像是十年,到晚上人累心累神累,以前觉得五弟死的苦,现在才发现活着的自己才叫苦。


……


二月初,龙怀文等来官职,随即出殡。宝珠坐在房中,听红花告诉:“四公子辞官,四奶奶又和五奶奶生了一场气,五奶奶哭着要来找奶奶说话,是国公夫人拦住,拉到她房里,国公又叫去四公子四奶奶,不知道说了什么,这就安静下来。”


宝珠轻轻点头,既没有去劝的意思,也没有就打发人给五奶奶送份儿东西表示安慰<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宝珠能做的已经做过,宝珠也不是万能的,宝珠只能做到这里。


宝珠也不是个闲人,就是现在,红花刚说过,外面就有人回话:“赵大人和余大人来见奶奶。”红花退出去,卫氏把坐在地上玩耍的两个小哥儿往外面哄,再笑眯眯对宝珠道:“不耽误你办正事,不过你想着身子,别说太久。”


袁怀瑜和袁怀璞还不乐意出去,一个屁股往地上堆不肯走,一个拿小手推卫氏,嘴里说着:“你走,你走开!”


宝珠笑道:“宝贝儿,出去不许打架哦,”


袁怀瑜袁怀璞一骨碌爬起来,争着往外面去。卫氏跟在后面撵,见明明二、三道台阶,但小小子们没费事的就下去,往通那府里的角门去。


房中也能听到卫氏的喊声:“哎,昨天才把表公子打了,是让着你们小,别去了,哎……”宝珠抚着肚子笑起来。


丫头带进赵大人和余伯南来。宝珠拿起新收的信件,说也奇怪,这信直接给了宝珠,并不是先呈赵大人。


“两位,王爷的意思,有些事情要变变才行……”


……


“王爷他是什么意思!”项城郡王皱眉。


他站在营外一个高丘上,二月春风犹寒,春草未出雪犹在,看上去一片白茫茫全无生机。而附件的军营,帐篷透着冬雪浇过的灰黄色,更无生气。


和项城郡王的脸色差不多。


一个军营,不应该是这气势。但似乎从士兵到郡王,都带着不耐烦。就是守营的兵挺直胸膛,面上也生出无奈色。


身边有几个将军,也有几个幕僚打扮的人,有一个正在回话。


他坦然道:“以卑职来看,梁山王声明他的存粮不足,近三个月内不能支应各处军粮,要各处自己供给,这是王爷一直不敢承认的粮道截断,是真事情!”


项城郡王拧眉:“当然是真的!我有消息,相信别人也都有消息。截他的粮道的人遍布几个省,”


那幕僚微笑望来。


像在等项城郡王的下一句话,但项城郡王却偏偏不说。项城郡王也看过来,用目光询问着,等着这个幕僚回话。


幕僚只是笑,一个字没有。


项城郡王激将他:“曲先生,你有好主意,你为什么不说?”幕僚左右瞟瞟。有几个人已经怒容。


论资排辈来说,这姓曲的幕僚并不是最老的人,他有什么资格当着郡王的面蔑视别人。


项城郡王见状,更是呵呵地笑着:“这里全是我信任的人,有话可以明说。”


“郡王也就猜到,这一次忽然的大乱从去年直到今年,王爷也算能支应,坚持到这就要春暖花开才吐口说他军粮自筹,没在冰天雪地里说不行,已经算厉害。”


项城郡王应道:“是<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郡王您也明白,现在是二月里,王爷近三月内不能给粮草,二、三、四,这三个月,又是所说青黄不接,新粮未生,旧粮已尽的时候,各家郡王就是有办法想,要自己顾全军,只怕也有难度。”


曲先生稳稳:“郡王,现在摆您面前就是两个难题。”


项城郡王眯起眼。


“一,是大乱不止,”


项城郡王眼皮子一跳,沉声道:“谁有这个能耐!”


“王爷大军全摆在外面,让苏赫系的不愿回去。大乱不止,还是有可能的。”


项城郡王旁边的人都变了面色。有人呵斥道:“曲甲,你好大的胆子,敢诬陷有人造反!”


曲先生无辜的摊开手:“不是我诬陷,咱们虽然在外面,这快近半年,也该看得清楚!情势,如此。”


项城郡王止住争论,道:“那二呢?”


“二,就是郡王您是什么打算,是在这里原地挖野菜抗过三个月,还是?”


项城郡王眯眯眼:“我可以抢粮不是?”


曲先生笑眯眯:“郡王您忘了,这里附近没有太多城池,您去哪里抢粮?游牧民族家产全在马背上,他们历朝和汉人发生冲突,就是他们总缺粮!”


眼望北方高岗:“最近可以借粮的地方,离此数百里。虽然远,但只怕也知道数处大乱,王爷和各郡王的危难。人家不打郡王您就是客气的,您去抢粮,这主意不好。”


项城郡王大笑出来:“看来,这三个月本王日子好过不了,”


“可不是,”曲先生含笑。


项城郡王亲信的家将早就不服,道:“曲先生!郡王留你当先生,是生主张,不是灭威风的!”


曲甲还没有回话,项城郡王伸手拦住他:“别不让人说话。”走到曲甲面前,项城郡王躬身一礼。


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曲甲让了让,也面有骇然:“郡王您这是何意?”


“先生看得明白通透,”


这话一出来,旁边的人个个不服。


曲甲说的话,是所有人都能看得出。这所有的人不但是看出,而且是都有确实消息来源,梁山王的运粮道,早在去年冬天就让断掉。


据说陈留郡王之弟强行运了一批粮草,再往后,就像是没有送过。


狡兔有三窟,梁山王也算能支撑的,才到现在。


又他为什么不敢回师,这个就没有确定消息,但都猜测边城数省的大乱,与苏赫必有勾结,梁山王在这里挡苏赫呢。


他是不敢回去。


人人都知道的分析,项城郡王却只请教曲甲一个人,左右的人脸全气得通红<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项城郡王就像没看到,继续对曲甲恭恭敬敬:“先生一定有好主意教我!”


目光,都想把曲甲钉死在地上才舒服。在这样的眼光下面,一般人总会受些影响。但曲甲略一沉吟:“卑职是郡王的人,有话自然明说。”


这就也不管旁边有多少人在听,侃侃道:“郡王您现在不是过这三个月的事情,而是要把边城数省的乱,和眼前的事情结合起来。以卑职来看,如果真的是和苏赫勾结,苏赫必然来找郡王。郡王您何不找他借粮?”


“他为何带的就有足够粮草?”项城郡王眸子紧绷。


“如果勾结,苏赫随身必然是带足粮草。他要借道,您要借粮……”


“胡扯!”


“这是让郡王造反?”


指责声中,曲甲斜斜一睨,大声道:“您借到粮草,随时可以回师!没有粮草,还谈什么报国!”


一个人挺身而出:“那郡王这就有了把柄在苏赫手上!”


“总比饿死,和断粮草让困死,再来打不动仗,战死的好吧!”曲甲和他对上。


又一个人挺身而出:“梁山王怎么会放过郡王!”


曲甲冷笑:“各位还看不清眼下情势吗!战乱将起,谁生谁死有谁敢先断言!”


大家倒吸凉气,吃惊的看着曲甲。曲甲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他走后,在场的人七嘴八舌:“郡王,他的话不能听!”


项城郡王却道:“也许有理。”这就让散去,项城郡王大步回到自己帐篷,怀里抽出一封信。信是羊皮卷的,汉字所写,但最下方,换另一个人的笔迹,弯弯曲曲的文字,项城郡王认的蛮文也有,知道那是个名字。


苏赫!


信是苏赫所来。


里面开明条件,他给项城郡王粮草,项城郡王给他让出道理,让他不伤兵卒的过去。如项城郡王愿意,苏赫愿意与他平分当朝。


把信掷在案几上,项城郡王恼怒地道:“果然,福王与苏赫早有勾结,在我身边,也早安下内奸!”


迅速回想曲甲的来历。


他自称屡试不中的秀才,慕项城郡王的为人,前来投奔。算算日子,他和让项城郡王数年前杀死的那个秀才,是同一年来的。


一个留在项城郡王府中,一个跟项城郡王在军中。


项城郡王狡猾阴险,在老侯到山西那年察觉不妙,又觉得福王不可能成大事。福王找上门的时候,是各郡王怀有怨言的时候,项城郡王和别的郡王一样,会见福王,那也是很久的事情。


福王行走在外,项城郡王也帮他行过方便。和东安郡王一样,是个看笑话的心思<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reads();</script>。


一个人把自己王府都丢了,你还能作出什么大事?


直到雷不凡的事情出来,项城郡王才觉得不妙。这位办大事,别把大家一起放进去。项城郡王当时肃清府上,也肃清军中。在收到苏赫的来信以后,项城郡王就知道身边又出奸细了。


他最近总骂梁山王,苏赫就这个时候来信。在幕僚中试着找一找,这就又找出来一个。


把苏赫的信揉得紧紧的,项城郡王狞笑:“蛮夷也想占我中原,你当本王是什么人!”他为人是不怎么样,但卖国贼是不当的。


把这件事情苦苦思索之时,帐篷外有人回话,进来几位将军。品阶全都不低,有的是他的家将,有的是他的心腹。


项城郡王来了精神,手下盖的羊皮信并不遮盖。信来的第二天,这几个人也全都看过。稍有笑意:“都安排好了!”


“回郡王,按您的意思安排妥当!”


离项城郡王最近的,是他帐下有名的大将叫迟冲。笑道:“苏赫要借粮,咱们还能不要?”别的人哄地笑出了声。


笑声,让项城郡王紧结的心松软很多。跟着笑道:“他太聪明!就不想想我们血战几十年,结下多少冤仇!就不想想我的父亲是怎么的死的!”


苏赫对着袁训要报杀父仇,项城老郡王的死虽不是苏赫所杀,却和苏赫有关。


“就是真的和他借粮,也要防备他借道是假,偷袭是真!”迟冲兴冲冲:“这一回咱们把苏赫杀了,梁山王那里就不能只优待别人,好歹的,也得往太子府上,给郡王您寻门亲事。”


“哈哈哈……”


帐篷笑声更大。拿陈留郡王说起来。


“以前没见他有过多大的圣眷,忽然就三门亲事全在他家,他凭什么!”


“全是郡王,全都和皇上不是同枝,要给亲事,理当全给!”


项城郡王在这样的语声中面有陶醉,虽然他内心的主意完全不是将军说的那样。光一个梁山王的态度,就足够项城郡王担心。


项城郡王要借着狙杀苏赫的机会,把龙怀文的事情给抹过去。


几兄弟加上一帮子英勇名声出去的太子党,大家出了门,别人全胳臂腿的回来,只有龙怀文没了,说是战死的……这话可以骗天下,却骗不过和龙怀文勾结已久的项城郡王。


龙怀文只能是死于非命。


项城郡王听到他的死讯以后,哪怕他再封官,哪怕他再萌妻,也惊出无数身冷汗来。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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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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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章我是男人我度量大


项城郡王担心龙怀文的死会连累到他,在这里他清楚,梁山王是不会多管这事的,梁山王对于谁倒台都不关心,只要他自家不倒就行。


那他为什么还担心呢?


是因为国公府里几兄弟,其实分为几派,他参与其中一个,项城郡王自家明白。


头一个袁训……以前项城郡王忌惮的是老八龙怀城。他万万没有想到,在他押在凌氏身上以后,他的堂姑母还能有孕,还能生下儿子,还能一直在国公府不倒。


他怕龙八,就最怕的是袁训。


在这一点上,龙怀城和袁训两个人都没有项城郡王看得清楚。


旁观者清,国公夫人只要不下台,辅国公在战场上,这是随时可以没命的地方。辅国公如果死得没来得及交待遗言,国公之位一定落在嫡子手上。


先立嫡后立长,龙怀城和龙大的仇恨结的深,原因在这句话上。


至于袁训,他高中探花,他官升三级,他女儿养在深宫里寻常人见都难,他犯得着去让人非议,去抢辅国公的爵位?


袁训只要不是抢国公爵位的,就是维护国公府爵位的。龙大害得国公落马重伤,袁训不杀龙大,他自己都过不去。


然后龙二龙三和定边郡王,勾搭龙六的是靖和郡王、东安郡王,龙六勾搭的是龙七。与嫡子龙八相结交的也不止一个。


当然,龙八宁可去死,也不跟项城郡王好。


龙五,是福王相交的,项城郡王早于龙四就知道。也把龙四算成福王的人。


龙家几兄弟原本是不和的人,原本大家一起出去,各怀鬼胎,谁也动不了谁。但有一帮子太子党,又有辅国公的外甥袁将军在内,别的人全没有事情,就龙怀文一个人回不来,这手段高的,项城郡王好几天做梦都是龙怀文在喊冤,说他死的惨。


项城郡王醒过来,可以把龙怀文骂到地底下也呆不安稳。他在龙大身上花了许多的钱,用了许多的精力。现在这个人死了……你他娘的有能耐,至少活着行不行?


他要是有能耐,早就给龙大报仇,把这个内幕揭出来。但在听到陈留郡王上折子,为龙大请封官职的时候,项城郡王就哑口无言,知道自己不敌这一帮子人。


饶是杀了人,还给别人升官。这事做得毒辣,也让外面的人下不了手。


辅国公府从此多了为国捐躯的英雄,少了一个父子离心的坏蛋。如果龙大是害父和与项城郡王勾结的人,龙大的妻儿是不要想好,而项城郡王也可以义正词严痛斥谣言的来源处,再私下接触谢氏母子,把她们的一腔仇恨勾起,让她们继续在国公府里作祟。


袁训就没有再给任何人这种机会,项城郡王的任何触角都下不去,就只能自己个儿害怕。


害怕的时候,想到他和龙怀文在铁鹰嘴子的那天,他们是离开了,但后面有消息传来,梁山王那天就在那里,而且长平郡王挡住苏赫大军。


算算日期和时间,项城郡王内心轰然乱了。直觉告诉他,梁山王知道那天的事。知道他在打仗的同时,还在算计别人府中。


把陈留郡王拉过来,让他说实话,他都不会完全放心梁山王,何况是项城郡王。


梁山王最痛恨别人不听他的军令,这也是定边郡王至今躲着不敢见梁山王的原因。项城郡王也一样知道,他寻求着在梁山王面前洗刷干净,至少洗白一部分吧,苏赫的信就送上门来。


收到信的当天,项城郡王看了又看,一个人怒目圆睁地骂:“老子什么坏事都干,就是不当卖国贼!”


有人伤天害理,但不卖国。项城郡王就是这种人。只要他不死,他这辈子不知道还要害多少好人,但国难来时,他决不会乱掉原则。


对着面前将军们志气昂扬,项城郡王最后一次鼓动。双手踞案,昂首怒眉,大声道:“将军名声,就在此朝!后退皆为耻,杀敌把名扬!想升官发财的,这一仗好好的打,咱们和梁山王老匹夫要官职去!”


帐篷里哄然笑声更大作:“谅他不敢不给!”


笑声似随时可以把帐篷抬出多远。


在外面,走来一个人。他盔甲上全是刀剑痕,一看也是个不退后的将军。让守帐篷的士兵拦住也不生气,陪笑问道:“郡王在见什么人?”


亲兵们回道:“郡王在见人。”


没有明确回答,这位将军也不再问离去。片刻,帐篷里的人全出来,亲兵进去回话:“罗松将军适才过来,这样这样的问话…。”


项城郡王眉头簇起。


他让福王给弄得害怕,相信的都是可以放心的人。有家将,有苦战的将军……罗松也是苦战,随他十年以上的将军。但出身孤儿,来身算是不明。项城郡王本能的拒绝,就算他相信一个出自同等身份的将军,那将军也是有可靠的人举荐才行。


暗暗骂道:“老子要是一再的上当,不是成了你福王的手中枪!”交待亲兵盯紧罗松不提。项城郡王喜欢做坏事当坏人,但不喜欢为别人马前驱使。


当晚写好回应苏赫的信,答应他借道,要他送粮草过来不提。


……


约好的日子很快就到,信一来一回,怎么着也在三月里。有人说,三月里有野菜吃,难道还过不去。


整一个军营的人吃饭,野菜这东西可就跟不上。


已经好几天没有饱饭过,但头一天可以饱饭,项城郡王的军中人人欢喜。饭香味中,项城郡王面带笑容走在军营里,看着士兵们吃饭的欢乐劲头,生出悲哀。


他都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人的心是向着他的,也不知道他们的欢喜是明天准备向着苏赫呢,还是向着自己?


这心情直到第二天一早才结束。校场上点过兵,项城郡王抽出自己宝剑,横剑于眉前。冷光把他的眉宇全似凝住。


他一字一句地道:“本王决不亏待你们,除非你们对本王有二心!”在他的脚下,高台的下面,倒着一个人的尸体。曲甲横尸于地,人头与身子分为两截。


指挥人马呼呼拉拉出营去,项城郡王再也没有多看任何人。奸细是吗?混战你试试看吧,看苏赫来救你,还是你的同伙能来救你?


只有大家一心,才能过得去。


……


天在下午,当苏赫的大旗出现在视线远处时,项城郡王的心也怦然跳动。以前苏赫是勇猛的,梁山王曾就他的脑袋声明所升官职,勾得一堆的人心动,最后死在苏赫手下的无数。后来苏赫去了一趟京城,助长昭勇将军不少名声,又顺利逃出后,让他的名声更高。


苏赫在起初想快速杀袁训,用的全是邪招数。但他大军正式对敌,杀气凛然,可冲天地。


项城郡王磨的牙根全是痒的。


他不怕,他要恨。他回想他自己的爹就是死在和苏赫大军的混战当中。项城郡王给龙大出招,战场上得世子位,是他的世子位也是这样来的。但老项城郡王死得太快,他又不像龙怀城有袁训和陈留郡王,小郡王拿到王位,花了一番功夫。


也就想做出一点事情,就对凌家格外关注,总窥视辅国公府。太心急了,就把自己的堂姑母给否定,国公夫人母子对他痛恨不能解开。


旧事一大堆,项城郡王没空闲全想。只遥指马鞭,对身边的人道:“让他过来相见!”


话放出去后,苏赫冷冷地笑了。


双方,各带两个人。


项城郡王带着他的家将,苏赫也是两个将军。在大军的视线里,缓步的驱马往中间去。双方隔开十数步,打个照面,眸中光碰撞上去,就知道对方心思。


苏赫冷笑:“你既然没心,为什么出来!”


生硬的汉话,噎得项城郡王从耳朵开始,没有一处是舒服的。项城郡王鄙夷:“是没有心思,不是没有心!”


大喝一声:“苏赫,你这般看我不起!当我能和你同流合污!”


又鄙夷:“教你个词,记住了!以后别用错。”


“汉人的话是好的,汉人的女人也是好的,汉人的男人,杀了的!”苏赫嘿嘿,也大喝一声:“项城!你不在我眼睛里,要么让道,要么去死!”


项城郡王啧啧连声:“我的乖乖亲儿子,这一次你没有用错字。”随他身后的家将放声大笑:“苏赫,我家郡王要认你当干儿子,有好处,给你好多好女人,哈哈……”


儿子这话,苏赫不能说他听不懂,知道凭自己的汉话和项城郡王斗嘴不行。拔出自己的弯刀,刀上白光反射出多远,苏赫不屑一顾:“斗嘴的,不理你!来来来,虽然你不配,也能战几回合!”


项城郡王从马上抽出自己的兵器,一到手中,胆气更增。他凝视苏赫,从没有这么认真的打量他。


这个人,脑袋大,脸皮粗。有头脑,也有胆略。不然不会继赫舍德以后成为他国第一名将,不然福王不会寻上他。


一个是家仇,福王只能算是家仇。一个是国恨。苏赫只能算是国恨,虽然袁训杀了他的爹。


国恨家仇,让福王和苏赫走到一起,但更让项城郡王瞧不起。


“听说你在京里是逃走的,”项城郡王嘲笑道:“但今天,这里不是京城,我的兵马也不是京中护卫。苏赫,你命亡我手,可无遗憾。”


两个人的身后,是各自的阵营展开。各是绵延如一条天际线。


弯刀在手,苏赫浑身都像发出光芒的神祉,充满力量。银光直映眉睫的厉戾:“项城!你以为我真的是借道的?”


项城郡王挑一挑眉头:“哦?”


“要夺你们的好女人,要先杀你们的男人!梁山王大军在此,杀光!”苏赫得意的笑了。那个什么汉人福王还等自己在约定的日子到达哪个城市下面,他真蠢!


杀光梁山王的主要兵力,再长驱更是不难。至于福王,让他等着去吧。


苏赫想到自己倾全国之力而来时,告诉大汗的话。当时他在那最尊贵的帐篷里,抬眼就能看到大汗最美貌的女人,但和苏赫在京城里青楼上嫖的相比差得太远。


他是一半想着袁训,一半想着女人说出的话。


“联合诸国,借兵挥师,不到汉人京都,决不回还!”


下面还有一句:“是一年两年,还是三年,就不知道。”


已做好数年战斗的苏赫,毫不介意先歼灭项城郡王,靖和郡王的人马。他一字一句地道:“你借道!我分你肉!你不借,很好!很好!”


眯了眯眼:“不说借道,就约你不出!打你,你跑!”


项城郡王又要听的翻白眼儿。你打我,我打不过你,我能不跑吗?但是今天,项城郡王想我一定不跑。


他也坏笑:“不答应你借道,你怎么会出现!我找你,可也不容易!”


闯过苏赫的精兵直到苏赫面前,也不是件容易事情。


两个人的目光迸出火花,像导火索燃烧。


苏赫高举双手,闪电般砍下来:“脑袋留下!”


项城郡王和两个家将,拨马就转。有大笑声出来:“放箭!哈哈,你上当了!”


“轰隆!”


箭矢过来,爆炸声来得比弓箭嗖嗖还要早。


箭头上串着黑色的火药弹,箭一出去,火药流星赶月般的先于箭到。落在地上,炸出无数泥土。


草根,乱飞到苏赫面上。在他左侧的人机警,从马上飞身把他扑倒:“将军小心!”苏赫让他扑倒在地,手中弯刀也脱手而出。


火药的下方,事先点燃的有个绳索,但有的迎风而灭,就不是所有的都会爆炸。苏赫在这空当里,重新上马。又见无数火箭飞来。


暴吼一声:“快走!”又见到自己的人马以为是混战扑上来,苏赫挥刀大叫:“退后!放箭,给我射死他们!”


苏赫不信项城郡王的火药能放到明天。


但也不少,嗖嗖声和落地的爆炸声,足有一刻钟没有停歇。最近的高山上,让爆炸声吸引,一行骏马逼近高峰。


长鬃在风中飞扬,有若在暴风雨中穿行的狂兽。也衬出马上人的精神,好似驾驭惊飚。


山风拂动,一排年青英俊的面庞内,袁训的仍最为出色。


在叫尚栋:“看看咱们的郡王把难得的火药弹这样用?”


尚栋早聚精会神,凡是稀奇古怪不按套路来的方式,尚栋都喜欢。定定看上一时,道:“弓箭手准头儿是有的。”


袁训微笑。


停一停,尚栋再道:“约苏赫的胆量也不小,不怕苏赫把他先宰了。”


众人微笑。


同来的人中,有龙家兄弟。他们不像太子党们彼此互知心思,生出疑惑又没有忍住,龙怀城问道:“这火药用得不好吗?我看能抗苏赫。”


挨了尚栋一记眼风,尚栋半带嘲讽:“这火药弹制得容易吗?又不是草根随处可抓!这是王爷用于最关键时候的东西,分发各郡王也并不多。不用在杀人的时候,也用在保命的时候是不是?”


龙怀城不敢作声,陪上笑脸儿。


他惹不起这些人。


听尚栋嘀嘀咕咕:“怎么不把火药埋在地里,能约到苏赫,怎么不炸死他!”


龙怀城喝彩:“是了,这主意才叫高!”


尚栋又没好气瞅他:“这主意也能炸死自己!”龙怀城老实知趣的闭上嘴,听尚栋继续自己嘀咕:“挖个洞?要不弄个铁桶自己钻进去,把苏赫炸死,自己却没事?”


袁训轻笑:“铁桶要是上了天,那不摔死人吗?”


“是啊,得有东西托着,摔不下来也炸不到,”尚栋劲头上这就上来,就地一坐,盔甲扑地,“扑通”一声,怀里取出几个黑乎乎的,龙家兄弟眼神都要飞出来。


火药弹?


你随身带着,也不怕昨晚烤肉把你自己先炸出去?


见尚栋自言自语得更厉害,手指往下,在地上挖个洞出来,道:“我躲在这里,往下一跳,多远的距离多深的距离,还要保证我跳下去的速度在火药炸以前,火药埋在这里合适,还是这里更合适?”


旁边又钻个洞出来,拿个火药弹就要往里放。


“我们全在这儿呢,回去再折腾行不行?”连渊出声阻止。尚栋再给他一个大白眼儿:“我就比划比划。”


“你比划的时候,曾经烧过我帐篷!”连渊抱怨:“我怎么和你住一个帐篷来的?怎么不离你远点儿?”


尚栋气得结束手中活计,起来就指住葛通:“你其实应该和他住一个帐篷,你们俩个是内亲不是吗?是你嫌他呼噜打得响,死乞白赖的跟我住,现在你倒嫌弃我?”


葛通耸肩头:“我从不打呼噜,”


尚栋狐疑。


连渊轻描淡写:“小袁让我看住你,怕你跟在定边郡王军中那回似的,差点把大帐也烧了。”


“哈哈哈哈……”尚栋眉飞色舞:“那一回以后啊,老家伙再也不敢盘查我,再也不敢让人跟着我,再也不敢……”


太子党们一起侧目,主动离他远几步,生怕他唾沫星子喷过来。尚栋浑然不觉,继续大特吹:“我……”


龙二一指山下,打断他:“快看!”


……


项城郡王破口大骂:“罗松,你他娘的是老子一手提拔出来的,你吃错什么药,也要叛国!”一把子火药箭,对着项城郡王。


尚栋说的没有错,项城郡王真的想杀苏赫,可以把炸药埋在脚下。就像现在,一把子箭对住他,丝毫没有害怕自己也随着死的表情。


将军罗松面无表情,站在箭的中间:“郡王,让开道路,不然,我陪你一起死!”


项城郡王瞪住那把子箭。


火药,他还有。


但这种方便携带,在京里曾炸过柳家宅子的弹丸他就不多。


这东西是梁山王在儿子破石头城的时候,没砸开石头城门,让人想出来的。是准备以后破城的时候,箭矢射过去,火箭跟过去,直接炸城门用的。


项城郡王用在这里,是自己内心知道不能杀苏赫的怯心存在。他一是想着能乱中炸死苏赫,二是炸不死苏赫也惊走他去会别人,他趁机夺粮草。


虽然有杀苏赫的心,却让素来的惧怕占据,信心还是不足。


远远的放箭,项城郡王打心里没想陪苏赫一起死,但不代表别人不敢陪他一起死。罗松沉眉眼神默默,是他少言寡语的性格。


只说一次,就很少说第二回。


扬扬下巴,两边举弓箭的人又拉紧一寸弓弦,看上去随时会把项城郡王炸死在这里。


要知道这炸药的威力如何,只看刚才落地处翻飞的草地就能知道。有的炸出一个大坑,有的地方到现在还是泥土翻腾,没有完全落地。


这里一乱,余下的弓箭手呆怔怔不再放箭。也就意味着很快苏赫就会发现倒戈,铁骑很快就能过来。


让开道路,本就是项城郡王想过的。但要他在胁迫中答应,他的威风和他的骄傲都不肯答应。


项城郡王气急败坏:“你说,你从到军中,十五岁就跟着我,这十几年了,我说拿你当儿子也可以说得,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往地上重重一呸,借机鼓动跟罗松的人:“忘恩负义的人,你们也跟!”


他万万没有想到罗松绷紧面庞回答:“我们都不忘恩负义,所以,下令让路!”


“放过去的是国贼,你敢说你不知道?”项城郡王大骂。


罗松肃然:“是哪国的贼与我无关,我只知道,我要对得起我的救命恩人。他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单膝跪下,抱起拳来,对着项城郡王拜上一拜:“郡王对我的恩情,就此谢过!也请郡王成全我报答别人,”起身来,可能是让自己这一拜能弄得心情骤起,嘶吼道:“兄弟们,他不让路,我们就杀了他!”


“杀了他!”


“这群当官的,没有一个好人!”


“吃空饷,扣我们的军饷,乱打我们,今天和他们算算旧帐,杀了他们!”


似海潮来时,轰隆一声巨浪起。罗松一个人的话,引出无数的共鸣声。项城郡王冒出冷汗,他们说的本是军营里最寻常最平凡的事情,也是事实。但这会儿哗变,不仅仅是要他命的事情,也是他的奇耻大辱。


于是,他冷凝双眸,心底的怨恨全集中在眼光中。更要在此时问个明白:“罗松!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眸光已经赤红!


他可以不相信面前的人,却让他背叛得找不到理由。


心中不用翻找,就要出来很多自己曾对他的照顾事情,就要一一说起时,罗松淡淡,目光并不躲闪:“回郡王,我说出来,您就让路是吗?”


手对自己两边的弓箭一指:“我真的不想杀您,也请您不要逼我过份!”


项城郡王几欲晕过去,这是你逼我,还是我逼你?


对这没头没脑的事想得到真相占据上风,冷哼一声:“你说!”


“我十五岁从军,跟着郡王。但我是八岁蒙大恩人收养,才有我这条命活到至今!”罗松坦然:“如果不是报恩,我早就离开郡王!”


他扳着手指:“郡王您为人阴险,狡诈,你看中的人对得好不假,你不信任的人就打压。哪怕他有天大的功劳,不入你的眼,在你这里就呆不下去!”


项城郡王的脸涨成猪肝色。


“对!”


“说得对!”


“他就是这样的人!”


像是这些话,还不足以表达老天对项城郡王的惩罚,有一些人出声附合。


项城郡王恼得都想一头撞死这些人时,罗松还没有说完:“八年前,有位将军姓赵,郡王您应该记得?你杀了人,你还能忘记?他因为打仗比您强,一直不受您待见。您对于他,不是排挤,而是屡次加害,他打仗在外面,你不给粮草不补兵,是活活的累死在战场上。”


长叹一声,罗松又在几个将军面上转过,这些将军们在他胁迫郡王以后,都在大骂他,要他放人。


“您这地方真不清净,也看不惯。有时候我醒来,就要吐几口才能继续睡。可我的恩人要我继续呆在你身边,我只能呆着!”


罗松又扳手指:“还有六年前……”


四面,早就寂静无声。


看向罗松的好些眼光不再是愤怒,而是审视和恐惧。


看得出来他说的不是假话,那他也隐藏太深。他那个恩人心机深的离了谱,他是谁?


项城郡王已能猜出,那个名字脱口就能出来。强忍下去,项城郡王只在肚子里大骂福王,真不是人!


袁训等人一直盯着看,直到项城郡王的大军缓缓退开,给苏赫让出一条道路。


龙怀城等人跺脚大骂,却都露出喜色,希冀的望向袁训。


袁训点一点头:“你们去!但,不要杀他。”


龙家兄弟全愣住。


“他不卖国,就不能借事情报旧仇,老大的事情,以后再同他算。现在清算奸细是头等大事。”袁训眼角瞟在葛通面上,脸面对的还是龙家兄弟。


龙家兄弟扫兴上来,龙二道:“不杀他?我们下去是帮他的?”葛通在袁训目光下面似有无所遁形之感,轻咳一声。


袁训坚定不移:“只要不卖国,就不能杀他!”再一挥手:“去吧!”


兄弟们悻悻然下了山,龙怀城的脸色最难看。龙八成了世子,父亲又看不见,他已经等于是国公。他对龙大的恨,在龙大死去后就消逝乌有。转变成为龙大报仇,向所有误导自己兄弟们不和的人报前仇。


想法本来就是,杀了项城郡王!


但袁训不让杀,龙怀城灰头土脸的上了马。


“老八,”龙二凑过来,他心中有了主意,心情不错的挤眉弄眼:“你说,我们把罪证问出来怎么样?”


龙怀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兴高采烈:“行!咱们把他挤兑住,”看看天色近黄昏,把兄弟几个叫过来:“晚上好办事,看样子他的兵哗变的不少,他不要打苏赫了,他打自己的兵还来不及,咱们去救他,把他带出来,让他把以前干过的坏事全说出来。”


下山的时候,兄弟几个愁眉苦脸,这一会儿全笑出来,山脚下有各人的兵马,点齐了,夜色也徐徐落下,认准项城郡王所在的地方,策马奔去。


袁训等人随后下来,他们的人马早扎好营地,埋锅造饭。


……


葛通揭开帐帘,见袁训独自在。他走进去,在袁训对面盘膝坐下:“小沈不在?”袁训亦是盘膝:“我让他出去,好和你单独说几句。”


葛通好似无所谓,带笑道:“你说,”但眸底悄悄凝视过去。


“小葛,你外祖父江左郡王不是靖和郡王所杀,”袁训微笑。


葛通垂下眼睫,这也是一个英俊的人,黑色的眼睫轻搭在军营受风吹日晒的肌肤上,不亚于美人儿。


“这我已经知道。”葛通初到军营,是自己挑的去靖和郡王帐下。


“那你也查出江左郡王的旧兵马为什么到靖和郡王手中?”


葛通摇摇头,有点儿忧郁:“我才查到一半,就回来到王爷这里。如果我能再呆一段时间,到底呆上几年,靖和郡王的人我大多熟悉,一定能知道个中缘由。”


袁训凝眸:“如果,我让你再回去呢?”


葛通深呼一口气:“你也要对我说,不要我动他是不是?”


“擅杀郡王,以后祸事不断。”袁训委婉的劝解:“咱们是来当差的,不是来报私仇。”


“可我外祖父去世以后,兵马为什么全归他?梁山王这里的记录和兵部的记录一样,十数位将军主动提出归靖和郡王,这里面,少了三个人。”葛通一字一句地道:“周止,刘才,和贺梦南。这三位不是我外祖父的家将,却是霍君弈将军的左膀右臂,打死我也不相信他们活着的时候会答应投靠靖和郡王!”


袁训皱眉思索,想想也就得知:“霍君弈,是江左郡王的干儿子?”


“连渊在东安郡王帐下的时候,已经查出来他是东安郡王杀的。小袁,这事情你怎么给我交待?”葛通幽幽:“他不是我的干舅舅,他是我的亲舅舅,是打小儿走失,好容易才找回来。我母亲当时已嫁给我父亲,在任上,一直想和舅舅见上一面,但还没有见上,就收到他和外祖父的死讯……”


他再次垂下头。


袁训手按住他的肩膀,温言道:“你放心!我答应过你,我会办到!”扬一扬嗓音,再道:“不管你有多少私事,也不能耽误差使。项城郡王放开苏赫,他这可不是好心思,我想我的表兄们不会放过他。接下来,苏赫将过的是靖和郡王那一处,你刚才也说,你在那里呆上几年,人头儿你熟悉,由你去接应他,你看怎么样?”


葛通满意地笑了:“好。”


又闲话几句,他还是不走。袁训也就陪他聊着,听葛通忽然来上一句:“如果我战死了,你帮我告诉我老婆,我已经不生她的气。”


袁训一怔,怎么听怎么耳熟。


再一想,恍然大悟,这不是舅父落马后说过的话。袁训当时没有听到,是后来听到龙怀城的转述。龙怀城是想让袁训和陈留郡王作证父亲说过这话,就告诉他们两个:“父亲说,愿意和母亲合葬。”


袁训失笑。


葛通大吃一惊,目不转睛盯着他:“你小袁不是笑话人的人?你今天怎么了?当我开玩笑,我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打仗前交待遗言,这有什么不对?”


负气上来:“敢是你老婆和你情投意合,你就不管别人夫妻还在生分?”


“你活该!亏你说得出来。就你老婆没来看你,你这气一直憋在肚子里!连渊当着我们都抱怨过你好几回!说你不给你老婆写信,你说你发的哪门子疯?她不来看你,也犯不着生这么久,这么重的气吧?”袁训直接骂过来。


葛通气结:“你这个人!你老婆守着你,走一步跟一步!你这就不管兄弟死活!有个好老婆了不起吗?”


“谁对你说我有个绝世好老婆的?”袁训更笑起来。


葛通撇嘴,一脸的酸相:“得了得了,你老婆的事情还能瞒人吗?你出京,她随后出京,生下两个儿子两个女儿,你才到的信,这又怀上了,这还不好吗?”


仰面出神:“我没有定到你家孩子,我只盼着这一胎生个儿子,以后胎胎生儿子……”袁训大笑:“你唯恐小王爷和小沈不打起来?”


“不,我是不想看到小王爷得意,他一高兴,我就想哭。长那么难看,怎么还总是哈哈。”葛通没好气。天天对着人喊“爷爷我”,谁见到他会喜欢。


“还和小沈争?小袁,你这亲事许错了,以后你外孙不会长得好看……”葛通幸灾乐祸。袁训赶紧揉额头:“别说他,也别说这亲事,我头疼。”瞅一眼葛通,又是一笑:“咱们还是来说老婆。”


葛通也揉额头:“别说她,我头疼。”


袁训大笑,把他的手打落:“说我老婆,你敢头疼?”


葛通咧咧嘴笑了:“好吧,说说你们夫妻的私房话儿给我听,让我喜欢喜欢也好。”往袁训面前凑凑,送上耳朵,坏笑道:“关上灯都说什么?”


袁训嘻嘻:“私房话儿,你听好了。”


“好。”


“那年我下科场,太子府上找来许多旧年的考卷,”


葛通啧舌:“难怪你中探花,原来你还有这招儿,”懊恼的道:“我当年怎么就没想到,又不是殿下不肯给?”


“笨没药救,你听仔细别打岔,我今天把你笨劲儿扭过来。”袁训笑容满面:“我看过的,我妻子偷了去,”


“什么叫偷?”葛通表示听不懂。


袁训笑道:“背着我拿的,你说叫什么?”


葛通好笑:“我不信,她要这东西,为什么瞒着你,难道你不给?”


“听我说完再插话。她有个铺子,那年考生齐集京里,她把卷子让人抄写,放在铺子里卖钱。”


“噗,咳咳,”葛通让自己口水咳住。跳起来去找水。拖着羊皮袋子回来,边喝边问:“就没有告诉你过?”


袁训摊开双手:“她一个人收钱去了,把我丢到一旁。”


葛通搔脑袋,也为难上来:“怎么这样?这要是我老婆,我……”


“你早就揭穿了她,再和她大吵一架,对不对?”袁训嘿嘿。


葛通眉头紧锁:“你不生气?”


“要生气,那事情就多的很了。还有一件大的,她和我成亲以前,已经随祖母到京里。拿出私房银子,让我帮着她弄铺子。现在让你说话,你猜下面是什么?”


葛通思忖:“铺子都肯告诉你,让你帮忙,下面还能有什么?”扑哧一声笑道:“你们两个分钱打起来?”


袁训一巴掌轻拍到他脑袋上:“我是这样的人吗?”


“那你告诉我,我猜不出来。”


葛通说过,手上一空,羊皮袋子让袁训取走。葛通伸手来抢,拽住袋子尾端:“我还没有喝完。”


“怕你喷我一身,我先拿着。”袁训握住袋口,说下去:“她一共四个铺子,不会弄,先丢一个给我帮忙,学会了,余下三个全不告诉我!”


葛通彻底呆住:“这这……”傻乎乎的问:“这不是不相信你吗?”


“是啊,还没成亲存私房的心先出来。”袁训哼哼两声。但从他的面上看不出半点不悦。葛通奇怪:“你不生气?”


外面看着袁氏夫妻恩爱缠绵,当妻子的却似不一心一意,这事情也能忍吗?


袁训挺挺胸膛:“我是男人,我度量大!”


葛通一拳打过去,笑骂道:“就知道你绕着弯儿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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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五章杜氏闹事


袁训接住他的拳头,对他笑得不言而喻。》他笑得越是灿烂,葛通就越觉得自己应该揍他。拳头和脚一起上来,两个人在地毡上翻翻滚滚,等到重坐回去,都舒畅的似回到以前。


“这时候要是在京里,三月里花开,我早奉着母亲和妻子去赏花……”无意中说出这一句,葛通自嘲道:“看看我,才让你打趣过,这就自己又表露一回。”


想想又要笑:“说真的,你为点醒我,把你老婆编排,等我回去告诉她,让你们两个人生气去。”


“什么是编排,句句是实话。”袁训正理自己让揉皱的衣裳,听见这话赶快声明:“我犯得着为你编吗?”


又继续拿葛通开心:“我和我妻子已经这样的好,你们是谁见谁羡慕。你是什么人,我要为你说假话?”


葛通真正的大大惊奇了。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见袁训整一个阳光和谐,夫和妻顺的人儿,还是不敢相信。


“看你说得!好吧,我来问你,这两个事情你就白放过去不成?”他睁大眼睛,似乎在等袁训回答的同时,也要好好打量他的内心。


袁训对着他笑:“可不就放过去,当作我不知道。”他的笑容,总是透出甜蜜。心也回到宝珠左瞒右藏的那些日子。出一回门要哄自己半天,而自己就是装着不知道,一定要在宝珠独自出门上面阻拦半天。


呆子小宝儿……。你可真是够呆的。


他的面上本就是回忆的笑容,这嘴角边又不经意的露出窃笑。葛通看愣住:“这个人莫不是呆了,让老婆哄骗还笑得这样好,”上前扳住袁训下巴,把他那丝儿让自己看不顺眼的甜蜜窃笑握走,再笑道:“如实的招来你是怎么原谅你老婆的,我就饶过你,不然,哼哼,我把大家伙儿都叫进来,给你一顿好打!让你有个好老婆,你还要气我这伤心的人。”


“你伤心个屁!”袁训挣开他的手,防他再过来,往后坐一步,再更笑得跟偷吃什么似的,那模样是葛通怎么看也不会心里舒坦。袁训还要再加上一句话:“我老婆骗我,我喜欢。”


葛通装模作样的让气白了脸,见袁训一段衣角拖在地上,握起来半带威胁地笑:“你再不正经的告诉我,我把你衣裳撕破。”


这是盔甲里面的衣裳,石青色暗纹,上面还有绣花的镶边儿。葛通让袁训正经,自己却毫不正经地道:“这衣裳是你老婆绣的吧?我撕坏了,让你没办法见她。你不依,我也不放手。指不定是和老婆被窝里抱着就好了的,是不是?”


“那你把老婆弄了来,被窝里抱抱不也就好过来。”袁训更要骂他:“你都知道是这样,还一个人难过什么!”


葛通不言语,把袁训的衣角在手中捏着玩。看那绣花精致秀气,能看出下针的人花不少心血在上面。


他也有这样的衣裳,是妻子新近给他寄的。加意的花样子,加意的绣工。但葛通在和小葛夫人生气,就丢下来不肯穿。


绣花衣裳人人喜欢,葛通和妻子赌气,却对着宝珠绣的露出笑容注视着。慢慢腾腾的才回袁训的话:“这不是她不肯来吗?只有被窝却没地儿抱人。”


“你呀,我把我的私房话都告诉给你,就是让你知道我们夫妻也互有怨言。我从军的时候,宝珠以为是姐姐怂恿的我,几乎没和我姐姐打起来,”


葛通这会儿不再诧异,忍住笑:“依我看,你老婆都能抗苏赫,打你姐姐不在话下。”脑海中回想起去年小袁妻子为辅国公送药到来的那一天,黑貂皮披风内裹的人儿,在马上已是英姿飒爽出来。


葛通是在京里见过宝珠的,以前对宝珠的印象就是一个娇滴滴的人儿,而这一次见到,却觉得变化很大,英气流露。他默默地笑起来。


袁训瞪眼:“你这是看笑话的吧?”


“不是。”葛通收回心神。忽然就心胸开朗。把衣角在手指上卷着,他不知道这代表他虽然想通,但内心还有不安。有这动作,就安定许多。道:“我知道了,夫妻这东西,不互相磨着性子可怎么行,”


袁训大不以为然。


葛通忙改口:“是互相让着。”


“这就对了,她不好,你让一让也就过去。都不是那得了三分颜色就开染坊的人,你我娶的又不是小沈老婆那种。”能说通葛通,袁训自得上来,又把宝珠想起,笑容再次若飞扬到青空上,人都站在云端里那般悠然。


他的话匣子也在这里打开。


“我家的宝珠,初管田庄子的时候,虽然件件问过我和母亲,也是青涩得很。训斥人什么的,一概不会。我当时对母亲说,不怕宝珠惯纵了人吗?母亲骂我,说不经过事情,怎么就会,现在看来还是母亲见识高,不然你当我一开始是件件顺心的吗?”


葛通含笑。


“我家的宝珠,哈哈……”


宝珠要是在这里听到她在心中的若干糗事,一定会和袁将军发飚的吧?


葛通离开袁训帐篷的时候,嘴角微勾,步子都又轻又快。三月的山风带给他寒凉,却挡不住心头涌上的充实。


这充实融融的,让人暖洋洋。


踏着月光,葛通想,原谅与不原谅,其实只在自己一心之间。


……


第二天,葛通带上几个人,带上分给他们的人马,和袁训分手。走的时候再也不说,如果我战死,你帮我给老婆留话。这是气话,有话你不会自己写在信里留给她?


相隔遥遥后,送他的袁训也能安心。整天看到兄弟中有人表面有笑,心中郁郁,让别人也不好过不是?


……


三月的春风,吹拂在大同的宅院里,远比袁训等人所身受的要暖。宝珠在春风里,却在和儿子们生气。


她嘟着嘴儿,脸色有点儿像身上豆绿盘金绣团福的衣裳颜色,绿了脸。


对面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小小子。袁怀瑜垂着胖脑袋,下巴紧贴下去,以前是双下巴,现在是三下巴挤在在一处。


两个小胖手对着,看上去好乖巧。


袁怀璞也差不多,但袁怀璞偶尔还敢和母亲对对眼,用他孩童的天真无邪眼光去觑母亲是不是不再生气。


儿子们难得的老实,宝珠就竭力的不笑,要把儿子们把这场气多生一会儿。


悦耳的嗓音对的是自己孩子,再严厉也透着亲切。


“以后还学不学骂人的话了?”宝珠鼓着腮帮子,好似气呼呼。


兄弟两个齐声回话:“不学了。”把大脑袋摇上几摇。似摇到当母亲的心里,让宝珠心花怒放。袁二爷面对一干子草莽可以号令,也不如此时教训儿子觉得更威风。


这就走了神,宝珠笑嘻嘻。晚上要把这威风写在信里,让表凶好好眼馋眼馋。看看儿子们多听宝珠的,一不小心,就要把当父亲的挤到一半的一半去吧?


只顾着自己笑,就忘记两个儿子已会看人眼眉。袁怀瑜就走上来,抱住母亲裙角,把个小胖脸贴上去,嘿嘿几声。


袁怀璞不甘示弱,揪住母亲袖子,在手里把玩。


袁怀瑜见到就不乐意,小手一扯,把母亲的裙角拖得更多在手里,而袁怀璞拉着母亲袖子就走,把宝珠袖子绷得紧紧的。


“这是我的!”袁怀瑜跺脚!


“也是我的!”袁怀璞跺脚。


“你是……”才说到这里,宝珠哼上一声,沉下脸,把瑜哥儿下面要说的混蛋或坏蛋给堵回去。再瞪袁怀璞一眼,阻止道:“都不许再说了,再说……就告诉父亲,父亲回来打你们。”


宝珠窃笑,表凶来信是满心里想疼爱儿子,疼爱不到,总担心跟加寿似的,以后见到孩子们全把盘子碗往他身上扔,要知道宝珠这样的说,会不会不高兴?


但不管了。母亲疼孩子,宝珠舍不得骂,总得有一个是黑脸,来当镇山太岁。


袁怀瑜和袁怀璞这就扁着嘴儿,垂头丧气的不再争执。没精打采的站了一会儿,孔青带着人来接他们,袁怀瑜和袁怀璞才高兴几分。这是过那府里去看舅祖父的的时辰,舅祖父会说打仗的故事,虽然看不见起不来,也肯睡着打拳给小小子们看,百般的哄他们喜欢。


踮起脚尖,宝珠盈盈笑着送上面颊。瑜哥儿香了这一边,璞哥儿香了那一边,当母亲的面上光辉无限,见儿子们摆小手:“不用等午饭,不回来了的。”


这话是辅国公教的。


辅国公最喜欢袁训,在孩子们中间也最喜欢袁训的孩子。袁怀瑜袁怀璞去看他,总要留下来午饭。


袁夫人婆媳都满心里愿意辅国公喜欢,也是愿意的。


“不要淘气哦。”宝珠目送儿子们挪动小脚步出去,支肘甜甜的笑起来。宝珠愿意给袁训生孩子,也就很享受这小短腿儿满屋子里挪。小小身子,一溜就跑了。软软的摔坐地上,也自己爬起来,怎么看怎么令人满意。


卫氏走进来:“训完话了?这还小呢,再说你倒是出二门看看,辛家五娘子在训那起子混混,哦,看我又这样说,是奶奶的家丁,他们嘴里说话没轻重,小爷们去看热闹,就学了两句,偏又惹得奶奶生气,怀着王妃呢,可不能乱生气。”


宝珠就要笑:“最近这是怎么了?改口上来就要说王妃,万一是苏大人的女婿呢?”卫氏胸有成竹:“我知道的。”


“您从哪里知道的,难道昨天菩萨托了梦?”宝珠取笑道。


见追问,卫氏才说出,神秘地道:“您还记得怀着寿姐儿的时候,出了什么事情?”宝珠一刹时以为是天降异相什么的,喃喃道:“没有啊,一般儿的冬有大雪,夏开荷花。什么瑞草灵芝都没有见过。”


“再仔细想想,”卫氏殷殷:“多简单,也想不起来?”


宝珠俏皮上来:“难道有惊雷腾云我没有听到看到?独奶妈您看在眼里?”


卫氏板起脸:“又不是恶煞,什么惊雷腾云的,奶奶再不许说这话,别把王妃在您肚子里就教坏。”


宝珠就抚肚皮,一脸的不相信这是王妃。


卫氏忍无可忍,自己说出来:“怀寿姐儿的时候,不是逞威风来着?所以,加寿以后是个当家的皇后。”


“啊?”宝珠微张了嘴。


“现在怀着王妃,又要去当二爷,这不明摆着不是一般的孩子?”卫氏是一种这很简单,怎么就想不到,充满遗憾的语气来解释。


宝珠一开始是喜欢的,以为这是奶妈夸自己。喝一口红枣茶,把话消化完毕,她明白过来:“这不是在夸我吧?”


卫氏一本正经地继续逗她:“不是。我看着奶奶长大,奶奶几时会有这样的大威风,这是怀上有威风的孩子,也就跟着威风。”说过一笑出去。宝珠在后面气馁,可怜兮兮和肚子里孩子诉个委屈:“什么叫怀上有威风的孩子,你们的威风,难道不是母亲现在就开始教的?”


见卫氏又兴冲冲进来,门边儿上就回话:“又有客来拜二爷,您的威风又来了。”宝珠扑哧一笑,摆个大马金刀的坐姿,学着袁训平时说话的口吻:“有请就是。”


赵大人和余大人同时过来。


……


送上一个七宝玲珑簪。


簪子是赤金,带着陈旧色,但光滑圆润,像主人时时抚摸,而不是戴在头上。簪上七宝,镶的是翡翠、珊瑚、珍珠和各色宝石。


组成的像是一个人的名字,又像是吉祥的图案。


这是白天,房外透进的光泽把簪子映得光华流离,十足是件珍品。


宝珠细细的看时,赵大人和余伯南全打量她的神色。赵大人看的是宝珠是不是能认出来,而余伯南却同时把宝珠丰润白晰的手指也看进去。


赵大人是眉色肃然,余大人就笑容自如。难免要挨上赵大人一记眼风,这才知道收敛。


宝珠把簪子翻过,去看背后。赵大人和余伯南笑出来,宝珠也笑:“怎么,你们当我这般粗心,还是当我没用过好簪子?不知道后面有字?”


眸光凝注,现出几分刀刻般的光。


后面刻着几个字,表明这簪子的来历,它出自宫中!


这是供奉给宫中用的,上面出处明白。


见宝珠看出来,余伯南抢先解释:“是想到四妹妹眼力必然高,才送来给你看。如今以妹妹来看,这会是谁的?”


只要在宝珠面前,余伯南总是爱抢话,赵大人没好气又白他一眼。


宝珠悠然:“还是先告诉我这是哪里来的吧?这东西给我看,只能有个故事。”明眸微转,笑容也似流云般飘逸。让心中有宝珠的余伯南看着一呆,回话不由自主温婉起来:“是,妹妹请听…。”


“这是十天前盘查代州找出来的。”余伯南每每表露过多的温柔,赵大人就老实不客气的抢回来话。


余伯南瞪了瞪眼,忍气吞声模样。


宝珠装没看到。


余伯南算是她的旧友,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宝珠以前没相中他,现在有可心的丈夫,可爱的孩子们,更不会对他有什么。


他是什么样的心思,全是他自己的事情。宝珠全心来听赵大人说整件事情的经过。


“那天全镇子里抓贼,那贼不择路的走,就掉进那家院中。衙役们去敲门,明明听到里面有人走路,却无人应门。砸开的门硬闯进去,就见屋子里凌乱不堪,是匆忙收拾匆忙逃走。后来那贼是抓到了,这屋子的主人却再也找不到。”


宝珠轻抚簪身:“只有这件可疑的东西不成?”


“别的全是衣裳,再就火盆里有纸灰,不是正在烧东西,就是下手快,烧得快。”赵大人笑了笑:“烧东西的人是个积年的行家,还加了油,没一会儿全烧干净。”


一指簪子:“当地捕头是我们的人,”眼角对余伯南斜上一斜,宝珠会意,铁甲军具体是谁,宝珠也不能完全知道,余伯南估计更是只闻其名那种。


事实上余伯南就连宝珠为什么要当二爷也不太懂,一心当差上面,他不方便过问太多。只知道听上面吩咐,再就帮着宝珠总没有错。


打过眼风,赵大人继续道:“认定这东西眼生,不是寻常大户人家的东西,就给我送过来。还有衣裳,我看过全是行装。”


宝珠在这里插话:“那屋主是个客商?”不然怎么件件全行装,这是常出门在外的人才是这样。


赵大人呵呵笑起来,翘起大拇指:“二爷法眼,素来难瞒呐。”


余伯南更是手舞足蹈的欢天喜地,一迭连声的来夸宝珠:“四妹妹小的时候就聪慧过人,不是一般人可以相比,”


赵大人毫不掩饰的翻个白眼,看得宝珠又要忍笑。


“我有个主意,本来是想直接来见二爷,但这位大人,”赵大人露出反感:“他又来掺和,他说他要去。”转向余伯南:“可你去也不像啊!”


再对宝珠沉一沉脸:“我们争执不下,就来见二爷,请二爷拿个主意。”


不说这事还好,说到这里,余伯南气不打一处来。宝珠安坐在那里,如兰似蕙,带着让人沉醉的那种高贵,沁到骨子里般,随处可见。


余伯南都必须承认赵大人说的对,除去宝珠,谁也不能贴切的扮袁二爷。但宝珠肚腹微隆起,最好是静养才是。


余伯南有一件事情不敢告诉任何人,他亲自去问过小贺医生宝珠身子好不好,孩子好不好。可怜的余大人没有到手宝珠,就只有接受宝珠的一切,才能让他心里好过许多。


府尹自有手段让小贺医生不说,再说他也不是想做坏事,就是关切的问问,医家多保密,小贺医生没有一定出场他的缘由。


余伯南沉声:“就是宝珠拿主意,也是我去会这个人。”


赵大人对他冷笑:“不是什么人都扮得成贵人?”


余伯南怒道:“你难道看不到四妹妹的身子不方便?”


赵大人更怒:“我是说来讨个主意,不是让二爷这就去见他!”


两个人争得脸红脖子粗,外面听使唤的丫头们对着奶妈卫氏悄悄又要笑:“每回来必争,又为什么一同来呢?”


这里的丫头们都不知道余大人的旧事,奶妈也不会说。卫氏装作没事人一样:“这是公事,要有作证的吧。”


私底里却想,一起来才好。小爷不在家,小爷又和奶奶恩恩爱爱,单独一个余大人过来相见?你还是别来的好。


让小爷知道要多心,就是下人们也担足了心。卫氏目光在院墙上溜一圈,好在这里的墙全高,不是小城里那想跳就跳的墙头,余大人你再想来上一回也不成,方表姑娘也再不会跟着你一处胡闹……


说曹操,曹操就到。一个小小孩子笑嘻嘻地露个脑袋在门边上,小手扒着墙往里看。认出是方明珠的儿子,卫氏也没放心上,继续想心事。


她收不到暗示,方明珠只能自己露出面庞,对卫氏使眼色。卫氏不知道方明珠要说什么,就走过去。


见方明珠慌慌张张,带着她往没有人的地方上去。卫氏心想这位姑奶奶又疯癫了不成,但想到她丈夫跟着小爷,也不介意随她多走几步。


才清理出来的花架子下面,方明珠站住,气喘吁吁,不是多跑了路,是心里着急就这样表现出来:“奶妈不好了,”


卫氏先吓一跳:“出了什么事?”


两个人一惊一乍,方明珠怀里的儿子格格笑了两声,用手扯住母亲衣角继续玩耍。方明珠面带惊吓,对院子里努嘴儿:“就是那个,他又来了,”


“是说余大人?”


“是的。”方明珠露出不情愿,如非愿意,她再也不愿意提起余伯南。直到花落尽水流干,才知道什么叫年少轻狂,年少不懂事。水既无情,那时候怎么就偏偏落他身上?


方明珠委委屈屈:“他怎么又来了?”


这话正扎到卫氏心里,卫氏把个手一拍,亦叹道:“是啊,他来作什么!总是来。”方明珠喜欢了,把话全倒出来:“他来,就没有好事!”


卫氏点头,让人担惊受怕的。怕小爷回来知道,要和奶奶生气不是?


“他家的那个,上回打发个姨娘来看奶奶!”


卫氏也气这事情,奶奶正经女眷还会不过来,哪有功夫会姨娘?卫氏同方明珠一块儿恼怒:“不像话。后来我对奶奶说,除去公事往来,私事不会也罢。奶奶没言语。”


方明珠大喜:“对对,正是不见才好。这不,他一来,把他老婆就招了来。我看到他来,就觉得有什么不对,抱着孩子,我们娘儿俩个在大门站着,我说给他买糖人儿,也给小哥儿们买几个,香姐儿会坐了,也要吃的,让我猜中了,就见到余家的丫头伸头探脑的,见到我,见鬼一样的跑开。奶妈,你信不信,余家的一会儿准来,”


话才说到这里,有个丫头跑来。方明珠得了意,主动叫住她:“红朵,你作什么来?”红朵笑道:“余府尹夫人来拜奶奶,我去回话。表姑奶奶,你带小哥儿玩呢?”再对卫氏嫣然一笑,走入院中。


卫氏变了脸,气恼上来。


方明珠更添油加醋:“你看你看,一定是来兴师问罪的。”怂恿着卫氏:“咱们也看看去。”本来方明珠是不愿意见余家任何人,但有卫氏在,又佩服宝珠厉害,方明珠想看笑话。


卫氏卷了卷袖子,不然心头火起,难以消融。一个在前,一个抱着孩子在后,走回宝珠房外听使唤的地方。


房中,三个人在低低的争论。


宝珠轻笑:“你们说的都没错,这簪子有出处,而且看这光润,是主人爱惜带在身边常把玩,只要能找,以我来看,他必然回头来找。”


在这里沉吟:“袁二的名声,早就和官府绑在一起。但就像卫所里也出奸细,官场上也能有人收买一样,袁二也可以不是一心向官府,也可以干件坏事,再把簪子露出来,这个人自然会上钩。”


簪子实在精美,宝珠的首饰里,只有袁夫人的几件旧首饰,和中宫赏赐下来的可以相比。宝珠再看一眼,断然地道:“这里有两件事,一,他要相信袁二变了心,二,余大人你扮真的不像。”


眼前闪过女儿加寿在宫中的日子,不禁含笑。


加寿过生日那天,往中宫怀里一扎,两只小脚在半空中晃荡,鞋底子半对着天,人人看得清楚,鞋上也绣的全是寿字。


这才是宫中过日子的贵人,这才是他们的尊贵形容。


余伯南虽然英俊面白,但居移气,养移体,这是装不出来的。


“能持有这簪子,不是非常人物。就算是别人赠送给他,咱们比方一下,兴许还是个香艳故事,能得到人赠送,他也不是凡品。”


赵大人微笑频频点头,斜眼余伯南:“余大人,你听到没有?你装个富家公子,不会让人看破。装真正的贵人,你不行!”


这话充满鄙夷,但余伯南并不放弃。径直对宝珠笑:“但你不去了,只能我去。不如你指点我,让我扮得像些,也就免得劳动你。”


见他这样的坚持,而宝珠也实在是不去最好,宝珠就道:“可以试试,如果他不认你,那没有法子,说不得是我去会他,才能一窥究竟。”


话到这里,红朵来回话:“余夫人来拜奶奶。”


说是赵大人都生出疑心,在余伯南面上一扫。余伯南涨红脸,卷着袖子拍案而起架势:“她来做什么,不见!”


而这个时候,余夫人带着丫头往里就进。一个家人飞奔往里传话:“余夫人不等奶奶请,就闯进来。五娘子在二门上拦住,正和她在说话。”


赵大人直睁睁盯着余伯南。余伯南恼得往外面就走,边走边道:“不像话!她来做什么!”宝珠怕有事情,唤丫头们:“咱们也去看看。”


卫氏扶起宝珠,赵大人自然跟上,方明珠抱着儿子走在丫头后面,心中充满得意。她的心眼子里全是这样的话,来惹宝珠,你一定不行。


……


二门外面,余夫人杜氏紫涨面庞,和辛五娘吵得不可开交。


“以前我来就见的,为什么今天不见我?你家奶奶心里有什么鬼?”杜氏已经想哭出来。她不来抓一回,还当她是好惹的。


余伯南扮袁二爷,至今回家的次数不多。而夫妻又生分,他就是回来也住外面,小巧儿有时送儿子给他去看,送衣裳给他,余大人几乎不入内宅里。


但他每回来一次,和走以前,一定会和赵大人一起去见宝珠,和宝珠通个声气,大家商讨下一步的主张。


他是办公事,但在杜氏看来,妻子你都不见,偏往袁家跑得勤。杜氏今天就跟来,要当面看看袁将军夫人和自己丈夫相见是什么场景?


如果见到自己去是尴尬的,那不用问是心中有鬼。杜氏就说一声要见宝珠,往里就走。


辛五娘带着一帮子小子在二门外面练拳脚,见到杜氏又要闯二门,她自然不依。见杜氏和自己吵,辛五娘叉起腰,她出身草莽,还怕什么蛮横。


把手一摆,练拳脚的人把二门挡得死死的。杜氏再有闯劲头,也不能往大小男人身上撞。这就珠泪儿盈生,上前来和辛五娘理论。


“有鬼!”


辛五娘劈面就是一啐,满面不屑:“你娘才有鬼!”


杜氏倒吸一口凉气:“你敢骂我?”她见到的优雅官眷太多,又自以为是宝珠和余伯南理亏。以她的女眷心思,也只能这样想。


袁将军夫人丈夫虽然不在家,却有舅父国公府中可以依靠。外面的男人不时的相见,只能是有旧情。


不想上门来遇到五娘子这凶神恶煞,杜氏白了脸,自知不敌。气上来更要在这个家里羞辱宝珠几句。扬声就骂:“勾得别人家男人上门……。”


“啪!”


一巴掌煽在她面上。


辛五娘的力气,打得杜氏踉跄后退不说,带的两个丫头两个婆子们上前去扶,只觉得一股大力用之不尽,五个人裹成团儿的一起摔倒在地。


余伯南出来的时候,杜氏正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却是不敢再骂。辛五娘倒是指着她大骂:“夹紧你的嘴!认认我家门楣,不是你能来胡说的地方!别说我家奶奶不许你胡说,就是我五娘,你敢瞪瞪眼,老娘撕碎了你!”


跟她练拳脚的小子们起哄,一个一个笑着道:“这个人莫不是疯了?敢跑到我们这里来闹事?”“守门的是哪一个?一定不是孔大爷,”


“孔大爷随哥儿们去东府,要是孔大爷在,别说这帮子女人,就是母苍蝇也飞不进来一个。”


杜氏听过哭的就更厉害。


她气势汹汹过来,出门衣裳还知道换,现在崭新的玫瑰紫绣竹叶的衣裳上沾满泥,又当众坐倒,也是失仪,急头涨脸的晕头脑倦,又让小子们调侃,这就不知道是好。


一抬眼,见丈夫到来。余伯南跺着脚就骂:“丢人现眼你在行!”杜氏心中气苦,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跳起来和余伯南大叫大嚷:“难道你看不到是我让人打了?难道你不知道我丢人,你也一样的丢人?”


“谁让你自己要跑来丢人!”余伯南怒声。


杜氏大哭:“谁让你往这里来得勤!”


说话间,赵大人先于宝珠一步到来。给了余伯南深深的一眼,余伯南心灰意冷,这眼光让他觉出从此他在赵大人面前再也翻不过来身,这不屑已经到骨子里。


当着人,余伯南走出杜氏面前,忽然施了一礼,面红耳躁:“我不会和人吵架,更不会和人动手。请你,回京去吧。”


夫妻久了,都有摩擦或是怨言出来。余伯南的怨言这就全出来,收了收怒气,对杜氏正色道:“我知道你相不中我,你相不中,那时候你别嫁就是!偏偏你又嫁过来,你应该嫁鸡随鸡!上一任你不随我去,全是母亲给的人侍候。这一任,你也来错了。”


对手足手措,才从地上滚爬起来的丫头婆子皱眉:“跟你来的,全是你的人!你也就这四个人陪嫁,一起都走吧。回京去!你是回你娘家也好,回我家伴我母亲也好,都随便你!”


厉喝一声:“我不要你跟着!”


杜氏痛哭得更凶,又见到袁家的下人们都出来观看,自知道这个人丢大了。就在此时,一群花枝招展的丫头簇拥着宝珠出来,宝珠肚腹已能看出,面上带着待客的微笑,在二门上站住。


往这里看,宝珠颦了颦眉。


“怎么,夫妻吵架,要在我家里闹?”杜氏见到的宝珠没有几回,也都是好性子。但宝珠一看就知道这位杜夫人发无明醋。她要是醋的有理由,上门也能占住三分理。但她是一份儿也没有,全凭着瞎猜过来的,宝珠也动了怒气。


不理会杜氏,和她好了就说话,不好说不着。也不看余伯南,余伯南已经局促得不敢抬头,而且宝珠不理杜氏要唤余伯南,更要掀起杜氏的无明怨火。


这不是赵大人在。宝珠从容地道:“我家丈夫不在,但幸好有赵大人您在,我丈夫说与赵大人情同手足,凡事可以相托。今天这事情,请您帮忙劝解他们回自己家中去闹,不要吵闹我家!”


微欠欠身子,扶着卫氏就要往回走。


余伯南又伤心又悔恨,又痛恨杜氏跑来撒泼,看一眼宝珠侧转的身子,眸中涌出泪来。杜氏见到更要大怒:“你们都来看看这个人……”


“余大人!”赵大人一声断喝,把杜氏的话打断。黑如锅底的赵大人厉声道:“兄弟我早对你说的话不虚吧?我说上门来拜奶奶,必然是你我同行!不然,就有那没有见识的人要闯来胡扯八道!奶奶说的没有错,袁将军与我情同手足,在京里时就是极好的兄弟。奶奶到大同,是早就托给我。今天奶奶又托给我。兄弟我直言以告大人你,这官你要是做不得,请尽早离去!”


这一席话把杜氏听愣住。


余伯南更是泪水潸潸而下。只一抹,全擦干。咬牙抬眸:“赵大人!论官职,兄弟我在你之上!论资历论亲厚论前程,兄弟我知道全在你之下!”


赵大人淡淡。


你这个官儿是太子殿下所调,说你在上一任上政绩不错,守边城职责大,就调了你来。但谁想到你是个麻烦人。


是什么青梅竹马不说,又有一个这样的夫人?


赵大人板着脸:“余大人客气!在我之上也好,在我之下也好,都要安稳办差!不能安稳,您不舍得上折子!我代你上!”


“宝珠!”


余伯南在他说完,却叫的是宝珠。宝珠倒没有犹豫,她内心没鬼,停下步子转身,清灵灵的眸子看得余伯南又险些抬不起头。但强撑着,对上宝珠的目光,看得杜氏又痛苦不已。


“小城一别,咱们京中相见。京中一别,咱们边城相见!从没通过音信,屡次随赵大人来拜,也没功夫说我的近况!你也听说我去的地方远,不错,远的有人倒在半路上。我去了,因为十年寒窗大不容易!我不能负皇恩,也不能后于人!”


余伯南咬牙,你宝珠不知道在你丈夫连升三级的邸报到眼前时,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儿!


我盼着你宝珠选错了人,可又不愿你选错人。


你选对,你过得好,我也心安。


但想是这样想,当偷珠子的真的官运亨通时,余伯南痛下苦心,凡是不能后于袁训的,全都不能后于袁训。


宝珠听得懂他不能后天“人”,微微一笑:“你有志气很好啊,但不后于这个不后于那个,总有前后,却不能避免。”


她的笑容代表她不生自己的气,而她不生气,总是能鼓励余伯南,让他心头儿好过一些。余伯南尴尬去了三成,也有了笑容。


“嗯哼!大人请检点!”赵大人对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得紧紧。


余伯南换成正容正色,但不改变自己面对宝珠的方向:“上一任有苦有累,和这里相比差得远。我过来了。到了这里,原以为人生地不熟。”


对着妻子鄙夷的瞄瞄,瞄得杜氏心头一寒。


“虽有家眷跟着,你也看到,就是一个笑话!说起来,这怪我母亲,亲事是我母亲挑的。说起来,以前的事情也怪我母亲。但她是我母亲,我不能说她。只告诉你,别说这里有熟人,就是一个人也不认得,我余伯南也不能闹出就此离任的笑话!妻子可以换,官声丢不起!”


余伯南从没有后悔过自己来山西,来到以后,就更不后悔。如果他不在,宝珠有了,谁帮宝珠呢?


如果他不在,宝珠和赵大人也能想出主意。但是他在,确定也有用。


赵大人皱眉不展。


宝珠莞尔而笑回答了他:“没有人要你走,”这话一出来,杜氏张大了嘴。早在赵大人威胁“你走吧”,杜氏就是纳闷的,官职由上面定,关你什么事情?


再听宝珠这句话,气定神闲,杜氏忽然生出前心凉到后心之感。这是怎么了?这一个一个的都像自己丈夫的上司?


“但你不能给我惹是非,”宝珠款款的话继续送到杜氏耳边,虽然她说的是余伯南:“我丈夫不在,我又身子不便,”


她甜甜蜜蜜地笑着,手不由自主的放在身子前面,杜氏干瞪眼睛,余伯南却笑了出来。真不知道宝珠有这一胎,他为什么总是欢喜。也许是他自觉得能照顾到宝珠,哪怕一丁点儿,也欣喜。


这笑,杜氏可就没心绪。刺刺的火气让她问出来,难免有些尖声:“袁夫人,我来问你,你丈夫不在家,你是怎么有的?”


宝珠白她一眼:“关你什么事,要你来问!”


杜氏噎住。


卫氏和丫头们纷纷指责:“我家奶奶有了,不要你过问!”


“你自家有不了,也别管别人闲事!”这是方明珠。方明珠抱着儿子得意洋洋,看看余伯南娶的老婆,还不如明珠呢。


七嘴八舌中,杜氏又哭起来:“我没嫁个好丈夫,才在人面前受这种气。”


宝珠笑了,对余伯南道:“论理儿,这种混话,我不对嘴。但总是旧邻居,让丫头对她,以后祖母知道,要说不尊重你家。我只对你说吧,”


余伯南大喜,宝珠要对我说话:“你说你说,”


赵大人:“嗯哼嗯哼嗯哼!”


宝珠忍住笑,温言道:“我丈夫在不在家,是我自家的事,不要别人过问!哪个看着不痛快,等我丈夫回来,是不是还要知会她?”把脸儿一放:“不相干的人,我不侍候!”


杜氏张张嘴,面上火辣辣的更热一层。


“再来说你,余大人,”


余伯南欠欠身子,一副洗耳恭听模样。


“当差,是不许家人搅和的。要么你约束,要么你送走,要么,你们一起走。”


杜氏惊天动地的尖叫起来:“你凭什么!”


宝珠冷冷:“凭你上我们家来闹事!余夫人,我不想说难听话,你也别太过份!你打扰我养身子,依我看,这里你是住不得了!”


说完,这回是真的往回房,而门内,忠婆急急忙忙地过来:“这是怎么了?夫人说不是方便的人,怎么站半天和人生气,”对卫氏抱怨:“妈妈总说怀着王妃怀着王妃的,你倒不管管?”卫氏陪笑:“是是,这就送进去。”


听到怀着王妃,余伯南笑容加深。轻吁一口气,是啊,宝珠生的孩子全是可爱的,能养在宫里呢。


气吐一半,赵大人黑脸出现面前:“余大人,带上你的家眷请回吧!丑话对你说前头,下回再有这样的事出来,我不告你约束不严,告的是你玩乎职守!”


杜氏怯生生:“这与职守也扯不上边是不是?”


赵大人狞笑:“我说是,就是!”目光炯炯,紧紧盯着余伯南,大有看着他全家人离去的意思。余伯南提醒他:“大人,我们是来说公事的,咱们还没有和四妹妹说完。”


赵大人拧起眉头,为难:“……”


卫氏又走出来,带着满心的不乐意:“奶奶请两位大人,说话才说到一半,还是说完的好。”余伯南对赵大人扬眉,带笑道:“四妹妹从来不是含糊的人。”但也知趣:“大人请这里候着,我先送这不省心的人出这门,您这里陪着我,咱们还是一同进去。”


赵大人哼上一声。


杜氏也就不敢停留,让余伯南撵出去。在大门上,余伯南又道:“收拾东西吧,明天就走。下回我回来,不想再看到你!”


第三百四十六章夫妻的互相成就


杜氏怒冲冲的过来,吃了一巴掌的亏,灰溜溜的离开。回到家里,往新置办的细木贵妃榻上坐下,心思才转过来。


原来不是自己对当丈夫的一肚子意见,嫌他官任的远,嫌嫁给他总是要出京。原来他对自己也一肚皮不快活。


回想余伯南在袁家鼓着眼睛,铿锵有力的表白,那眉角黛青因用力而扯出青筋,好似扯动他无数不平。


这样子不再斯文如柳,却能打动杜氏的心。


她嫁的丈夫要么几年不在一起,要么见面如对大宾。彬彬有礼,客套寒暄。夫妻不像夫妻,倒像是远路客对主人。


一直以为他不在乎?


他也从没有说过介意杜氏不随身陪伴。


打发个妾过去,他有人料理衣物,在杜氏来看这已经是她的周到。古代女性,在有些相对之下,其实日子是很舒服的。


不能生孩子,有妾生,抱过来就行。


不愿意和丈夫同床,给他个妾就行。


什么时候想生了,还是嫡子。


杜氏就是这一类人,她和娇纵的小沈夫人不同。小沈夫人是真心爱沈渭,杜氏却是娘家还过得去,余家呢,她的婆婆余夫人虽然为人尖刻些,也不是那歹毒到折磨媳妇的恶婆婆。杜氏守住自己为人妻的大样子不走,她自觉得日子过得挺好。


不跟余伯南去任上?这有什么打紧的。他还能一辈子不回来?


抓到余伯南和袁将军夫人青梅竹马,又见面次数比当妻子的还要多。杜氏觉得自己上门争辩,表白一下妻子的权利无可指责。


可以说没有这场试表白,杜氏永远不会知道她在余伯南心里可有也可无。


没有今天,杜氏以为夫妻相处就是这模样。


守自己的权利,争自己的权利,至于余伯南,他凭什么对妻子有意见?嫁给你就是很不错。


……


事实和原本想的是两回事。


……


袁将军夫人也理直气壮,还有那个赵大人声明的也及时。我和余大人同来同去,从不单独见袁将军夫人。


……


话如暴风骤雨,终于把杜氏给自己遮羞的那层心思扒的点滴不剩。


你以为你是妻子,人家袁将军夫人根本不放心上。再闹下去,就影响到余伯南的前程,话不是说得很明白?


……


杜氏不安上来,她可以漠视余伯南,却不能影响他的前程。古代女性大多很简单,嫁丈夫就是为吃饭穿衣,余伯南后来也解释得明了,他上一任的政绩好,才能升个官职。这一任要是走得不尴不尬,他下一任的官职就受影响。


这直接影响到杜氏打金首饰逛上好衣料铺子,往来的是布衣还是贵妇人。


对杜氏说袁将军夫人参与公干,说妻子三从四德,她听也不要听。但是说以后戴银首饰,出门不是家里精洁小轿,和街口油盐铺子的掌柜娘子做知己,再见效也不过。


左搔搔,右转转,面上的疼下去时——辛五娘不知道余家和宝珠是什么样的通家好,就没有下重手,没一个时辰就消去——杜氏得已全神贯注的想自己的得失,榻上像装的是火盆,燎得唇干舌燥,腾的起身。


她得找个人说说,女眷间的交流只是闲聊天的话,那叫浪费可惜。还有消息的不经意传递,你知我知她心知,全在看花玩水中走得无声无息。


说走就走,先去余伯南下属,一个知事的家里找知事妻子说话。知事在余伯南手下为官,当妻子的恭维上司妻子也是定例。


余夫人以前是径直而进,含笑徐徐,守门的家人还要恭恭敬敬陪着,送老封君般往里带路,哪怕余夫人对院子里葡萄架石榴树闭着眼睛也不会摸错,


这官眷的体面,素来是杜氏很享受的事情。但今天,她的小轿落下,从轿帘里往外看时,却见到守门家人熟悉而惊愕的面庞。


他像是害怕,又有躲避。他上了年纪,把个花白胡子一晃,就想装眼神不清往门后面走时,杜氏叫住他,还记得他的名字叫老任头。


“任头儿,你没有看见我吗?”


老任头从门后露出半截身子哈哈腰,嗫嚅道:“见到了的,”下半截身子在门后打着哆嗦,有门挡着,杜氏就没有看到。


她呼一口气,带着就要可以倾诉为快的轻松,笑容可掬走过去。两个丫头随她在袁家丢过人,但换过衣裳到了这里,目不斜视,好一个府尹家人大过天的气势,簇拥着杜氏进去。


老任头今天没有带路,杜氏急着去说话,没计较也没注意,只想赶快进到房里,把自己心里的烦闷全倒出来,把知事妻子的耳朵全灌满,把自己的心空下来。


擂得平整的黄土地,这里没有京中秀气宅院里的白石小径。


平时走它,还嫌弃边城就是不如京城。但今天走得春风送行般,巴不得就到房中,看到知事妻子奉迎的笑脸儿,喝她家的大粗茶。


香!


但叶子忒粗大,据说是附近山上采来的,价格不贵,和龙井云雾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杜氏也是笑话过的。


但这里有随意的调笑。


不避的言语。


…。


杜氏兴冲冲走着,台阶上有个小丫头见到是她,面色惨白,拔腿慌慌张张就往房里跑。杜氏见到还笑骂:“成精作怪了吗?见到我你就是通报,也得先对客人行个礼吧?这里就是不如京里。”


杜氏是在京里居住过的,在京里居住以前,随家人住在南方。南方人在历史上都有清俊之名,而北方人一直有粗旷之声。


在整个边城的官眷里,除去袁将军夫人……想到这个名字,就想到自己刚才吃过的亏,杜氏暗暗咬牙,要是没有她在,这边城里数自己是头一份儿。


袁将军夫人是来历陌生,杜氏也许还有尊敬之心。在京里听过无数宝珠的好名声,头一个梁山王世子妃要把宝珠奉为好知己,先就让别的女眷们不服。


因为宝珠在京里时就不大和别的官眷们走动。


宝珠初成亲时只和亲戚走动,袁训除去太子党名声以外,家世上寂寂无名。国公府虽好,是个外官。


也就没有太多机会和不想干的人走动。


后来宝珠就去大同,有了加寿,招待女眷,力搞苏赫,大大的有名了,京里的女眷没见过宝珠的,是随意的带上嫉妒:“哎呀,那个人儿啊,以前竟然不拜我们。”


她们是不会去想以前宝珠拜她们,她们因不认得也不会相见。


杜氏随舅父母去京中寻亲事,待嫁的时候热衷于闺秀往来,就听到这样的话。一面对宝珠神往,一面随同众女眷对宝珠嫉妒。


她一开始是对宝珠很想结交的,但美梦很快打碎。在随丈夫上任的头一天,余伯南见过赵大人,就去会宝珠。让杜氏好不诧异。怎么反而去拜女眷?


本着女性的直觉,她觉得不对。她的心不是深情于丈夫,这不深情和守住自己太太的位置是两回事,敏感半点儿不少。


又知道这是袁将军夫人,就是那个女儿养在宫里,让无数京眷们嘀咕她的人儿……杜氏莫须有的嫉妒,转成实质性的不屑。


原来,是她!


宝珠没有任何不好落在杜氏眼睛里,她也要这样一撇嘴,哟,这么大的名气,不过就是个她。


这就失却尊重。


失去人对人之间,基本的你敬重我,我理当敬重你。无端的自傲自大起来。


后面去袁家闹,由这无端自大生出。


也有几分压下袁将军夫人,杜氏就是这边城里女眷第一人的心思。所以她凭猜测和小巧儿的胡言乱语,就去和宝珠闹去了,是个想把宝珠威风打下来的意思。


宝珠这就冤枉得不行,她有威风,也是她自己挣的,碍不到你府尹夫人头上。


隐隐的,女眷暗争的心思出来,而宝珠还不甚清楚。


吃了亏的杜氏,一面继续腹诽宝珠,一面往台阶上走。知事夫人出来,面色惨白,嗓音都支支吾吾,见到客人先问好也丢到脑后,大吃一惊:“你,你怎么来了?”


杜氏一愣,滞在原地。


也有机灵和伶俐,往上一看,知事夫人本来桃花似的好气色,今天变成梨花白。寻思不是我吓的,就问:“你出了什么事?”


上台阶来,笑道:“告诉我,我能为你排解的,我就为你排解。”


知事夫人更结巴上来:“这个,那个,呃……”把一干子不利索的话全完,杜氏面色冷冷,也就明白三分。


“怎么,你是不欢迎我?”


知事夫人冲口而出:“您得罪了人,还不知道!”


场面骤冷。


三月里春天,院子里有株夭桃发出花骨朵,那一点殷红似点在人心头,在得意人看来是甜,在失意人看来也许是痛。


杜氏把个眼梢都气得吊起来,就在心痛。


哆嗦着嘴唇:“你!……”半响,下面的满腔指责化成两个字:“你好!”一卷袖子,扭身就要走。知事夫人不安而又惊惧的叫道:“慢走!”


杜氏怒而回身,步步逼问又回到台阶上:“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把知事夫人下面两个字“不送”,硬生生压回咽喉。


知事夫人是本地人,不见得怕外来的掌城官。主要是面对杜氏的怒火,想到前天还殷勤的对待她,变得太快自己也跟着别扭,而这个人又主要是不懂,知事夫人吞吞吐吐道:“办错事情了不是?国公府不是可以得罪的人家……”


杜氏怒火冲天:“我几时得罪过他们家……”嘎然止住,哑口无言。


一片未老先夭的绿叶随风飘落,卷卷展展的落到杜氏衣上,那半颓废的叶柄,好似杜氏此时心情。


“袁家,也不是能得罪过的。袁家和国公家是嫡亲兄妹家,袁将军夫人颇受府中奶奶们喜爱。”知事夫人叹气:“您老随余大人在这里居住,当地要紧的人敢不知道?”板一板脸,把自己和她以前好的责任推开:“我可是告诉过您的。”


心头如让重鼓擂动,扯动五脏六腑都是疼痛,迫得杜氏手掩身前,面无血色,但怒火犹在满眸:“怎么敢这样对我!袁家……”


“您知趣吧,我们此地,国公府数代都在这里。我们家老爷选出官来,头一个不叩上司,要去国公府里叩拜…。”


“为什么!”杜氏怒目。


知事妻子难免鄙夷,这是说话中撵着话出来的神情:“我们家老太爷是以前跟前国公出过兵放过马,扯上关系,自然当上官要去叩他。就是你家余大人到任,没拜国公府过吗?”


杜氏盛怒的气焰让打下来至少一半。哼哼叽叽说不出来。


知事妻子猜测:“拜过?人家没多请您?”


她笑了:“这是难免的,新官到任,能呆多久还不知道。呆得下去的,我们这城里的人才认得他,也才认得家眷。”在此把自己标榜一番,用个夸耀的口吻:“我呀,我是看好余大人成天的外面辛苦,是个好官儿,我才对您这般客气。”


杜氏瞪住她,让她的话颠倒心思。


新官到任,要怵地头蛇。这是历朝历代从古到今,都会出现的事情。杜氏也知道,杜氏更知道她的丈夫不是轻易离去的人,所以放心的摆架子。


她要是三天两月的就想走了,她也知道凡事情上留人情。


“袁将军夫人我是没有多会过,人家城外还有一处地方,什么时候回城,住多久,我们也不知道。她的人品啊,我也不好说,但国公府却是来往过的,国公夫人以前不得意,现在多和气。奶奶们管家务,我们这城里看了几年,也没见争什么。就是最近听到四奶奶和五奶奶闹意见,她们同一个房头,争东西也有可能。但不管怎么说,国公府诸奶奶们对袁将军夫人十分和好,她们说句话儿,全城的官眷都不敢再和您走动,你是个外来的,岂有为个外来的,得罪我们本地的乡亲…。”


……


坐在轿子里往家回,余夫人泪落满颊,也挡不住耳边知事妻子的话嗡嗡作响。


“这事情让您办的,只怕你们家以后买米粮都价儿比拉车卖苦力的人要高…。”


杜氏愤然反问:“你们这城里规矩好,那我来问你,袁将军去年我家老爷到任就没有见过,袁将军夫人却有身孕,这就是你们城里的好规矩?丈夫不在,妻子能有?”


知事妻子更是冷笑。她冷笑的面容,眼角儿斜飞,让杜氏在心中暗骂,你不过就是个小小的知事老婆,你怎么敢对着我摆这样的面容。


还有她的鼻子里也冷哼一声,活似北风冬天让她收走,在今天放出来。


还有她的话,更让余夫人心头寒冷。


“袁将军夫人有了,也没藏着掖着。国公府和她自家婆婆都欢欢喜喜,自然是袁将军的孩子!”


杜氏快要跳脚:“也没见他回来不是!”


“你当回来要拜你家,要往你面前去?”知事妻子索性更明显的不屑于她,甩个大白眼儿过来:“你怎么想?你敢污她名声?”说着轻蔑地一笑:“难怪国公府打发人送信,说你为人不端,声明府中不和你走动。难怪,”


杜氏的心往下沉下去,知事妻子冷淡地道:“您倒不想想?袁将军的行程,会敲锣打鼓满地里让人知道吗?我们这里是边城,不是京城。不是圣旨一下,众人皆知谁家的丈夫要搬师,这地方无事还出奸细,谁会到处张扬会了自家丈夫。他袁家要是戴了绿帽子,他自己个儿愿意,要你操的什么心!”


一层一层的话,是一张一张的遂客令,杜氏站不住脚根回来。在轿子里要放声大哭,又由知事妻子的话听着,好像全大同的人这就不待见自己,只能掩面轻泣。


哭了又哭,耳边翻来覆去是那几句话:“将军行程要知会你吗?要出奸细的,你怎么敢乱打听?……你是个外来的,岂敢乱得罪我们的乡亲……。”


昏昏沉沉的,杜氏回家去。


……


青铜暗刻麒麟纹的三足香炉里,丫头才换过百合香,袅袅由窗屉下面升起,微风过来时,恰好吹遍满厅,让坐的人生出尘之感。


宝珠、赵大人和余伯南说到心意相通的地方,会心的微笑起来。


适才一直在说话,丫头们不敢乱进来。见这是个机会,宝珠伸手去端茶水,她有孕不用茶,一直是小贺医生开的各种如红枣汤之类的东西放在茶碗里,红荷给宝珠送上去,红云给赵大人送上去,红朵给余伯南换上热茶。


这正是心情舒畅的时候,也正是好说话的时候。宝珠从眸底窥视余伯南的笑容满面,觉不出他会不悦自己的话,也就徐徐而言。


含笑若明珠:“世兄,有一句话不知道能不能讲?”


余伯南错愕,旋即失笑。见面前的宝珠笑容楚楚,眉眼儿无不精致清晰,却灿若烟霞中一团光华般,失神于她的笑,也失神于她的话。


“四妹妹当我是外人吗?”余伯南抱怨。


宝珠抿一抿唇:“你不会生气吧?”


余伯南斩钉截铁:“不会!”差点就要加上“此生不会,永远不会”,但有赵大人在侧,无时无刻不紧盯余伯南,防备到满溢在他的面上,余伯南后面半句话就咽回去,屏气凝神来听宝珠要对自己说些什么。


余伯南虽说出像是他永世不渝的话,但他并没有任何不该有的想法。他没有狎玩,没有借机轻薄宝珠的意思。只有那心头一点以为已凝固干涸,却在重逢宝珠又剥离出伤口的旧情爱燃烧着他的心,让他要对宝珠所做的一切都尽心又尽力。


曾经,他是多么的不尽心不尽力,自以为可以得到宝珠。得不到后又患得患失地铸下大错。一切的离开,总不是没有缘由的吧?


余伯南曾这样想,苦苦问过自己为什么得不到宝珠的他,烦恼失落愤怨后,他平静下来,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听从宝珠愿意做的事情,为她尽上自己的心意。


这份心意来得晚了些,但却能弥补余伯南对年青荒唐过的内疚。存在于他自心的内疚,割痛的是他的心。


赵大人没有回避,宝珠没有让他走,他就有责任和义务监督住余大人不要做错事。是男儿的,你又曾青梅竹马,更要拿得起放得下。没有人,也不要落个登徒子坏名声。


宝珠声明这话是对余伯南说的,赵大人就眼观鼻,鼻观心,慢腾腾的呷起茶来。


悦耳的语声一出口,余伯南和赵大人全亮了眼睛。


“我的丈夫,成就了我。”


气定神闲的宝珠悠然道来:“没有他,我应该是宅中的普通人,没有他,我领略的将是普通的一个家,”


小儿啼哭,也许还有公婆不喜,也许还有妯娌们不和,也许还有亲戚间的打扰。宝珠是很理解过掌珠的,大姐掌珠的烦忧与她的个性有关,但她遇到的亲戚公婆等等,也确实不如宝珠。


“没有我丈夫,就不会知道边城战乱繁华需力争。没有我丈夫,就不会知道人心诡谲咫尺无间千里遥远。没有我丈夫,就不会这般疼爱孩子们吧?”宝珠在这里,笑得眉头飞舞,似无数飞天在眉间。


宝珠打小儿没有父母,遗憾让她会很疼爱她的孩子。但她不知道她以后的丈夫,以后的家庭是不是接受她的孩子,会不会以宝珠的孩子为宝。


所以宝珠要说:“没有表凶,就不会这般疼爱。”孩子们若是长辈不喜,父亲不爱,当母亲的心也会大大打个折扣,受到伤害不是?


不由自主的,宝珠嫣然。桃花早开尽在宝珠面上,染出那三分秀色七分深情的眉头,映出那一寸缠绵一寸温柔的面颊。


相思从来不打招呼的来,而在场的两个男人全让这相思击倒。赵大人暗自敬佩,小袁兄弟念书功夫件件不比别人差,娶个老婆也要强人一等再压人好几头。


余伯南则心头豁然开。


原来。


原来爱着别人,才是最喜悦的那一个。原来是这样……他低低喃喃地自语着,赵大人也想着心思,都没功夫去监视他。


下一刻,宝珠话头指向余伯南。柔声道:“你不要嫌我多事,事实上,你过得好,我也就能安心不少。你呀,你也要成就你的妻子才好。”


“我的心,早乱了,我再没有多余的心情去看别人。你让我怎么办……”余伯南苦恼的抱住头,垂在自己膝盖上。


他轻泣出声:“我不能忘记你……”


“扑哧”,宝珠一笑。打趣道:“你呀,别把我说得跟眼珠子似的。”余伯南抬头欲要表白:“我是真心……”


“我重要?能有你的父母亲重要?我重要,能有你的功名前程更重要?我的重要,也不过如此。而你,没有拿你的妻子当成父母亲一样的家人看待,才有今天的事情。你成就了她,让她欢欢喜喜的,她也就不会歪心思乱想。”


宝珠说过,赵大人心服口服的称是。本来对余伯南持病毒隔离态度的赵大人也语声和缓:“余大人,二爷一片心思为你,为你过得好,你可不要再任性胡为,把二爷名声拖累。再我奉劝你一句,这是在这里,二爷肯恕你,我也还能为你担待几分。这要是在京里,”


赵大人爽朗地大笑:“寿姑娘养在宫里,是何等的尊贵。宫中能任由二爷由着你们夫妻胡吣?”


宝珠的劝,赵大人的连哄带镇,让余伯南纠结无处可解。


宝珠的劝好似当头棒喝,偏又柔和的余伯南更陷入一张深网。相思的网在当事人越变越吸引人,余伯南更无力阻拦往下滑落。要滑落时,又层层荆棘刺,个个上面写着你还是人吗?你毁人名声?你全为自己?你……这个自私鬼儿。


赵大人的劝,相比之下来得世俗而又简单。


对面的宝珠正色端庄,含一点亲切如待兄弟的笑容,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要娇美,但是水中月镜中花相隔意味十足。


迷惑出现在余伯南眸中,他如观优昙花般沉醉。随即,痛下决心,这情丝是到斩断的时候。再也不能给宝珠任何拖累的时候。


“砰!”


解下腰间透雕青玉仙果瑞草佩,余伯南愤然往地面一摔。玉登时裂成数片,碎玉叮当铺落地面。


“我若再有半点儿记挂旧情,给四妹妹添麻烦,有如此玉!”


……


日光斜斜照在袁家大门上,把匾额上“大将军府第”字样照得光辉万丈。赵大人和余伯南并肩走出,余大人坐轿,赵大人骑马。


这就要分开,赵大人带笑拱手:“余大人快人快语,佩服佩服!”脑海里佩服的却是宝珠。二爷才是最能干的那一个。


她对余夫人来闹,气也不气?一定气的不行。但二爷不说生气,也不指责。她说“我的丈夫成就了我”,劝余大人好好料理自己的家。你夫妻和顺,自然不会有邪气生邪火,二爷也就得安宁。


赵大人发现宝珠一系列的勇敢聪明机智以外,又发现二爷相当的会办事情。难怪她的丈夫疼她,她的婆婆爱她,她的亲戚们国公府里说到训大奶奶,没有一个“不”字出来。


他所想的,是余伯南要说的。


余伯南满面羞愧止不住,拱手笑得惭惭:“大人放手!兄弟我虽不敢称大丈夫,也要效法那一言九鼎的人。”


“痛快!”


“正是!”


两个人和和气气的分了手,赵大人往街的另一头走,心中放下无数心事。不然这余大人死拧着出不来,没准儿回家还和老婆生气去。他那老婆气不气,赵大人是不管。但闹大事情,让二爷名声蒙尘,赵大人不是没法子见袁训,他是没办法去回太子殿下。


殿下关切的不仅是袁训,更关切二爷,而且对二爷有了,殿下总是来信问了再问。什么胎动可好他也问。


这是太子对中宫的孝心,但问得赵大人每每看信张口结舌。他自己老婆胎动他都不知道,何况是别人家的老婆?


让他回信总添犯难。


余伯南则心头轻快。


他纠结是宝珠瞧不起他,纠结在面对袁训他输了人丢了面子。宝珠为他点醒眼前明亮。以后还是旧知己家,也可以常相往来,但深爱的是自己丈夫,虽不是正色,却是明言相告。


在宝珠心里像不是那丢人到家的人,余伯南喜滋滋儿上来。


……


“母亲,就是这样。余家曾向我家求亲,祖母未允。”宝珠恭恭敬敬站在袁夫人面前。


杜氏跑到家里来闹,宝珠来向袁夫人解释。


袁夫人微微一笑,日光从她眼角下流过,她还是一贯的温和,却带出一片飞扬。宝珠暗暗后悔,母亲生长在这天高地阔的地方,也早有容纳世俗的胸怀。自己不该拿这事来打扰她,但……该解释的总要解释不是?


但解释过,面对袁夫人不带尘俗的笑,又像当媳妇的不相信她会相信自己。宝珠底气本就十足,在婆婆含笑中就更坚直。她宝珠怀的孩子是千难万难军营里得来的,谁敢怀疑自己?


“你不来见我,我也要打发人叫你去。告诉你,我已告诉门上的人,不许她上门。”


宝珠看着这个一年到头总是柔和大过锁眉的可敬的人,娇声地应下:“是。”


“还有,”袁夫人更笑得和气,:“刚才吵闹的时候,舅父府上的人来送东西,也就知道。”


宝珠没什么可内疚的,只抬了抬眼眸。


“你舅母奉你舅父之命,让告知全城,以后都不和余家女眷走动。”


宝珠失态的微张着嘴,欣喜还是有的。但也为杜氏作个暂时的惋惜。你呀你,你说你好好的怎么就敢跑来胡闹?


袁夫人轻笑取笑媳妇:“你是,你现在是两府里的宝贝,舅父蒙你所救,”宝珠陪笑说不敢。“舅母和妯娌们都和你好,不用我说话,也都看不下去。这里呀,到底是边城,有句话儿叫天高皇帝远,外来的官儿再现管,也得捏上几分。”


袁夫人对宝珠眨眨眼,婆媳心知肚明。余大人的官儿,也还大不过袁训和国公去。现官不如现管这话,用不到这里。


官员们会调任,国公府世代在此,才是真正的现管。


“呜哇”,香姐儿醒了。


去年六月里生的香姐儿,三月里是九个月。去掉小襁褓,一身粉色的小宫衣,是中宫从京中寄来。


绣着四喜如意的宫缎衣裳,揉搓洗过不伤肌肤,才给香姐儿换上。此时她正扯着衣裳,哭得撕心裂肺。


祖母和母亲围过去,袁夫人抱起她,心疼地问:“这又是嫌布料不好?”宝珠听着奇怪:“母亲,她会说话了不成?”


袁夫人还没有回话,忠婆抢着告诉宝珠。喜欢得眉睫眯起全似连成一条:“小姑娘懂得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了,”


聪明能干的二爷硬是没听明白,一个人懵懂。


袁夫人补充完整。未语也是笑得合不拢嘴:“昨儿晚上才开始的,给她换的是大红色的褥子睡,给她套的是杏花儿红的衣裳,衣裳上有柳青色有蓝色,她就哭个不停,把衣裳扯下来。你是没看到,心疼死个人。”


打量着奶妈取一套娇黄色的褥子过来,换掉原本的。袁夫人忙道:“拿过来给我们看一眼,她若是还哭,这就不能给她睡。”


宝珠握着嘴笑看女儿撇着个小嘴儿,看过两三个颜色的褥子,泪眼婆娑的点过头,奶妈们换到小床上,香姐儿再放上去这才不哭,给她一个果子,抱着啃的很开心。


这孩子多挑剔啊?宝珠这样的想。袁夫人刚好对她在道:“这孩子正是我们家的人,我小时候用的东西,有半点儿不对我都不要。”


宝珠赶紧收起自己心思,笑嘻嘻道:“那是自然的,外祖父母对母亲从来没有差过。”哄的袁夫人也很开心,宝珠告辞出门来。在外面独自窃笑,这般挑剔的孩子,也只有这个家里当成宝。


这话有恭维婆婆之嫌疑,这是宝珠心结解开心情大好的油然真心话。


远看天色爽朗出青黄白,就是有烦心事也一望而空。宝珠回房去,把余夫人来闹的事抛到脑后。


……


奔逃,喊杀,纵马,乱呼。


项城郡王有生以来,经过许多狼狈的日子。曾经以为地动山摇的痛,都不如今天来的深刻。他曾经想让别人哗变过,军营中磐石般的根基,除去兵,只能是兵。有朝一日翻天动地的乱下来,倒塌下来,不管王侯将相都将掩埋其中,化为骨,碾成灰。


他的骨头,也是一样的如此。


此刻,他还没有成骨成灰,也气就要喘不上来。


论力气,他还有。论精力,他还行。但无数士兵拥上来,一张张面庞是他熟悉过的有记忆的,压碎项城郡王的所有信心。


他亲手带的兵,亲手培育虽不算太信任也给于官禄的将军,他们的阵前倒戈,是任何一个主帅的永生痛。


他已经没有力气把罗松的名字叫着痛骂一万遍,他的痛骂早让罗松的话碾成碎片,化为满天的星芒。


你阴险,你狡诈,你种种不好……这话换成梁山王来说,项城郡王都不会气急败坏乱了方寸。由他亲手栽培的人说出来,是最锋利且难以抵挡的利刃。


一个字一刀,翻割开项城郡王的皮肉,直到见骨还不罢休。


我命休矣!


面对潮水般无穷尽扑上来的士兵,有自己的,也有苏赫的人。苏赫是不会放过这个就地歼灭项城郡王的机会,要知道他要打京城,少一个人就少一层阻力。


死忠的人护住项城郡王,悍然还击,但也挡不住自己人和敌人杀红了的眼睛。


哦,以前扣过军饷?


哦,以前打过黑军棍?


哦,以前……


怨恨喷涌而出,刀剑也疯狂而上。“郡王,请上马,请您快走……”这是项城郡王在几天里听到的最多的话。他每每让人护着逃出去一段路,还没歇息多久,追兵雷霆般就至。他们现在不是打赢仗,而是想杀了他。


终于有筋疲力尽的时候,终于有心累身累不想再作抵抗的时候。面对黑压压还不住扑上来的士兵,项城郡王昏花双眼已分不清他们的衣着是敌还是已。挥动双剑,把最近的一个士兵头颅砍飞,更仇恨的叫声出来:“他杀了钱大哥,杀了他!”


他杀了自己的人,他自己的人更想杀他。


摇摇晃晃酒醉般,项城郡王惨然望向似一眼到不了头的追兵。再望向身侧撞死力战的死忠们。他们有的只有一条手臂,有的失去了腿,还在地上挡敌直到再也举不动兵器。鲜血,浸润地面,直到项城郡王的脚下。


“罢了罢了!”项城郡王大呼一声:“给我住手!”


没有人听他的。项城郡王厉喝:“你们要我死,行,我死!放过我的人!”再无生望,横剑于身前,对着脖子就要狠狠一抹。


有什么呼啸而来。


“当!”把项城郡王手中的剑撞飞出去。箭矢上大力也把项城郡王的人撞得摔倒在地。乱兵涌上来,发了狂地叫:“踩死他!”


“保护郡王!”几个死忠扑到项城郡王身上。


远处,呼啸声更重的到来。


无数飞箭狂风暴雨般至,黑铁长箭,比寻常的箭要宽,比寻常的箭要重。箭身上带着奇怪的重力,一箭穿过一个士兵,又穿透前面一个人的手臂,他往前就摔,最后钉在另一个人的脚面上。


三个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来,倒成一堆。


龙家兄弟狂呼而来:“凡我儿郎,不许倒戈!家里有父母没有!这是带累家人!家里有妻儿没有,这是带累家人!”


随同他们来的人早安排过,长声随后而呼:“项城郡王帐下,精勇将军收队!扬威将军收队!虎翼将军收队……。飞云校尉,收队!忠国校尉,收队!……。”


呼声压过箭雨声,也压住乱了心智的乱军。


“苏赫!”


十几里外,铜锤高举,黑甲遮面。小王爷萧观带着人奔腾而至,狂飚悍马看上去似从云端而至。萧观狂笑大作:“哈哈,爷爷的这功劳是我的!”边策马边横眉左右:“都不许同我抢!小倌儿不在,不分功劳!”


苏赫眉角跳动几下,这是他的盔甲。几时看到他几时恨。恨恨的一抖马缰:“后队挡住,我们走!”


他是要大破中原,不是要在这里让困住。


如果不是项城郡王军乱,想趁火打劫,苏赫昨天就应该离靖和郡王不远。


他的人马浪卷云空般的退走,萧观紧追后面不放。龙家兄弟得已上前,从乱军中扒拉出项城郡王。


好几个人压在项城郡王身上,项城郡王本就有伤又力竭,拖出来时面容沉静,好似久睡不能再醒。


“醒醒!你不能死。还没和你算清楚帐!”龙怀城抽打项城郡王的脸,抽一下,项城郡王面庞摇动一下,带着他的头盔撞在地上当当几声。


龙二马上取出装水的袋子,走过来道:“老八让开!”


一股水流笔直冲向项城郡王,把他耳鼻眼外的泥灰也洗了一个干净。项城郡王失血而雪白的脸色露出来,在龙家兄弟齐齐的注视中,良久,缓缓的动了动。


水珠,从他嘴角落到地上,也似怦然砸中龙家兄弟的心。


互相使眼色。


他竟然又活了?


现在杀了他!


龙二重重拧起眉头,似黑雾浓浓。


龙三胸口起伏,似按捺不住。


龙六眸中寒光似可欺下他的宝剑光。


龙七双手抱臂,免得他放下手,就想上前去扼杀他。


龙怀城好想一脚踹死项城郡王算了,但世子的责任,杀郡王的后果,还有要堂堂正正的让他为老大付出代价……让龙八收回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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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七章旧年仇恨


龙家兄弟人人心中矛盾,都盼着项城郡王去死,又在战场上,四面不但有自己的人,也有一些项城郡王的人,就是没有项城郡王的人在,也有袁训嘱咐过不能擅杀郡王,这又不能亲手杀他。


他还偏偏醒过来。


龙三龙六龙七龙八一起白眼龙二手中装水的羊皮袋子。


龙二搔搔头,压下声音道:“不是老八说的要他活着好算账。”龙三龙六龙七龙八的白眼儿齐齐放到龙二面上。龙二自知理亏,低声下气地笑:“现在咱们怎么办?”


趁着项城郡王没大知觉,脚尖猥琐的在他脸上蹭上几道泥,龙二嘻嘻:“难道要当他的救命大恩人?”


龙怀城往地上重重吐了一口。


……


这是哪里?项城郡王觉得眼皮酸重涩难以抬起,眼前的一线光让他恍惚看到什么摇动着。打一个激灵,身疲软痛的他也无法动弹,只有耳边呼啸地回想起乱兵呐喊愤怒指责血肉横飞。


“刘向!”这是他忠心的一个将军,在他面前被杀死。


没有人应答。


“钱衡!”这是乱兵中让卷走的将军。


没有人应答。


“罗松,你个狗娘养的……”乱动怒气,项城郡王呼吸急促起来。他看到面前金戈铁马光华刺眼油锅刀山场景狂舞,他看到数十年前死去的人曳曳而来。他的心往下沉。难道这是地狱吗?


猛的,他眼睛大睁,见到灰色的军制帐篷顶子,黑漆四方案几上的烛火。这烛火透着眼熟,以项城郡王伤后又让踩踏的身体状况,要想上一想,才发现他沉浸在刚才地狱里的那点光,就是从这里而来。


一个男人端正坐着,把后背给他。


乍一看,项城郡王觉得自己不认得他。他有宽厚的肩膀,军中常见的好身材。他的盔甲镶金泛起富贵色,不会价值很低,也意味面前这人身体不普通。


脑海中翻江倒海的出现小王爷得来的苏赫盔甲,那让人要流口水的盔甲是异邦所制,铸造的时候掺上别的物质,不需要用刀剑去试,久经阵仗的将军搭眼瞅过,就知道取这样的首级军功高。


苏赫?……


半边身子强撑而起,项城郡王包扎的手去按腰间。我被俘了?手按了个空,碰到伤处无处不痛时,他将起未起的身子千斤石般坠落床上。沉重的身躯压得行军床“吱呀”一声,项城郡王紧咬牙关,也逸出呻吟似的痛呼。


闻声,男子回过头。


烛光从半侧身子的他肩后射出,一半儿光迎向帐篷和地,一半儿光搅碎在他的身后,晕黄有如星辰,把男子面貌清晰的勾勒而出。


他有一张遗传自父母的清秀面容。


他的父亲是刚毅方脸,他的母亲当年曾是族中出挑的美人儿,鹅蛋脸儿杏仁眼。到了他这里,随了父亲的脸型,却随了母亲的眼睛。黑而亮的眼睛此时透出的,是无边的愤恨!


项城郡王眸中却透出惊喜。


“老八……是你……”撑起的那口气松泄下去,项城郡王无力重回枕上。脑袋里思绪打个转儿,他转瞬骇然,就是全地狱的鬼都在此时出现他面前,他也不过就这么惊惧。


苏赫,同他相比更算不了什么。


项城郡王心头闪过一句话,不是被俘,但此时重伤面对老八,却更糟糕。


“咳咳!”剧烈的咳起来,吐出来的夹着血丝。


龙怀城负手静静的走过来,静静的凝视。从他懂事起,他就讨厌知道有张脸分外讨厌。这应该归源于他的母亲在有孩子以前就和娘家决裂,潜意识进入儿子的心思中。


小时候,龙怀城曾问过母亲,天真的孩子天真的道:“怎么我没有外家呢?哥哥们都有。”辅国公夫人含泪又含恨,憔悴面容上总似让把青钢刃割开秋色之天空,霜寒冬日还在最后面隐忍不肯出来。


“儿子,母亲没有娘家。”


龙怀城曾信以为真,龙怀城曾安慰过母亲:“那我们就不回去好了。”他记得说过这话,母亲的泪滴落在他小手上,龙怀城用母亲衣裳擦拭干净,径直跑出去玩耍。


……


烛光,在他起身后没有遮挡的照在项城郡王面上,这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失血泛起腊黄,沮丧勾出绝望。不久前才灰心过憔悴过恩断义绝过的面容,直挺鼻子薄嘴唇,本来也是张能秦楼楚馆里能映水照花过得去的脸,现在灰白为眸,苍白为辱,惨白是他的底色,心情自不用说,白茫茫大地无处寻生机。


……


龙怀城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回想到自己头一次见到这张脸。记忆中,就有这张脸,发噩梦时总见到他。似讥诮似带尽天地间的不屑,有一天忽然出现在面前。


在军中,龙怀城忽然见到他。


随即恍然大悟,不用任何人告诉,心底泛出火山爆发似的烈焰,这是平生大敌,不可以再原谅的人。


……


“我见到他了,”有一年回家,和母亲同坐,龙怀城没头没脑的说出来。辅国公夫人心底的沉落,不用言明当儿子的也深刻感受出来。


大风没有征兆的鼓荡出来,自心头而出的寒风摧山裂谷可动深邃。国公夫人骤然间震惊,掉落手中丝线,仓皇而逃。


她甚至不愿意再听到哪怕不是他的名字,代替他的一点一滴。


对着母亲夺路撞到门上的声响,龙怀城无声的哭了。那泪冰冻住他的心,寒霜住他的神。霜与寒组成一行字。


此生,与他不共戴天!


……


不共戴天,不见得就要杀他,把他用诸般酷刑支解一遍。


龙家兄弟自龙怀文死以后,凶戾也让带走很多。


龙怀城只用安静的目光打量,看似毫无刀刮剑刺,也早让项城郡王生魂不附体之感。


“老八,你要怎么对我?”喘息的问出来。


龙怀城动了,一道黑暗劈头盖脸的在床前压向项城郡王,项城郡王笼罩其中,周身无处不是龙八的气息,这痛苦和他经受哗变一样痛入骨髓。


他曾经错看了他,他曾经错看他自己的嫡亲堂姑母,他任由他们母子草一般的在国公府生长,还曾有过杀害为龙大清除道路之意。


此时,他是床上不能动弹的失意客。


此时,他是床前昂然一将军。


项城郡王不知道缩手好,还是缩脚好,最后他能缩的只有他的心。


……


“你曾让我的母亲终夜落泪,你曾险些让我在府中名不正言不顺,你曾助长我们家风不宁,你曾离间我们兄弟,你曾让意欲回害我最亲近的家人,你曾气死我的外祖父母,你曾心如蛇蝎,你曾歹毒伤天害地,你曾……。”


愤怒的话语可翻转天地可倒拨乾坤可惊山填海,在项城郡王本不能再承受的心中填得满满的,左右着他面前岁月晕旋流星般飞过,无数星光碎片扎碎他的心。


他不知哪里来的气,为抗拒这诅咒般的话语而出。


“不不!”他惊叫:“这要怪凌家!是凌家主动找上我!凌家告诉我,你父亲宠爱的是她。以前休妻有我父亲阻拦,我父亲已去世,你父亲不把我放在眼里,他要和我族中从此断绝!”


断断续续的话本就支零破碎,偶然飞到外面的点滴,也让守在帐篷外面的龙二龙三龙六龙七能听懂。


他们露出咬牙切齿模样,不经意的咀嚼几下,都像在嚼项城郡王的肉。


“老八,这不能怪我!要怪,怪你的父亲,他一意要休妻,曾上我家门上大吵大闹,怪我父亲阻拦!要怪,怪你的母亲。她不贤德,她和姑母不好,她嫉妒你的姑母。要怪,怪你的祖父母偏心偏疼,要怪,怪你的姑母太受宠爱,要怪……”


龙怀城攥紧在身侧的双拳压抑下也抖动着,他满面是泪,晶莹如珠。每个珠光上反射出惊恐的项城郡王,还有他渐语无伦次的嗓音。


陈年的旧事,滔天倒海般的当头打下。项城郡王打开申辩的话匣子,龙怀城打开记忆的那道门。


他拒绝去看自己不愿意看的,他只怒目面前这个人。脑海中反反复复只有以下的话语,是你!全是你!别的人谁也不怪!


是有你才有我母亲的嫉妒,有你才有我父亲的要休妻,有你才有我和小弟的不和,有你,全怪你……


天底下地震海啸秋水泛江星辰挪动日食月食全和面前这个人有关,全是你造成的!


项城郡王一气大叫完,累得躺着喘气时,龙怀城双眸赤红,颤抖的直喘气。


“好好,你全说出来了,”龙怀城本是来逼问项城郡王分裂国公府的口供,却没想到见到他醒后不能控制,两个人都把旧事尽情一说。


项城郡王的话,想来兄弟们在外面也听得清楚。


他这会儿累得不能动,也是的,他刚才大叫大嚷,别说这个帐篷外面能听到,就是隔壁帐篷里也应该能听到几句。


“你父亲倒下来,我才能占有你家的田地,才能扩大我的军队。你家的府兵让人眼馋,你家的祖传箭法让我心动,这不能怪我…。”


大口呼着气,龙怀城走出去。看外面的几个哥哥,也全是满眼的泪。


珍宝有人求,有人觅,有人使狠……怀揣珍宝的人还不自珍惜,的确也能给项城郡王几分理由,他要说不能怪他。


虽然他犯的是律法。


夜空高昂,繁星点点闪烁不同,也如人心不同。龙怀城仰望星空,油然生出一句话来。


龙二仰望星空,无端想到一句话来。


龙三,龙六……


龙七是说了出来,面对璀璨星月,他叹息道:“我只感谢小弟,”龙七露出微笑。于是,龙六也微笑,龙三也微笑,龙二也微笑。龙怀城更是柔和的笑出来。


泪和笑从不冲突,有泪的时候一样能有笑。泪是无边的痛恨,笑是无尽的感激。龙家兄弟感谢袁训对龙怀文的处置,本来袁训并不想带他们兄弟一起去,怕他们以后悔伤兄弟。龙怀城感谢有袁训。


没有小弟循循叮嘱不要擅杀郡王,没有小弟自京中回来,也就没有龙怀城和龙家的今时今日。


保住国公府,固然是辅国公一力承担。但袁训的归来,让局面变得更好。


“我也感谢小弟。”龙怀城抹干净面上的泪,正色起来:“按小弟说的,杀他不过解一时恨,把这事和他打御前官司去!才真正的解恨。”


兄弟们一起握拳,互相抵了抵,郑重地道:“是这样!”


……


让感激的袁训这个晚上和萧观相遇,面对杀得满身汗气的小王爷,袁训调侃道:“没杀掉,别把自己累到?”


萧观嘴硬,一挥双锤面现狰狞:“是你要他引出内奸,我才放过他!不然,你以为一个苏赫我会怕吗?”


袁训呵呵笑出了声,盔甲下面的眼睛亮若星光遍地,夺目生辉。


身为男人的萧观也看愣住,嘿嘿几声,把个大脑袋凑上来,左右看看不见禇大,极尽讨好:“我说小倌儿啊,”


“哥哥你说,”袁训从来这样的话斜眼回他。


带着满面的阿谀奉承,萧观嘿嘿:“你说你第二个姑娘生得有没有你好?”袁训眉头也不动一下:“比我好,怎么了?”


“那,哥哥我急着抱孙子,把二姑娘给了我吧。”


袁训和他心思早有认识,所以轻易不会让他的胡言乱语骇到。只把小王爷望上一望,打个哈哈:“不但哥哥你急着抱孙子,王爷也是爱抱孙子的人吧?”


“那是自然的,我家老爹在我三岁的时候就想抱孙子……”


袁训揶揄道:“那你也这才生下来?”笑容一收,狠狠一个大白眼儿过去:“你儿子还小,这就想哄骗我女儿进你家!”


又一通的训斥:“干活去!他娘的项城郡王真没种,阵前竟然能哗变!您赶紧去靖和郡王那里帮葛通,别让靖和郡王那里又哗变。这兵,真让人心疼!”


他只是来相见的,并不是今晚和小王爷一处扎营。这就打马离开,身后萧观怒极的嗓音:“我是要养你家女儿,现在就养着,这样倒不行!”


蒋德关安马上笑得前仰后合,袁训只装听不到。两耳全是风声,当小王爷是风声好了。你说我生得好,我却每次让你膈应到。你家儿子越长越像你,这亲事咱能反悔吗?


袁训逃也似的离开这里,再也不想多看小王爷那大宽脸,看多了等下睡不着。


……


战场上如火如荼起来,边城内也针尖对上麦芒。


这是一个晚上,余伯南走到红灯笼里。才是四月初天气不热,这里也凉爽盖在河边儿上,脂粉味儿夹着汗味儿也全出来。


嗅了嗅,余伯南庆幸自己有个遮面的尘纱,把这骄奢淫逸可污一切清白的味道似有隔开。


“爷来了,”两个迎门的风尘女子娇滴滴上来,对余伯南大晚上的还帽子上有纱不奇怪。早就几天就看习惯的她们,蹲了蹲身子,引着余伯南一行往厅里去。


这是当地最出名的青楼,此时正是掌灯过后,客人们渐多出来,还是有人对余伯南一行表示奇怪。


见他们往最贵的单独花厅上去,有人问道:“这么大派头是谁?”


“听说姓袁,”


“哪个姓袁的?大同袁家倒是近来生意颇大,越来越有名气。”


“袁家是和邹家搭伙,好些生意邹家肯带上他家。这个姓袁的,你看他带的人全精干,说不好是袁二爷吧?”


“哈哈,你说话真真可笑,袁二爷会来嫖院子吗?”


议论声中,余伯南泰然自若随带路的人步入花厅。他落座,随同的十数个青衣短打随从侍立厅外,鹰鹫般的眸子四下里盯着,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处。


这气派已经是这里开业以来最大的一个,也难怪别人要起疑心。余伯南要的,也正是别人起疑心。


问他的姓,姓袁!


从哪里来,随意!


钱撒得欢快,不睡姑娘们,只求乐子,上上下下都巴着他来。


福王在暗处,一个能看到这厅上的梨树下,和前几天一样安静地寻思端详。


见歌伎们进去,舞伎们进去,琵琶箫管声起来,珠圆玉润的歌喉和前几天一样,远不如这位袁爷固定帽子用的簪子来得动人。


簪上镶七宝,有翡翠和珍珠等等,是个很珍贵的东西。这珍贵的东西福王都不舍得用,但这一位呢,拿簪子用以和曲子,听到很满意时,他就用簪子轻敲面前的几面,不管不顾那名家制成的簪子是不是受到损坏。


那簪子可经不起这样的敲,福王冒出一身冷汗,走出看热闹的人堆,毅然的往厅上走去。那是他亡妻的嫁妆,是他在外面时唯一的信物之一,他怎么能看着那人不放在心上。


厅上歌舞正急,簪子敲击得也快,福王双目紧盯着簪子,不管随从的劝阻目光,笔直而行。


谁没有个念想?


他这辈子辜负了王妃,抛下儿子,再也不能丢下这东西,不然他会抱憾终身。


厅上的余伯南,就看着他带着眼馋的目光,一步一步的走进来。余伯南暗骂,见鬼,这一招还真见效…。


他温柔的想,这是宝珠的招儿。


第三百四十八章福王识破旧二爷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位爷,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客边逢,我来陪你。”福王一身淡淡雪色长衣,他的儿子也没了,妻子也没了,福王要为萧仪,父为继承人服斩衰,期限是三年,福王不能尽情的伤痛,却能三年素衣。


他久经风霜的面庞似磨砺过的山石,打磨出一段魅力处。而素衣翩翩,古晋人风度尽出。


厅外随从没怎么拦,而余伯南也象征性抬抬眼,福王缓步走出。对着主人打下一躬,余伯南傲气的抬眸侧边,那里有空座位,是青楼早就摆好的,不过这位袁爷从不邀请人,前几天也没有人像福王这样大胆的进来,座位一直闲摆置着。


梅花色几面如弦歌人的面容,歌激得人面上红,舞跃得人面上红,但也不如七宝簪上的血色红宝石那点滚烫的润,直侵到人心底,烟花般璀璨了心。


簪子还在敲击着,上面缺了一个小口,福王心抽紧住。失落的那是个珍珠,不是鲛人泪,像足花间露。又像他故去王妃的浅浅梨涡上光泽,盛满他们夫妻间的和美旧事。


珍珠让余伯南剥下来送了人。


这也是他一进门,从老鸨到大茶壶全笑脸相迎的原因。这位爷酒喝到好处,取下头上簪子,剥个饰物就送给人。


福王本来还能沉住气,见到他这样的举动以后,不上去揪住他一顿好打已经是客气的,自然要来见他。


酒送上来,福王全然不知酒滋味同,眸光总在余伯南的手上。


看一眼簪子,就恨地直想把那握簪的手断成寸寸才甘心。


余伯南就加意的敲击着。


他也不敢太用力,也怕上面的东西全敲碎掉。这上面全是上好珍宝,前天送出去一个,余大人也是心疼的。在他心里凡是珍宝只有宝珠能佩戴,又送出去的是个“宝”珠,恰似他数年间的心情。


宝珠本是他的,是他双手拱让给人。没有早定下,没有早定情,没有……


在福王看来似他的王妃颊边涡,在余伯南看来是他的一点泪,送出去只心疼贵重,心情上是重演一遍当初那年,以前和曾经。


弦声骤停,暴风雨般的乐声舞袖定住。溢满的闹,和忽然的寂,相下里冲突起来,不管是福王也好,余伯南也好,都心头微微的痛起来。


冲击的像是他们的往事,他们的最经不住点醒的地方。


旋即,余伯南先回过神。大笑扬手,簪上七宝似银河化作的弧线,在他手指尖划出光环:“来来来,谁在最前面就给谁。”


翡翠闪亮所有乐工舞伎眼睛。


一时间,彩袖纷飞,翠袖招摇。裙角上互踩着,有一个年青舞伎竟然生生把另一个人的衣裳撕去一半,白生生露出半边酥胸。


余伯南拍手而笑。


福王拍手而笑,但眸底阴寒更重,如果能把面前这位架在火上烤,福王才真的是要拍手笑。


他是何等身份的人?


先皇血脉。


他的王妃又是什么身份的人?系出名门。


这里所有的人给他的王妃跪下来舔脚帮子,福王还嫌要玷辱他深爱的王妃。但这个人竟然把王妃的首饰来招揽妓者,这不是在剜他的心吗?


倾刻间,福王动了杀机,毒蛇吐信般在眼睛红起来。好在有酒,一仰脖子灌下一杯酒,把这点红遮盖成点点醉意。


“袁二在哪里?”


他再也不要同他废话,单刀直入的问出来。


余伯南手抖动一下,他正在试图剥下簪子上另一个珍珠,又沉浸在他喜欢宝珠却不得的心情中,冷不防耳边出来这样一句,余伯南住了手。


他往这里来不是头一天,看似已经是众花迷人眼,我自不沾尘。歌舞可以看,狎玩从不能。面色微绷,簇拥过来的妓者们察颜观色的停下来,都带上遗憾。


反悔的恩客不知多多少,他手中的簪上又诸多宝贝,他这就不想给,也拿他没有办法。反正他进门就赏银子,过来侍候他的不会少分,也能是个弥补。


再说他只给一个,除去那一个,余下的人都拿不到,是红眼的多,得意的独有。现在看他停下来,没有一个人能得意,大家反而全趁了心。


不然都年青当红,她有别人没有,这一夜可以气得睡不着。


余伯南已没有心情去管妓者怎么看他,他反复检查自己从进门的行为言行。他怕露馅,让人看出他不是真正的袁二。话,一般不说,除去刚才招手说:“先到者先得,”这句话能有错吗?


又帽上青纱从不摘去,饮酒的时候也只撩起一半,露出下面的半张面庞,又打理得清爽,肌肤净细自己都满意,他又是从哪里看出来破绽?


一双手,也见天儿的洗净上香膏。


衣裳是宝珠亲定的。


簪子腰带无一不是精品……


余伯南冷冷暗道,讹诈这事情,本大人为官多年,不比你差。


公堂审案子,大人一拍惊堂木:“下跪的那人,有人告你…。赶快如实招来!”这和讹诈也差不多。


胆子小的人都能吓成冤案。


嘴角微勾,挑出几丝冰雪般的轻蔑。余伯南冷淡地道:“区区在下正好姓袁,也恰好排行为二,你找的不是我?又为什么进来?”


手指轻握,簪子微一晃动,余伯南把另一个珍珠拧下来,抛进妓者堆里。


福王的眼角猛地一抽,余伯南看在眼中。


妓者们衣袖纷飞,厮打的,抢夺的,辱骂的,乱哄哄上来。


老鸨在外面低骂大茶壶:“还不叫她们出来,把东西交上来,都是想挨鞭子的是不是?当着客人就打起来。”


妓者出去,厅上安静下来。不知哪个随从知趣,放下厅口儿轻纱,这一方天地里只留余伯南和福王。


一方笼烟似的红色轻纱,带足青楼里的绮丽和迷幻,也没有敌得过缓缓升起的冰寒。


福王似让冰凝住。


余伯南面色似让霜冻住。


福王是愤恨的,你不是!还装什么。


余伯南是稳住自己,同时疑惑,我哪里不像袁二?袁二难道不就是这个样子?他曾大散英雄帖,自然有豪气。


他不是一般的人物,自然不肯沾惹青楼脂粉。但年青爱玩乐,英雄宴上带着丫头,足见爱美人儿,我在青楼地面上难道也不对?


宝珠让余伯南拿簪子做文章,却没有让他往烟花地上来。这是余伯南自己的主张。烟花地消息散得快,人多也嘴杂,就余大人自己想,适合乱臣贼子出没。


他还不知道福王气得都想咬他好几口。他的王妃冰清玉洁,东西自然也冰清玉洁,随着你往这种地方上来,你这是生生的…。欺负人!


余大人到底为官多年,不会轻易的让福王给吓倒。但福王却没有和他周旋的心思,一撩袍袖,冷冷道:“告诉你家主人,他若有意,让他亲自过来。”


回眸,如含刀锋,在余伯南帽纱内眉眼上刮似的过去,沉着脸:“有话要说!”


话音落下,恼怒如烈烈火中油迅速遍布全身,接近狂暴的眸子最后在七宝簪上恋恋不舍过,含恨走出。


他倒还不至于恼到现在就和余伯南抢东西。只出门后,对跟上来的随从道:“跟着他!”


……


“让他认了出来,我甩脱跟梢的人,这才能回来。”余伯南羞愧的对宝珠道。在他对面,赵大人是不能少的那一个,听余伯南说完,赵大人和宝珠相视一笑,没有奇怪的意思。


余伯南见到,他反而诧异:“怎么你们?”转念间就想到,不由得也一笑,目视赵大人:“好吧,你们不信我能扮袁二爷,让你们说着了。但是帮我解释我哪里不对?”


座中的青年,已不是当年的青涩。数年官场的磨练,让他由顽石而近宝玉。世事练达皆学问,世事才是最好的玉工刀,把一个人打磨出最好的模样。


自问,精明也有机灵也有文章也有,文章虽在心中,却能浮化出面上的气质。余伯南自己失笑:“我都没张口对他说话,他就说我不是。”


笑吟吟找了一个理由出来:“想来二爷是不会去那种地方,”


“你去那里并没有去错。”赵大人先肯定他的行为,再也半带取笑道:“不过二爷的风采,你学不来。那时候我带你来寻二爷,本意还是要请二爷自己去见。你一定要去,趟趟路也算有功。”


“我是那问路的石子?”余伯南手点住自己鼻子,哑然住。


宝珠安慰他:“这已经很不错,”清一清嗓子:“怎么认出来的不说也罢,还是先说说他是怎么样的?”


“贵气,一举一动透着不肯将就,下个筷子吃菜,也是随手一放,筷子自然整整齐齐,吃东西看似不挑,其实眼尖的很…。”


余伯南说不下去。


在自己脑袋上捶几捶,懊恼地道:“原来是这样。”


回想到见到的那个人,倒不是吃鱼只吃鱼眼睛,而是见惯大鱼大肉的挑剔。鱼身上的肉,细细的一丝丝的撕下来。青菜,也只挑嫩根。看着油绿的大叶丝毫不尝,像十足的食癖。


这是从小养成的挑剔才是。


“这个人出身不会低,他刚进来的时候,我差点以为坐的不是烟花柳巷,像在春明柳媚里。”余伯南用了一句文法上的话。


赵大人和宝珠又交换一个眼神。


“你们两个,又有什么是要瞒着我的?”余伯南眼尖地又抓了一个现形。


赵大人开口笑:“是这样,”


宝珠开口笑:“是这样,”


话撞在一处,赵大人和宝珠又一同收话,不由自主的笑出来,赵大人对宝珠示意:“二爷请说。”


宝珠也不推辞,旁边红漆几上摆着那七宝簪。静静的,像玉生香。


“能持有这东西的人可不一般,”


余伯南借机发问:“也许是内宅里私相赠送?”


宝珠含笑:“是,你走以后,我和赵大人又商议过,这要么是宫里出来的,要么是有人赠送给外面的人。如果是宫里出来的,”


饶是余大人的官职不小,宝珠也又踌躇过才说出,眸如远山之瞑色,说不上是失望,也说不上是担忧,带的是思索,一语能激出千层浪:“那将是个贵人!”


“啪!”


远处有什么重重砸出声动,余伯南本就预备着惊心,这就更惊得怔忡住。这猜测说出来轻描淡写,却如九天云碎落深渊。碎的将是乾坤山河,落下将成无边暗地。直接造成的是百姓骨肉分离,王侯将相激愤穿血。英雄怨气冲银河,儿女啼哭无人怜。


“这这……”余伯南吃吃的吐出含糊不清的音来,宝珠和赵大人同时则是苦笑,都陷入构思而出的苦难场景中。


红漆牙雕福字的屏风,绘花鸟石榴百子的小几,清一色的红木椅子组成的本是富贵气向,这就清冷冷的带着怨诉,像在诉说乱世经不得。


三个人都苦恼起来,都觉出有大任将在肩头。正走不出来时,外面一溜烟儿的跑来袁怀璞,扒到门边上对着母亲笑嘻嘻,豁牙露出好几颗:“哥哥摔了东西,”


刚才那一声响,是瑜哥儿损坏了什么。


他小脸儿上笑得天真顽劣,很会告状的年纪,也很会运用这个权力。小胖手和衣裳上尽是灰和泥,脸上也有一大块,和白牙衬起来,灰扑扑一个小泥人儿。


宝珠的心活过来。


赵大人也露出笑容。


见到淘气的孩子,是最能提醒当下生活的真实,让他们从想像中的危难走出来,回到当下石榴带骨朵,孩子滚地溜的日子里来。


余伯南更是笑容满面,没来由的,见到宝珠的孩子他就是喜欢。伸出手,放柔嗓音:“到叔叔这里来,”因没听清楚璞哥儿说的话,还要辩认一下:“你是怀瑜还是怀璞?”


璞哥儿嘟起嘴儿:“我是弟弟!”像在抱怨你怎么认不出来呢?再摇头不肯进去,而且郑重告诉余伯南:“不能近母亲,母亲不能近!”


说过,扭着胖身子走了。


余伯南涨个大红脸,赵大人为他解开难堪,笑道:“二爷身子不便,这就孩子们也知道。”余伯南品味一下,这话像是更不舒服。他因才发誓断情丝,这就只能怅然地想想,宝珠是近不得的。


“呀!”余伯南叫出来:“宝珠,那你还是不能去会他,你身子不便。”


余大人既然让认出来,而宝珠又说出这事兴许牵涉到皇族,是必须要会的人,也只能二爷自己前去。


那些勾心斗角,那些尔虞我诈,乱了纲常混了伦理,找不出由头的错乱,宝珠哪里还能去用心思?


宝珠对他笑笑,感谢他的用心。略一凝神,继续刚才没有说完的话:“也许是内宅里误交匪人,也许是内宅里失窃,这后果就逊色的多。但不管怎么样,都得我亲自去会他。”


赵大人也要皱眉头,二爷的身子要紧,还是这幕后让人不敢再想的公事要紧?外面走进来万大同。


万大同自己来回话,是他在门上经过,听到这事的严重性。


厅上站定,万大同把公文送给赵大人,话回给宝珠:“奶奶,汾州、阳城、泽州,广灵等四城是乱民暴动,汾州城内县衙门让攻破,阳城县令失踪,泽州大小官员衙役让绑在城头上,无人敢去解救。”


……


良久,宝珠打破厅上的寂静,平静地对赵大人和余伯南道:“你看,这事情来势汹汹,已经不是可以考虑我身子便不便的时候,”面上忽然生出狡黠来:“自然的,我也会顾到我自己,有一个好法子去会他。”


……


夜凉如水,照在府衙的后面,这是府尹大人的内宅。月光无处不到,把四月清辉尽情的倾吐到人间。


杜氏的心,却不能如这月光般平静。


打发丫头都早睡去,她着一件桃红色里衣,也装扮得唇红齿白,摇着一个美人儿团扇,听着院中的动静。


她早让关上大门,静夜无声中,有谁进来或是出去,杜氏都能听见。


垂首对地,心神全放在耳朵上面,把随风而动的月光看成无数幻影,杜氏幽然叹气。


她不是个十分爱床第的人,这与古代女性接受的教育和环境有关,也有杜氏的个性有关。真的有天性,再教育再环境也控制不来。


杜氏爱颜面,这也是她接受的教育和环境使然,她看重的是这个。


不是太爱颜面,也不会去往袁家和宝珠理论,自己碰一鼻子灰回来。就是为了颜面,杜氏才不服宝珠颜面比自己高。


颜面,是她今晚坐在这里静候的主要原因。


等的是她的丈夫。


她知道余伯南白天回来,也知道他去了袁家。也同样的打听清楚,赵大人没有骗她,赵大人和余伯南一起迈入的袁家大门。


以杜氏的见识她还能怎么想?只能当袁将军夫人交游广阔?百思也不能想明白,一个女眷不和女眷常往来,要和外面男人三天两天的会面,有时候还一天一回。


杜氏不想回去,就只能视而不见。有时候她冷笑,像是全大同的人都在维护袁将军夫人,不管她肚子挺得已经老高。


她是秋天里生,这夏衣凉薄的,早就全大同的人都尽知袁家又要添孩子,指责袁家的人像是一个没有,往袁家恭喜的人却是不少。


袁家的孩子。


长女许亲皇太孙。


次女许亲兵部沈家。


长子次子路还走不利索,先有了爵位。


这再生一个下来,会是什么样的身份?津津乐道的话,杜氏虽让全城女眷们隔绝,也听到一些,她就只能自己闷闷,潜意识里无法更改,还有为宝珠担心的心思。这真的是你丈夫的?


孩子,也是杜氏的心头痛。


她本以为妾有了,孩子跟她生的一样。但真的有了妾生子,而且这孩子好几岁都跟着巧姨娘和父亲长大,和她是不亲的。


本来她可以管教,余伯南并不理会。夫妻生分以后,余伯南就不客气上来。让人传话给她:“哥儿大了,再过几年就开蒙念书!送到京里去给祖父教导,你不必管!”把杜氏又弄一个大红脸。


余伯南回京述职,余老夫人疼爱孙子,常带在身边,杜氏已经觉出不是自己孩子的那层隔阂,又有余父本不想让孙子往边城来,但孩子随父亲长大,恋着他又哭又闹,余伯南舍不得,带上了路,巧姨娘自然也要随同,更给杜氏一层不舒服。


她对为人主母把握度高,倒不会让巧姨娘踩下去,所以独不担心姨娘。


现在只担心她的丈夫。


他等下要么进来,见到自己还在,还会撵自己走吗?要么他今晚不进来,明天见到自己还在,还会撵自己走吗?


胡思乱想着,把团扇都撕下两条绢丝也没发觉,只呆呆对着地,想着怎么化解眼前这一时的局促境地。


“当!”


门闩声响动,杜氏先惊得一跳而起。门上竹帘子,冲到帘后去看,见一个人飘然进来。他是美风姿的,像那月中的月,像那花中的叶,像春风下的玉白石,有风流有倜傥有无人能比拟的迷人之处。


杜氏的舅父母在杜氏面前时常的得意,就是他们是见过余伯南本人以后,再给外甥女儿定下来,外甥女儿后来因余伯南放的外官偏远不肯跟去,有退亲之意,舅父母好大不高兴,给了杜氏好几天的冷言冷语,把这亲事强行促成。


这会儿杜氏把丈夫再备细打量一遍,还是满意的,也就更小心行事。悄步儿退回榻上,装着赏月没有睡,听着余伯南到了院中,他在这里就可以选择去哪里。去姨娘房中,转弯儿走另一个台阶上廊下。去妻子房中,笔直走就得。


幽幽一声叹息,可以勾得人心动那种,从房中逸出。


余伯南负手停下,反而有些高兴。她还没有睡?这正好。就是她睡,也要把她叫起来。这没睡却是方便得多。


余大人白天事情太多,他常往外面跑,公事积压,赵大人解决一部分,但不能完全,还有的必须府尹大人自己办,就只有晚上这个功夫和杜氏来说话。


今天实在太晚,也能推到明天晚上早早来说。但余伯南等不及,他答应宝珠的话,他亲手摔碎了玉,他一刻也不会再拖拉,今天回来,就今晚把这话和妻子说个明白。


脚步,往正房里来。


值夜的丫头让杜氏撵出到隔壁,但想到自己当差,起来问候。廊下请个安:“老爷回来了,可现在要用热水吗?”


余伯南也不要她,摆手道:“我在前面洗过,你去睡,不叫你别过来。”丫头落得轻闲,垂手答应,继续回去睡觉。


“格格”,拂动竹帘,余伯南早在帘外就见到杜氏独自黑暗里坐着,这就进来坐下,也不掌灯,开门见山:“有话同你说。”


杜氏心绷得紧紧的,这心情必须坐得正,这就直起腰身,用一种拿捏推敲过的,既不奉迎也不低声下气的平淡语气道:“你说。”


“你若是要留下,再也不能妄自生事。你若是要走,那就便,我这里,是要再纳一个平妻。以后你在京里,我在任上,你在京里有父母亲,我不担心。我在任上有妻子,也不劳你挂念。”语气顿上一顿:“你若是要休书另嫁,那也简单,你我并没有孩子,也少许多麻烦。”


千想万想,杜氏没见到他时,想过许多次,都没有余伯南的话透彻。猝不及防,她原地愣住。脑海里平妻,休书,没有孩子,夫妻各自天涯晃动不停,杜氏叫出来:“这话儿是怎么说,我已经嫁给你,也跟了你来,你打发我走,我没有走,是当时气话不是吗?我在等你回来,想和你好好说说,没想到你却早想得这样明白!”


“是,”余伯南温和地道:“只是你我的事情,不说开也罢。但妨碍到别人,不说清一天也过不下去!”


杜氏气结:“你,又是为了她…。”


余伯南打断她,厉声地道:“休再乱说!妨碍到任何的别人家里,我都要和你说开才行!”


帘外的风把月色吹进来,又让竹帘隔断成千千段,一如杜氏此时的心情。委屈,犹如那夜里暗暗爬行生长的藤蔓,凡走过的地方无不勾攀抓连,乱了杜氏的心。


良久,夫妻相对无话可说。


杜氏也并没有哭,她已经为袁将军夫人哭得足够,不想在今晚再让她得意一回。她的人都还没有出现,就能勾出自己眼泪吗?


喘息,也没有粗重。夜色是这般的凉透人心,夏夜难得的凉爽好时辰里,又让丈夫的话打到透心的凉,又不愿就此回京,也就没有暴躁,只有细细的怨,在细细的呼吸里穿行。


“嗤!”


杜氏点亮了烛,烛照亮她的一层幽怨一层不甘,也照亮余伯南的一段平静一段结束。


她并不想走,所以就幽怨。


他并不想再让宝珠为难,所以就一心的想结束。


夫妻眼对上眼,都平视对方时,都看出对方的心头不是不着调的恼和怒,也都放下心来。还能心平气和的说,这就好。


……


要说余氏夫妻原本是各怀心思,余伯南自从没娶宝珠,娶谁都是一样。但如果娶对了人,余伯南心头最后一丝遗憾不会出来。


但娶的是为人只守自己的杜氏,让余伯南对内宅应该会出来的眷恋全都没有。


他娶妻反而不愿意跟着赴任,妾随身妾生子,妾与女眷们往来,余大人不知道要妻子还有什么用?


所以他说杜氏走后,愿再嫁,就给她休书,好在没有孩子又省一道事情。所以他说他纳平妻,这里虽离内陆也偏远,和上一任那处处蛮夷地不同,他不能再让妾抛头露面去,让别人把他给笑话。


这里有宝珠,余伯南打发个妾出门,他头一个不敢见的就将是宝珠。


杜氏呢,已嫁人数年,再嫁哪有结发如意?细数一数,她的丈夫生得不错,官职就这个年纪来说,来守重镇,也算青年得意。他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不是过多问内宅事的人,有些不如意,他自家忍下,是并不乱动粗的人。


再找一个像这样的家,杜氏自问难以找到同等模样儿,同等青年重职,同等家庭的人。再有像输得一丝不挂的走了,这走的也太难堪。她并不是为夫妻恩爱。


这就对坐下来,反而生出一致的想法。


“你看,你总是要人主中馈的不是,”杜氏拿出自己全部的耐心,也拿出自己的全部机灵,和余伯南摆说着。


余伯南点点头。


“你纳平妻,难道比得上我?”杜氏不把夫妻恩爱放在首位,妾生子她全不在意,就是她也有亲戚为官,来往也算照顾,真的余家做事不端,也有人为她说话。


她有她的底气。也正是因为她认为夫妻恩爱,不仅限于情意,与双方家世有关,她才敢去和宝珠理论。她认为袁将军夫人是不如她的丈夫,她怎么还敢在丈夫不在家时私会自家余大人?


对于这个问题,余伯南却皱眉头。


杜氏有点儿提心:“怎么,你再纳平妻,会比我好?”平妻,不是结发。而且杜氏年青尚在,家里凡有的事情都是先落到杜氏头上再给别人,杜氏不信那名门娇娇女会给余伯南当平妻。


而她的丈夫也不是那拈花惹草,爱和人有情意的人。


没了宝珠,余伯南的情意早就淡得没有。


不是情意上面来的,杜氏才不担心余伯南能娶到比她好的人。再娶一个,也不过是这样的过。


余伯南继续锁眉头:“再娶一个比你好的人,我能!”


杜氏的心头一凉,这才想到她的丈夫现在官职比过去高。余伯南却道:“只是添麻烦。”余大人眸对夜色,想到他往这里来时,太子对他说的话。


“边城重镇,每一道都是门户!最近不太平,苏赫也能瞬间攻破。让你去,是你素来谨慎。你得守好它,不能再放进一个来!”


余伯南的全部心思都在当差上面,而再纳妻子,要挑人,选的不好,进了家门再退,这笑话余大人闹不起。余伯南说这样的话,不是挽留杜氏的意思,只是源源本本的把话如实说出。至于杜氏听到是什么心情,以为自己留她,那她再不收敛,余伯南还是会另纳妻子的。


先告诉她:“再找一个,不难,就是我没功夫。”


自然的,他最后一句是:“等你走了以后,我慢慢的寻找就是。”


“那我要是不走呢?”杜氏轻轻的问。


余伯南眉头更紧,对着杜氏上上下下的一通打量:“你行吗?”


杜氏又心凉第二回。


原来,她的丈夫已经嫌弃她到认为她不能再当主妇!这个认知犹如没防备住的雷电,把杜氏打得心头痛起,直燃烧到她的四肢百骸里来。


把她还想留住的薄薄脸面烧得一干二净。


杜氏伤心上来:“你还不知道吧?从你这一回出门去,全城的女眷都不和我走动,”月色明如镜,清楚地照出余伯南面上现出的笑容。


他的妻子让别人排斥,他却有了笑容。在杜氏看过来时,就收起来。用那比八股文还要板的正色道:“这与安四妹妹无关!”


一缕凄凉如丝如水萦绕在杜氏面上,她吞吞吐吐:“但,总是为了她才这样,”


余伯南屏气静听。


“孩子,也没有人玩耍,”余伯南的儿子以前是在自己家里,别人家送来孩子和他玩。


余伯南一语惊杜氏:“送去袁家玩耍便是。”


宝珠的儿子,自己的儿子,一处玩在春光下。余伯南又回到小时候,他和冯家的几个公子,掌珠玉珠宝珠时常抓蝈蝈儿钓鱼…。心头微有痛楚,余伯南的心才收回。那时候要是知道后来的事情,那时候就应该拐宝珠的心走。


当时是玩得挺开心。


杜氏面如土色,就是让她带着孩子去跳山涧估计也就这表情,支支吾吾:“人家,怎么肯见。还有事情没告诉你,现在就是出门买个东西,都有人多收钱,昨天我打发人去城外买,城里的车又不肯雇……”


余伯南忍无可忍的失笑,虽少年做出错事,却是心性厚的人。见妻子面色发白,忍下去不再笑她,头一句又是:“这和四妹妹无关,”


杜氏忍无可忍的叹气,什么是和袁将军夫人有关的呢?


“我不能这么没脸面的走!”杜氏让丈夫的笑激得红了脸,好似身上桃红色的衣裳。余伯南目光从她面上的涨红,慢慢才看到她的衣裳。这个时候怔上来,发现妻子打扮得楚楚动人,应该是在等自己。


心情微动,杜氏察觉出来。扭捏用团扇挡住半边面庞,又怕挡全了,余伯南见不到自己的粉腮红唇,又拿下去一些,垂着头,又把扇上绢丝撕扯起来。


街上打更声出来,“三更了……”余伯南站了起来,他明天还有事情,不能陪着杜氏没完没了的说下去。


往里间走:“如果你不想走,那你丢的脸面,你自己扳回来,别来寻我。”这是他的正房,他是不管杜氏走还是不走,他今晚要睡在这里。


身后,一个人悄悄儿的跟上来,她一句字也没有回,只随着走了进去。


……


那道身影裹在黑色盔甲里,又一次从靖和郡王不远处经过。靖和郡王在今天夜里,已是第三次看到他。


身影似光如电,骑的是一匹好马。那马,像极熟悉的一个人,那人,也像极熟悉的一个人。


今夜有雾,把他的身影衬得朦胧伟岸,他本就是个很英伟的男子,在他活着的时候,江左郡王极宠爱他,他的部下极爱戴他。爱戴到他死以后,他的部下也不肯归依任何郡王,要奉江左郡王的女儿平阳县主为主帅。


那是霍君弈,那个头颅让东安郡王砍下,血流尽山谷的英勇将军。


雾中星月都看不清楚,何况是一个人。奉命拦阻苏赫的靖和郡王,离得稍远都快看不清苏赫的弯刀,却总能看得清楚这不时出现的,本该早就投胎的人。


据说投胎以后,就不会再作祟旧事。他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还要出现在自己面前?


靖和郡王面白如纸。


他知道为什么,他的内心微一颤动,就看到那“霍君弈”身边又有三个淡淡身影。他们分别是最拥戴霍君弈的大将。


也是葛通曾向袁训提起的,自他外祖父江左郡王的人马归靖和郡王以后,莫明失踪的三个人。


周止,刘才和贺梦南。


记忆中,周止是个左撇子。刘才脖子比别人长,贺梦南使的兵器不多见,是个青铜古啄。


和不远的几个人一模一样。中间的人,左手长兵,右手才是短剑,旁边有个人高扬着脖子,像是能长得夜空里,另外一个是古怪的兵器,是个古啄。


寒意陡然上了江左郡王背脊,让他身子一歪,对着马下斜斜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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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这个才是真二爷


左右还有人随侍,没有让苏赫打破阵脚。都大叫:“郡王小心!”几双手争着扶起靖和郡王,靖和郡王重新坐好,已是眼睛昏花。在夜雾中大睁开,有气无力地问:“你们见到没有?”他嗓音里带着惊恐,把初夏夜晚透出寒夜的大风茫茫,让听到的人也跟着寒到骨头里。


也就更担心靖和郡王。


纷纷顺着靖和郡王手指的地方望去,见一道流星划破雾中,又像是远处的铁兵光芒。没有什么特别的不是?


“你看!”


“你们看!”


靖和郡王声嘶力竭地再叫道:“那几个人?”他们又出现。这一次周身带着淡淡的光晕,把他们的轮廓更明显的表现在靖和郡王眼睛里。靖和郡王这就看不到迷散的雾,看不到周围的刀兵动,偌大战场上,他只看到那几个人。


霍君弈,你死与我无关!


我只动了你的家财,我只取浮财。你死了你也用不到,你要是地上没有钱用,我给你烧,给你成山成海的烧。


靖和郡王面容扭曲,把随侍他,因他胡言乱语已更注意他的随从们吓坏。有人大叫:“张豪将军,郡王这里有事!”


嗓音一声接一声的过去,一个杀得性起的将军拍马回来,手中双刀往下滴着血,说话中犹带兴奋:“郡王不是好好的?郡王,咱们不哗变,咱们这里没有项城郡王手下的脓包兵,左近又有渭北郡王,汉川郡王和英国公也就要赶来,今天苏赫不死,也得折损一半的人!咦?郡王……”


靖和郡王双目呆滞,像神庙前数千年不动的翁仲石像,神魂早就不见在哪里。


张豪大惊,把兵器还鞘,拍马更近,试探的握住靖和郡王双手摇晃一下,唤着他道:“郡王醒来!


靖和郡王眸子更茫然起来,茫然的在他面上转上一转,就此不动,半点儿生气也没有。


“这是中了邪!”有老兵大叫。


张豪没有主张。


当将军杀人上战场的,大多不相信有鬼魂。要是有鬼魂,他们杀人众多,早就把他们勾了去。但今天雾夜,雾中本就易出神神怪怪的传说,雾里也总容易给人怪异之感。面前这又是一军之帅靖和郡王,张豪虽不信有邪一说,但只要能让靖和郡王好过来……


想也不想,抬起蒲扇大的巴掌,煽在靖和郡王面上。


“啪!”


靖和郡王身上动了动,银色盔甲像飓风刮过似的哗拉乱响着,面上凸出一个巴掌印子出来,但他的眼光还丝毫没改。


吸气声从四面八方看到的人嘴里出来,虽然张豪将军是郡王的家将,亲信的那个,可是你敢打郡王?


不怕郡王以后追究你?


和他们相比,张豪的心情更骑虎难下,他一巴掌要是打得过来,那也算是有功。但一巴掌下去,像是郡王更没了魂?


当将军的全利落,张豪咬咬牙,反正也打了,打到好为止。抬起手,狠狠瞪眼,厉喝道:“不管你是什么鬼,都给本将退下!否则,打到你走!”


手掌微动,就要落下,眼看离靖和郡王面颊又一次不远时,靖和郡王虚弱的闪了闪眼神,气若游丝:“好了……..”


他扯开一个似笑非笑的惨淡笑容来证实自己已经不同,说的还是刚才让他呆住的那句话:“张豪,你见到没有?”


远山在夜晚都不大容易看到,何况是在迷雾里。凭对地势的旧记忆,张豪傻乎乎附合:“见到了,咱们打到落马山了不是?”


忽然面色大变,举手对着自己就是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得狠的,他的面上也很快出现不比靖和郡王差的巴掌印子。


让巴掌声吸引,靖和郡王对他诧异,张豪陪笑:“末将该死!怎么能说出来呢?”嘻嘻道:“苏赫落马,落马的是他!”


跟在张豪后面的人佩服到五体投地,看张将军脑子转得飞快。他适才打了郡王,给郡王面上上了个色,这就一个口误,给自己也添上一道色,就和郡王一个模样,也就能消郡王不少气是不是?


虽然张将军打郡王是为救他。


靖和郡王都明白了,都啼笑皆非,游走的神思又回来不少,面容恢复许多镇定,沉吟低语:“就我一个人见到吗?”


张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前看后看左看右看,就差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寻找,追问:“见到什么?”故意笑得很响亮:“哈哈,有什么鬼奔着我来吧,”省悟到这句话在夜里很添士气,张豪挺起胸脯,拍打着护心铜镜,放声狂笑:“邪气鬼怪,全冲着我来!”


双眸,斜斜飞向靖和郡王的视线前方。


他在靖和郡王的侧边,所以眼神斜着过去。


见一道闪电似的银线,撕空裂星般飘来。


饶是张豪胆子大,这说话功夫就有,也吓得大叫一声:“那是个什么东西!”他是让靖和郡王过上的猜疑。


靖和郡王哈哈大笑:“那是咱们的传令兵!”张豪惊魂不定:“是吗?哦哦,是是,他小子是最好的马,那白马,他又银盔甲,把老子吓死了!”


悄悄的看,见靖和郡王缓和过来,这位将军悄无声息的吐了口气,总算救回来了不是?


那传令兵过来,双手奉上一根包着箭的信:“回郡王,这是给您的信,但混乱中是从哪里射出来的,我也记不得!”


靖和郡王怒道:“不是自己人,就是敌人,怎么你会记不清?”传令兵晕头转身的回道:“这信是我背后射出来的,但您看这箭?”


箭上也分不出是谁所发,而箭头是拗了去的,并没有伤人的意思。信封上还有几个字,写着靖和郡王亲启,别人谁看谁死!


靖和郡王冷哼一声,握信在手,觉得有千钧之重。当兵的全是不怕死的,这信要是换一个人见到,就冲着你这话,一准儿先要打开。但当兵的大多不认得字,但如果见到,会更想观看……靖和郡王沉重起来,直觉上信封上的字先给自己无形的压力,里面必然不是好话。


随口问着军情:“汉川郡王什么时候才到?”借着雾中勉强可见的光亮,把信打开。


一个图案画在信纸上,信纸发黄,像是好些年头的东西。


靖和郡王大叫一声,一头栽到马上。这一次结结实实的,因他才好过来,别人以后躲过这劫,这就把大家又吓一跳,等到去扶时,“咕咚!”,靖和郡王半边身子已然落地。


砸得地面上草汁横飞,溅到靖和郡王脸上。


……


天是下午,一抹青白高远地把天空托得穹顶般亮。石榴花打出嫣红一片,落在地上无端的像雨后落红,却清新的若洗净一地跋扈灿阳。


边城的炎热,和它的寒一样,因四面无遮无挡,群山近在眼前,又其实远在天边,这热来得更早些。


宝珠独自在房中,打开小小乌木箱子,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旧纸卷儿,聚精会神的看起来。


这上面是炭灰划的道儿,像是路,标的有一些方向。有几道线几划破纸边源,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大食。


如果没有别的猜测,这是一幅手绘出来的古地图。


宝珠看得认真仔细,也许,与她经商有关吧。


日头经过木叶的洗练,化为无数均匀的金黄色,把窗下这个还算年少的妇人面容染亮。


她有一头乌鸦鸦的好头发,衬出雪白的面庞。好气色,让双颊上红晕微生,笑涡似让红晕堆聚而出,盛满着她独有的娇美。


黑亮的眸子,与她的女儿加寿一模一样,在这一点上,她的女儿其实像母亲。但当父亲的太过英俊,直把儿女们不明显随母亲的地方全遮盖下去,空留下随父亲的一个好名声。


她就要出门去,去见那可能也许是京中流蹿出来的贵人。


也许,只是和贵妇人有染。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做一些看上去大逆不道的事情?要知道他能拥有那样的一枚簪子,就是换衣食也足够无忧。


也许他还拥有一段梦萦魂牵的感情…..这是促使他偏离道路的原因?失笑,紧跟而出。宝珠暗想,我哪知道什么是他本该走的路?也许在他心里,他正在走他天定的路。但妨碍到别人,也就不能容他。


二爷略做思忖,就很早的决定去见他,远在余伯南前往的时候。想到余伯南,宝珠有了笑意。他愈发的进益,但和表凶相比,总是差得很远很远。


为了表凶。


为了孩子们。


为了......家里一切忠心的人,母亲舅父等等,宝珠更用心的把手中旧地图看了又看,直到房外丫头回话:“小哥儿们睡着了。”


收起地图,手指带着郑重锁好乌木箱子,亲手放到宝珠衣箱里,压在无数殷红娇黄流光溢彩的色泽之下,面上犹带流连,犹有沉思,宝珠袅袅走去打开房门。


红荷在外面陪着笑脸儿:“奶奶去辞行,这就是个时候。”


宝珠在房中看的是什么,红荷是不敢问的。宝珠也不会告诉她,这件事情她压在心底,就是母亲袁夫人也不会说,只有表凶回家,倒可以和他商议一二。


上了锁的箱子,也不担心丫头们收拾衣箱会见到,见到她们也不会乱打开。而那锁,是宝珠无意中得来,据传来自海外,也就意味着本地无人能配这钥匙,妙手也许能打开,一张模糊不清的旧地图,又有何用?


宝珠放心不会让人发现,把她最近才起来的小秘密揭穿出来。她只和表凶说,只等袁训回家里来,请他揣测这主意行不行?


嘴角微起弧度,宝珠轻笑,就是不行,宝珠也已经办了。表凶不答应,收回来也行。


房外是青天,一树石榴花浓艳艳。天好,花好,家更好。谁敢毁坏这家这天这花,宝珠都会尽自己力量,保护这一切,驱散那一切。


瑜哥儿睡在雕百子嬉戏的小木床上,睡得呼呼中,小肚皮一上一下的起伏着,嘴角边噙出笑容。


璞哥儿睡在他的雕加官进爵的小木床上,睡得呼呼中,手脚还不老实的握着,像在寻人打仗。但看他皱起的小眉头,又像在辅国公床前听打仗故事,听到紧张处,就是这模样。


回来把故事告诉母亲,也是这模样。


黑宝石似的眼睛紧张成黑豆子,但心满意足。


窗外午后的日光和他们英俊的小面庞相比,都逊色下去。


这是白天,一般他们是哄不睡的。他们要玩小刀枪,哪有功夫去睡觉。但玩着玩着,就地睡着。草堆里,假山石上,也许是亭阁台阶上面,孔青带人跑他们回来,洗干净手脚,这就方便当母亲的来道个别。


对着大儿子笑,宝珠爱怜的柔声:“敢是梦里见到父亲了吗?看你笑的多喜欢。”当父亲的,也足有一年没见到儿子,也是信中把儿子女儿问了又问。


袁训爱孩子们,也就等于对宝珠的一片深情。宝珠在两个小木床间坐下来,给瑜哥儿扯好小被子,又用帕子给璞哥儿把指甲上的泥揩揩,见他们小胖脸上无忧又无虑,更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狡兔也有三窟是不是?


宝珠也应有后路,她只为家人罢了。


香姐儿和祖母对坐着,穿着桃红绣百花点缀瑞兽的衣裳,豆绿色灿出金光的小裤子,扯着袁夫人的淡青色衣袖咿咿呀呀,见母亲进来,对着她流出无数口水,亮出才扎的两个小牙头,会叫人:“娘,”


袁夫人和宝珠一块儿嫣然,在这里,叫父亲为爹爹,让她学叫母亲,她能先叫出一声娘出来,带足边城的味道。


宝珠好想抱她,可她肚子又大了一圈,只能抱憾。也不好弯腰,拉拉女儿小手,柔声道:“要有几天见不到你,你呀,陪着祖母不许淘气哦。”


香姐儿也听不懂,只把宝珠的帕子,雪白上绣红萏,她特别爱好颜色,扯在手中玩。宝珠就把帕子给了她,怕她等下哭闹。趁着她玩得兴高采烈,对袁夫人欠欠身子,袁夫人也怕打扰到香姐儿,含笑无声:“凡事儿小心,”目送宝珠出房门,卫氏丫头跟上。


出了二门,万大同辛五娘跟上。走出大门,是赵大人和余伯南带着人跟上。宝珠上了车,最后一辆车里,是满面不情愿的小贺医生,往外面嘀咕:“怎么又带上我?这不是胎相都安稳下来!”


转脸儿欣喜:“哎呀,离了我可就不行。”


一行人往码头上去。


这一回,卫氏也跟上,也就没那么担心二爷又一个人办差去,不在她眼皮子下面看着。


……


都说山西缺水,与处在黄土高原上,降雨量不多,又分布不匀有关。要说河流,也有一些。黄河水系和海河水系都流经,也造成行商的许多便利。


一只大船,像自江海中行来,因船身的庞大,带出浩浩荡荡的气势。船头上一面大旗,江风中展开平整,斗的一个字:袁!


这旗可不是现做的,是早就为袁训做好的一面将军大旗,预备着他凯旋再回来,十里亭外接他,让儿子们候在旗下,早早地能让丈夫见到宝贝们。


不仔细的看,江岸上的人也不能贴到旗帜上去看,是看不到上面有拆线的痕迹,把原本绣好的金线图案拆下来,剩下一个袁字,二爷恰好能用得上。


码头上早就议论纷纷,水天快近一色的暮色中,是傍晚该回家的时候,码头上也还挤满人,就为看一眼这大船是不是还会出现。


船上不太容易见到有人出来,乍一看上去,就是个守船的人都没有。风中,只有大旗飘扬,昭示着什么,也彰显着什么。


威风和凛然,像千古岁月里走来的痕迹,存在于无形中,又无从去捉摸。


要怪人家威风的,人家不就树个大旗在船头。有眼红这威风的,自管自家船上去树好了。附近也有这样的大船,船上也有旗帜,旗帜也大,上面金线银绣也不少,甚至还多出来许多耀武扬威的家人,但相比之下,总是不如袁家这船气派。


“气势这东西,不是暴发户穿件织锦衣裳就能看得出来的,”有人说道。


“就是,就像省里老爷们哪怕是件青布小褂,也比县里大人们穿官袍要精神,”


“那叫居移气,养移体,”


“别说了,你们知道船上是什么人?”


“这不用你说,袁二爷呗,还能不知道?”


还就有人不知道,懵懂着问:“袁二爷是谁?”就有人指给他看:“你只看看这码头上那拨子混混老老实实的,今天不敢来乱收钱,你就知道什么是袁二爷了?”


“哦哦,原来是他!”问的人知趣闭嘴。


阴影里,福王和陶先生一前一后站着,陶先生还是苦劝:“王爷,提防有诈!”


福王转过面庞,亮得邪乎,白牙森森然:“我怕有诈!我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一抖衣袍,就要往码头上近水的那一端去。在他的心里,还有什么是可怕的呢?


他的子嗣,他已经安置好,收到信,说已到他所谓的“老家”,母子还算能过得习惯。他的爱妻,早就不在。他的儿子,从生下来就父子远隔,也已不在。


誓要把这皇权砸碎重铸变成他自己的福王,这一次真的发了狠。


月儿淡淡升起,照在他从容不迫的步履后面。他走得相当的稳,这步步从此,走的是刀尖子上。苦笑浮现在福王面上,早在他走出王府的那一天,他走的就是刀尖冰屑路,这是他自己选定的,他为此丢了王妃丢了儿子,丢了本该属于他的一个家。


弃了许多,也应该得到不是吗?


阴鸷如黑暗最深处的眼睛,望向那个大船,这一回将得到的是什么?一个同盟的人,还是一个对头?


袁二神龙见首不见尾,与普通的人有不同。


如果是少年英杰,他求的就应该是名声,是天下人都知道的虚名声。可他倒好,英雄宴过后,一晃经年不见人影,就是名声也很少听到。再出来时,又依然能霸住一方。


在福王看来这里面有手段,这手段不是一个以前从没有听到过的少年能做到的。他眉头更紧,要么,和他一样,同是皇族不甘人,要么…….只要他不是同等身份,他是一时的少年心性,是太子的人也好,是谁的人也好,对福王来说只有一个字,那就是去死吧。


不和,则离。


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给福王安慰。陶先生跟上来了,他对自己忠心耿耿,不如说许给他的让人心动。


只要能打动人,许以江山,就像许给苏赫,许给郡王,许给草莽流盗……这又有什么?反正到最后坐江山的只能有一个。


只能有一人。


前面说的话,到后面能算吗?


大家都知道不算,都各有各的贪心。就像福王走向大船,取出帕子招展着。他也贪心,他要人,要这个江山。


……


大船停下,明月也恰恰高升,从船帆后露出光华灿烂,把船和岸上的人照得雪亮。甲板上,白雪也似,浑然好时光。


脚步,踏碎月光,踏入帘栊。福王半个身子进来,半个身子浮在帘栊中时,喉咙里先低低一声呻吟,带着诧异和惊奇。


陶先生以为遇到不测,就急忙跟着往里进。雪白上好月华锦制成的帘子,在他的手将碰未碰时,一声怒斥出来:“什么奴才!也敢进我的地方!”


船舱两边,无声无息的掷出各一道绳索。绳索随意的抖落成圈,拿鹰捉鸡似地把陶先生一缚,绳索一收,陶先生人到了半空中。


“哎哎,”只两声,陶先生让悬吊起来。忽然生出变故,码头上的人全张大嘴,不知是让绳索的精准给吓住,还是让这船的主人给惊住,但见绳索有生命似的往外一弹,陶先生空中翻了好几个圈,大叫声中,笔直对着江面落去。


“扑通!”


他落水中,溅出一簇高大水花,也在众人心中溅出一长串子奔雷惊风。这袁二爷,果然是狠!狠角色!


这是看不顺眼的人不能进是不是?


就有好事者盯着船舱门,想看刚才进去的那一个,怎么没倒霉蛋儿的摔出来?


福王甚至没有出来看陶先生落水后的死活,他的视线在他初进帘栊时,就被里面的东西吸引住。


船舱里有什么呢?


两边窗户全开,满地月光从飘动的帘子落进来,那帘子和船舶门帘子不同,帘做微黄,在月下更添月光色,用于待客赏月,也更添韵味。


这是宫中独有的丝锦,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招月来。意思用这个帘子,月色不来也要强来。就是没有月光的时候,微有光亮,帘本身就是微黄色,看上去也足有一汪月光可以赏。


外面没有这样的东西,这是宫中织造研究出来,宫中贵人们独用。不受宠的贵人也不能有。福王愣在原地,不由自主的往前一步,全身都在船舱里,但面上还是愣愣,走完这一步,又愣在当地。


这是他的母妃,老太妃在世时,最喜欢的东西。而且独霸到只有她一个人能用,别的嫔妃用就有罪。


律法上没有这个罪名,但别人也就不敢用。就是当今以前在东宫里,也不用这个东西,算是给先皇面子,让老太妃一步。


太上皇去世以后,老太妃除去旧有存的招月来以外,余下的再没见到一匹新的。新的,太子殿下用的随意,中宫也不放心上,独瑞庆小殿下是拿来做帐子糊窗户,用了一个不亦乐乎。


当今并没有克扣老太妃的衣食,但也不再额外给她厚待。这种事情多出来,太妃只能郁郁而终。


算上去,也并没有人刻薄她。


因为太妃的喜爱,福王可能是遗传,也很喜爱。因为喜爱,他一见就痛彻心骨,这一帘明月,像是他的旧日子,是太妃还在时,他和王妃和和美美,初成亲的那段日子。


以至于他神魂颠倒,陶先生在外面落水声也没把他打醒。


可见旧物,足的是能动人心。


“你是谁!”福王嘶哑嗓子问。


船舱内,无人。


空有月色和招月来。


两个红漆案几,上面摆的是什么呢?一个雪白如玉的盘子,但不是玉,是上好白瓷,润润如玉。


盘上红玛瑙似的一盘果子,带着水珠,晶莹剔透的水珠都让映红。


无筷,再就同样玉般的一个杯子。


月光,玉瓷,悄悄,无声。


主人不在这里,只有另一道雪白帘栊垂在地上,隐约可见里面人不少,屏气又凝神,半点儿动静都没有。


悦耳的嗓音,徐徐而起。带着三分甜美,又含三分清冽。甜美又清冽,有一物可以比拟,是那最好的山泉水,甜透人心,又清可冰齿。


“既来,坐吧。”


又有三分的傲视,把甜美压到点滴全无。就像品了上好的葡萄酒,果子香甜味道过去,醇厚的后劲占据上风。


主人就这么傲气的开了口,看福王好似无人:“你来了是不是,那你就坐。”是你自己找上来的不是吗?


福王居然乖乖的去坐了。


从招月来丝锦现在面前,福王就像提线木偶让牵动,不能自拔处多矣。他不能抗拒这里几近空无一物,却处处显赫无敌。几十年离开王府,飘泊而行,他不敢说做梦没有回去过。又有那小几和椅子是沉香木制成,是他最爱的。


玉般的瓷盘是官窑里最好的一种,是他最爱的。


这不是宝珠早知道是他,是宝珠在表明贵人身份,误导对方把自己猜成京中贵人。还有福王殿下幼年过得实在不坏,用的全是上好东西。


就是宝珠不让他坐,他也早早地打量这里不多的几样东西,越看,越缠绵。那是对幼年旧日子的缠绵,而骨子里终身不能丢开。


帘从外面拂动,冉冉走进一个人。她长的什么模样,看不到。全身上下脸和手脚全让丝锦包住,勉强可看到眼睛灵活胜过明月,她手捧一把同样材质的自斟壶。


内帘中嗓音又起:“请客人自斟,我的丫头不侍候别人。”原来这走进来的,步子轻盈,身姿尊贵的人儿,不过只是个丫头。


红花把壶放到福王几上,后退而出。回到隔壁,万大同放下心,把手缓缓的放下来。与红花轻轻经过一道门,回到内帘后面,宝珠的身后。


两只雪白的手,正从帘外拖进另一个小几,在帘后安置,宝珠就座。福王在外面见到,只见一袭宽衣大袍,看不分明。


提壶倒出来,淡淡甜香扑鼻,不是酒也不是茶。


宝珠含笑:“酒乱人性,茶动人情,这两者皆是俗物,我素来不用!请,这是山西最好的泉水,取出深山地底,算好时辰,流出地表的那一段,奔腾活跃,这天气又有繁花落下,薰染得自然芬芳,比一切的香好,比一切的酒好。”


帘栊,挡住她的面容,把话语透出。


福王呷上一口茶,心想这个才是袁二。那个摆英雄宴,还带着美貌丫头侍候的人。那个走江湖,还要帕子挡住姣好面容的人。


轻易哪肯见人?


这船舱看似再没有别的东西,让福王失去很多警惕,他就没注意到板壁缝间看似自然木纹,其实却是纱蒙住,外面能看到里面的动静。


自然,他就发现,宝珠也会振振有词地说这为过滤江风。


余伯南和赵大人在他们头顶上往下看,怕惊动福王,都一动不敢动。赵大人悄悄道:“你看,这个才是二爷,您扮的我虽然没看到,也知道庸俗脂粉,闻一口都难活。”


余伯南忍俊不禁。


他和宝珠算是同样的环境里长大,但宝珠进京后,往来就人物不凡,这托赖老祖母之力。成过亲后,更是只和公主做朋友。虽然瑞庆殿下实在顽劣,不像是宝珠的好榜样。


宝珠早就变了,像两个香炉,一个佛前点香,供出无数宝相滋味。一个荣华中熏陶,早就不是旧时人。


余伯南是扮不相似的。


梨花冰洁,与优昙也不相同。


有风吹来,这里无香也香起来。泉水清香,在幽静中香得更远。水,本来就自有一段香。这只限无污染自然水。


让坐在这里的人,不是仙人也似在蓬莱仙境中。


福王,他还能有怀疑吗?


……


“昔日,秦皇一统六国,东巡驾崩,其子胡亥伪造诏书,兄弟相残,是为何来?皇权,自古就是强者到手,弱者不得生存。你愿意做弱者看人眉眼,终生兢兢,还是愿意为一强者,立于天地?”


福王愤然起来。


帘内,没有声音。但那个人还在。隔着帘栊,他端坐着,慢慢的呷着他的水。宝珠正用杯子挡住撇嘴,昔日里,秦皇驾崩,胡亥篡位,也就没当几年,让起义推翻。面前这位,你与皇位有份吗?


你强夺了去,也不过是个胡亥……凛然一惊,宝珠本就把福王面容记在心中,因她没怎么见过福王,就没有认出。


福王去吃加寿的生日宴席那天,也只打个照面儿。知道这位就是太妃的儿子,是那曾影响舅祖父南安老侯一生幸福的人,宝珠就没打算认真的看他,有点儿潜在的讨厌在作怪。


她这会儿只把面前这个人的面相记住,看得出他虽经风尘,却也有不凡仪表。看得出他谈吐不同…..和皇位有份的人不过就那几个,宝珠是想不到福王身上去的。


太子上面还有皇兄们,太子就算英年不在,也还皇太孙在。这位,你是谁?


福王又缓缓说起来。


“昔日,唐玄武门之变,兄弟相争,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为的也是皇位。你不活,我就死,这事情你争也不争?”福王眸子无端的赤红,放在宝珠面上,透着帘子,也让所有人都跟着一寒。


卫氏正在想自己奶大的姑娘又出息了,这样见人却是无妨。但见到目光凶猛毒辣,就要走上来挡。


宝珠回眸,阻止她过来,也阻止任何一个人过来。在帘外的福王看来,还以为他说的话能动人心,袁二爷才有坐立不安模样。


冷笑连连:“你是谁!我已尽知。别告诉我,你忠心不贰,你为什么要出京?”这里的东西盘子都不是外面可以得到。


“别告诉我,你世事无忧,无忧公子你不做,你为什么要离家?”


宝珠让他激怒,一字一句地道:“为你而来!”


宝珠就没有看出这一位有哪一点儿像能承继皇位的人,除去他偶然还露出的贵气以外,他全身上下都俗不可耐。


而且他的年纪,像他这样的年纪,应该是个皇叔。皇叔也有好几个,但皇帝还存在的兄弟,福王他好着呢,吃得白白胖胖,在家起劲儿的玩。听说他的妾和宝珠差不多的时候怀上,孩子也要和宝珠差不多的月份生,他还又纳了一个妾。


宝珠知道这些,不仅她是袁二,袁二只知道外面的事,对京里的这些细事了解不多。宝珠能知道,是孔掌柜和掌珠来信。


孔掌柜的说福王府又多个妾,以后衣裳布匹珠宝就能多买一份儿。掌珠来信说,福王府里就要生了,要各种好药材,买过一回掌珠铺子里的人参,以后全指名的要,掌珠说赚了钱,问宝珠几时回京分钱。


宝珠在心里否定掉,这个不是皇叔!是皇子?这个绝对不可能。


当今自有中宫以后,就再没有第三个孩子,一个太子,一个瑞庆殿下。中宫步步行来都艰难,并不苛待宫人,宝珠相信如果这中间别的人有孕,姑母也能容纳。


说书人讲的什么皇子流落在外的话,就不可能。


福王确定下来袁二爷的身份,自以为他也是京中贵人一流。宝珠却把福王直接否定,认定他背后还有主人。


这就不必客气,宝珠冷笑道:“想皇权也得有份!你家主人是谁!”


福王愣了好一会儿,备觉侮辱。


我这个大人在你面前,你什么眼睛把我看成是奴才!


袖子一拂,也不说破:“你猜!”


“我猜不出来呢?”帘内嗓音已有威慑。


福王嘿嘿一声,绷紧面庞:“你想怎样!”


帘子后面的人拍案而起,长身一起,虽不算高大,但因他是袁二,也生出无形气势,冷声道:“那就留下你吧!”


手一挥,“啪!”船舱门由外面关上,要想出去,只有内帘子这一道门。但想来,这门内的袁二爷更不好惹。


船舱忽然就闷热起来,窗户进来的月华光也像是满地的黄蚯蚓,蠢蠢欲动,让人难以站立。


福王却笑了。


“哈哈!”


他大笑几声,双手一解衣带,展开两面衣内襟,包括卫氏在内,都忘记让宝珠回避和自己回避,见事情到紧张处,呆呆看着,那两片衣内,挂着黑乎乎的小东西。


宝珠皱起眉头。


赵大人和余伯南面面相觑。


火药弹!


失去的军需中的一批,竟然在这里现出一部分!


这中间只有红花不认得,所以不着急,嘀咕道:“这是学人的招儿,这不光彩!”这姿势颇像那年和万大同初会面,红花姑娘推出无数珠宝,万大同把双衣襟一开,里面全是值钱东西。


现在全是吓人东西。


万大同则正嘀咕:“二爷,把窗户关上,我用迷香薰它一下。”宝珠苦笑,他倒给你功夫点香不成?


福王得意:“哈哈!开门放我走!不然,”他本来生得不错的鼻子眼睛狰狞起来,看上去大变了一个人。


嚣张、狠毒、贪婪,从中而出。


“敢来会你!就能走出!袁二,你不会笨到以为我一个人来的吧?告诉你,只要这里一炸起来,这码头上的人全都杀光,全是你害的!”


宝珠静静:“你以为我就信你?”


卫氏吓得双手对着宝珠连摆,就快跪下来求她,你还怀着孩子,就是没有孩子,也不能去冒险。


和他死一块儿不值得。


福王淡淡一笑:“你不信!好!你听着,我上船来已过半个时辰,凡一个时辰我不下船去,下面就有一处要暴乱!咱们再耗半个时辰你亲眼看看如何!”


宝珠心头一紧,厉喝道:“我放你下去,就不暴乱了吗!”


福王悠然,他几十年刀头舔血的过来,滚刀肉脾气早就学会。面带轻松:“不信你就试试吧,放了我,你去应付暴乱去吧!不放了我,这码头上的人,船上的人包括你自己,可全是你害的!”


他破口大骂:“你这个假仁假义,装腔作势想要功劳,却要别人陪你去死的混蛋!”


赵大人余伯南万大同红花卫氏等……全气得肚子痛。二爷倒成了假仁假义的混蛋,你这种人又是什么呢?


……


船舱门打开,无数黑衣人刀剑相逼下,福王一步一步走下船头。码头上看热闹的人散去好多,但附近停船的人看在眼里,都露出骇然,也随即明白出了什么事情,这就好些船只划动,试图远远的离开这里。


这看上去就是随时要大战一场。


陶先生换过衣裳,但发上水还不干,见福王下来,就送上马。有一帮子人也蒙着面,哗啦把福王挡在身后。


而码头上,大船上黑衣人张起弓箭,对准岸上。


余伯南满头是汗,催促着人:“赶快检查船上有没有火药,”又怒道:“要是我抓住他,我把他千刀万剐!”跺脚,还要叫着:“快开船,离开这里!”


宝珠肚子里还有小宝珠。


余伯南决不是为着袁训才保护宝珠,他为自己。自从杜氏怀疑他和宝珠有染,余伯南莫明地就把宝珠肚子里的孩子当成自己来看待。


这里太危险了,二爷要先走的好。


窗前帘纱朦胧,这会儿还不躲避,还有闲心看过来的人,都看得出一双犀利的眼眸,分明是美丽的,却蕴含无数威压,狠狠瞪向福王去的方向。


袁二爷头一回让人威胁,很愤怒。


大船顺水而走,福王也打马狂奔。他的人随即撤出,赵大人带着人追上去。刀剑这就要乱了宁静的夜,宝珠已不能听到。


她的大船在下一个码头上停驻,与邻近的船相贴住时,船身上有门,宝珠过到那个船上。一刻钟后,原先大船像是补好食水,重新驶动,沿江而走。


这只船如没有意外出现,将在别的码头上装好货,沿海河系水流出海,经商于海外,数年才能回来。


同去的水手,也在另外的码头上等候。要想再追查这只船,比登天还难,就再也找不到。如果有人能跟得上,还中途不明白的话,那就一直跟着出国去吧。


……


与皇位有份…..宝珠回家的路上,不管是船上还是车上,一直寻思这事。卫氏不止一回提醒她不要劳了神思,但让宝珠不想也很难。好在还有小贺医生在,随手开药,随时煮出来,在大车上也能煮,送给宝珠补神思。


但直到回家,宝珠也没能想得出来。她想,如果是表凶在家,他知道的多,一定能想到。再或者,舅祖父老侯也能另有答案。这两个人都不在,但辅国公却在,宝珠就去见过袁夫人,问过儿子们恰好在国公府玩,就坐上小轿,打算虽是外臣,少见皇子们,但处事经验总丰富过宝珠的国公那里问个究竟。


她的小轿从角门里过去,这个时候国公府的大门上,也来了人。


几头大骡子几辆大车。为首的一个人,白发飘飘,黑色行装。在他后面又有三个人,俱在中年。


抬头看一眼国公府,一个中年人笑道:“父亲,咱们到了。”


为首的老人满面欣喜:“到了就好,儿子们,随为父去见过国公,看看他伤处应该好多了吧?”


一个门人认出来:“哟,这不是钟老大人吗?老大人,您这是……”他不敢相信的道:“大老远的从京里出来,来看我家国公的?”


南安老侯乐呵呵:“特意来看他!”一指儿子们:“拖家带口的来看他。”再一指门内:“带路吧。虽我认得他住哪里,但当着我的儿子们,也得给我个酸款儿,你走前头。”


门人忙又见过钟家三位老爷,往前边带路,边走边笑:“还真得我带路,”


老侯忙问:“你家国公住到什么好地方去了不成?”心中一格登,老侯似明白非明白的时候,门人笑回:“国公自然住在国公夫人正房里,那地方,您是不认得的吧?”


老侯眯眯眼,还是为国公喜欢起来。更对儿子们笑:“为父昨天对你们夸口,说带你们看国公内宅,咱们这就先从正房看起。”


三个老爷好笑:“是是。”


门人凑趣:“您这是要住下来的,有功夫可以好好地看内宅里好花好水。”老侯忙打断他:“这个面子我不给国公,我们住隔壁,隔壁那个才是我正经的亲戚。”


钟家三个老爷又笑起来。钟大老爷道:“早听父亲说小袁有处好宅子,这就可以好好的看看。”


钟二老爷道:“把姑祖母说过的好吃东西吃上一回。”


兄弟三个人兴冲冲跟着老侯往里面走,因是来探病的,没见到病人,两边花木也不好就赏,一径走到一处房外,带路门人已换成老妈妈,正和个丫头道:“京里来的贵客,烦请通报。”房门一响,冲出来一个小小孩子。


肥嘟嘟胖脸蛋子,但鼻子眼睛生得好,有挤在一堆那面相,也一看就是英俊人。


小手舞着一把木刀,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见外面有生人,停下,黑宝石似的眼珠子乱转,把老侯等人打量个不停。


老侯乐了:“哎!我说,这个,袁怀瑜袁怀璞,你是哪一个?”


这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袁训的两个儿子之一。他们生得一个模样,老侯这就认不出来。


袁怀瑜在房里,听到有人叫他名字,往外就跑:“谁在叫我!”


而弟弟袁怀璞,和哥哥一样还是奶腔子,但听多了打仗的故事,小手往腰间一叉,软软地道:“我乃袁怀璞…..是也,”


是也停了一会儿才想出来。


引得奔出来的袁怀瑜骂:“笨。”冲出来和弟弟一样,胖肚子一叉,腆起,嘟了嘴儿,奶声奶气:“大将军袁怀瑜,在此!”


他也顿上一顿,招得袁怀璞翻了一个白眼儿给哥哥。当哥哥的又还了一个给弟弟,随后异口同声:“来者是谁!”


第三百五十章老侯一生的死对头


面对迎门而站的两个小小子,长得虎头虎脸,墩墩胖的脸上装出很威风的神色,其实透的全是滑稽。


老侯父子四人放声大笑。


这就也不要人通报,老侯叫道:“国公,老夫我来看你,拿你许给我的东西来了。”听到这叫声,钟家三兄弟相对无话可说。


大老爷扯住老侯袖子,干笑道:“父亲,您是来看人的,还是来收东西的?”老侯瞪瞪眼:“我是人也看,东西也收。”


说得有心提醒父亲不要失议的大老爷闭上嘴,二老爷和三老爷掩面窃笑。房中,迎出来一个人来。


这是个中年的妇人,容貌间不经意带着憔悴,但最近想来滋润有余,尽皆展开。展不开的是那过往的伤心轮廓,展开的又满是丰盈。就像地面上的花,有几片花瓣开得残了,中间出来的又大放光华,就造成美貌还是美貌,但旧岁月依然留迹。


出来的是个女人,父子四个人收起笑容,摆出庄容。老侯是见过国公夫人的,以钦差身份呆过的老侯曾在国公不在家时,多次受到国公夫人的招待。


必然是国公不在家,国公夫人才能出面当主人,老侯也就会过几次面。虽然有时候酒菜是直接送给老侯,有时候酒菜是摆在厅上,有头脸的管家作陪。


这回一见面,老侯打心里生出震撼。


这还是见过的那个人?


那个不管怎么笑容满面,沧桑也不肯放过她的人?


层层叠叠的欢喜在老侯心中绽放开来,他由衷的为辅国公喜欢。没想到他还能有夫妻和好的时候,不由得延漫到自身……算了,那个人都不在了,就是在,也不用指望她学会反省,生出对旧事的后悔心。


老侯一生没尝过夫妻滋味,但为辅国公郑重走上前去,对着国公夫人深深一揖,白胡子都差点垂到泥地上,呵呵一乐:“见过见过。”


见父亲是这样的大礼,钟家兄弟跟在后面更是脑袋接近到地上。


钟家和袁家有亲戚,按辈分来算,南安老侯是辅国公的长一辈,钟家兄弟才是国公的同辈,国公夫人不敢怠慢,说着不敢受,偏过身子让开,立于一旁,端端正正的拜了三拜。


袁怀瑜袁怀璞见是舅祖母认识的,迈开小胖腿儿,去告诉辅国公:“认得的客,”辅国公同喜欢袁训一样,在孙子中间,也最喜欢袁训的两个儿子。


循声握住两只小胖手,抚摸着肉乎乎的质感,先心花怒放的笑上一声,又听出来外面是谁,再笑第二声,唤一声:“瑜哥儿,帮舅祖父待客人。”


袁怀瑜自觉这就成大人,兴冲冲道:“好!”重到外间,见老侯等人已进房中,袁怀瑜一手叉腰,小姿势还没有变过来,一只小手舞着:“请里面坐。”


袁怀璞后面冲出来,他也得过辅国公的交待,帮忙招待,直到丫头面前,笑眯眯:“上茶,上好点儿的茶,”


袁怀瑜从不愿意让弟弟抢走风头,把前几天跟着辅国公后面学出来的话卖弄出来:“这是,”歇口儿气,大声地道:“要紧的客!”


“是舅祖父要紧的客!”袁怀璞补上。


兄弟两个又要相对瞪眼,老侯走过来分开他们,一手握住一个,左右端详着他们:“我是你们家要紧的客,袁家的客,知道不?”


小小子们傻住眼,我们家的客?


脑子里一时半会儿的转不过来,和老侯大眼瞪小眼的对上,一个搔胖脸蛋子,一个歪着头把老侯上上下下的打量,那狐疑的神气像是又在问,你是谁?


辅国公在房里闻不到声,也大约猜得出来,料想这是里间,主人不再三的请,男客人是不会长驱直入,忙打断他们:“老大人,快请进来。”


“是了,进去进去!”袁怀瑜微一用力,挣脱开来老侯,老侯真的吃上一惊:“你小子好大的力气,”另一只手上又是一空,袁怀璞也挣脱开来。


袁怀瑜小身子只一转,就到老侯身后,推着他的大腿往里挤。老侯才道:“太爷爷我年纪大了,你慢点儿,”衣前一紧,让袁怀璞揪住衣襟,往里就扯,奶声奶气地嚷:“快走快走。”


把个老侯给带进去。


国公夫人笑得花枝乱颤。


她也相当喜欢袁怀瑜和袁怀璞,不然她长天白日一个人对着辅国公该多尴尬。辅国公刚回来的时候,话都不敢当着他的面说,怕知道是自己就说要走。就是大气儿喘粗了都怕辅国公知道是自己。


好在辅国公也没有说过什么。


国公府里自家有孙子,但上学的上学去了,小的呢,也没有袁家的这两个活泼,或者说叫淘气。


又有辅国公偏爱袁训——国公在儿子身上屡屡失望,满腔父爱全放到没有父亲的袁训身上——移爱到袁怀瑜袁怀璞身上,听到他们过来的嗓音,先就满面笑出花。


小孩子在房中混着,国公夫人慢慢的才自如。


这就请钟家三兄弟进去,他们初次过来,还有个客人的拘束。见相让,大老爷欠身子,还在闹虚礼儿:“多谢相请,”


话不及说完,袁怀璞重新过来,揪住大老爷的手,又往里带:“快进去!”袁怀瑜也把二老爷三老爷给推进来,老侯在房中打趣:“你们这不是请客人,硬生生是公堂上带犯人。”


钟家三兄弟想想也是,大笑出来。


宝珠到来的时候,房中正围着两个小孩子继续说笑。


……


房外说:“训大奶奶来了,”国公夫人忙迎出去。老侯抚须,面上生出无数光彩,自得地道:“看看,知道我来了,这就赶紧的来接我,宝珠从来是个好孩子。”


辅国公取笑他:“老大人好几年不在这里住,把两下里隔多远忘记?”老侯想想也是,抚着手边描金彩绘牡丹花纹的茶碗,碗内热茶还是烫手:“就算我进门就通报,宝珠也赶不及,”国公笑得欢欢喜喜:“她自然赶不及,她有了身子,更不会赶。”


老侯再拍脑袋,失笑:“上了年纪就是不好,是我忘记才是,宝珠又有了,我那妹妹还给她带来许多的好东西,”


这里面还有中宫带来的东西无数,老侯这一回认真是来看国公的,一不小心成了押运的。


这时候宝珠在外面踌躇。


和国公夫人见过,正说:“往四嫂五嫂房里看过,见她们都还好,四哥出门儿游玩做诗去了,我才过来,舅父可在睡?”国公夫人就告诉她老侯父子到了。


对着自己隆起的大肚子,算着应该在七月里生的,乍见男性的长辈,宝珠羞惭上来。这样子,可怎么好见?


国公夫人会意,劝着:“自家长辈,不妨事的,”又是远路而来,不可能不见,宝珠这才打算往里面去见礼,见两个儿子出来。


袁怀瑜袁怀璞是淘气的时候淘气,乖巧的时候乖巧。在宝珠有了以后,袁夫人耳提面命,带比划带比喻,总算让两个孙子明白不可以撞到母亲。这就笑嘻嘻过来,也不像以前那样揪母亲衣角,只前面带路,争着告诉她:“有客人,”


“他说他叫太爷爷,”


袁怀瑜小手往下一斩,把弟弟话打断,大声道:“不对!舅祖父说的,叫老大人!”袁怀璞小脸儿一黑,小肚子再就一腆:“不对!舅祖父说的,他叫客人!”


胡乱吵着,把母亲也带进去。


老侯等人不要宝珠见礼,宝珠随意的行过,国公夫人伴着她坐下来。说不到三句话,老侯就看出来,宝珠对自己有话说,就道:“我们这一来,就要打扰你。帮我们安排住处,这天也热,我和国公有私房话说,你先带伯父们过府去,有话晚上我们再说。”


宝珠也不否认,起身笑道:“舅祖父真真是火眼金睛,因舅祖父不在,我有事要来请教舅父,不想舅祖父也就来了,我也不麻烦舅父,晚上再和舅祖父说话不迟。”


和钟家三个老爷出去,再找袁怀瑜袁怀璞时,又不知跑到哪里玩去了,宝珠也就不去找。


房中,国公夫人避开,老侯坐到国公床前。


“你是真的看不见,还是已经好了,装看不见?”老侯拿个手在国公眼睛前面晃,看着他眸子有神,总觉得疑心。


辅国公微笑:“能看见,我为什么要装看不见?”


“看见了,你就难为情呆在这房里,看不见,你就可以安生在这房里夫妻相对,我说的对不对?”老侯一边说,一边把手放到国公枕边的一个扳指上面。


这扳指不是袁训给国公的那个,也是个珍品。


“慢来慢来,你欺负我眼睛瞎吗?”辅国公露出得色:“老大人就没听过瞎的人听得真?”


老侯忍俊不禁,道:“好吧,”轻手轻脚的,又把手伸到一方帕子上面去。那帕子散发着妇人馨香,上面绣一个字,老侯搭眼看过,就知道不是国公的名字,就没有认真去看。


这会儿试探国公,又要把这帕子拿走。


辅国公先他一步,一把抓走,掷到床里,笑道:“好你个老大人,好你个来探病的亲戚,你拿我妻子的东西意欲何为?”


他全然的问罪模样,老侯却低低的笑出来。怕国公夫人在外间听到,老侯凑近辅国公骂:“你给我如实招来!你这个不老实的东西!是不是借着看不见,就赖在这房里不肯走?还大言不惭你妻子?是几时好的,快说!”


辅国公满面无辜,浑然不似假装:“哎呀,看不见的人好伤心不是?现在由着儿子们撮弄,他要我往哪里住,我只能往哪里,”装模作样的用袖子拭那不可能出来的眼泪。


老侯嘿嘿嘿笑了出来,骂道:“看你个死不认帐的东西满嘴谎言!我要在这里住好些天呢,我看你还能装几天?”


辅国公摇头叹气,好不伤心:“唉,看不见这事儿,难过死人,你这来探病的人居然还不信我?”


让老侯啐上一口,两个人相与大笑起来。


……


当晚面见老侯的,还有余伯南。余伯南是宝珠请来陪老侯父子们用饭的。国公府里有远路的客,素来有请当地官员士绅同来的旧例,既能借此和官员们多作来往,也让客人们看看手段,显示对他们的重视。


宝珠已经和余伯南把旧事说开,一应来往事情就不扭捏。


“就是这样,我去见了他,”宝珠说着,老侯微微一惊,但点头大为满意,暗想,不愧是我家的亲戚,胆色也像足了老夫。


瞄一瞄宝珠隆起的肚腹,老侯莞尔:“你怎么见的他?”就这模样去见他不成?袁二爷有了身孕?还是陡然的发了胖?


宝珠飞红面颊,回答慢上一步,座中的余伯南抢着回话,余伯南笑得合不拢嘴,先竖大拇指:“宝珠好能耐!宝珠好本事!宝珠好……”


宝珠斥责他:“说正事!”


余伯南陪笑:“是是,”一五一十的把话告诉老侯,老侯从听到宝珠的大船摆设时,和吸引到福王走进去时,就眸子一睁。但没有就此打断提出疑问,他城府比余伯南和宝珠深得多,继续往下听。


“就这样,他下了船,赵大人还在追捕他,前天有信来,说又多了三处县城暴民哄抢。庄稼就要成熟,要说上个月暴动是青黄不接,大家没吃的才抢,这个月他们抢的不仅是粮食,还有银钱珠宝兵器马匹,依老大人来看,这是要乱不是?”


余伯南好生敬仰地问老侯。


他收到老侯探询的目光。余伯南打个激灵,早不是青涩少年,看出老侯用意,双手往上一拱,大声道:“我是与宝珠女婿同科的举子,先赴任在大理,去年进京述职,蒙太子殿下亲自召见,对我说边城门户,责任重大,此重担殿下都放给我,老大人却不相信与我?”


这一番激昂慷慨,放到别人面前也许就信了。但余伯南遇到的是老侯。老侯意味深长的看了看他,内心着实的掂量。


他这一回出京,是实在的来看国公。老侯回京前的官场就在山西,和辅国公相交颇深,才为两家妹妹的孩子定下亲事。听到国公受伤,老侯同病相怜的心上来。


他知道有病有伤有伤心有难处,没有一个知心的人过问是何等的凄凉。虽然有妾,以老侯和国公来说,妾不能知心。


老侯就不顾自己偌大的年纪,一定要来看辅国公。可怜他从此病榻,听说下不来床已足够痛心,他还看不见了,一定满腹心酸事,老侯要来当知心人。


钟家三兄弟不放心父亲的年纪,兄弟三个全是现请的假,都有官在身呢,陪同老侯过来,一路上方便侍候。


这一行没有白来,见到国公夫妻像夫妻模样,老侯大大的放心。准备游玩的同时,也帮帮宝珠出个主意什么的,一件大事摔到他的面前。


招月来丝锦?


上好玉瓷?


以老侯和老太妃过招几十年的经验来看,最喜欢这些东西的人,现存的只有一个,年纪也相当,就是与宝珠说的面容不相似,那就是福王殿下。


换另一个人在这里听到这些话,都不如老侯内心的震撼敏感度高。


老侯一生的官运亨通,就是他和太妃没完没了的暗斗。有太上皇在的时候,老侯也不敢明着来不是?


斗的老侯死也不服,斗的宝珠祖父安老太爷的官在京里怎么也上不去,老太太又在父母丧后受到前南安侯夫人羞辱,一怒出京,丈夫和三个庶子一起丧命。斗的老侯数十年官场如履薄冰,兢兢业业,才博得一片好前程。


老侯敢说自己没琢磨过太妃的弱点,没推敲过所有与太妃相连的,太妃儿子、太妃女儿——那时候还没过世、太妃的旧宫人……全在老侯心里,是他一生的恨。


越思越想,越应该是福王殿下。


但福王好端端在京里,老侯出门前,还交待过钟恒沛:“我一生,不愿去拜福王。但他家有喜事,你以府中名义随份儿礼也罢。”


那殿下等着抱儿子呢,按时间推算,他插翅也难飞出来和宝珠相见在山西河面上。


这样的疑问,怎么能轻易的告诉一位府尹大人?


见余伯南还眼巴巴盼着,老侯敲打了他:“既然知道责任重大,余大人,你说完话,就可以回避了。老夫我此番出京不是当差,实实在在来看故人。有话,我也不会对你说。”


宝珠都诧异住,随即省悟到自己把余伯南叫过来见老侯,像是有些不对。但余伯南是起先在国公府里就请去陪远客的,后来又到袁府里和老侯用茶闲话,等大家全散去,这才移步内宅里说话。


又府尹本就参与此事,宝珠也就没有让余伯南离去。


转思过来,宝珠默默无言。余伯南见宝珠都不帮着分辨,起身告辞。一个丫头送他出二门,厅上老侯微闭双眸,这不是对着宝珠是晚辈大模大样,是老侯需要全神的聆听和想心事。静静地对宝珠道:“你把见到他后的一举一动,什么形容,什么举止,细细的再对我说一遍。”


……


杜氏在家里乘凉,和丫头们看月色玩笑。见余伯南回来,杜氏和以前相比,殷勤许多,迎上去打量他神色:“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余伯南一愣,随即脸色一沉。杜氏后悔失言,解释道:“不是袁家有客,想你难道不多陪会儿?”


有解释多少好过些,余伯南淡淡嗯上一声,想老侯不信自己,自己还以为府尹在这里比天大,又怎么样呢?


杜氏恰好在找话说:“孩子今天送去玩了会儿,喜欢,险些接不回来,”讪讪地笑:“你们父子全去了,”见余伯南望过来,面上又狐疑地现出猜测的神色,杜氏再解释:“没想到袁家会留下来玩不是?”


“四妹妹没把你放心上,”余伯南一针见血。与你不合,不至于迁怒到我儿子身上。


杜氏面色猛地一难看,见余伯南已经进正房,让丫头打水他要早睡。独留下杜氏在院子里呆若木鸡,心头嗡嗡的响,袁将军夫人没放你在心上…。


这话真是难听到极点。


杜氏愤然,我又能把她放在心里?我…。管你们以前是怎么样的去……


……


中夜推枕,老侯到大同的头一晚,他就睡不着。


他住的地儿,是他以前的旧住处。雕梁画栋,花木扶疏,他在花木中流连,四面月色花木叶摇似无穷压力层层逼近。


分层去叠,月色花香可以粉碎,但那一句话却怎么也不能撼动。


福王!


是福王!


一定是他!


宝珠以女人的细心和当差的谨慎,描绘出的那个人,除去他面上颜色不像。福王是白胖富态,就是穿件乞丐装也一眼看出是个富人,宝珠说的那个人,却精明精干之色,像行走在外多年的商客。


这是怎么回事?


在老侯的判断里,所有的矛头都指向福王。如果是个替身?也不对呀。替身应该长得跟福王一个模样才符合推断。


深吸一口浓郁带着花香的气息,老侯揉了揉想得滚烫的额头。


“父亲,您路上不认床,怎么到了地方反而不能入睡?”三个儿子主要是来陪老侯,见他良久不睡,钟大老爷忍不住出来,为老侯添上一件衣裳:“虽是夏天,夜里也凉。”


老侯拉了拉衣角没回答。


见他还是没有入睡的意思,大老爷道:“不然,我让二弟三弟都出来,咱们月下说说话,逛逛小袁的好宅子吧。”京里侯府是几代经营,非一般新进勋贵人家可比,大老爷也对袁家大宅院露出赞赏:“白天散酒,我和二弟随意的逛了逛,亭台楼阁不弱于京里。”


老侯让他提醒:“对了,帮我记住,我走的时候,要把国公的老梅树带走,”大老爷含笑:“是。”见老侯自己话把自己话招出来,轻叹道:“我和国公说,以前他送我,我不敢收。等我无官一身轻时,我就来讨要。没想到,我又来办差了。”


大老爷失笑:“父亲您早就养老在家,要说您还有差使,那就是照顾小加寿长大。”加寿不管在哪里都是宝贝,就是老侯父子们远在加寿长大的山西,话中也能时时带出加寿。


“是啊,”老侯悠然:“在为父心里,加寿原本是头一等的事情,”想到出京的时候,别的人都可以去个家人辞行,只有加寿那里,要买上好东西,好好的哄着她:“太爷爷至少小半年不来了,给你往山西家里催东西去。”加寿好大不情愿的答应,和老侯勾手指,约定明年必回。


“原本”二字,让钟大老爷挑出来,他略一寻思,就问出来:“是宝珠和您说半天的话,那里面有差使?”


老侯心情沉重的点头,本来心思才转开,是大老爷的话把又他提醒。大老爷笑道:“父亲,那我们兄弟三个,也算跟着您来办差?也就是说,这一路上的开销,这就有人出了。”


“啊?”老侯错愕一下,胡子抖动险些喷出笑声,半开玩笑的道:“为父我想着国公的东西,你倒不错,这就想上银子。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为父算办差的,你们自然是个随同,但银子能不能出,还得看宝珠的信里怎么写了?”


宝珠此时向灯下写信,信的抬头:呈太子殿下亲启。已经等不到赵大人回来商议,听过老侯隐晦的话,老侯也不敢确定是不是,只是把宝珠提醒,这事情不小,宝珠本就要写信,本就要让赵大人写信,现在分分秒秒要抓紧,就自己亲笔来写。


虽然只是隐约的看到些什么,笔下也就千钧重起来。烛火晃动,面前仿佛出现苏赫偷袭的那一天,血光剑飞,大难临头。


再这样的来上一回,宝珠冷笑凝结,休想!


休想再和苏赫那次猝不及防一样的惊恐!


“乱民暴动,此起彼伏,想铁甲军岂能挡住排山倒海的人流?……侯殿下钧命。”愤怒,让宝珠如飞般写完,一口气才松下来。


“奶奶,”红花抱着一堆的帐本子走进来,带着郑重:“按您的吩咐,家里所有能提用的银子皆在这里,现存的粮食马匹兵器是这个数目。”


放到宝珠面前,还不甚明白的红花小声地问:“又要打苏赫了吗?”宝珠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飞一眸光在她面上,柔声道:“你怕不怕?”


“不怕!再来我烧死他!”红花咧开嘴儿笑:“小爷就省许多事。”苏赫要杀袁训,早就是红花的大仇人。


宝珠本来没太想到苏赫身上,由自己的想像和红花坚决的话,心思飞转过去。是啊?乱民们在闹,要是苏赫再到来……打个激灵,宝珠急急忙忙把写好的信又打开,是啊,还要提醒殿下这是内外勾结,这事情更大得不得了?


本来宝珠想的只是边城乱,她也知道梁山王大军在挡苏赫。不信梁山王,也要信自己丈夫。但红花的话,电光火石般让宝珠透彻洞察。


她得赶快再添到信里面去,不能少了一句……


她重新奋笔,红花把帐本子放下来,看看砚台里墨足够,悄悄退出。在檐下见繁星满天,是个消夏的好月色。玉宇澄清,皎洁无垠,任是谁破坏这宁静都罪不可赦。红花攥紧拳头,恨恨上来,那个苏赫,你再敢来,红花可不饶你!


对了,你在哪里儿呢,你识相的,离我家小爷远点儿,不然,哼哼,红花诅咒你!


……


边城的外面,星辰更明。离开一百里和一千里看上去都差不多,风,也一样的狂吹大作,带来夏夜的清凉。


靖和郡王的心已经不止是清凉,简直凉到了心底。


他哆嗦着,语无伦次:“你,是你……”


四野无人,随同靖和郡王出来的只有几个家将,他们也都露出骇然。郡王继数天前接到一封信落马以后,手下将军还算得力,又有汉川郡王英国公和渭北郡王赶到,把苏赫挡住。靖和郡王休息几天后,半夜三更的出来会人。


谁能想到他见的是……对面十几步外,十几个里最中间的那个,黑色马,黑盔甲,腰间是弯刀,身材魁梧,露出面容,粗脸盘子,好似酒楼上最大的那尺寸,大鼻子浓眉厚嘴唇,苏赫!


是你……


家将们在心里说,靖和郡王在嘴上说。


“唰!”刀剑齐出,家将们冲上去把靖和郡王护在身后,大叫道:“郡王快走!”有一个人袖子微动,看样子想放示警烟火。


一只手过来,握住他的手腕,家将惊恐的看过去,他也哆嗦了:“郡王!”阻拦他向不远处兵营示警的人,却是他家郡王。


靖和郡王比他颤抖得还要厉害,颤声道:“不要放,先不要急!”


“嘿嘿嘿嘿……”苏赫冷笑起来,跟猫头鹰叫似的寒慑人心。


“咱们单独说几句吧。”


家将们惊慌失措,居然忘记面前这是久有凶悍之名的人,一个分心只怕人头就要落地,纷纷回身看靖和郡王怎么回答?靖和郡王让他们看得面上红一块青一块,在夜色中也不能尽显,只见到脸上一会儿颜色深,一会儿颜色浅,像凹凸不明似的,点上一点头,勉强地道:“好!”


那嗓音颤抖得像马蹄下叶上露珠,叶滑,露珠凝结后就呆不住,一抖,就滑落地面,就此没入。


郡王的嗓音也随时没了气的,随时会滑落消失。


忠心,在家将们心中占据上风。


“郡王,您不能单独见他!”


“有话就在这里说!”


靖和郡王眼窝里热起来,他知道家将们对他疑心顿生。但是他们还是选择为他的利益考虑,忠心的人,志不可夺。


这又让他想到几十年前的那三个人,周止,刘才和贺梦南。


他们不知从哪里掌握霍君弈的死因,一口咬定是东安郡王所杀,说服靖和郡王为东安郡王报仇。


江左郡王战死,霍君弈死去,最拥戴霍君弈的三个人,周止刘才和贺梦南,就成了江左郡王一支之首。


他们来见靖和郡王,也掌握一手靖和郡王和东安郡王不和的证据,在大帐里你一言我一语要靖和郡王出战,靖和郡王记得当时,自己冷笑:“我打不过他!”


靖和郡王都快捶了桌子:“我的商队才让东安郡王劫走,不管你们从哪里知道,你们都应该明白!打仗这事情,是要花银子的。朝中补给就那么多,余下一部分由诸国公们供给!登国公个老东西,他眼里哪有我?他先给的全是东安郡王!”


“我们有钱,我们给你!”周止拍着胸脯道:“本来我们想等平阳县主到来,再说报仇的事情,但您也看到,这正是个好机会!才和赫舍德会战过,赫舍德死了,咱们诸军也大伤元气!以我们的推测,王爷会命就地搜索,又王爷提出彼此不伤商队,赫舍德虽死,也得立下这规矩,要谈,总得半年左右。半年的时间,兵器可以采买的到,您先补给,东安郡王慢上一步,他就不是对手!”


靖和郡王好奇心上来,也有贪婪,但好奇心占据大半。周止、刘才和贺梦南三个人请他不要带任何随从,靖和郡王也答应下来,来到一处金洞。


里面金光可以闪瞎人眼,处处是狗头金。


据他们三个人说,这是霍君弈无意中发现,还没有报给江左郡王,他就没了命。周止刘才贺梦南是霍君弈的心腹,所以知道。


亲眼见到,靖和郡王贪婪上来。他当即答应把这些金子运走,用于为霍君弈报仇,那会子混战正乱,乱劲儿中杀谁没有证据的话,都说不清楚。


东安郡王那个时候敢杀霍君弈,后来见到陈留小世子就要过来,又赶快吓得逃走,就是这个原因。


你没看到我在,你就拿不出证据。


后面的事情顺流而下,靖和郡王反悔,杀郡王和杀将军相比,杀郡王罪更大。靖和郡王交待去运狗头金的是家人,因为时间足够,靖和郡王不敢用士兵,临时快马从家中调出一队,一来一回足有三个月,期中把周止三个人稳得好好的,让江左郡王的人马见到,对靖和郡王很是放心,也为靖和郡王以后收下这一队人打下基础。


为防泄密,靖和郡王请三个人同去收集,三个人怎么死的,靖和郡王不甚清楚。因为他有一个能干的管家,二十年前就到他的府中,三个人就死在他手里,因是私自出营,又再也没有回来,靖和郡王又左右了一下谣言,都认为周止三个人是为霍君弈去报仇,死在敌方手里不能再还。


靖和郡王得了钱,又向梁山王要求得到江左郡王的人马,梁山王是只要你们打好仗,别的事王爷也不掺和,免得多得罪人。见江左郡王的人马早就在靖和郡王营中,梁山王不管他们怎么商议的,也就答应。


这就是靖和郡王反悔的原因,他去杀东安郡王,后患无穷。但杀了一定要为霍君弈报仇的三个人,他是钱也有了,人马也有了。


成山洞的狗头金,一半运往内陆,一半运往他国。那能干的管家顺利而回,向靖和郡王回报过程,告诉他得到的帮助中,有一个图案,见到这个图案,靖和郡王尽自己所能,给他国的商队行方便,他也同样以后行方便。


和苏赫混战中,靖和郡王收到那个图案,不用想也就明了,惊得一头栽到马下。是苏赫!


一直和他互行方便的,他也一直为其行方便,为他们购买铜铁兵器行方便的人,是苏赫!


靖和郡王吓得几夜没有睡好,几十年前到他府中的管家,很快就和苏赫勾搭上,这说明什么?苏赫早就有打算谋图中原,而且手中早有靖和郡王的把柄在。


靖和郡王是躲不过去才来见苏赫,他不知道苏赫打算怎么对付他。


早在他不肯对东安郡王动刀兵,就注定他安然于自己的位置,轻易不肯冒险。今天冒这个让家将都糊涂的大险,靖和郡王也是没有办法。


阻止住家将,靖和郡王还能沉稳的对苏赫颔首:“我们单独说话。”两个人在注视中,带马走开,在不远处,相对而视。


靖和郡王是阴沉沉面容,他让人算计几十年,只能是这个面色。而苏赫呢,也一样的好看不了。


苏赫按和福王约定的日子,这会儿应该到大同。他还在这里磨蹭,三个郡王,靖和、汉川、渭北围着他,他不是不敢打,他是打不起,折损一兵一卒都是助力,不爱惜不行。


“让路,放我走!”苏赫言简意骇。


靖和郡王怒极:“谁!”他尖声若女人般:“谁和你策划的!”


几十年前,你苏赫还没有名气!那个时候你怎么敢手脚伸到我身边?你当时也没这能耐!靖和郡王像女人纠缠于旧情似的不依不饶:“是谁!”


他激动愤怒:“你必得告诉我,让我明白!”


苏赫慢慢腾腾,靖和郡王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他也做好花功夫说服他的准备,正要说,却见靖和郡王眼神一直,就此不动,面上像中箭似的一僵,人就这样僵在马上。


牙齿“的的的”地上下打起战来。


今晚没雾,所以能看清楚。远方,一道黑线似的人马,飘忽在左,又飘忽在右。他还是像霍君弈,越看越像他…。


苏赫不明就里,远处的葛通却不住冷笑。


老东西,吓不死你!


作贼总是心虚的!


袁训劝葛通不要擅杀郡王,葛通能听进去,就用出这个法子。战场上,迷雾中,葛通一身类似于霍君弈当年的盔甲,又暗藏下好马鬼似的奔驰,是想让靖和郡王自己露出破绽。


他万万没想到,靖和郡王今天出营,见的是苏赫。


苏赫一回身,犀利的看出远方那是个人。他心里没鬼,他不会恍惚。来办要道路的大事情,不允许别人打扰,一指远方,跟苏赫的人拔出弯刀,过去两个。


而在此时,一队人马无声无息草丘后走出。萧观皱眉,对王千金道:“葛通在弄什么鬼!”王千金坏笑:“小爷您只管看着,咱们跟姓葛的有好几天了!他不是装神就是弄鬼,看苗头是对着靖和郡王来的!”


“这个不难猜!他一到边城,就指名要去靖和郡王帐下,我就知道他不打好主意!他的外祖父是江左郡王,人马全在靖和郡王这里,后来打听靖和郡王防备他,我倒好笑,不防他还行!”萧观一挥铜锤:“走,咱们会会他去,他今天不说实话,把他小子往死里揍!”


“苏赫!”冷不防,白不是大叫一声。


萧观坏笑:“你敢骗我!这附近就是军营,苏赫怎么敢到这里来!”随意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月光微转,恰好打在苏赫面上。


那盔甲,那神态,那……


萧观立即把葛通抛开,怪叫一声:“杀了苏赫官职大,儿郎们,把他给我截住!”


苏赫只有几个人,一眼可以看出。苏赫是不会服输的,狞笑正要招呼人退去,面前银光一闪,靖和郡王也不打战了,也不哆嗦了,抽出宝剑就劈过来,苏赫挥刀迎上。


“当!”


刀剑相击中,靖和郡王飞快地道:“你走,回去调兵马,我放你过去!”


无意中出现萧观,靖和郡王没功夫再颤抖恍惚,他得赶紧把苏赫这个烫手山芋送走,离自己越远越好。


等萧观赶到,苏赫已逃走,小王爷自然不会放过,一面让人去知会附近的汉川、渭北两个郡王,一面靖和郡王已回营调兵来追。


葛通远远地看着,鄙夷的有了一笑。原来他会的人是苏赫,这下了好戏比葛通预料的还要好。


……。


十数天后,梁山王收到战报时,苏赫已从靖和郡王营地通过。靖和郡王继无端摔下马后,又一次发这个病,临战摔到马下,为保护他无心抗敌,眼睁睁看着苏赫过去。而靖和郡王人马的乱,又让汉川渭北郡王没有及时追截,后面再追时,又有地势的原因,怕中埋伏,就此按兵不动,致信梁山王,等候王爷军令。


……


很快六月,京里的加寿过了生日,是妹妹香姐儿的生日到来。宝珠就要临产,赵大人又已回来,在家里准备女儿抓周。


卫氏、梅英、方明珠都在这里,围着香姐儿。


红漆大圆桌子上,香姐儿开开心心地坐在上面,面前是抓周的那个盘子。盘子里面,装的是首饰、算盘、书、官印、胭脂等。


今天不是正日子,就没有客人。今天不是正日子,却做的是抓周的那天准备作什么?


见卫氏把个盘子往香姐儿面前推,耐心地比划着:“要张大手,把盘子一把拖过来。”香姐儿对她嘻嘻,还是只拿一个亮晶晶的首饰,笑嘻嘻道:“最好看的,”把围观的人全逗乐。


卫氏急了:“好姑娘,你不能只拿一个,要像姐姐一样,一大把全抓过来,全是你的,这样大福气。”


香姐儿懵懂。


把卫氏逼的没有办法,再示范一次给香姐儿看。香姐儿看着卫氏满盘子抱,格格笑了出来。


宝珠笑个不停:“奶妈,您就别再教她了,她只认好看的,那些书呀小算盘呀,不好看的她全不要。”


拿起一本小书,卫氏送到宝珠面前,抱怨道:“这是您亲自画的样子,哎呀,红花儿看着铺子上人做的,这还不叫好看吗?”


“好看的,”香姐儿又甜甜的说出来,对着她的奶妈招手:“好看的吃。”她要好看的点心,现在话说不全,就好看的吃。


宝珠呻吟一声,卫氏无可奈何。


“这可真真是沈家的人呐,”奶妈嘀咕:“这说话声调儿,都和沈亲家太太差不离儿。”宝珠又笑起来。


“不行,还是得教,明天抓周,夫人的亲戚都来,要和寿姐儿抓的一样才行。”卫氏转而抱怨自己:“小哥儿们抓周,全是我没放心上,结果呢,一个人只抓一样子,这可怎么行,来来,好姑娘,”对香姐儿推出笑脸:“咱们再来试试。”


香姐儿快乐的吃着点心,以为卫氏还要和自己玩,只给她一个大笑脸儿。


此时的京里,中宫面前也热闹非凡。


诸夫人们带着孩子,中宫宣进来的,问抓周怎么安排。中宫不会去看,就先听一听。加寿坐在她脚下,和念姐儿商议着去哪家。


都想让加寿去看。


但加寿只能去一家。


小沈夫人示意儿子去和加寿玩耍,小小子生得像一轮明月般。小沈夫人娇滴滴:“我们是和香姐儿同一天生的,同一天抓周,姐姐自然是去看我们。”


连渊夫人偏不让她,让一让就什么都落到她后面,放女儿下地,也是粉妆玉琢的小人儿:“我们是长媳,该去我们家。”


尚栋夫人笑道:“我们是小的弟媳,自然疼我们。”


说话中,太子殿下到来,见一地的孩子跑,中宫满面笑容,太子也笑:“母后这里总是热闹,”中宫让他猜:“依你看,我们在说什么?”


“还能是什么,是袁佳禄就要抓周了吧。”太子随口就能说出。


卢夫人也在这里,她是唯一孩子不和袁家定亲,也要受中宫优待的人,闻言和自己的丫头低声道:“看看,早知道咱们也定下亲事不是,现在呀,是要定也就晚了。”


袁将军夫人都快生不过来了。


还有梁山王妃定下亲事还要抢孩子……几个字才浮现脑海中,梁山王妃宫门外求见,小沈夫人顿时紧张起来,情不自禁的唤一声:“娘娘,”


中宫含笑:“有我,你不要担心。”小沈夫人长长的出口气,明显的能让所有人听到。好博得同情,那位王妃又要来争亲事了。


梁山王妃进来,太子也就不走,临时看个热闹。见世子妃同来,也带着她家的小孩子,那孩子生得,眉毛浓又重,脸蛋子跟他爹他祖父一模一样,有时候太子都纳罕,梁山王算是皇帝近枝,怎么就生成那模样,还一代一代的往下传?


“快叫娘娘,快给姐姐看看,我们生得多么好,”


太子觉得站不住脚,他怕梁山王妃让他说这孩子生得好,他实在说不出口。忍笑出来,英敏小殿下送出来,仰面希冀:“明天还来吗?给寿姐儿再带好吃的,”


英敏殿下又长了年纪,又看了许多书,要他说出父亲每天来看,他说不出来。好在有加寿,小殿下头一回请太子明天再来,用的就是这句话:“寿姐儿现在没有人送好吃的,父亲今天带的她喜欢,明儿还给她送来吧?”


他的渴望全在眼睛里,太子也能看得出。


这个儿子是皇太孙,和太子小时候一样,这就开始按储君教导,当大人来看待,要太子如中宫那样慈爱式的疼爱,太子也做不出来。


但借着加寿,太子也就答应:“好,”就便儿再问:“你要什么?”英敏殿下涨红脸:“我不要,只要您来给加寿带上就行。”随后,无耻地再赖到加寿身上:“不让寿姐儿哭就行。”


太子出宫去,在马上回想总是微笑。


加寿会哭吗?加寿从来活泼得别人可以头疼,有用不完的精力折腾到东,折腾到西,就她掉眼泪这事情很少见。


这就心情欣然的回到府中,照例先去看公文。有一封加急的信,率先引起太子注意。字迹娟秀,并没有太多的力,也不是用心练过的,只是一个可以看,笔迹太子很陌生。


打开来,是宝珠的。


太子先是失笑,她给我来信?


落款上写的是袁二。


看正文,太子的面色骤然沉聚。乌云滚滚全在他面上,随时暴雨倾盆。


“岂有此理!”太子看到一半,就怒的摔了信。他怒的不是信,是信中所提到的人。定定神,重新再看,太子勃然大怒,往外面大喝一声:“来人!”


第三百五十一章袁二你是女人


太子唤人,随即进来好几个。看一看,并没有太子要唤的人在内。这些人进来,不过是准备听太子要什么人,他们好去传话。


也就缓冲一下殿下的怒气。


“殿下有什么吩咐?”他们恭恭敬敬垂下身子,太子明白过来。他要说的无非是把福王这就抓来,但福王是什么罪证呢?


只凭昭勇将军夫人的一封信?


要知道公开抓捕一位王爷,这是不小的轰动。


昔日刘邦得了天下,封侯先封赏有功且他欣赏的人,余下的人怨言生出。刘邦向张良讨教,得张良的进谏,封了有功但他痛恨的人。这未必是大度,这是心计,但向天下展露他的胸怀,他是容得下反复无常背叛他,但最后还是跟着他的人。


史上可以查出,这是现实中的事实。


这是一种向天下人的告知,皇帝可以容人。


也是太子此时犹豫中的考虑。


要说皇帝十分的不喜欢太妃,太妃受宠时曾有换太子之意,让太上皇阻止。皇帝即位后没有薄待,但也没有厚待太妃,太妃就已经受不了,郁郁而终。皇帝心安理得,你自己不能接受逆境,与别人无关。


而且,还不算是逆境。


这也未必是大度,这是心计,向天下展露,或者说向别的王爷和郡王们展露,皇帝也容得下以前要把他拉下马的人。


太妃也好,福王也好,是皇帝对外门脸儿中的一个。


公开抓捕投入大狱,证据必须确凿无疑。否则莫明的会伤到哪位王爷哪位郡王哪位权臣的心,这都不好说。


太子殿下在这里稳住自己,徐徐挥手让人退下,手按在宝珠信上,沉思起来。


在太子记事起,福王就是一副可捏长捏短的面瓜脸。满面是笑,满面堆笑,满嘴里说好。好好好,皇兄说得件件是好,这是福王最惯用的腔调。


福王爱玩,贪色好酒,与位置重要的官员从没有来往过。皇帝让人监视他,太子也让人监视过他,他从早上就开始和妾们追逐嬉戏,直到晚上也不消停。所以萧仪顺利的结交了一些人,皇帝和太子没看出来,就在于萧仪的“爹”实在贪玩,皇帝和太子以为萧仪也是玩。


说福王有造反的意思,太子殿下打心里不信。


但信是宝珠写的,太子微笑浮出。


表弟当初相中安宝珠的时候,太子殿下还调侃他:“有什么好?”袁训回他:“我喜欢。”太子也就放过。


殿下对宝珠的要求不高,只要能生就行。


现在看来是很能生,也很能干。


昭勇将军夫人是不会欺骗殿下的,她说福王造反,虽然就京里这位福王来看这不可能,但太子也相信宝珠。


这就得查,要有水落石出的答案才行。


“叫冷捕头来见我。”


……


京里的福王殿下日子过得不错,成天笑口常开。


一大早起来,搂住他新纳的妾做了个嘴儿,人是光着的,胡乱扯过衣裳往身上一套,也不管是里衣是外袍,笑哈哈地光脚跳下床,呼一声:“美人儿,随着爷看小王爷去也。”


“来了,”三四个美貌的丫头娇声应着进来。


新纳的妾在床上撇嘴:“哟,这么记挂着她,晚上别到我房里来!”


福王嘻嘻扭回身子,笑得死不正经:“晚上?晚上自然寻你。这是白天,爷的儿子爷能不看吗?”


见丫头们走近,左搂一个,右抱一个,左边杏眼桃腮,香上一记,右边桃腮杏眼,亲上一记,大家嬉戏着往房外去。


新纳的妾在后面喃喃地骂:“天保佑她一定生个姑娘,看你还儿子长儿子短的。”懒懒的,又伏下身子去睡。


福王吃早饭的时候,她才漫不经心的出来陪他。


福王就要有儿子了,无时无刻不手舞足蹈。


嘴里有饭,也含糊不清的喜欢:“又踢了我一记,好脚!”也难怪他喜欢,这是他把真福王撵得不能再回来以后,头一次太医说是儿子。


饭厅里面侍候的姬妾不少,有些已半老,是真福王的妾,这位福王一开始怕露馅,装着喜欢新人,几乎不碰她们。到后来又真的嫌她们老,不碰她们。她们生下的也有姑娘,福王从不喜欢,有两个病中药吃坏死去,与这位福王不无关系。


他想尽办法要保住现在的生活,抹去真福王在府中的一切痕迹。


可能太紧张,他进府数十年,妾有孕的不多。直到萧仪死后,这位福王才有完全放心之感,不用担心他们父子有一天会见到面,父子连心把自己暗害。


萧仪要是还在,福王死后,王位自然是萧仪的。


现在他可以放心了,他身心轻松愉快,妾也就有了,重金请太医来看,又找来有经验的稳婆,都说是儿子,他这就可以乐到天上去。


“哈哈,”一口饭喷出多远,惹得陪吃的妾全颦眉头。


有孕的那妾自重身份,是指定饭食送到房里,不在这里。福王也就不怕恶心到姬妾,反而更笑得嘴里饭菜乱喷:“小王爷哈,是儿子,”


乐得太忘形,老天总会给个刹车的。有人来回话:“太子殿下有请王爷宫中赏玩。”


“噗!”福王再喷出一口,这一次可就不是乐得喷出去多远,是惊吓得扑出去一半,余下一半还在嘴里,还有根小骨头直直梗在嗓子眼里。


“咳咳咳……”福王涨得脸色通红,身子一歪就倒在紫檀太师椅的扶手上,剧咳不停。一干子姬妾围上来,拍的拍,叫传太医的去厅口儿叫人,忙活半天,福王才算把小骨头咳出来。


双肩一垂,脑袋一低,呆坐在椅子上几乎瘫软,心中有一句话,吓死我了!


端午节已过去,中秋节还没有到,赏荷花的日子也不在最近……太子今天的邀请不在福王意料之内,又来在福王正开心的时候,有如风帆迎风时,有人剪断了绳索,那帆还不呼呼啦啦的往下一落,重重摔在最下面。


福王的心在刚才就这样大起大落了一回,又正在啃骨头,没噎死他倒是命大。


有气无力的挥手,姬妾们蹑手蹑脚退下。有没吃饱的自己寻吃的去,也不敢再在福王面前呆着。


福王殿下平时的时候,可以随意的说话,甚至可以取笑他调侃他,使唤他拿东拿西。但每到年节前几天,还有就是宫中请他的时候,他就大变样子。随意的一句话,一个步子稍重,都能惹得他暴躁异常,大发雷霆。


平时不管积攒多少体面,有多少宠爱,在这个时候都不管用。


姬妾们早就懂了他,一到福王颓废如此时,就赶紧的溜走为上。


很快,就只有福王一个人在这里。面前是他最爱吃的肥鸡大鸭子,他也不看一眼。四面的安静,得以让他好好的回想。


他开心的时候,一定会很开心。因为他不开心的时候,也很多。


就像太子不年不节的请他进宫,福王就要从头开始想。


福王是太妃的儿子,是皇帝异母的亲弟弟,是皇位继承人之一,如果皇帝和太子皇太孙全死在他前面的话……他受猜忌是正常事情。


这位福王就要心提三分,这是要杀我吗?


当然皇帝要杀的是福王,但此时他不就是福王?


三分心提上来,再想那位真的福王,在外面有没有惹出事情来带累到自己?这就再提三分心。


他和真福王已结下不共戴天之仇,王妃之死,忠心家人之死,真福王难以到家中寻找证人,但萧仪之死,普天下都知道是这位福王手刃。


杀子之仇。


假福王贪图享受,所以不愿意去告密。事情揭穿,不管他会不会死罪,首先他现在莺莺燕燕肥鸡大鸭子的日子先就没了。


福王出京,他当上福王以后,每天都骂真福王傻蛋。这日子不好?不用管政事,家里丫头随便睡,姬妾们随便玩,吃好喝好睡得自然醒,不看书不上进……只要在皇帝面前表现出一个乖乖没有二心的玩乐王爷就行……那傻蛋,他居然妻不要了妾不要了美貌丫头不要了,跑去造反?


这是他不愿意告密的原因,也就时时的担心真福王让人发现,把他拖累。


他就拼命想法子和真福王拉开差距,终于让他找到方法。他可以改变形容,为了变得又白又胖,他努力的吃,女人美白的东西借口为美人们寻来的,他自己用了不少,真福王在外面奔波,无法同他相比。


这就能安心了吗?


还是不能,这个三分心,还是时常的会提起来。


一共六分的心提上去,假福王战战如筛东西,哆嗦个不停。他余下的心还担心的,是皇帝太子发现他是假的。知情不报,这是死罪难逃。


见一回皇帝,他如鬼门关上走一回。进一回宫,好似小命随时会不在。


每一回,福王都得自己吓自己半天,把所有可能会出现的事情全想一个遍儿,才能站得起来,战战兢兢去换衣裳。


一般他出门,总得一个时辰才行。皇帝和太子在他府中安插有人,都知道他有这个习惯,也从来不急。


叫福王,总是来得晚。


一早叫的福王,这位王爷到宫门时,已近中午。


……


太子正在加寿的小镇上闲晃悠,见他过来,两个人见过礼,太子笑道:“皇叔您看,我案牍劳累,听说今天有游玩,就凑趣的来了,想到皇叔,就请了来,本想跟着玩一回,没想到这群孩子们,又不来玩了,这也罢了,但我们来了,就我们逛一逛吧。”


跟太子的人陪笑:“寿姑娘和皇太孙殿下原本说来的,后来见到水里有船,和小殿下们改玩了那个。”


“是了,他们变得快,我们跟不上。”太子悠然的笑,福王却吓上一跳,什么叫变得快?是说我说我吗?


也就无话,陪笑说好,和太子在翻版小镇上走起来。


加寿的小镇上,平时是冷清的。在要玩的那天,才有人早早的来收拾热闹。卖东西的吆喝起来,全是太监公鸭嗓子。宫女们穿上布衣装行人,还有当女掌柜的去当垆,面前柜台上摆着酒,也有雪白大包子。


太子来了兴趣,要上一个包子吃着说香,问是什么馅儿?宫女回道:“昭勇将军家里才送来的干野菜,皇后娘娘最爱吃这个,”


中宫常想念家人,也思念旧物,袁夫人要在京里,每年正月初二进宫去看她,都带去野菜饼子给中宫解乡愁。


袁夫人现不在京里,但接来加寿便利中宫许多,像这家乡的野菜土产,这就正大光明的由袁家送进来,加寿爱吃,娘娘也得以跟着,想什么吃,就什么时候吃。


所以中宫娘娘疼爱加寿,所以孝顺的太子殿下也认为这门亲事定得好。


太子就拿了一个给福王:“皇叔请用,”把中宫喜欢的东西给福王,福王忙露出受宠若惊。中宫都爱吃,福王自然是大口吃着,一个包子很快下肚,笑嘻嘻道:“果然是好。”


福王在想,这会儿没死?想来今天这赏玩不会有什么。他就没有注意到太子不动声色的眯了眯眼,眼神儿若有所思的在福王面上扫过,见福王堆着笑容,浑然无事,太子殿下心头冷笑一下。


面上,笑容不改。酒楼柜台就在面前,又正逢中午,又有中宫爱吃的东西在,太子道:“这是难得的,不是为说游玩,不会蒸出这包子来,又有野味儿不是?皇叔,我和你上楼去,纳凉赏景,吃上几杯再散。”


福王自然说好,他也没有说不好的权利。


两个人上楼去,太子当先,向离栏杆最近的桌旁坐下。福王也要坐时,却见到他的椅子与别的不同。


太子说要上来以前,楼上侍候的太监见只有两位殿下,就把桌旁椅子撤去几个,只余两个。太子坐了一把原木长条凳,给福王留下的却是一个黄花梨宝座式雕刻花纹的椅子。


椅子是旧的,但和太子坐的相比,却富贵好些倍。


但说也奇怪,太监们不至于眼神这么差,这把椅子摆在客位上,太子坐的是主位,却摆的原木长条凳。


太子像是也没认真看,就向主位上坐了。


福王为了难。


他怎么能坐比太子殿下要好的椅子,虽然这是一把半旧的,太子坐的是全新的。


福王哈哈腰,陪笑道:“殿下,您看,咱们是不是换过来?”


太子笑容满面:“皇叔为什么这样说?”


见太子笑得毫无锋芒,福王只把这个当成对自己的又一次考验,考验自己有没有二心。福王对回答这种准备从来充分,当下道:“殿下您是太子,是储君。凡事只在皇上一人之下,在普天下臣民们之上,这椅子雕花镶玉,比太子现坐的为好,我不能坐。”


太子更笑得和气起来,就在福王以为解释过关的时候,太子慢条斯理的又问:“只有这个原因吗?”


要说福王玩乐之余,能保命的书看了不少。见一个回答不能让太子放过,就又回道:“还有,我身为皇叔,当敬重皇帝,敬重殿下,为天下之表率。我不能坐。”


太子眸子凝视起来,在福王面上如楼外微风,徐徐又徐徐的瞄过。瞄得福王心里发毛时,他还有一招,扑通往太子面前一跪,哭丧起脸来:“太子殿下,要是我有哪里不是,请您直接斥责,请殿下直接发落!”


太子笑了,笑得冰寒刺骨一闪而没,恢复亲切后,请福王起来,换上安抚的口吻:“皇叔不用担心,我也是随便问问。要说这座椅不对,这里面有个缘故皇叔也许不知道。”


福王欠身子:“殿下请说。”


“父皇昨日说勤俭最好,所以皇叔看这里长条凳,是没作雕琢的。这座椅,是旧的。看上去雕刻精美,却是宫中用过的旧物,并不是新的,皇叔只管坐吧,坐坐又有何妨。”


福王也就没有话回答,坐了个椅子边儿。


太监们送上吃的,雪白大包子,装两盘子上来。


福王为讨好中宫,只吃包子。那包子里全是菜,对于吃惯鸡鱼的人来说,味道颇为不坏。福王就左一个右一个,边吃边夸,边夸边吃。


赞美之词不断溢出时,太子又开了口:“真是奇怪啊,为什么有人不吃这种菜,不吃那种菜呢?”


福王笑道:“这事情不难思量,有些是打小儿养成的习惯,他就不能吃。”


太子含笑:“我记得皇叔也有不能吃的东西吧?”


福王对答如流,真福王的喜好他牢记几十年,随时说随时有:“臣打小就不能吃一种菜,叫……”说出来后,太子呵呵笑了,福王不明就里,陪上个笑容正要笑,太子示意他看:“皇叔吃的这包子,是什么馅儿的?”


福王正把一个包子咬到一半,这就搭眼睛看了看。直了眼睛!


再认上一认,认得明确时,福王也机灵,把那个包子胡乱一扔,大叫一声:“我……”身子往椅子上一软,幸好这不是长条凳,立时就装得昏晕过去。


对面厉声:“还敢装相!来人,拿下他!”


福王一听也就不晕,赶快醒过来,起先就想跑来着,但看看这是楼上,他也没有跳楼的本事,就跳楼也还在宫里,再就是往楼下去跑,正有人往楼上来。


为首的,是福王最怕的一个,太子手下的冷捕头。


在京里呆得久,人头熟的人,都知道冷捕头是属于京里几个老鼠洞他也知道的人,福王做噩梦见的最多的一张脸,就是冷捕头那张不太好看的脸。


冷捕头一上来,和福王打了一个照面。福王寒噤一下,冷捕头也脸色难看。


都说他对老鼠洞都清楚,但面前这个假王爷,他就没有早看出来。不客气的走上前去,铁链一响,把福王套上,福王腿一软,往地上一坐,神散魂飞,没口子地大叫:“我犯了什么罪,我犯了什么罪?我以前不能吃那菜,现在我能吃了,”


见他狡辩,太子狠狠地道:“你以前为什么不能吃!”


“我打小儿就不能,就是这样。后来又能了!”


太子气不打一处来,大喝一声:“传太医!”福王没明白,本能觉得不妙,傻住眼心想不能吃菜,和太医有什么关系吗?


难道是小时候药吃多了,吃坏了肚子?


太医很快到来,是个颤巍巍的老太医,已经告老在家的。把话回到太子:“殿下,福王殿下对那种菜吃上一口,就全身起红疹。”


福王身子又是一软,双手据地,才没有睡倒,眸中惊恐起来。他只知道不能吃,他不知道这个。


太子对他狞笑:“再告诉你吧!你回头看看,你刚才不肯坐的座椅,原先是谁的?”福王愣巴着眼,透着眼熟,他却不认得。


宫里的好东西,他府里的好东西,他见得太多,平时又不是玩,就想着怎么好日子能过长——好日子过长,自然是把真福王撵得越远越好。杀他,福王也没有那本事——面对太子手指的东西,他硬是看不明白。


太子恨声道:“让我告诉你吧!”太子气得嗓音都变掉。一个假人,这就可以确切证实这个福王是假的。


这个是假的,那昭勇将军夫人见到的那个,倒有可能是真的。


至于他的面容有变化什么,想来自有他的手段。太子一时也没有想到会有一个催肥,一个精干的事情出来,也没功夫去细想。


太子大骂:“这座椅,是当年太妃的!”


福王呆若木鸡。


“你母妃心爱的东西,你都不记得了?”


这座椅的样式,是按照皇后燕居时的座榻而做。当年的老太妃没有当上皇后,太上皇自有分寸,在先皇后去世后并不立后,太妃虽冠宠六宫,但因不是皇后,按制,很多东西她不能享用。


太妃撒娇撒痴,皇后正殿的座榻她不能有,太上皇许她用皇后闲居的座榻来当正座,这事情早得不能再早,后面的这位福王他就不能知道。


假福王出现的时候,真福王已是少年。替身不能找得过早,十一、二岁的孩子长几年,都会有变模样的可能,假福王到时,福王面庞轮廓已定,很多的旧事假福王就不能知道。


真福王也没想到他会有回不了王府的一天,不必要告诉假福王的,就没有告诉他。


这把椅子的故事,皇帝知道的最多。太妃曾告诉过太上皇,有朝一日她死去,如果不能追封为皇后,就让福王把这把椅子烧了给她陪葬,地底下好用。


那时候没有太子,更没有假福王。


太子是收到宝珠信后,叫来冷捕头等人商议无数可能性。和昭勇将军夫人见面的人,经宝珠的描述,天生的贵气,和见到宫中好东西眼睛都挪不开,应该是个贵人。


唯有自己经过的,才有这种挪不动步出来。


冷捕头鬼精,是他头一个提出替身这可能。太子听过还不信,福王不天天在眼皮子下面?但太子愿意试探,就往宫中去见皇帝,问出和福王小时候有关的旧事。


一是福王小时候害过一次病,就是今天传的这老太医诊治,好了以后有种东西再也不能吃,一吃,按现在说法叫过敏。


二是太妃的椅子。


太上皇去世后,太妃移宫,凡违制的东西全都没有带走,这椅子是太妃用过的,皇帝两位皇后都不肯用,收到宫中旧物里面,太妃去世后,福王早有反心,也就不提这椅子是不是找出来陪葬的事,这是太子现找出来的。


两件小事一试,真假也就出来。


太子本来是将信将疑的试探,因他不能也不敢相信有真假福王这事实!这事情要是真的,意味着皇帝和太子全让蒙蔽多少年,意味着少年参政,自我感觉良好的太子殿下让耍了好些年。这感觉太糟糕——不想现在成真。


他又是痛恨又是寒心,又是惊恐又有怯意上来。


心思杂乱中,太子殿下对宝珠赞赏备至,她亲自去见了,也只有她才能拿出宫中的东西去试探。


宝珠有毫不奇怪。


女人多敏感,虽然宝珠也把老侯的功劳写上一笔,但太子还是把这归功于宝珠是个女人。凡是女人,直觉高于男性。


心思杂乱中,太子殿下觉得万物有不在握之感,飘飘的魂魄都无处可依。


假的这个一直在京里,那真的那个在外面几十年,他平白的呆着不成?


好些疑难事件,这就有了解释。


苏赫前年的破大同,萧仪的勾结举子,军需被劫,近来的暴民哄动…。一个人在暗处,暗了几十年,这哪里还是人,是埋着的无数火药才是。


让人把福王押走去审,太子来见皇帝回话。皇帝默然半晌,淡淡地道:“军中有什么消息?”太子就更后怕上来。同时,把表弟骂上一通。


“苏赫攻城的帐我还没有同他清算!这一回军中他再拦挡不住,我拿他是问!”


皇帝倒为袁训说上一句好话:“算了吧,也幸好他去了。梁山王也是个有福的人,为他儿子继位向你求呈,这一回你调派去的人多,幸好幸好!”


太子身子一震:“是。”还真是这样。


这造反的福王真是没有福,表弟在军中,谅他让苏赫打了一回大同,不至于同样地方犯两回错不是?


想到表弟,太子露出微笑,对皇帝道:“也幸好,昭勇将军夫人及时呈上密信。”皇帝也微微一笑:“是寿姐儿母亲吧?难怪生下好孩子,必是好人才生得下好孩子。”


他们在御书房里说话,偏殿里这就喧哗上来。英敏气急的嗓音:“加寿,你又画花我的文章。”加寿也怒了的嗓音:“我就是画个花儿给你,”


“这是我写的文章,不能乱画!”


“我画的时候你没有对我说!”


“不说也不能乱画……”


皇帝和太子一起揉额头,加寿真的是个好孩子,好的……和瑞庆殿下小时候没差别。皇帝和太子都让瑞庆小时候熏陶过,有时候也就能忍,有时候是重温瑞庆幼年时。


太子这就告辞,回府去,先给宝珠写了一封奖赏的信,赏了一些东西。再往军中给袁训去了一封言辞严厉的信,嘱他不可再大意。


袁训这个时候,和梁山王刚到靖和军营外面。


……


靖和郡王在又一次意外落马之后,就一直说摔重了,称病不起。听到梁山王带人过来,靖和郡王皱眉头,看守他的家将,那忠心的张豪猜中靖和郡王心事,忙道:“苏赫据说正和定边郡王鏖战,定边郡王给王爷去了好几封信,骂咱们抵挡不力,王爷来说上几句也没办法,再说不定他是来看郡王伤的如何,这就不用担心。”


对着面前这忠诚不变的面庞,靖和郡王长叹一声,灰心丧气出来:“张豪,你知道我为什么那天晚上去见苏赫吗?”


张豪在事后想来也是疑心重重,但他没有问过一句。此时闻言,张豪面容不变:“郡王去见苏赫,自有见他的理由!”


靖和郡王心头一暖,热泪涌出嘴唇动动要说什么时,外面的传话一声接一声的过来:“王爷驾到,钦差大人驾到!”把靖和郡王的话打断。


张豪这一回变了脸,一挺身子从靖和郡王床前站起,惊疑地道:“哪里来的钦差!”再看靖和郡王,也腾地坐直了。


他本来就没有伤病,这就起来得利索。半支着身子想对策或想钦差从哪里冒出来,他的来意时,梁山王带着袁训、葛通,还有一干太子党们闯进帐篷。


后面跟进来一些见到王爷气势不对,不放心靖和郡王跟进来的人。


场面冰凝般寒冷,靖和郡王不甘示弱,先发问道:“王爷!您这是何意!”梁山王还没有说话,在他肩后的袁训上前一步,手在盔甲里一掏,一道金灿玉绣的圣旨举在手上。


高高一抬,袁训另一只手指住靖和郡王,大喝一声:“拿下!”头一个蹿出去的就是葛通。


张豪震惊,但并不乱。一把去抽佩剑,抽到一半,让人按住。


靖和郡王面容惨然,一手指在葛通鼻子上,一只手按在张豪按剑的手上,眼珠子里神气尽失,看着灰白的多黑亮的少。


指尖用足了力,把葛通鼻子都按红一块,而葛通对他的恨,也一样在面上现出。两个人全身子微微颤抖着,靖和郡王嘶哑道:“小子!从你头一天来,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东西!”


葛通赤红着眼睛:“欠债,要还的!”


“我不欠你债!你的外祖父江左郡王兵败战死,与我无关!”靖和郡王也红了眼睛。他已经能看到自己阶下囚的那场景,他愤然了,怒斥梁山王:“王爷!半生征战,我有何罪,你今天要来拿我!”


出乎他意料的,梁山王往后退了半步,这下子,袁训更显露在人前。


“你?”靖和郡王像这会儿才看到袁训一样,带着轻蔑一笑:“你有什么圣旨?”


这位官升三级的袁将军,有圣旨只给他宣也正常。靖和郡王自问就是放走苏赫是罪名,京里也不能这么快知道。


是以,他敢冷淡,你那圣旨上能写着什么?仰着脸鄙夷:“本王的战功是吗?”


袁训笑容满面,钦差大人也不是总板着脸,他笑道:“要是郡王的战功,怎么会把您拿下?”双手展开,道:“既然要听,那也无妨。”


念道:“……。命监查御史袁训往各军中,一切便宜行事,如有违犯,可先斩后奏……”


靖和郡王这才有点儿生气出来,从刚才说拿下他时,他还是呆呆的滞着,像个木头人。冷笑出来:“监查御史?”把说葛通的话原样也给了袁训:“从你一到军中,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东西!”


点在葛通鼻子上的手收回成拳,狠狠的把葛通推出去几步,靖和郡王对梁山王惨淡地道:“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梁山王冷哼几声没有回话。


这位王爷就要告老回京,正式把帅位交给他的独子,靖和郡王的话在他来看,全是胡言乱语。


靖和郡王束手就擒,葛通带人把他绑上,推到帐篷外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就在梁山王和袁训也步出帐篷时,冷不防的靖和郡王暴喝出一声:“天呐,数十年拼死血战,却换来今天!”


周围的人,“哄”地炸了堤般的乱了。


有人大叫:“放了郡王!”


有刀剑拔出来:“这样对郡王,我们不服!”


靖和郡王泪流满面,嘴里喃喃的不知说些什么。不知是说感激,还是说冤屈。人流如潮水,后面的人推出前面的人,前面的人刀剑乱晃。


这个时候,一声高喝骤然发出。


“天子剑在此,谁敢猖狂!”


靖和郡王带的兵,心总是向着他的,才会有这样的举动。但靖和郡王带兵的时候,不会自己老大,天子第二。


这话一出来还是奏效的,混乱多少平息一些。


视线都投向说话的那个人,见他满面笑容。笑有时候很能安抚场合,袁训在这种时候还是笑得亲切随和,他高举一把佩剑,黑色半旧的剑鞘,平平无奇。


随即,袁训去了剑鞘,现出晶光四射的剑身。当兵的可以不识字,却不能不识刀剑,见这剑刃也算不错,但这就叫天子剑?


这是袁将军的佩剑才是。


“往这里看!”


袁训随手一抖,剑身硬是落下一层壳,现出一把略窄,晶光四射,若雪峰晶莹的长剑来。


这剑光,就透着无敌!


佩剑这东西,有的人长,有的人宽,有的人也许就爱用短剑。所以袁将军本来的佩剑用宽的略长的,也无人多加关注。


这剑中藏的剑,丝毫不比一把长剑差,也是可以。


一把好剑,一露脸儿,就会给人震撼。


这剑现出,包括靖和郡王都愣住,不怀疑这是把宝剑。


天子剑这东西,不是春天到处开的花,见过的人不多,这一把是真是假无人知道,但这剑上气势足以震撼住全场。


袁训一步一步地往前行,在人流中走过。太子党们除押解靖和郡王的人以外,全在袁训身旁。随着袁训走一步,他们也走一步两边护卫,走在靖和郡王部下的面前。


距离有多近,一把短剑就可以结束他们的性命。当然会有反抗,梁山王在营外也有一支人马,但人乱中,人马救不救得及,可就说不好。


袁训没有怕,太子党们也没有怕。跟着袁训走到一个马车下面,知道袁训的意思,沈渭扶住马车,袁训站上去,把手中剑四处展示。


他还是笑容满面。


这个时候他独带笑,像是怪异。但这位在京里以“和稀泥”出名的小袁,素来会很好看的笑,也的确减少几分敌意。


“将士们!靖和郡王待你们不薄,他为保家护国待你们不薄!”袁训一开口,靖和郡王骨头里先一寒,这位说话不含糊。


靖和郡王不是为自己私心待你们不薄,你们此举,是私心否?


当兵的粗旷,与精明不冲撞。总是有人掂量袁将军这几句话,再想上一想。


“兄弟们!你们为自己血战,为郡王血战,为皇上血战!”袁训含笑扫视四周,手中剑的威压和他的笑容相比,反而是他面对乱兵的笑容,更像一把子能束缚人心的绳索,把他的话直通心底。


为自己战?那还要服天子。


为郡王战?这里面为郡王战有的,但有多少?


会天子战?忠君当头,钦差为大!


当兵的大老粗多,义气血性,一鼓动全都上去。但为自己这话还能听懂,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中的刀剑渐往下落。


“放屁!放屁!放屁!”


三声大骂,把袁训的话推开。循声看去,营门口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七、八个人。看他们的品阶,全是将军。


那在帐篷里要阻拦,让靖和郡王阻止的张豪在头一位。他圆睁双眼,见众人视线全让吸引过来,“呛啷”拔出剑来,转手横在自己脖子上。


见到他的动作,随他一起的人也拔出剑,一样横在脖子上。


这就除去风呼呼以外,原先的动静俱安静下来。


袁训笑容不改的看着:“张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袁将军你听着!”张豪大呼:“我等不知道郡王犯下什么罪名,我等也皆不敢违犯国法!我等只有一条命是自己的,袁将军你今天不说个明白,我等这条命不要了!”


“要审你就在这里审!要问你就在这里问!”


几句话一出来,当兵的又开始乱起来:“就是!当着我们面审,没罪你滚蛋,放了我家郡王!”


袁训笑容加深,他双手还是捧着剑,悠然道:“要是我不答应呢?”


张豪怒道:“我头一个死给你看!兄弟们,这是他逼死的我!你们都记住了!”


“放人快放人……”


乱声又将大作,说时迟那时快,袁训大喝一声:“小沈接住!”把天子剑交给沈渭。手往背后一拂,背着的弓箭转到手上,闪电般,抽出数枝子箭,中间有个小小的动作,随后搭箭上弦,“嘣嘣嘣……”


数声一过,张豪手中一痛,握的剑落下地去。在他后面,又有几声落剑声。再看他们的人,并没有受伤,只握剑的手红肿起来。


箭矢落在地上,却是拗去了箭头。


袁训搭箭前那让人看不清的小动作,是拧断箭头。


还没有起来的哄乱声嘎然而止,都让袁训这一手好箭法折服。寂静中,正方便他们听到袁将军的话。


袁将军笑眯眯,还是那悠悠的语气:“没罪的人一个也不能死!有罪的人,该审还得审!”双手往上一拱:“我和将军们一样,食君俸禄,不敢不报君恩!我和士兵们一样,有妻有儿也有女,为家人要顾惜自己性命!我和你们一样,你们遇敌要杀,遇疑惑要问,我身为钦差,我也是的!”


弓箭,在他手指上晃个不停。


袁训笑道:“还有哪一位要拿命和我比箭快的,我准保留下你的命,不信再来试试!”张豪等人沮丧无比,哪还会再和他比试?


士兵们也看出这位以升官快闻名的袁将军不好惹,大家面面相觑。


营外,梁山王带的人马黑压压来到营门,为首一个人黑金盔甲,推开来,露出小王爷的大脸盘子。


萧观早就看到,往近处来时怒得不能自己。马才到,就喝道:“靖和皇叔!亏你还是男人!有罪你跑不掉!无罪你还回来!你一个人的事情,要把全营的兵全折进来,你趁心还是你如意!”


从太子党们认得小王爷以来,难得的为他的话齐齐露出一个笑容。


……


“我随你走!但,暂管的人得定下来!”靖和郡王心一横,对张豪使个眼色。张豪满眼是泪,摇头再摇头,泣道:“我随您去,您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袁训也摇头,笑道:“这事情王爷自会安排。”


梁山王走上来,大声道:“由葛通将军暂管!”


“不行!”张豪等人反对。


袁训跳下大车,葛通一步上去。威风凛然:“我的母是江左郡王之女平阳县主,已故去的江左郡王是我的外祖父!已故去的霍君弈将军是我的舅父!”


靖和郡王忍无可忍往地上啐上一口,暗骂一句,小子你来者不善!还有一句,你有能耐不去找东安郡王算账,你就寻上我了!


“行!我们支持葛将军!”最远的地方,有人大呼出来。有人往这里挤。有人大叫:“不许伤害葛将军,谁敢碰他,我范文田操你八辈子祖宗!”


另一边,也有人大叫出来:“我张行德和你八代没完!”


又是一边,也有人叫出来……


靖和郡王用力绷住身子不摇晃。


出来的几队人,为首的全是校尉,没有一个将军。


那自称范文田的人,热泪盈眶,在大车下面对葛通仰面大哭:“终于等到了!”反身大骂靖和郡王:“操你全家老老少少!你他娘认认我,我今年五十有六,我终于等到了!”对着自己带来的人泪落不止:“几十年了!这混蛋郡王骗着我们到他营里,一些将军们战死了,一些将军们不得不自降官职,否则就呆不下去。”


他的话引出另一个人也大哭,这也是员老将:“靖和姓王你个老王八蛋!你把我们分散开来,你猜忌我们,你不相信我们!”


“霍将军每回战前,都会对我们几个说,如果他战死,如果郡王战死,我们不服任何人,我们不服梁山王,我们等待平阳县主!靖和,你这该死的坏蛋!你骗了我们!”


葛通也哭了,跳下马车,和范文田抱在一处。看着他两鬓白发,看着他泪水涟涟:“葛将军你不要怪我,头些年我们也曾给县主寄信,只怕是让靖和这混蛋扣下,没有收信回音。兄弟们没办法,上有他压着,又不能去寻找县主。又要保存郡王兵力,和这混蛋周旋。你初来的时候,我们不敢认你,不敢告诉你!”


葛通哭道:“怪我,全怪我。”葛通那时候也不敢相信他们,这些几十年都跟随靖和郡王的人,他们心里还有外祖父吗?


又有这些年过去,江左郡王的人马不是成了老兵,就是战死让后续替补上,真正的所剩不多,葛通同样不敢轻易相认。


用力拍拍葛通,范文田一抬脚登上大车,抬高嗓门吼道:“不管你没有见过江左郡王,见过霍将军!在我队里的,愿意跟着我老范的,咱们全是江左郡王的人!”


靖和郡王有人愿意为他自刎,江左郡王也有人愿意为他苦苦等待。带兵这事情,和当官交友经商一样,心用上了,自有成果出来。


……


“我保证,郡王若无罪,决不加罪!”袁训的话结束这场拿人,萧观在外面接着,带着靖和郡王离去。


几个将军,有家将有亲信,如张豪,执意跟去,梁山王也应允。


当下葛通由老兵们保着,暂管靖和郡王的人马。


……


宝珠发信走后,没收到回信以前,不知道京中的动向。对军中袁训开始下手,也不知情。她能做的,就是和红花万大同等能干的管事们,做好大同再次被袭的准备。


挺着肚子,和红花又一次到地道里去。虽是夏天,地道里阴凉,红花给小轿上坐着的宝珠再盖一件衣裳,道:“还是小心的好,要依着我说,奶奶不下来看也使得。”


“不看我不放心,”宝珠颦眉头:“这一回和苏赫上回来不一样,上回,还没有乱民暴动,相信各处守兵也来得快,又有咱们去年走的时候,梁山王爷离这里倒有多远?他要是还在那地方,可就没有姐丈那样的救兵。”


扳手指:“粮食,要足够吃半年才好。城里屯粮的人家不少,但他们肯拿出来多少又不一定,不到没办法,不会上门逼粮。还是咱们多备些的好。”


地道里有几个大厅,现在堆的全是东西。


“这是粮食,那边就是兵器。”


一一看过,宝珠心安定不少。和红花往上面来,红花忽然道:“奶奶何不写信给小爷,请王爷大军回来呢?”


宝珠叹道:“要是能回来,怎么会不回来呢?这会儿就写信让回师,要是他们回不来?强回,只怕不好。”


抬轿子的是辛五娘和一个可靠的府兵。沿梯而上出来,见卫氏慌慌张张候着:“不好了,那个人又闹事了,”


“不是打发走了?”宝珠眉头更锁,走出这里,见万大同黑着脸过来:“奶奶,让我把他杀了吧!”


万大同仰面看向城头的方向。


那里,一杆白雪的大旗展开,上面用朱砂写着鲜血似大字。


“袁二!你原来是女人!”


第三百五十二章对簿公堂


“这个人怎么又来了?”宝珠沉下脸。


是怎么招来的这个人,只能说二爷的名气太大。会福王那天,宝珠从船上过了船,福王是瞒下,但招来一个跟着不走的。


他的名字,就在城头那大旗的下面,苍十七。


苍十七要会袁二爷,和他争此处的江湖第一。


二爷是不怕和他争,但二爷这阵子不方便,就要生孩子的二爷没法子挺着肚子去见人,不然二爷早蹿出去会他。


对于万大同的话“杀了他吧”,万大同是担心宝珠让认出来。换成去年前年,明说袁二爷就是袁将军夫人都没什么。但最近不行,眼看随时就要乱,二爷要让人认出来,所有矛头都指向宝珠。


而宝珠却到现在也不答应。


江湖果然不是好闯的,二爷宝珠为一方安定,这却忽然冒出来一个和二爷争英雄名声,宝珠皱眉,还是那样说:“去告诉余府尹,撵他走!”


战乱一起,血流成河。和一个为名声的人争长短,宝珠没那功夫。也有慈悲心肠在内。见过苏赫来袭,不管男女老少,不管活鸡活狗,一概杀之。这个人到时候一条命算不了什么?他不顾惜自己,宝珠却犯不着无端取他的命。


万大同答应着去了,宝珠心头犹有火起。直到回房,见到儿子们回来,正和香姐儿呀呀说话,宝珠才笑容上来。


香姐儿抓过周后,更出落得眉目如画。一周岁的孩子,比初生时五官更清楚些,轮廓也能定下不少,随父亲的那几处如刀刻斧雕,随母亲的几点更娇花软玉,又最看好看的衣裳,往小床上一坐,俨然菩萨身边的小龙女。


袁怀瑜正在对她说父亲:“父亲是英俊的人!”


袁怀璞从来不愿意后于哥哥,抢话道:“父亲是才貌双全。”


“父亲是雄姿英发。”


“父亲是相貌堂堂。”


宝珠听得要笑时,袁怀瑜又冒出来一句:“父亲是风流倜傥的!”宝珠干咳几声,引得孩子们看过来,见母亲忍住笑:“这话是谁告诉你们的?”


“是舅祖父!”袁怀瑜抢先道。


“是舅祖父。”袁怀璞跟上。


香姐儿也软软地道:“舅祖父!”虽然她还不知道什么是舅祖父。


宝珠哈地一声笑,二爷有可能让揭穿的烦恼这就消失无踪,二爷也并不怕让人揭穿。这就和孩子们玩笑起来:“不会吧?舅祖父怎么会说父亲是风流的呢?”


“嗯?”袁怀瑜回想。


袁怀璞也搔脸蛋子装模作样的想。


异口同声:“太爷爷也说了。”宝珠还是装作不相信的模样:“真的吗?”老侯怎么会告诉孩子们表凶是风流人儿?


“表哥们在,”


“大表哥在,”


“二表哥要去上学,”


“三表哥说的词儿,”


宝珠笑得花枝乱颤,捧住她离临盆不远的肚子,对儿子女儿扮个鬼脸儿:“我说嘛,一定是你们听错了的,”装着不喜欢:“这话以后不能再说了,父亲听到会不喜欢。”


袁怀瑜和袁怀璞点小脑袋:“不说了的。”香姐儿什么也不懂,见母亲鬼脸儿好看,笑嘻嘻学出来一句:“父亲是风流倜傥的!”


见母亲嘟了嘴儿,香姐儿见事学事,也嘟了嘴儿。


外面有人过来:“东府里四公子让告诉奶奶,明儿是最后一审,问奶奶去还是不去?”宝珠闻言,收到和孩子们的玩闹,正色道:“我一定去!”


手下不由自主的放到瑜哥儿脑袋上,袁怀瑜就抬头,又学出来一句话:“国公府里通敌,”宝珠对儿子绷绷面庞,再柔声道:“又出门玩去了?”


兄弟两个听到玩,全来了精神,袁怀璞对母亲道:“孔管家说这几天不能出门儿看泥人,我们一出去,就说通敌。”


宝珠爱怜的把小儿子也揽到腿边:“在家里玩吧,出门儿也不好玩。”


“什么是通敌?”一个小小子问出来,两个人全仰脑袋来看。宝珠想也不想的告诉儿子:“这是胡说,这话不要学。”


袁怀瑜袁怀璞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有了小妹妹,两个人就要当哥哥。平时兄弟两个,是袁怀璞不服袁怀瑜,袁怀瑜又不服弟弟,就对香姐儿有说不完的话,学着母亲的样子,转向妹妹:“这话不能学,”


香姐儿笑脸儿相迎,又是一句:“父亲是风流倜傥的。”她就记得这句了。宝珠当下又教女儿好些形容父亲的话,什么父亲威风凛凛,父亲能文能武,父亲玉树临风,才勉强在香姐儿和儿子们小嘴里,帮袁训把名声扳回一些。


当天无事,也不过就是外面对国公府的谣言又多出来。到晚上,余伯南让人来回话,说把那好争名声的苍十七撵得远远的,让宝珠放心,潜台词放心生孩子,不用说宝珠也明白。宝珠让来人回去谢过,卫氏带着丫头打发她睡下。


……


一早,已有西风出来,廊下的菊花打出来花骨朵,寒香味儿泛出。宝珠正梳头,见走来一群人。


谢氏等妯娌齐聚,进门就七嘴八舌问宝珠:“你真的去看公审?”宝珠正掂着一个梅花福字儿簪子,在手中转几转,秋水般眸光凝视着簪上福字,微笑道:“为什么不去?给四哥壮壮气势也是好的。”


扭脸儿,望向四奶奶和五奶奶。


这两个人自龙五有通敌的话以后就不好,龙四又让辅国公说动辞官,就嫌隙更多。宝珠素来开导她们很多,借着今天又语重心长:“四嫂五嫂,这城里有的是人盼着咱们家倒呢。”


严格来说,辅国公府并不是袁家。是两家的人不分彼此,似亲兄弟。国公府的名声受损,袁家一定会受拖累,但袁将军并没有通敌名声出来,影响不会如国公府般。


宝珠这样的说,不仅四奶奶五奶奶面颊滑下泪珠,余下六个妯娌全红了眼睛。谢氏掩面:“弟妹说的对,四弟妹五弟妹,五弟不知去向,”


五奶奶至今拒不承认龙五辞世,家里人只能这样说。谢氏道:“五弟不在家里,让人扣上这糟污名声。四弟和五弟是一母同胞,哪有不帮忙的道理。”


八奶奶走上来:“现在不但是要帮忙,而是把我们家全扯下水。想我丈夫,”又望向别的妯娌们:“二哥三哥六哥七哥,同在外杀敌。大哥又是以身殉国的,还有这样的官司出来,四嫂五嫂,你们可不能再闹了,落人以口实。”


四奶奶五奶奶无话可说,当着大家的面道:“自然的,齐心合力把这件事情过去。”


危险之中心最齐,她们也就抹去一时的怨恨。见她们知道事理,宝珠也就无话。催着梳妆必,妯娌们同在袁家用过早饭,八个妯娌加上宝珠共九个,各乘轿子,往衙门里去听今天的公审。


辅国公在房里,也正在问出:“老四出门了?”


国公夫人柔声道:“出去了。”那卫所的潘将军,还是要和国公府对簿公堂。卫所来了十几个从将军到校尉到士兵,要求府尹余大人公审,要面向大同城所有人公开这案件的真实面目,余伯南也就答应。


前两堂听的人无数,街上做小买卖的人都少了一半有余。久在边城的人,最难避免的就是战乱,最恨的就是内奸。


一直对辅国公府敬重有加,现在满天飞消息,国公府公子通敌,好似陨石漫天花雨般的落,阖家去听审案,散去的时候挤掉鞋的都有。


这一天终于来了,国公夫人心头酸痛。


她不为别人,为的是辅国公受伤眼盲,回来是养伤的,却又遇上这种烦心事情。从公差上门来传唤时,国公就和龙四公子单独的啁啾半天,龙四公子走后,国公的面色就黑上一层。


国公夫人亲身侍候丈夫,看在眼中格外难过。


这就每过一回堂,特意往袁家接来袁怀瑜袁怀璞,他们一来,就能开辅国公的心。


回过辅国公的话,国公夫人接着就道:“有老侯也在呢,钟老大人断过无数案件,定然有能照应的地方。你别急,怀瑜怀璞就过来。”


果然,辅国公有了笑容。笑容还没有落下,外面小脚步“蹬蹬”地响,国公夫人一喜,随后门帘子动起来,胖小子们一前一后的进来。


一进来,就改蹑手蹑脚,对国公夫人眨眼睛使眼色。国公夫人会意,悄悄儿地笑,拿帕子掩在唇前,示意自己不说话。


袁怀瑜一脚深一脚浅,摸鱼似的到了辅国公面前。袁怀璞则趟泥似的过去。两只小胖手伸到辅国公手上,憋着笑一动不敢动。


辅国公笑呵呵,这几天也只有这两个小小子能引得他喜欢。把两只小手握住,摸摸上面的肉乎乎,掂掂左边小手:“这个是怀瑜。”


袁怀瑜大为失望:“怎么又猜对了!”


辅国公笑出了声,爽朗样子出来,一如少年时。国公夫人痴痴起来,当年他见到她,也是这般的大笑:“姑娘,你是哪里人家?”


两个人在外面无意中遇到,国公夫人含羞隐晦的告诉国公家世,又知道国公要的地方,就是她们族中。


先辅国公夫人,袁夫人的母亲,也出自项城郡王一族,辅国公那天是去走外家,与国公夫人相遇。一见钟情,结下连理。


当时的笑,就是现在这模样,眉飞色舞,又生得浓眉俊目,英气逼人。


国公夫人陷入旧情中,辅国公还是和两个小胖子玩乐。“我一摸到小手,就知道哪边是瑜哥儿哪边是璞哥儿。”


兄弟两个不服,提出:“再来一回。”辅国公欣然:“再来就再来。”放开兄弟俩的小手,袁怀瑜和袁怀璞悄步的换个位置,这还嫌不足,又弯下身子爬在地上,又左右换了好几回,直起身子,把小手同时交到辅国公大手里。


“哈,这个是璞哥儿。”辅国公又一次猜中。


袁怀璞和袁怀瑜气馁:“怎么又猜中了?”看不见还回回能猜中。国公夫人招手,让他们过来,给他们擦干净在地上爬过的手,取桌上备的好吃的给他们,又给他们扯了扯袖子。


那黄色袖口上,一个绣着“瑜”,是阳文模样。一个是绣着“璞”,较平。


阳文,阴文,是指一个是凸出来的,一个是凹进去的。绣花,全算是凸出来的,但瑜哥儿袖口上绣的较厚,璞哥儿的是挑线绣的,平缓的多。


辅国公随手一碰就能心知,猜个十成十。


对着国公嘿嘿在笑,和兄弟两个的噘嘴儿,国公夫人并不说破。让丫头们搬进小板凳来,安置袁怀瑜袁怀璞坐好,笑道:“听舅祖父说故事,今天再说一回父亲的好不好?”


“好!”袁怀瑜头一个答应:“父亲英姿飒爽,”


“父亲英姿焕发,”


袁怀璞能说出来,袁怀瑜就不乐意,对弟弟瞪眼:“父亲傅粉何郎,”袁怀璞亦怒道:“父亲唇红齿白,”


“父亲风流自赏,”


“父亲不是君子!”


小兄弟们又要握拳头相对时,辅国公放声大笑:“老侯这个老东西,误我龙家子弟!”伸出手,招呼两个人:“来来,这些话不好,不能说,都认真来听我说故事。”


那些父亲风流倜傥的话,是老侯和小兄弟们逗着玩说出来的,老侯只说过一回,还不知道小小子们聪明过人,听上一回这就记住。


像是大人不许的东西,总是记得更牢些。让国公哄着不许说,袁怀瑜袁怀璞乖乖坐好,国公夫人给他们端茶送吃的,见辅国公不再心挂公堂,才稍放下心。


……


大街上人山人海,大部分的人露出恨意。这里面有对世代忠良却也有不贤子弟的鄙夷,就像一个人千日好了,有一天不好,大家全候着那感觉。


也有是嫉妒国公府的爵位,以前不敢怎么样,现在可以踩上几下,说不出的痛快。


也有不信的人,但在大多的谴责言论下,也就不敢出声。


宝珠等人的轿子过来,都知道里面是女眷,骂声就更大出来。


“还有脸摆富贵?”


“通敌为贼,这里面坐着的全是贼婆子!”


有人大声地叫:“贼婆子们,滚下轿来让大爷们看看!”


府兵家丁护送她们,用身子挤开众人,面对骂声都默然无语。


这是出来前交待过的,不能回话,回话只会添乱。她们这一行是去公堂的,不是来和全城的人闹别扭。


见他们不回话,骂的人更高声出来。有些话污言秽语不能听,宝珠轻叹,这全是名声招惹出来的。


舅父及外祖父曾祖们在本城威风积累下来,嫉妒眼红的人也积累下来。光华灿烂的后面,这就生出小小的,平时不表露的暗伤。一旦发作,声势吓人。


就像此时,宝珠揭一角轿帘看,见几个小孩子对着轿就啐,远远的啐不到轿上,落到地上他也露出笑容。像是这就快活不少。那近的,就啐到府兵身上。府兵家人们每护送一回,脏衣裳就不能再穿。


这就是盛名之下的隐患,其实在哪个盛名之下都有。有的人可以左右,有的发作的就不是时候。


这般的骂着开着路,走着,平时一刻钟能到,这种情况下要花双倍甚至三倍的时间。


眼见得府尹衙门可以看到,对面路上哄乱出来。有人大声道:“让路让开!我家郡王妃车驾到了!”


泛宝溢珠的车子在人群中先透出玉色,宝珠等妯娌不坐在一个轿里,也一起不屑。陈留郡王妃远在京里,来的这个不是别人,是嫉妒陈留郡王妃的项城郡王妃。


大同开审辅国公府通敌案件,前两堂项城郡王妃没赶及过来。她因项城郡王以前曾对陈留郡王妃有意,就是现在也对陈留郡王余恨连绵,也就记恨陈留郡王妃在心中。见车里听到两边骂声不断,项城郡王妃心花怒放,催促赶车的人:“可别误了我听审,少一刻都不行。”


两下里车和一排轿子相遇在公堂外。


车停下,轿子也落下。早有人回话给项城郡王妃:“是辅国公府的女眷?”项城郡王妃得意地抖着肩头笑出来,唤丫头:“扶我下车看看去,难道是我的堂姑母她到了?”


国公夫人恨项城郡王,项城郡王妃就恨国公夫人。恨她没用,自己房里都把不住,让别人把孩子塞进正房,不然怎么害得项城郡王流连“嫡”长女,不就为个“嫡”字。


脚落到地上,还没有站稳,项城郡王妃先笑盈盈:“哎哟,这不是通敌的人家来了吗?”项城郡王府离大同有距离,但有家人在这里,前两堂公审的话一清二楚。


旁边的人哄地笑了,见一位贵夫人出言嘲笑,都抱着看笑话的心,纷纷附合:“这通敌名声都传臭了,”


“国公府可以滚出大同!”


“他家的铺子不便宜,都不要买啊。”


妯娌九个都气得面色发白,不用丫头打帘,自己愤怒来揭轿帘,每个轿内都有声音出来:“是什么人!也敢胡言乱语!”


项城郡王妃格格笑得好不开心,也不管抛头露面这事情,反正边城没内陆那么束缚,当街拍着手大笑道:“这是公堂上人告你们家的,不是我胡言乱语…。”


话说到这里,有什么在半空中一闪,这是白天,天高得雪白泛青,这光色也雪白,却亮过高空,不在众人眼前过,也闪得众人眼睫震惊。


一柄剑,带着后面的人自附近高楼上来,当空有喝声:“袁二,我苍十七终于等到你了!”


喝第一声,他人到地面,不偏不倚,恰好落在项城郡王妃面前一步外。


公堂外面全是人,没有下脚地方,项城郡王妃面前有地方,是别人让出来给她走路的,还有就是无人挡住她和国公府女眷拌嘴,她面前一块空地,苍十七脚尖点下,又出来第二声:“袁二,原来你是个女人!”


寒光一闪,刺向一个轿帘。


苍十七这阵子和袁家过不去,口口声声那走江湖的袁二爷是袁家的女人,和国公府通敌一样,是街头津津乐道的话题。


围观的人全看过去,项城郡王妃眼睛一翻,刚才还嚣张,这就吓晕过去。


绣着五福的轿帘,让苍十七挑开,露出一个战战兢兢的妇人。谢氏强撑住不倒下,这要全赖最近几天国公府出门让人骂,谢氏早告诫过自己,既给四弟打气去,就不能没胆量,在房中和丫头们演练过好几回,别人怎么骂她怎么回都早背得滚瓜烂熟,这才没有倒下。


哆嗦着,谢氏颤声问出来:“我,我是袁二吗?”


苍十七才一愣,左边轿内出来一个人,宝珠厉声责问:“睁开你眼看看!我们这哪一个是袁二!”


宝珠怒不可遏,她在家里要和舅父、老侯、伯父们商议护城的事,闲下来还要防备这个不知哪里钻出来的混混。又两耳听满骂声,宝珠忍无可忍出来,这才算正眼看到这个叫苍十七的人。


二十出去的年纪,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黑衣,洗得干干净净透着质朴,手中一把剑指住谢氏,又见宝珠骂,剑光扫过来,五官端正的脸上没有表情。


乍一看,苍十七并不是见过的那种混混,如果不是他的剑太厉,他的面相是个老实人。


察颜观色下,宝珠收敛三分怒气,而且看他对着自己也好,对着谢氏也好,都眼神无焦点,他根本就不认得谁是袁二!这是个来蒙来事的。宝珠平静的问道:“苍十七!你找袁二什么事?”


苍十七瞪着眼睛:“你是谁?”


“我是袁家奶奶,我丈夫昭勇将军袁训!你要袁家,只和我说吧!”宝珠也瞪起眼,瞪眼这事儿,谁又怕谁?


如果儿子们在这里,瞪得还更漂亮些。


苍十七淡淡,抚剑在手:“原来是袁将军夫人?原来你不是袁二?”这位奶奶挺着肚子,那最近大有名气的袁二爷不可能是她。


宝珠抚着肚子冷笑,暗想你什么眼神儿这是?又暗自欣慰,看来那天见面的人也就瞒住。宝珠板起脸:“我是不是袁二与你无干!你只说你找他作什么?”


“你丈夫当将军是为什么?”苍十七反问。


宝珠怒目:“保家卫国!”借机,对四面看一看,从适才出言嘲讽的人面上扫过,宝珠大声道:“和舅父辅国公,先国公们做一样的事情!列位,这案子还没有审完!休要乱说!”


这算是辅国公府自审案子以来,头一回国公府和与国公府有亲戚的人正式反驳。


青天白日之下,这个有身孕的夫人有掩不住的美貌,也有掩不住的怒容,也反驳的毫不心虚。


龙五通敌,并不能抹杀先国公们的战绩,而且这案子到现在还没审完,龙五是不是通敌还没定案。


围观的人这就大多不敢和宝珠眼光相撞,个中有些滚刀肉脾气的人贪看宝珠美貌,让宝珠狠狠瞪回去。


红花走来挡住宝珠,叉起腰,狠狠的瞪回去。


卫氏也恼了,卫氏跟着宝珠当过一次差事,在船上见真福王。知道奶奶办的是正事,也和国公府相交多年,龙五公子再不好,这不能把全国公府抹黑,卫氏本是个内宅柔弱妇人,为护宝珠,也生出勇气,走到红花身边,狠狠的瞪着人。


项城郡王妃晕倒,围观的人不敢回话,这气势本来挺好,却让一声打乱。“哈哈哈…。”苍十七大笑出声:“奶奶你真会说话!你丈夫当将军是为名声!国公府一直是为名声!我苍十七找袁二,也是为名声!”


有杀气一缕过来,苍十七寒眸看过去,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青衣男子缓步走出。他走的不紧不慢,身姿不松不紧,万大同在三步外站定,也不拱手,面有轻蔑:“苍十七!落霞剑客的传人!”


一指虚抬,虚点在苍十七的鼻子上。万大同阴沉着脸:“凭你不配往我们家里寻人!袁二爷,也不会你这种人!”


苍十七变了脸色:“万大同!我也认得你!你这几天白天夜里的寻我事情,你不是袁二,我也不会你!”


“啪啪啪!”红花得意的拍巴掌:“万大同,你愈发的能干了!”万大同立即眉飞色舞:“是吗?红花,这是第七回夸我,”把袖子卷起,万大同笑得浓情蜜意:“红花扶奶奶进去,我来撵狗!”


苍十七拔剑以对。


“慢着!”宝珠叫住万大同,面容上霜冷寒冻:“苍十七,你找二爷,就是为了博名声?”


“男子汉大丈夫,不为名声我为什么而来!”苍十七厉声道:“我打听多时,袁二就是袁家!袁家里必有袁二!”


宝珠笑了,长长的哦上一声:“你说的也不错,我家是有袁二,还不止一个,”红花忍住笑:“我家有二小爷,还有二姑娘,但现在会不得你,你要会,总得等小哥儿姑娘们再大上几岁!”


苍十七绿了脸:“要么让袁二出来,要么就承认他是你们家的那个女人!”


宝珠寒着脸:“是我!就是我!”


苍十七对她肚子瞄瞄:“你耍我?”


“你口口声声要的是名声!袁二她不为名声!所以她不见你!”宝珠再对围观的人冷笑一瞥:“名声这东西,不过是人传来传去的,真的有那么重要?真的能抹杀几十年上百年的事实!”


拂袖子,扶上红花,卫氏另一边照料,丫头们跟上,宝珠率先往衙门里走。


八奶奶在轿子里听着有理,本和谢氏一样,今天来给龙四打气,在家里就把胆量堆得足足的,也就下轿,扶上丫头姗姗然,又眼神儿一转,见项城郡王妃醒过来,龙怀城的妻子八奶奶也厉声斥道:“找袁二!我说我就是!什么虚名声!能抵得过我公公我丈夫我家先国公们数代的战绩!”


肆无忌惮的横一眼给项城郡王妃,骂道:“哪里来的小人!我们家没有笑话给你看!”拂袖子,也进去了。


上公堂对质的是龙四,妯娌们过来,还有宝珠就要生了,幸好离得不远,也跟着出来听这难听话,为龙四公子助一臂之力,四奶奶想两位弟妹都不弱,我也不能丢人。


出轿子,也是冷若冰霜,白眼儿完苍十七,再白眼儿项城郡王妃:“我就是袁二,袁二就是我!你看像不像?不像,回你家去!名声这东西,哪有实事儿稳当!可笑死个人儿,说我家五叔通敌。旧年里破城,我丈夫四公子奋勇杀敌,这里的人有多少是当时见到的?五叔和我丈夫一母同胞,能一个通敌,一个杀敌去受伤?”


围观的人哑口无言。


龙四公子当时杀敌是许多人亲眼见到。


这是四奶奶难得的为龙五说话,五奶奶哭着出来的,当街就哭:“父亲祖父全是好的,伯伯叔叔们也全英雄!怎么就我丈夫是通敌的?那晚我丈夫再没有回家里来,怎么就知道不是抗敌的?要是我丈夫在家,能容这胡说的话?偏是欺负他再没有回来过,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呜……”


五奶奶哭着进去。


后面的妯娌们出来,也都有几句话说。龙五通敌是宝珠在家里说过的,全家人都知道。但在这当口儿上,都要说上几句不是。


项城郡王妃就挨上一记又一记的白眼儿翻眼儿歪眼儿斜睨眼儿,跟后面进去,有灰溜溜之感,气势不如刚才。


苍十七让好些个“袁二”给弄愣住,他有剑,也不能对着女人真的拔,让万大同又骂一顿:“袁二爷最近是为什么有名气?你不是打听过的,就不知道最近这一方平静无事!别的地方都乱起来,就这里不敢乱,瞎了你的眼,你来比名声!”


万大同冷淡地道:“晚上,土地庙后面见,有能耐的你过来!”最后拂袖子的是万掌柜的,他要护宝珠,跟后面也进去。


围观的人也随着进去,这一场热闹也看了,也没落着好儿,还让国公府女眷们说了又说,他们去看里面那审案子的热闹去,也许,还能把刚才挨的说找回来。


那卫所的潘将军,据说又有了新人证,能指证龙家五公子通敌。


人流把苍十七淹没,又把他独自留下,他是怎么走的,也没有去关心。因为里面,这就热火起来。


……


“你!”龙四睁圆双眸,不敢相信的神色。


一个淡色罗袍的青年公子走出来,往上面对余伯南躬身一礼:“罗道见过府尹大人,晚生秀才衣巾,恕我不跪。”


公堂的两侧,摆着两排椅子。一边儿坐的是宝珠等人,面前有丫头挡着。对面坐着项城郡王妃,正在得意上来。


看看,证明你家能通敌的人证又出来一个。


宝珠在大同好几年,也不认得这个青年,低声问八奶奶:“这是谁?”五奶奶咬牙切齿的先回答:“后街罗家的小儿子,他和我们五爷同一年的人,同进的学,是学友。”宝珠颦眉,听八奶奶又补充:“他家祖居这里,祖父当过别处的两任官,他的父亲现在外面为官,他上面有个兄长在京里,他秋闱中了以后,就再也赶考过。”


“看他手里有什么?”宝珠牙缝里迸出话。


要说宝珠以前是痛恨龙五的,她袁家死了好些家人,全和那场偷袭有关。但今天这情势,宝珠是要百分百的担着心才行。


见余伯南问过,罗道袖子里取出两封信件,衙役接过呈上,罗道淡淡扫一眼龙四,朗朗大声回话:“晚生和龙家五公子龙怀战一起开蒙,同窗直到进学,可以说龙五公子的事情,晚生知道最清楚。旧年里苏赫破城那天,晚生是亲眼看到龙五公子在城门洞里,当时离得远,他用什么法子打开的城门不知道,但城门确是龙五公子打开!”


龙四铁青着脸,妯娌们木着脸,听着罗道泣声出来:“那晚,府尹大人好生英勇,以身殉职,大人到来以前,本城无人主理此事。又有辅国公府势大,没有潘将军等告上公堂,晚生怎么敢拿全家老小身家性命和国公府去拼。现幸有大人公审,全城百姓同仇敌忾,晚生再不把事实真相揭露出来,愧对苍天愧对父老。”


…。


回去的路上,又是一路骂声。妯娌们送宝珠回房,龙四公子径直去见辅国公。国公正在等候,见有人回:“四爷回来了,”国公夫人忙迎出去,就借着迎,避出去,龙四公子匆匆对她见过礼,自打帘进去,在辅国公床上跪倒。


“父亲,”龙四哭道:“幸有父亲在家,害五弟的人这就找出来一个!”


辅国公骤然大怒,刚才还静静睡着的他咆哮:“讲!”这一声地动山摇,把外间呆的国公夫人吓了一跳,好半天才愣过神来。


里面是父子商谈,国公夫人就不进去。


龙四哭着把公堂上的话说了一遍:“…。潘将军的人证,也没有这主动出来的罗道厉害!他的手中……”


辅国公怒眸循声转动:“什么!”


“父亲息怒,是五弟和谋反而死的华阳郡王萧仪的亲笔信件!”龙四在床前不住叩头:“父亲,五弟果然是……”痛心到极点,龙四捶胸顿足:“父亲,这全怪我,我好恨,好恨当初听他狂言,我没放心上!……”


重重一拳,砸得床架子格叽响动,辅国公夫人忙到门边儿看,正听到龙四痛哭流涕:“父亲息怒,容我再回一句,我母亲是冤枉的……”


辅国公循声对着他就啐,喷得也挺准,喷龙四一脸。国公斥道:“你母亲现在房外,哪里来的你母亲冤枉……”


国公夫人轻轻垂下面庞,一时舍不得走,龙四后面的话听在耳朵里。


龙四改口:“我姨娘是清白的,父亲,她没有负您!”


“死都死了,别再和我说她!”辅国公开始骂:“生的好儿子!幸亏我让你辞官,不然你今天有何面目还去当官?此时再辞,才叫难堪!”


“是是,全赖有父亲在家,全赖父亲的好计策,”龙四又恨上来,狰狞道:“一个罗家,也敢和我们家作对!”


“是老五他自己不好!要上人当!”辅国公破口大骂:“休想我为他报这个仇去!”


龙四在床前面“嘭嘭”叩头,泣不成声:“现今这勾得五弟变坏的人出来了,父亲您不能不管,不能不管啊……”


“老子没这个儿子!就是你,也对你说过。以后不许你做官!你有这样的兄弟,哪还有脸去做官!老子的脸,祖宗的脸,全让你们兄弟掉光掉干净!下作东西,好的不学,偏往不好里去!”


辅国公在这里心头一痛,住了口。他想到龙怀文。从他回来,也没有问过龙大一声,但他还是想过的。


长叹一声,辅国公不再骂,微闭双目,面容抽搐着,双手不由自主的颤动着。他虽然不骂,但痛苦的国公夫人都跟着心头抽动。


悄悄进来,对龙四打个手势,无声地道:“别气坏你父亲,”龙四叩过一个头,抹着眼泪出来。国公夫人跟出来,在外面叫住龙四,低声道:“你先把老五这事情弄清楚,你姨娘的事情,慢慢的和你父亲说,我也会帮你说的,等他消消气,再过上几天,”


“是,”龙四对她行个礼:“多谢母亲。如今真相出来,老五果然是不中用的。罪名全是他的,我母亲为他而死,再不能担着冤枉名声,还有,把我母亲的灵柩迁到家庙里去。”他耸拉着脑袋。


国公夫人安慰道:“好好,你先回去,你也消消气儿,别为老五气坏身子,这事情慢慢的来,”龙四回房去,天还在白天,但他拖在地上的影子,好似在黑暗中行走过很远很远。


沮丧到极点的人,大约就是这样的背影吧。


国公夫人摇头叹气,但来不及多关心龙四,回房去,见辅国公已平静下来,额头上有刚才大怒沁出的汗水,取自己帕子给他擦拭着。正心疼他的时候,正想劝几句的时候,还没有开口,辅国公先道:“不许说!”


国公夫人一愣,辅国公严厉起来:“不许为他们母子任何一个人说话!”青筋又爆出多高。国公夫人叹气:“好好,我不说,你也别生气了,这不是你安排下来的计策,如今这人也找出来了,不让说话就不说,只是你真的不管这事?”


辅国公冷哼一声,不再回答。


国公夫人给他拉好被子,在床前坐下,取一个针指在手中,静静的做起来。不知过了多久,静谧中,辅国公忽然道:“秋天了?”


“秋天了。”国公夫人回道。


“念首诗词吧,让我听听秋天,”辅国公眸子对窗外望去,只望了望,又收回循声看向国公夫人。


他的眼睛炯炯,他的眼睛有神,但他看向国公夫人时,一点儿波澜也没有。只这没有波澜,就足够国公夫人欣喜和自如的,她的丈夫要是能看到她,她还不知道怎么不自在呢?


这一对人是有过情意的,曾花前月下吟过诗词的,都知道对方喜好,国公夫人就挑了一本书拿在手上,柔声的吟诵起来。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


嗓音停下来。


辅国公转眸子看过来,好似已忘记这诗的最后一句,问道:“怎么不念下去?”国公夫人涨红面颊,支支吾吾地道:“这一个不好,换个好的,”


信手翻着书页,心里却翻来覆去是那最后一句:“卧看牵牛织女星。”牵牛现在床上,是再也不会离开她了。


……


隐隐青山在远方,此处一片怪石滩。数千的人低头翻找着什么,东安郡王只看他们神色,不用等回报就要叹气。


“鏖战鏖战!这定边和苏赫是打到哪儿去了!”东安郡王心头凉嗖嗖。


他的家将是嘲笑的口吻:“定边郡王让苏赫打趴下,藏到老鼠洞里去了。”这句换成以前东安郡王会大乐的话,今天只让他叹气:“要真的是让苏赫打趴下,也能让我放心!就怕…。”


话到这里,远处有骑兵过来,气喘吁吁回话:“梁山王爷人马过来了。”东安郡王不可遏制的眼皮子一跳,脱口出而:“果然来了!”


家将疑惑上来:“他不是在项城郡王那里?帮他收乱兵?”


东安郡王所问非所答,吁一口长气,道:“我就知道他是会来的,幸好,我早一步过来!”在家将的不明就里中,东安郡王道:“整队,迎接王爷!”


梁山王身边,跟的太子党们扎痛东安郡王眼睛。太子殿下…。难道早料到有这件事出来,这一批派来的人特别多?


又个个出色。


葛通,听说接管靖和郡王的人马。


那个叫尚栋的,又成天捣鼓着好东西。


余下连渊、沈渭等,全是好将军。袁训…。袁将军陪在梁山王身边,他那不笑也如一轮日头般的面容更为出挑。


“英雄出少年啊,袁将军来的时候还年青,没想到,原来是身负重任的钦差大人。”东安郡王对梁山王父子寒暄过,就和袁训来搭话。


袁训对他笑笑。


说话中,东安郡王打马去和袁训并骑,梁山王叫住他:“东安,定边郡王在哪里!”东安姓王尴尬的摊开手:“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王爷您看,我听说他和苏赫大战在这里,我就赶来帮忙,也想分点儿功劳。但这里地面,别说打斗痕迹,就是近期里大批跑马的痕迹都没有,分明这里没有战役。”


梁山王面如锅底:“那他去了哪儿?苏赫又去了哪儿?”


东安郡王装模作样的叹气:“唉,难道咱们全收错了信?是了,定边这家伙不老实,他怕我们分功劳,不肯实说地名。防我们也就罢了,这把王爷您也蒙了,”


梁山王打断他:“我见天儿让你们蒙,蒙这几十年!”面色一沉,也不管当着人东安郡王脸上下来下不来,这就不理他,吩咐左右:“天晚了,扎营吧,小心防范,野地里出鬼这事不稀奇!”


东安郡王干笑两声,并不生气。梁山王不理他,他又去和袁训并骑。等扎营有会儿功夫,东安郡王扬鞭笑道:“袁将军,听说你骑术也精良,咱们去跑会儿马怎么样?”


袁训有意无意的瞅瞅梁山王,梁山王装没看见,有时候主意,你钦差自己拿。袁训就欣然扬眉,和东安郡王跑马走开。


蒋德关安要跟上去,梁山王摆手:“不会跑出你们眼皮子下面,别跟去了,那是有话说!”褚大在这样话里停下来,蒋德关安却是不肯。隔开二、三十步的距离,远远的跟着。天豹见如此,二话不说,也跟了上去。


关安回身笑:“这小兔崽子跟上来了。”


蒋德耸耸肩头:“贼出身的小子眼皮子活,你信不信老关,他以后的前程不会低过你。”关安好笑:“他高过我不稀奇,高不过你就行。”


第三百五十三章坏蛋不是卖国贼


看似蒋德关安互相调侃,其实都没好气。


关安眼珠子溜溜,在蒋德身上扫来扫去。他陪袁将军回京看加寿的那阵子,中宫亲自召见了他,自然,也召见蒋德。


关安回营以后,就向蒋德打听他以后将是什么官职,旁敲侧击的问:“哈哈,你老蒋打完这仗,要升什么官儿?”


蒋德当时对他不耐烦,现在收到他的探询,还是不耐烦。蒋德将军本身官职就不小,随袁训时,就远比袁训要高,再升也难,有个爵位什么的给儿孙们,这倒可以。


借着骂天豹,蒋德关安又胡扯几句,各自瞪瞪眼不提。


……


一带长风,近处无遮。风从远山里寒,带足红叶秋果味道,香甜的沁入鼻端。在这样风里,应该是赏心悦目心旷神怡,东安郡王也就把个笑脸儿端起,对着袁钦差嘿嘿哈哈呵呵,乍看上去,和小王爷还有几分相似。


血源亲,就表现在这里。


这位列位在天下第一的名将这般客气,袁训自也心知肚明。东安郡王不先说,袁训也不会说他心中所想。因是跑马来的,袁训拱起手称赞:“郡王好骑术,郡王好马!”


他的马头,堪堪的儿落后东安郡王。


如果再提一步,还能超过东安郡王。


东安郡王讪笑,手中马鞭子轻轻晃着,新装的铜柄闪过一道光亮,像暗夜中闪电划破无数雷电,把他将吐未露的心思也照出许多。


“再好的马,也将老了。昔日里,它随我东征西战,曾有过不能相忘的功绩。早有人让我换下它,但我舍不得啊。这不舍之情感,袁将军你是明白的?”东安郡王唏嘘。


袁训稳稳的回他:“这不舍之情感,想来人人都有。末将也和郡王相同。”


东安郡王展颜,带着颇有兴致来问:“将军,不知道你的不舍,与和我的不舍,可有相同之处?”


再抬眼对天,又感慨上来:“怕只怕,人有不舍,不舍不尽相同。”


“郡王不必担心,”耳边出现这话时,东安郡王忍不住面皮微抽。也是经历无数危难战阵的人,有无数的定力。但这会儿急切地扭头,就看袁训说话间的表情。


袁训对他微笑,这一句话下面还有几个字:“这件事情。”


东安郡王有失望之色。


袁训的整句话是:“郡王不必担心这件事情。”


他要的是不必担心,这一位钦差只给他句囫囵话,东安郡王幽幽有了一声低叹,自语喃喃:“这件事情?”


“郡王,人有不舍,不舍不尽相同。但都是不舍。”


东安郡王竖起耳朵:“你的意思是?”


“就像郡王的爱骑,他随您立下功劳,怎么能相忘?”袁训含笑。东安郡王又有焦虑上来:“哦哦?”眼神专注过来。


那模样像是袁训在说他爹亲娘亲一般。


东安郡王的年纪和梁山王相仿,也有一把花白胡子。常年打仗,面上肌肤黝黑,伤痕风霜都有。再挂上一片担心,看上去很是凄然。


袁训心头不忍。


这位名将手段颇多,排兵布阵擅杀将军嫉妒能人,他样样能行。但如他所说,他真的有许多战功在那里,也不能一概抹杀。


袁训往军中来,查的不是各郡王做下亏心事情。初来时,他是自己撞来的,临时接受太子任命为钦差,查钱国公府陨落一事。


十位国公,镇定十大重镇,动摇哪一个都像动摇国之根本。没了钱国公一个人,还有九位国公在,乍看像桌子缺一角还能用,但再缺一角,也就麻烦。


现在则是有人要造反,和苏赫相勾结。


东安郡王擅杀将军的事情,一干子苦主,如葛通就在其中,不会放过他。袁训却犯不着为当钦差,真的逼反郡王。


一个人换个角度去看,优缺点尽出。葛通会恨东安郡王,袁训此时却看的是东安郡王面有凄凉。


“一生征战,也如这名驹一般,老了,还有谁会记得?”东安郡王叹息。


袁训虽认为这有人之已老,其言也善的意思,但还是打迭话安慰他。


“名驹虽老,安知道他不能再立战功?名驹虽老,这不是还在郡王左右?”


东安郡王眸子里有点滴神采出来,垂下面庞,把耳朵更凑近些,嘴里应道:“有理有理…。”期盼的想袁训下面还有什么说出。


袁训到此结束:“如郡王者,自会指挥名驹,再立功劳的。”说过,脸庞儿一转,不管东安郡王再说什么,向身后来处道:“营地已扎好,郡王您也劳累一天,咱们回去吧。”


神情像在等待东安郡王说答应,但手已把马缰执起。


东安郡王略作停顿,觉得袁训说的话虽然不多,却也算周全。当下心中五味杂陈,和袁训打马回营。


……


入夜,月明得可照透人心。靖和郡王从帐篷没关紧的气窗看过去,深邃繁星尽在眼前。繁星,是自由的,郡王这样想。


他的身边,睡着他的忠心将军张豪。外面,也守着同来的将军,怕靖和郡王一不小心让梁山王黑杀。


但饶是护卫的人忠心不变,靖和郡王也还是让看押的人,梁山王到哪里,他就得到哪里,这算没有自由不是?


葛通那个混蛋!


靖和郡王恨恨地想着,把自己数十年里的亏心事情从头再想一遍。这中间,哪些是已死无对证的,哪些是还能翻出证据的…。好回京受审时回话。


就各郡王来评论,梁山王为人多计策,王爷他心眼子慢一慢,早就让一干子郡王欺负死,不得不多计策,或是另一个称呼叫狡诈。但各郡王都在这里,也肯相信梁山王不会审靖和郡王,梁山王很狡诈,他不会把逼出郡王罪名这事揽在身上。


郡王,应该押回京中,御前亲审,或皇上指明什么人去审,那是合适。


靖和郡王又有一些将军们跟着,梁山王也管饭,不撵他们,靖和郡王更有信心他将面对的是京里的雷霆怒。


他得先准备准备。


葛通小王八蛋是肯定揪住自己不放。


还有别人…。几十年在一个位置上,哪能没有几件与人不和的事情?正想到这里,外面有人低声唤:“张将军,”


张豪一惊而醒,头一眼先看向睡着的靖和郡王,靖和郡王对他一笑。他再满腹心事,见到将军们一路跟随,不管是不是家将,多些总开心怀。


张豪也咧嘴一笑,道:“我出去看看。”


在帐外,见跟来的将军们身边多出一个人。这个人是他们都认得的,是梁山王的一个幕僚,姓曾。


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都叫他曾夫子。他有几个同乡在靖和郡王帐下,和张豪等人早年就熟悉。


靖和郡王不是常年和梁山王在一处,但这位曾夫子就是有本事,不常相见也维持关系不变,时常的通个信,寄个东西,梢个话什么的,再相见还是情浓。


“曾夫子,王爷又说了什么话?”张豪见面就问。曾夫子面如土色:“不好了,王爷和袁钦差,还有东安郡王,”在这里大喘一口气,勾得张豪等人更是着急:“说呀!”


“要把你家郡王害死!袁钦差到军中不过几年?他手里能有多少证据?梁山王对你家郡王早就不满,早有证据在手,条条都是死罪啊……”曾夫子声泪几乎泣下。


张豪大怒,眼望四面一片连营,尽是梁山王和东安郡王的人马,夜里烛火是不会每帐篷都有,但数十处篝火还没有熄灭,勾勒出远近地形。


逃出营去并不是很难。


他眯着眼睛想着,曾夫子跺脚催促:“快走吧,”斜次里指过去:“你来的时候我就对你说了,那里有马,游动哨更换的马匹全在那里,足够你们用的。”


又指正中稍宽的道路:“从这里通营门,外面是乱石滩,可以藏身的地方很多。”他满面的大难就要临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还有啊,我冒死报信,你得带着我一起走才行。”


张豪扫一眼其它的人,见他们都微颔首,张豪还是郑重地问道:“曾夫子,你可要想好了,你跟着我们走,只怕这辈子也不能回来。”


曾夫子眼睛眨巴着,反而反问:“老夫我孑然一身,我不怕!就是我有妻子儿女,也看不下去这等冤杀人的事情!哪一位郡王不是旧伤在身,哪一位郡王不是战功累累,这不过是争权夺利罢了。”


长叹一声:“梁山王有意让他的儿子接他的位置…。这不说也罢,”


本来他的话张豪就信三分,听到这一句就更相信。小王爷来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从京里跑来,窝在老子的帐下,就想接他的位置,别说郡王们不服,就是将军到士兵都有不服。


靖和郡王等人,都说过萧观的坏话。梁山王为他的儿子借机下手,这也有可能。


就像靖和郡王能起意杀霍君弈的三个将军,当时谁能想到他临时一起意,事情也就出来。就像东安郡王杀霍君弈,谁能想到他放着杀赫舍德的战功不要,他要杀霍君弈。


仗是打不完的,赫舍德不死,或死在别人手里,也暂时威胁不到东安郡王。但霍君弈当时名头正劲,他又是江左郡王对外宣称的义子,一旦接江左郡王的位置,他和初进军营的陈留世子不同,是直接威胁到东安郡王地位的人。


这些,全是临时起意。


梁山王为儿子铺路,也就不容怀疑。此时时间不多,也容不得张豪等人怀疑。对曾夫子道:“跟我来。”带他来见靖和郡王。


外面的动静,靖和郡王多少听到一些,早就坐起。见曾夫子随着进来,指手划脚的把话说了一遍,说得有鼻子有眼睛,最后道:“像是把东安郡王也扯进去,定边郡王说这里有苏赫不是吗?在这里把您给害了,谁也不知道不是?”


靖和郡王面沉如水,凭是谁听到自己命将不保,都未必喜欢。他沉着脸:“梁山王还要除去东安郡王?”


曾夫子一面说着是,一面不由自主的往外面听。猛然间,有什么响动在夜里地震似的出来。曾夫子嘴角边露出不易觉察的微笑,把个身子一跳到靖和郡王面前,扯住他手就往外跑,嘴里叫着:“快走啊,就要杀过来了!”


……


“砰!”案几让推到一旁,摔出两个跟斗来。东安郡王勃然大怒:“真的是这样?”在他的面前,有两三个人,也是幕僚的打扮。


“才有人从梁山王那里打听来的,梁山王正在对钦差交待郡王的罪证,有……”他一五一十地说着,东安郡王听得脸上青红交错,不知道该铁青着脸好,还是红着脸的好。


等面前的人说完,东安郡王定定地注视着他:“夫子,这都是几十年的旧事?”那位长长叹息:“所以说,只有梁山王才能掌握,钦差哪里能知道?”


东安郡王面容惨淡:“罢了罢了,不想我一生戎马,却落得这样的下场。”愤然起身,盔甲乱晃动间,他怒道:“老子和他拼了!”


横眉过来,冷瞅面前几个人:“夫子们,你们可愿跟随老夫……”


他说到一半,就让对他回话的人打断。那个人昂然道:“我跟随郡王也有几十年了,郡王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东安郡王激动上来,但又沮丧:“这样一来,可就算是造反,我是不怕梁山王的,不能杀他,也能逃离。但以后呢,何去何从?”


他眸底隐有精光现出,不过在他面前的人只顾着鼓动郡王,并没有看到。


手把胸脯一拍,那人道:“当今这算是无道!郡王您只管看着,不见得只有咱们这里反,这样的手段,反的人只怕还有。咱们离开这里,就快马回王府去,保护好您的家小,那里地面上,总是郡王的地盘,实在不行,咱们据地也可以度日,咱们怕什么!”


东安郡王阴森森笑了笑,说了一个好字。


……


梁山王的帐篷里,三枝牛油蜡烛高照,把梁山王不悦的表情照得清楚。袁训在他对面陪笑,耐心地劝着他:“您看,这不是用人的时候?”


“老夫我从来不怕没有人用!没兵没将的日子我经过,一样能过来!再说,你我担心的一样,苏赫这一次南来,调动兵马,出钱买动兵马,是他以前的几倍兵力。那又怎么样?长平郡王、渭北郡王、汉川郡王虽然挡得苦,也能挡得住!”


说着说着,梁山王恼得心头滴血。


他最得力的郡王,东安郡王这死东西,不能相信。靖和郡王这死东西不能相信。定边郡王这死东西半个月前有信和苏赫打战在此时,现在一个人影子也没见着。定边郡王是彻底的坏了心肠,但好在有陈留郡王去截他。


陈留郡王也就不在这里,王爷只有余下几位郡王可以用,兵力是不差的,但主将能耐就下去不少。


又有项城郡王那蠢蛋,阵前哗变,瞧瞧,这可真够有出息的,这又少了一支人马。几处的怒,加上旧年的火,这些事情把梁山王几十年对郡王们的隐忍全暴发出来。


相处多年,总有摩擦。郡王们骂梁山王不是好人,梁山王看郡王们,包括新近才满意的陈留郡王,以前也一样不是好人。


大家为各自的利益相看不顺眼,矛盾日深,只为共事,自己劝解自己,才没有闹出来。


旧事一上心头,梁山王坚决不肯答应,对袁训是告诫的口吻:“年青人!你是我的亲家,我不对你藏私,话我明白告诉你!你再起用靖和郡王东安郡王,只怕养虎为患。”


这是件大度量的事情,但梁山王冷冷道:“现在不是显菩萨心肠的时候!你袁训若是胆小不敢查郡王的人,太子也不会把差事交你手中!”


梁山王眉眼儿都带着怒极。


袁训好笑。


笑过,缓缓的解释:“现在最坏的打算,苏赫和定边郡王勾结去打大同!”


梁山王牙咬得格格作响:“好在我们这随后也就赶去,我要亲手杀了这个叛贼!”


“王爷!”袁训也厉声起来:“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他正色道:“您最清楚长平郡王他们拦截的是哪些人!那些人,全是想来分一杯羹的人!我中原地大人多,经不起他们折腾三年或两年!东安郡王有罪,靖和郡王有罪,但眼下用得着他们!葛通是我兄弟,我信他能带好兵,可靖和郡王不在,人心总有惶惶。东安郡王,又是出名的会打仗,诸王之中他位列第一。他们的罪,当由京里审!”


梁山王咆哮:“老夫比你懂!老夫对明哲明身比你要懂!老夫审他们,老夫结冤仇!成了老夫和他们过不去!但京里审,与老夫要用他们是两回事!”


“要给他们一个机会!”袁训也大声起来:“这回不用他们,不代表他们原先战功全都没有!”


梁山王气喘吁吁瞪住袁训,袁训也瞪住梁山王:“你我!当用人时就要用!保住家国最重要!”


黑而凌厉的眸子,和袁训黑而犀利飞扬的眸子碰在一处。都懂对方的心思,但只是都抱住自己想的不变。


袁训扬眉头,意味深长。王爷您不是要逼死郡王的,您要做的是守卫国土。而我呢,我也不是来逼死郡王的,殿下让我来,最终目的也是守卫国土。


梁山王满眸的恨,老夫我恨死他们,恨死他们,恨死……再也不愿意给他们机会!


萧观从外面进来,就见到这场景。自己老爹双手按住案几的一侧,对小倌儿大瞪其眼。小倌儿不甘示弱,也是长身而起,对自己老爹大皱眉头。


萧观乐了,先喝了声彩:“老爹好样的!就是这样,他不把孩子先给我,您就见天儿骂他!”


梁山王让逗乐,对着萧观一拂袖子,斥道:“去!”


袁训也一乐,对着萧观一拂袖子:“谁许你进来打岔的!”


他和梁山王商谈事情,本来就不许萧观进来。


萧观嘿嘿:“看看,我不进来,你们就要打起来?”笑过,才说正事,眉头微动,斜挑起三分在面上,衬得大眼睛更似铜铃般:“庄国公成国公要见老爹。”


这位,小王爷是为父亲和袁训守帐篷,这又成了通报的人。


梁山王对袁训使个眼色:“让他们进来!”萧观出去,没一会儿带进几个人来。庄国公是父子好几个,成国公也是父子同来。这一进来,总有十个人出去,齐唰唰在梁山王面前排列开来,齐声呼道:“王爷!”


这是行军在外面,身上都有刀剑。


梁山王淡淡:“这么晚了,有事情吗?”


成国公举起一个东西。黑色的铁制的,似圆非圆的一个筒子,露出几个黑乎乎洞眼,里面有精光不时闪上一闪,成国公静静道:“王爷请看,这是什么!”


萧观抢上一步,就要挡在梁山王面前。与成国公同来的庄国公,也举起同样的一个东西,对准萧观,冷笑:“小王爷,不要乱动!”


帐篷中随即亮了,跟随他们两个来的儿子们,闪电般抽出刀剑就要上前。


“且慢!”梁山王面庞儿一沉,目不转睛不敢离开那黑东西。沉着的一笑:“这是袖箭吧?”调侃道:“怎么,你拿这个东西就能对付老夫么?”


“不能,也不见得杀了你这老匹夫!但,你这里也就乱了不是?”成国公阴沉沉:“再说,一不小心杀了他也不一定,就是杀不了你,杀你儿子。”转向袁训:“杀个钦差什么的,这就不好说!”


把袁训全身看过一遍,他只有盔甲在身。这是扎营后,和王爷说话,袁训身上没有弓箭。成国公顿时放心,冷声道:“袁将军!看在你舅父面上,我并不想杀你!但没办法,只有你来见梁山王,他帐篷里才没有多余的人!”


他的几个儿子刀光整齐的对住袁训,而庄国公的儿子们,则四散开,守住帐篷门。


袁训笑容不改,轻描淡写,浑然不放心上的道:“真真奇怪,世袭多年的老国公,也会弄这一手?”


“住口!”


成国公和庄国公眉头跳动,一起怒斥。


帐篷里随即全是庄国公的怒声,而烛光跳动,把他跳脚的影子洒遍帐篷角角落落。庄国公暴跳如雷:“国公?休提这两个字。不是国公,我们怎么几十年受不完的窝囊气!不是国公,也能当个清白快活人!”


怒到这里,全对着梁山王而发。庄国公手指梁山王,骂声如北风扫遍枝头余叶,出得一干二净。


“梁山王!你个老东西!你们姓萧的没有一个好人!我来问你,我们受尽郡王们挤兑,你难道不知!”


“你们自己争地争不过来,就把主意打到我们身上!你们想自立为王!就相中我们的府地!把我们全拉下马,你们这些人就趁了心!”


“与其零碎死在你们手里,不如我们一起死!”


庄国公越骂越激烈,越骂越激动。成国公和他们的儿子们也都听得泪流满面。帐篷里因他们的到来而骤起变化,此时又仇恨密集。


痛心处上来,庄国公大叫一声:“梁山王,受死去吧!”


手中“卡卡”几声,袖箭中乌光疾光迅影般袭出,直奔梁山王。萧观惊叫:“老爹,上面有毒!”


扑上去就挡,把梁山王惊出一身冷汗。他早有防备,让开来,同时唤萧观:“让开!”见那乌色短小箭头直穿过他的座椅,穿过座椅上搭的盔甲上护臂。


直出后面帐篷去了。


布上,一个小洞出来。


梁山王来不及想这箭锋利如厮,就听一声虎吼出来,萧观对着庄国公和成国公就扑上去,他的身子正对着两个人。


“大倌儿!”梁山王撕心裂肺就是一声,却见到萧观怒吼着,用他粗重外加盔甲的身子扑倒两个国公。再一跳起来,手上已拧住成国公的脖子,看他身上,却是毫发无伤。


袁训且战且退,正和成国公的儿子们周旋,就听小王爷吼道:“要不要你爹的命了!”手上一紧,成国公面色就有青色出来,这就喘不上气。


而庄国公呢,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不知让萧观撞中哪一块。


萧观狂笑:“就凭你们也敢动手!”另一只手把身上盔甲一拍,眉目间尽是鄙夷:“看这个样子,也是和苏赫相勾结,苏赫也不给你们一身好盔甲吗!好的,在爷爷这里!”


成国公的儿子回身过来,袁训得以脱身,还喝声彩:“好盔甲!”


萧观得色大作:“那是!”随即想到什么,把大脸一拉:“我说,分你东西了,咱们两清了,盔甲再好,与你无关!”


梁山王和袁训一起啼笑皆非:“这会儿你还能想到这个?”


袁训想再给萧观两句听听,碍于眼前还有事情。见萧观一手握住成国公,脚下踩着庄国公,也就挟制住当儿子的,就道:“咱们出去看看!”


大帐外这一片,跟随庄国公成国公来的人,正和梁山王守帐篷的兵打成一团。见梁山王安然出来,乱兵们很快就让拿下。


梁山王抚须肃然:“走,去看看咱们的好郡王!”


…。


东安郡王带着人,捆着试图说服他造反的人,这是出了帐篷就喝命捆上来,来见梁山王。梁山王没好气。


靖和郡王,也捆着曾夫子过来。曾夫子还在大叫:“你死在眼前还不自知!”直到见到梁山王没死也没伤,也骇然惊住。


…。


梁山王、东安郡王、靖和郡王对上眼睛,梁山王鼻子里重重哼声,东安郡王垂头丧气。造反这事情哪有那么简单?靖和郡王也是面色难看,却强硬地道:“我再不服你!也不当反贼!”梁山王的面色稍霁。


很多人为人不好,但卖国这事情他不干。


梁山王就一指袁训:“他有话对你们说。”


转身要走,曾夫子大叫:“劝你们放了我,不然死在不远!”


霍然回身,梁山王斥责道:“老夫还正要问你!你跟了我几十年,老夫待你不敢说好,也不薄待!你怎么敢有反心!”


曾夫子笑得夜猫子般恻恻,扭曲着面容:“我跟你?梁山王!我跟的是我家主人!”


“是谁!”


“他,在我命悬一线的时候救下的我,我要报恩,我要报恩呐……”


叫声在夜里传出去老远,梁山王上前就是一脚,踢得曾夫子叫声中断,梁山王命人:“押下去审!休想在这儿扰乱我的军心!”


再回帐篷里去,梁山王也心头寒凉。


这种共处的事情,国公们怪他主使郡王们逼迫,不管郡王们逼迫,怪梁山王的事情多。但梁山王呢,不敢说他有多清白,这里面一半儿与他无关。


国公们混赖,让王爷寒心。


还有就是曾夫子,和东安郡王抓起来的几个人,全是在军中有年头的老人。用曾夫子的话说,他另有主人,这个人倒有多深?


梁山王叹气:“老了老了,身边有这样的人都没有看出来,我也到回家抱孙子的时候了!……还有何面目为主帅!”


再想袁训提出的建议,梁山王更没有反对的心。随他去办吧。


帐帘子打开,袁训把靖和郡王、东安郡王带进来,在外面到底不好说话。王爷大帐虽破了一个洞,也是最好的说话地方。


含笑面对靖和郡王:“想也能猜出几分,有人要造反,和苏赫勾结。王爷和我推断,苏赫这会儿离大同不会远。而长平郡王前几天来信,说有一支精兵,直奔太原。渭北郡王来信,又有一支精兵,去了榆林。”


靖和郡王面白如纸,也没想到情势恶劣成这样。


“郡王,您可敢带兵吗?”袁训徐徐的问出。


靖和郡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想要答应,却又吃吃。


袁钦差笑吟吟:“葛通虽有才能,却还是不如郡王经验足。和王爷商议过,还是请郡王与葛通将军同管,不知您意下如何?”


给梁山王一个眼色,想要他说一句。


梁山王双眼翻天:“哼,哼哼!”就算回答。


靖和郡王不敢看他,只对袁训身子一软,就要行个礼,袁训及时扶住,笑道:“不敢不敢。”扶稳他后,又向东安郡王问道:“郡王您可敢宣府支援,小王爷和连渊将军与您同往。”东安郡王自重的多,对着袁训拱拱手,道:“英雄,这就出在少年人。”袁训再道:“不敢不敢。”


梁山王眼睛依就对天,鼻子里出气:“哼,哼哼!”


他独自生气,袁训和两位郡王出营去。见外面人马喧腾,火把下面,一个眉清目秀的将军到来,正是葛通。


袁训亲自引着靖和郡王来见葛通,葛通交还一半的令箭,余下的一半他自己用,靖和郡王也无话可说。


又让连渊和小王爷备人马,和东安郡王连夜就走,东安郡王也答应。


都知道袁训是放他们一马的意思,两位郡王刚才既无反心,也就会用心杀敌。至于对葛通无没有报愧,袁训不会有,葛通也不会这么想。


两个均出自太子府上,当差为大。葛通是跑来当差,顺便的收回外祖父的人马。和靖和郡王有算不完的帐,葛通自会和他算,袁训借此机会若帮他,那是循私。


当下葛通对着靖和郡王还是没好气,但还是肯和他一同前往太原。东安郡王也离去,去救宣府。


打发他们走后,袁训在营外面对星月,后背上冷汗下来。


几十年的潜伏…。他想到这句话,也和梁山王有一样的感叹,这个人藏得太深。


……


第二天,梁山王拔营,前往救助大同。


…。


一连几天,辅国公夜里睡不安宁。国公夫人安张榻在床前,总能听到他不自觉发出的叹息声。他没有叫人,国公夫人也不敢惊动他,静静陪着。


听着他的呼吸声,猜测着他此时的心情。


是伤处疼吗?


还是感伤他看不见又起不来?


她在他一会儿沉重一会儿平缓的呼吸着痴迷起来,却没有想到她的呼吸也落到辅国公的耳朵里。


“这几十年里,你好吗?”辅国公的话把月色突兀的打断,也让国公夫人心田泛出涟漪。她低低地道:“好,”过一会儿道:“你不用挂念我。”其实心里在想,原来他还是挂念我的。


“要是我死了,你不要难过。”


国公夫人大惊,不及披衣就过来床前,握住辅国公的手,焦急地问:“你不舒服吗?这就让人去请医生。”


一只大手,带着熟悉的肌肤味道,掩在她唇上。


自国公回来后,国公夫人为他抹身子,侍候大小解,也有肌肤相连的时候,但和这会儿不一样。


这手上温度带着柔情,一碰到就能感觉出是亲人般,让国公夫人浑身一震,闭上了嘴。辅国公看过来,是他的眼神转过来。他是看不见的,国公夫人侍候他这些久是知道的,但这会儿,他的眼神神采如就,就像任何一个正常人一样,里面焕发着夫妻间常见的情意,肆无忌惮地在国公夫人面上注视。


他低而清晰地道:“不用叫人,也白吓住人。”顿上一顿,再道:“我就是先和你说说,如果我死了,”


一只手过来,也掩住他的唇。


国公夫人急道:“不许你这样说,你会好起来,你放心吧……”


此时,月下,夫妻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躺着,一个人的大手在妻子唇上,一个人的手在丈夫唇上。


这是夫妻欢好的姿势,对国公夫妻来说,胜过夫妻欢爱。


两个人都住了嘴,都没有说话。国公夫人强忍让国公话招出来的泪水,迎上他的眸光。哪怕他是看不见的,也要眼睛对上眼睛。情意,有从口中出,也有从眼光里表露。


国公也“看着”妻子,唇边慢慢浮出笑容。


月色,让他的笑容朦胧,也让国公夫人的泪水朦胧。朦胧中,像是一切一切的不痛快全都消失,当年国公的震怒,先国公夫人的讥诮,国公夫人中夜不能安睡的嫉妒…。全融化在这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夫妻彼此的情意中。


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只深深的互相看着。良久……


是外面有人过来,才把他们打断。


“回夫人,训大奶奶要生了。”


国公夫人忙收回手,把丈夫被角扯一扯,重打笑容,道:“宝珠要生了,我去看看,”辅国公说好,国公夫人正要走,见又有人回话:“罗道公子求见国公,说有密事相呈。”


罗道?那个当堂呈上龙五罪证的罗公子?


国公夫人担心上来,就不肯现在去看宝珠。出房门,冷冷淡淡迎过罗道,把他带到国公房中。罗道还没有说话,辅国公对国公夫人道:“你出去,”


国公夫人往外面走,罗道嘴角边露狞笑,手在怀里掏出一把短剑,再看辅国公,还是一动不动。


他是看不见的。


第三百五十四章血洗污名声


房中只有辅国公和罗道在,国公夫人在房外。


按理来说,罗道现在是国公府上上下下恨的人,他拿出的证据让国公府“通敌”名声确凿无语,他不应该直进国公房中,还没有别人在场。


这与国公府规矩森严有关。


辅国公府以前乱,但再乱也是行伍世家,总有一些人是私下里会见,罗道又说有私房话要说,国公夫人也就避出。


国公夫人不担心国公看不见吗?她不担心。


罗家和国公府素有来往,这位罗小公子自幼也学功夫,久在边城的人都会几手拳脚,但他和辅国公相比,国公虽看不见,罗道也还差得远。


还有罗道是背对房门,国公夫人看不清他手中有东西。罗道这就在月光下缓步向床前,他来就是呈密事的,走近些说话也应当。寒刃吞吐,随着他的走近,来到辅国公面前。


罗道不用再试探辅国公,他这几天不敢再登门,但早在国公年初回来,这大半年里,早试探过多少回,辅国公确实是看不见的,他只小心不让辅国公感受到短刃上寒光就行。


辅国公睁大眼睛,面庞左右转动,像在纳闷这个人进来了,怎么不说话时,短剑离他只有一手臂远,罗道挥剑带风,狠狠的刺下来。


国公夫人在外面见到背影不对,已然晚了。


她痛呼一声:“你怎么敢!……”见另一道风声起来。睡着不动的辅国公抽出脑后枕头,这是个瓷枕头,舞得旋风似的,当的一声,不偏不倚的砸中罗道手腕。短刃“呼”地一声落下,又让枕头撞上一下,往下就落,罗道惨叫一声,正插中他脚背。


他也防着辅国公虎病威犹在,特意寻来的好兵器。没想到再好的兵器,不是锋芒的地方算是弱点,而辅国公也着实的厉害,卧床大半年也出手敏捷,罗道脑袋里刚冒出一句,这久经战场的人果然不假,手腕上又是一痛。


让砸中的地方现在让摄住,而辅国公还是睡着,另一只手正把枕头塞到脑后。用力一捏,罗道惨叫着,膝盖不能支撑,跪到床头。


辅国公厉声喝问,但双眼茫然还是没有焦点:“兔崽子!老子就怕你不来!候你多时了!你送上门,休怪老夫心狠!你说实话,留你个全尸,不然零碎折磨你,怕你要求着我寻死!”


罗道眼前一黑。


他自告奋勇来杀国公,是公堂上把国公府得罪干净,他怕国公不放过他!又今天大乱将起,辅国公府虽最近让黑得厉害,也旧名声可以震人。


他本来是想立一功,上门来欺负瞎子。没想到眨眼间他要成瘸子,他先要离死不远。


手指上的痛,倾刻间就大过脚上的痛,直达罗道脑海深处,让他意识中忽然全充满痛苦,这就成了他从小到大最不能忍受的一刻。


“我说我说……”罗道呻吟道:“五公子是自愿和华阳郡王来往,”


“格巴!”


辅国公硬生生拗断他一根指骨,罗道在晕过去以前,听到国公怒骂:“放屁!老子儿子老子知道,哪有生出来就是坏种!”


罗道软软倒在床前,后面的话已听不到。


国公夫人这个时候冲上来,后面跟着丫头婆子,手持才找来的洗衣杵门闩之类,当先一门闩打在罗道脑袋上。


骂道:“你敢伤我丈夫!”


棍起风声,国公听到,也试出手上罗道没了支撑,喝一声:“别打死他!还没审完!”国公夫人住手,站在一旁喘着粗气。


她不及去想国公怎么能强动,国公怎么能挡住罗道,先心疼的是国公满额头的汗珠。


这是秋天。


“你还好吗?”国公夫人丢下门闩,就要来看视国公。罗道一声呻吟,让她那一门闩打得醒转过来。


国公又是一声,喝住国公夫人:“别耽误我问话,边儿站着!”国公夫人到这里算稳住,不敢走远,重握门闩抵在罗道脑袋上,预防着他再有异动,往下就是一棍,同时,听到房外有喧哗声。


院深房严,这喧哗声是同罗道来的人让国公府人制住,但听在罗道耳朵里,他忘却痛苦,勇气大增。


“大同城要破了,哈哈,国公,快放了我,把我好生送出去,不然,哼哼!”


后背上让狠踹一脚,国公在这一刻表情稍凝,有点儿目瞪口呆。看着国公夫人扬过裙角踹人后,狠狠骂着:“送你去死还差不多!”


一棍又打在罗道一侧肩头,国公夫人不要国公来问,她气汹汹问道:“怎么把我们老五带坏的?”


怒从心头起,这怒来得久远,像把几十年她所受到的不平。她的眼红她的嫉妒她的曾办错事,也是她的不平不是?全记在罗道身上。


扭脸儿唤自己的丫头:“都取簪子来,今天他不说,先把他眼睛戳瞎,再用簪子扎死他!”丫头娇声应道:“是了!”


罗道面对着床里不能回头,听到背后匆匆的细碎脚步声,这就魂飞魄散。


“是学里的钱先生对五公子说的华阳郡王!”


国公夫人怒气冲天:“钱先生现在哪儿?”


“上一回城破死在乱兵里了!”


“啪!”又是一门闩砸在他肩头上,国公夫人只能拿他泄愤。


龙四进来的时候,见父亲瞠目结舌模样,而嫡母骂不绝口:“打死你,”踹一脚!“让你带坏老五!”打一棍。“你还敢来杀国公!”又是一脚。旁边一溜儿丫头婆子,人人手持一根金簪子,簪脚儿尖利处对着罗道,看得聚精会神。


这不是该笑的时候,龙四也忍不住有了一笑。上前见罗道已经没了气,龙四丢他出去,在床前一地鲜血中回辅国公:“父亲,城中乱民们起来,他们先打的是大户人家,才打发人去看姑母和弟妹,让她们作速避到地道里,父亲这就下去吧。”


一声狂风似的笑,从国公口中逸出:“哈哈!老夫我是下地道的人吗!”拳头紧攥,在床帮子上用力一捶:“送我上城头!”


……。


临出门时,国公夫人问了问八奶奶在哪里:“让她去照看宝珠。”回说早就去了,国公夫人放心的跟在国公后面。


他去哪里,国公夫人自然也去哪里。


……


老侯和三个儿子先到了城头,钟家三兄弟见城下火把漫山遍野般,人影子憧憧,把嘴张大。钟大老爷道:“竟然有这么多的乱民?”


二老爷掏条帕子出来,准备自己抹汗的。但到手上,想到应该礼敬父亲,送到老侯眼皮下面:“父亲,您先用。”


老侯夺过来掷到地上,还要踩上一脚,教训道:“你们这就怕了吗?也是,你们到念书的年纪就送往京里,以后就一路京官做下来,哪见过这个!”


三位老爷羞愧:“父亲教训的是,”再伸头看看城下发一声喊:“攻城了!”人流潮水般涌上来,虽人没有进城,声势却劈头盖脸的要把城池生生吞噬,三老爷用自己袖子抹汗:“父亲,您还是下去吧,您要家声是不是?我们兄弟站这里就行。”


“看住你的腿!不要抖,就比心疼我更孝敬!”老侯给他一声斥责。


三老爷低头一看,浅蓝色罗袍下面,有着什么跟波浪似的动着,带着罗袍也荡漾起来。三老爷忍无可忍,害怕这就没有,滑稽上来,笑上一声:“这是我的腿吗?我觉得我没有哆嗦不是?”


但不是他的腿,又是谁的腿呢?


三兄弟都笑出来,又让老侯骂上一句:“百无一用是书生!你们呐,倒还如个宝珠!”


兄弟三个互相看看,三老爷把腿一抬,翘到一块石头上,应该是矮小士兵们垫脚用的,三老爷发狠:“我就盯着它,它再敢动一下,我就打一下!”


二老爷把自己双手互握住,抬高在眼前,也直着眼睛:“这手再哆嗦,我就咬它!”


钟大老爷喟叹:“果然,不身临其境,不知道厉害!在京里我听说宝珠侄女儿抗苏赫,我还笑,以为是以讹传讹。现在看来不假,这情这景,不由得人豪气大发,就是那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


城下一声长啸出来:“敢问上面站的,可是钟老大人!”


把大老爷的岳武穆词给打断,和兄弟往城下看,见下面火把簇拥出一个人,他微黑面容,火光下泛出紫色,眸子有神,双颊略瘦,生得五官俊逸,天生昂扬。


老侯往下面看,福王往上面看。


老侯大叫一声,往后踉跄退上半步。三个儿子大惊失色扶他时,却见老侯又自己回了去,向前半步到原位上,手扶城墙跺子定晴去看。


顿时,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萧没福!真的是你!”


老侯要是能,他会到城外面,贴到福王脸上去认他!


福王的脸!


瘦了许多!


强干许多!


但老侯一样能认出。


光白鸭子和酱鸭,全是鸭子,再变也不是凤凰。


电光火石般,老侯和太子认出福王是假的那时,心思一样的起来。他改头换面,他在外面能做多少事情?


福王的生母太妃为妃时,就最受皇帝宠爱。太上皇为皇帝时,算能把持自己,没立她为后,也就在别的地方补偿多多。福王是不能皇帝的,太上皇对他赏赐物产财宝无数。当时太子即位成现在的皇帝后,曾有御史进言,声称福王的采邑大过功高的梁山王府和谨慎的梁山王府,应该收回一部分,皇帝算算帐,福王的家产再多,也大不过这天和地去,为方便福王当玩乐王爷,就没有收回。


假福王没全掌握福王的所有家产,只凭库房的积累就过得像王爷,就足以窥见福王家财的一角。


这些钱全用来造反?他又在外面有多少年?


老侯像在晴天霹雳中穿行,炸雷一个接一个的打在头上。他离任时曾遗留的案件,什么库银被盗,什么正青官员被诬,什么强盗四起,什么治安败坏……。老侯一古脑儿的全盖在福王头上。


有些是福王所为,有些与他无关。但老侯不管,觉得这就有了解释,这就有了答案。无明火自心底起,自脚心起,自脑顶心起,自……全身无处都起成三昧真火时,老侯恼得往前就蹿。


他是手扒着城墙跺子在,这一蹿,结结实实撞到跺子上,撞得老侯哎哟一声,让三个儿子抱住。


钟大老爷大哭,抱紧老侯的腰:“父亲,您犯不着和反贼同归于尽!”


二老爷抱住老侯大腿,听大哥哭得伤心,跪在老侯面前也哭了:“父亲,有我兄弟们在,我们护着您,我们挡着,城破有什么,您不用跳城墙…。”


三老爷搂住老侯肩头,眼泪蹭到老侯耳朵上:“父亲,不要乱了方寸,这城还没有破呢!”


城头上兄弟三个人大哭不止,这兄弟三位别看当一辈子的老爷,但没经过这乱,胆难免有些战,心难免有些寒,又顾父亲为上,就发出这些语言来。


大同城墙高耸不说入云天,摔下去个人也一定活不了。这距离,又有城头上正布兵,城下面正准备攻城,到处乱,福王就听不到老侯儿子们在说什么,但能看到他们大哭。福王嚣张狂声:“是你在!钟老侯,咱们是亲戚,想你不会忘记吧!”


在他后面的人狂笑出来:“献城有功!”


“让你一样当侯爷!”


“给你王爷!给你一字并肩王!”


福王是再也不能等了。


早些年王妃的死,福王痛断肝肠,但给他留下儿子。子嗣,是生命的延续,福王把心思放到萧仪身上。


哪怕他不能再回王府,哪怕他看儿子全是在大街上候着经过时看上一眼,福王心底也有支持。


不想萧仪死了,要真的是大干一场死了,福王也没这狗急跳墙般的伤痛。但他死在假福王手中!


福王觉得好似自己手刃了亲子,是自己害了他。那假的是他招进府的。


他沸腾了,他的愤怒膨胀,他不能再等。他先约苏赫攻大同,没想到苏赫临时起意——在苏赫是早就有心——分一半人马去袁家,结果灰头又土脸,还耽误占大同。


那一次的失败,让福王尝到甜头,原来大同府这么好进。他们还进了内城不是吗?只是陈留郡王来得太早,还有铁甲军居然从城中出现,本以为铁甲军无影无踪,是藏在哪个深山里。福王这就大动作,把他所有的力量全用上,又一次站到大同城下面。


雄立的古城,砖缝里细密的青苔诉说着它历史的悠远。它是带足沧桑的,也带足力量。它是千百年来力抗强敌的,也可以保护福王在城中安然无恙。


眯着眼看城头上钟家父子们,城头上已就位的士兵,福王像看到他的财富。


他决定去见宝珠的那天,就抱着暴露身份的打算。虽然他见到招月来丝锦时,他是真的震撼,真的陷入往事中。虽然他没想到袁二爷一眼能认出,也许他早就能猜到是一眼能认出,但福王已做好准备,正式起事。


他要正明身份,让京里假的那个不能再享受荣华富贵。真是笑话,他的儿子才过祭期,京里那假货却要得孩子。这不是讽刺他,这是侮辱他!


福王殿下在说服袁二不成当场翻脸下,就席卷他所有的财产。他不再卷走,京里的福王一露馅,随时就查封他所有家产。


假福王弄不明白,宫中全记录在册。


这就没有余地的,大张旗鼓的,轰轰烈烈的来到大同。


止住周围人对老侯的谩骂说服,福王再次扬声:“钟老侯!识实务者为俊杰!你看看清楚吧!粮道,驿站,官道,我全断得差不多。梁山王让困在战场上,救兵你们是指望不来的!铁甲军哼哼,比得过我重金请来的蛮兵吗!”


往后一招手,在最前面吆三喝四的人让开,露出后面身上涂得花花绿绿黝黑肌肤健壮的士兵!


花足了钱,就请足了人。


攻下大同,将是福王的第一层正式屏障。


…。


“啐啐啐!”老侯挣脱开大儿子,脚踢二儿子,反手一巴掌打在三儿子头上,重新回到城墙跺子后面,这一回激动下去不少,不会再往下面蹿,只大骂,把拳头挥舞不停:“萧没福!没福没福没福……”


这是老侯想到的骂福王最难听的一句。


这话有个故事,是华阳郡王萧仪十岁露出头角的那回,皇帝有猜忌之心。过节宫宴请百官皇皇族,当众唤萧仪做诗,当众问福王:“果然你是有福的,你有这样的好儿子。”假福王阿谀,媚态百出:“臣弟是没福的福,有福的皇上才是。”


从此落下外号“萧没福”。


老侯那年在外任上,但三位老爷们因恨老侯夫人,就恨上太妃的一切儿子女儿旧宫人,把这话信中告诉老侯,老侯见信大乐,当晚浮好几白,觉得这名字贴切之极。


“萧没福没福……。”老侯头一回能当众骂出,虽不能下去咬几口福王,也痛快之极。几十年的怨气,父母虽不直接是太妃和妻子气死,却是受足太妃的气,过了不少闷气日子。妹妹……老侯怨恨满腔。


他就一个妹妹,他家虽不能给安老太太一个小镇为嫁妆,却也就一个宝贝女儿。他的妹妹离开娘家的庇护,愤然出京。因此丧夫因此守寡,因此再没有机会生儿子。可怜妹夫去世时,妹妹还并不老,离老蚌怀珠的年纪还早,丈夫病死,希望断绝。


“萧没福,你这辈子也成不了事,你不成人,你不是个东西!你们母子都不是东西……贱人贱人贱人!”


福王要是不造反,终老侯一生,也不能辱骂太妃。福王的反,倒成就老侯出口中的恶气,更痛快淋漓的大骂出来。


福王恼羞成怒,他骂自己,还能大将风度稳住。他骂自己娘亲,哪个能忍。福王咆哮:“攻城攻城攻城!头一个杀了他!”


云梯乱箭,和着福王的喊声一起爆发。


特意有些人是骂战的,和福王一起大叫。骂战能助威,关键时候也能让军心民心涣散。发聋振聩地扬出:“破城破城破城!”


叫声到城里,有应声出来:“城破了,往城门逃命去吧!”还真的有人会上当,携家带口的去冲击最近的城门。


你告诉他城门没有破,他怎么肯信?这个城门没破,不代表别的城门没有破。不让大家伙儿逃走,是准备让人全城杀绝吗?


自己人先要城中闹出来。


正乱哄哄,又要守城,又要相劝不要乱,又总有趁火打劫和福王事先安排的人从城里闹出来,更制造出城破的假相时,火把明亮中,一行人马抬着个担架行过长街。


担架上睡着一个中年人,他平躺着,不时扭动面庞左右怒斥,声若洪钟:“龙某还在这里!谁敢破城!”


一个中年美貌妇人手扶担架,骄傲自豪的跟着。


中年妇人后面,是一个年青公子在马上,手持铁弓,见哪里有人抢劫杀人,就是一箭,同时喝命跟的人:“制造混乱者杀!”


他们所到之处,街上就一滞。


“辅国公?”有人低声地道。


“真的是国公吗?”在后面见不到的人往前面挤。


龙四和国公夫人见到,纷纷阻止:“不要乱,是国公到了!”辅国公闻言,更是一声大似一声:“老夫还在城里,众位乡邻,各安家中,静候佳音!”


早几天,在国公府的人出门就追着骂的人,这就热泪盈眶,总有后悔之心。辅国公府世代在这里,已不仅是一个希望,或一个传说。成了一种精神。


几天前,公堂上审得气愤激昂,也不敌罗道几封信,让人唾了满身的龙四公子,这会儿受人敬仰。


担架所到之处,乱劲儿就能平息下来,也就没耽误,很快到城墙下面。


赵大人搓着手满面欢喜,上前来问候:“太好了,国公您能来真是太好了,”哪怕是国公是睡着不起的,只要他能出现,对民心是种安抚。


辅国公呵呵有了一笑,双眼还是寻找的才把赵大人定位,耳边听着城外骂声箭声,国公慨然道:“送上我城!”


赵大人有些错愕:“您在这里转转就行,城上还是不要去了吧。”龙四公子在出门前早得国公交待,轻轻把才从阶梯下来,这会儿挡住路的赵大人推开,道:“听我父亲的。”


过来几个家人,手握粗大绳索,把国公从腰间胁下,固定在担架上。


赵大人心头一酸,几点泪激到鼻子里。


辅国公像能知道他的酸涩,他自己个儿笑:“老夫我伤到腰骨,站不起来了,”再怒目圆睁,厉喝一声:“我也得站!”


“老大人!”赵大人握住国公的手晃上几晃,这冲天的豪气他还能再挡吗?赵大人前面开路,对上上下下运箭运兵器的士兵道:“让开,擂鼓,咱们迎国公上去!”


鼓声“咚咚”响起,惊天裂地般。城外城头,有一时都滞顿下来。国公夫人飞快扑上来,在丈夫面颊上一吻,这时候还顾什么四周有人,国公夫人只想告诉他:“我陪着你,你去哪里,我就在哪里。”


他告诉自己:“如果我死了,你要好好的,”


他早就想到有这件事,也早就决定上城头。他无疑是想一洗让龙五败坏的家声,也无疑这是他的责任,龙家的家训,龙家有一个活人在,就要死守城池。


龙四公子在上一回城破负伤还要力拼,就是他从小儿听到的家训,刻在他脑海中。


但战乱时的家训,和太平时的荒唐是两回事,龙家公子们以前不成人,也可以理解。


担架上城头,老侯带着万万没想到迎上来,发自肺腑的道:“国公,你真真是英雄也!”辅国公放声大笑:“老大人!你这会儿还在,也是英雄也!”


“我这英雄只能骂人,我这英雄安不了本城民心。来来来,老夫我今天太钦佩你了,我虽不能重担,也要抬一回你的担架!”老侯站到最前面抬担架的人前面去,和他商议:“你往后面站站,让我搭把儿手。”


又怒目儿子们:“胆小如鼠,全然不像老夫的儿子!没学过功夫,这肩扛也不会么?”钟家三个老爷从刚才就让老侯骂得满面涨红,要知道附近全是正抗敌的士兵,就他们三个让老侯骂一回萧没福,再骂儿子们“窝囊废”,正在寻地缝在那里打算钻。


这就有了事情做,三兄弟也来帮把手儿,把担架抬起,在那些已大无畏的士兵们眼前走过,不少当兵的凛然,“啪”地站直了,认真行个礼:“恭迎国公!”


“恭迎国公!”


动静传到城下,福王闻报不肯相信:“怎么会?国公府的名声早就臭了!”福王自己还在街上投过一枚臭鸡蛋,掷在龙四的衣角。他是亲眼见到国公府关门闭户,把隔壁袁家都带累的不敢出来人。


出来人,就有人跟后面骂,孩子们跟后面扔小石头。


福王这就亲自来看。


攻城的时候他退到后面,还在喋喋不休的大骂老侯。这会儿分开众人,走到前面去。见城头拥出一堆火把,把星辰都遮没无光。


一个中年人,浑身无处不散发出光芒。这不是火把光,这是他尸山血海里出来的傲气使然。火光下,他须发怒张,英武不改。他身边簇拥着龙四,老侯父子和国公夫人及家人们,城下也就难看清楚他是捆在硬板上推出来的。


福王结结实实一口凉气噎住自己,结巴两声:“他他,他不是伤重起不来了吗?”


哗然声跟着出来。


“是假的吧?”


“哎,老家伙……”


辅国公暴喝:“取我弓箭来!”国公夫人双手送上:“给!”龙四捧着箭袋,提醒父亲自己的方位:“父亲!”


手中箭袋一晃,已少去好几枝子箭。弓弦响过,箭如流星,怀如满月,国公虽伤,虎威丝毫不减。


城下惊吓声一片,说话的人倒地好几个。咽喉处不偏不倚扎着一枝长箭,那箭比寻常的箭宽又重,箭过脖颈,把人钉在地上即时毙命,箭尾处摇晃嗡嗡,把上面刻的小小龙家晃动出一片光影。


“王爷小心!”几个人快手快脚把福王拖回去,国公这箭钉死的人,有一个就在福王身侧。当时倒地,当时把福王弄得面色惨然。他们怕福王恼怒来上一句,接下来死的就要是他。


福王到安全地面上,心有余悸,迷惑道:“真的有这么远的箭?”陶先生悠悠叹息:“是啊。”


休息一会儿,福王再命攻城,对陶先生道:“已无退路,不管苏赫和定边几时赶来,咱们都得先拿下大同城,有个落脚的地方!”


杀声再起,辅国公毫不畏惧,一把揪过龙四到面前,狠狠瞪着他,老侯在见到刚才那几箭的准头,就注意国公的眼神。因射死的全是说话的人,但问题是离城头太远,能说国公耳朵好,也能说国公也许能看见。


见国公瞪向儿子时,眼神还是没对上。凶横狞恶:“小子!你是我龙家人,知道该怎么做!”龙四打丹田里攒出声音来,足以让周围的人全听到:“父亲放心,城在我在,城亡我亡!”龙四目露凶光,城在我在,城亡我亡!


让臭鸡蛋石头子儿烂菜叶子侍候好些回的龙四痛下决心,血洗耻辱,血洗家声!五弟犯下的错,当哥哥的理当承担!


无数箭矢,对着辅国公父子过来。


国公夫人静静守在国公身边,她没说不许他握弓箭,只把个大盾牌用力举起,一个人举不起来,又寻上一个家人,抬在国公身前。


老侯见到,也帮上一把,见箭来,就把盾牌过去。“当当当!”远箭力足,到城头上也力不意竭,打得老侯和国公夫人手酸软麻。


这多少影响国公放箭,但这却是关心性命。国公在,就是士气之所在,不是他一定要再射死几个人才算有功。


钟家三老爷见别人都忙,四公子那眼睛充血,活似吃好几个活人模样,看着羡慕,急上来:“我们做什么?”


“骂人,给我狠狠的骂那个没福的!”老侯就正在骂,嗓子已经犯哑还不住口:“萧没福!你个死了娘胎里坏的…。”声嘶力竭中,老侯找到快感,他骂得泪如泉涌。


他觉得自己太有福气,有生之年还能骂上一回那贱人。眼角边,是随着国公一步也不肯退的国公夫人,老侯莫明地把她幻想成自己的妻子。


这位老人一生没有服软过,但不表示他内心中不渴望夫妻和美。国公夫妻还能有相对的一天,把老侯内心最缺憾的那块填补上。


原来,人还是会改变的。


一生高官,自己改变许多,也见过许多人改变,也改变过很多人,但每回想到自身,就不敢相信夫妻还能和好。


国公夫妻让老侯圆了他心中的梦,也让他更恨太妃。他是可以一生幸福的,是太妃把族中娇女强行塞到房中。


“贱人,你不得好死……”老侯骂得身心舒展,泪花下是片笑容。


他的骂声,把三个儿子全提醒。除去老侯以外,更恨太妃的是这三兄弟。钟三出生的时候,太妃势力已不灵光,但钟大深受其痛。他年最长,让文章侯兄弟们当众骂小娘养的时候也最多。


文章侯兄弟为什么敢这样嚣张,还不就是当时有个太妃在。


钟大老爷挥舞拳头骂:“去死去死吧!”


二老爷口沫纷飞:“小娘养的小娘养的小娘养的……”福王殿下要按民间妻妾那说法算,他也是小娘养的。


三老爷同仇敌忾,想出一番义正词严的说词:“尔等岂不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犯上作事之事,要灭九族……”


箭雨中,辅国公一步不退,龙四公子身先士卒,钟家父子骂出冤仇,福王在城下咬牙发狠…。


这时候的宝珠,正在痛苦中。


……


阵痛是早就开始的,稳婆到后,城里开始乱。早有准备,还乱不到宅院里,但袁夫人也当机立断,命宝珠和家人避入地道中。


有生孩子生到早上的,这城也不会像苏赫那回半天就破,但乱民们难防,惊到宝珠倒不好。


余夫人杜氏进到地道里时,就见到女眷们仆妇们三三两两做几堆,正在谈论。杜氏是难为情的,她本不想来,那就没地方去。余伯南一直匆匆在外,这个夜里倒回来,命家人护送夫人到这里,有人接应送下来。


头一眼见到的,就是卫氏跪在墙边儿上,对着个小香炉念念有词。百忙之中,卫氏还想到把香炉带下来,正闭目嘀咕。


地道里有回声,把她的话传过来。


“过往的神佛啊,保佑我家得个小王妃。”


红花和梅英方明珠交头接耳,让卫氏打断,纷纷反驳:“生儿子也行,”梅英嗔道:“这个妈妈,苏大人家里还等着呢,”方明珠是笑眯眯:“多生儿子像父亲多好。”眼睛就斜往一旁。


小巧儿正指给杜氏看:“那红衣裳的,就是方明珠。”以前余伯南的妾。杜氏看过来,又顺着方明珠的眼睛看到旁边,见一堆的孩子作一处,最神气的是两个小胖子。杜氏认得,是宝珠的双胞儿子。


不及细看,膝下裙角让带动,是小巧儿生的那小子欢快的过去:“瑜哥儿,璞哥儿,你们在玩什么?”


国公府的孩子们也全是英俊美貌的,但他们让着袁怀瑜袁怀璞,又经过旧年的动乱,知道要把小的弟妹们护在中间,群星拱月般,造成两个小胖子最神气活现。


袁怀瑜小脸儿肃然,握着小弓,怕他伤到自己,就没有箭,小手也紧紧攥着,对余伯南的儿子一本正经:“保护祖母保护母亲保护伯母保护哥哥保护姐姐保护妹妹保护弟……”


小木刀过来,在他弓上一敲,袁怀璞抢过话头:“保护哥哥,我保护哥哥!”袁怀瑜瞪瞪眼,把手中小弓高举起来:“我有这个!”意思我不要你保护。


袁怀璞把小木刀耍个式子,虽不中规中矩,也似模似样,胖胸脯挺起:“这是我的!”


鼓着腮帮子的小模样,杜氏还不及笑,有个柔声过来:“宝贝儿,可不许再打架了。”袁怀瑜袁怀璞欢呼一声过去:“母亲,你生完了没有?”


这里没有隔开的房门,不能回避许多。宝珠能听到孩子们说话,听到卫氏的祈祷声,孩子们也能听到宝珠说话。


生完了没有?只有童稚孩子才问得出来,杜氏忍俊不禁,就见一堆孩子乱跑起来。大些的表姐们,把瑜哥儿抱住,他太胖了,表姐们捉手捉脚带过来,七嘴八舌地笑:“婶娘在找小妹妹呢,找到就能见你们,这会儿可不许去。”


小些的表姐们细声细气羞他们:“没羞,男孩子不许看的!”


小些的表哥们——大些的表兄已懂人事,难为情站在这里,都和男的家人们到一处呆着——把袁怀璞拦住,袁怀璞来了精神,以为是比试,小木刀耍了好几下,打痛二、三位表哥,把他也带回原地。


宫姨娘乐得不行:“你们呀,乖乖这里玩,哪能过去看。”袁怀瑜耸拉着脑袋,袁怀璞垂着脑袋,两个胖脑袋并排的低着,一起嘟囔:“为什么不能去呀?”


又一起噘嘴儿:“舅祖父不见了?”


“太爷爷也不见了?”


“自己玩去了,真不像话!”


地面上面乱成一团,地底下笑成一团。小小子们提起来,姨娘们也露出担心。才一踌躇,沙姨娘就道:“不要乱想了,也不要伤心,咱们呐,好好的合计合计,有用到咱们的时候,可不能不如红花。”


这会儿把红花想起来,是红花姑娘随宝珠曾抗过苏赫,菜油黄豆大撒一通,后来说故事,辅国公养伤中要听,国公夫人特意请红花去对国公说了一回,国公大为赞赏,姨娘们也都听到。


红花正和卫氏拌嘴:“生小小爷怎么了?苏大人见天儿的盼,不比小王爷差。”卫氏恼火:“我拜我的,不要你插话!”对着香炉又念:“神佛不要计较她胡言乱语,赶紧的送我们家王妃来吧,别让奶奶受太多罪,小王妃来晚一步,小王爷和沈亲家还不打得头破血流?”


饶是显摆虔诚的时候,还能扭头瞪红花,嘴里不甘示弱的念:“打到头破血流这能叫好?菩萨啊,小王爷还不把我们二姑娘抢走吗?二姑娘还能好好的成亲吗?”


红花对梅英看看,梅英窃笑转开头不帮她。红花对方明珠看看,方明珠又想帮红花,又不能拗着卫氏,陪笑脸儿:“红花是一片好意,奶妈也是对的。”


红花悻悻然:“寿姐儿还没有成亲呢,这就能想到二姑娘成亲。”让国公府女眷们叫走,问上一回她们怎么杀的人,这一回有什么好主意没有。


看到这里,杜氏才算把方明珠仔细打量过。见她面容艳丽,不是清秀,不是美貌,是艳丽。就像牡丹花雍容华贵,大丽花却艳色欺人。


火光下面一站,周围人等尽皆失色。


杜氏醋意上来,亏她这会儿也能想到吃醋,这也是周围环境还宁静,才能从容的掂个酸。对小巧儿低声地道:“这样的人儿,老爷也舍得不要?依我看,是她不要老爷的吧?”这话正中巧姨娘下怀,在人家里避着难,不妨碍中伤下别人家里人,悄声回杜氏:“她现在的丈夫,官职高,又是正室,夫人您看看她,生得活脱脱一张姨娘的脸是不是?”


嘴儿一撇,小巧儿道:“就她,也能当正室,我……”在这里话咽回去,杜氏也知道下文。似笑非笑地讽刺道:“你呀,也就只能想想。”挖苦得小巧儿满面紫涨。


最难过不过这话,把小巧儿的泪水全噎出来。她是早就到余伯南房中的,但余伯南还要有妻。在小巧儿的天地里,妻妾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就是生下儿子,儿子正在孩子们玩在一处,看上去不比他们差,又能怎样?小巧儿控制不住自己去看方明珠,她也走到国公府女眷那一堆,都知道她是宝珠的亲戚,她现在又肯做小伏低,都对她笑脸相迎,和她有说有笑。


小巧儿忧伤起来,她凭什么?


再看杜氏,也走到女眷里说话。女眷们一直是排斥她的,因她去和宝珠胡闹。在这难中,宝珠都许她过来,也就和她客套。


许久没有和女眷们攀谈的杜氏正要大展手段,好好的说上一回,听到宝珠带着呻吟地柔声又出来:“叫红花儿来。”


红花过去,女眷们也住了语声,就是杜氏也跟着支耳朵侧目,想听听宝珠要说什么。


“交待过你的地方,随时打发人去看看,该接下来的人就接下来吧。有这地道在,不就是为活命才有这地方,不是为自家保命。”


红花恭恭敬敬:“是。”


“留神,别有奸细带下来。下来一批,交待一批。但有奸细,大家齐心除了他,慈悲不在这里,早杀早干净!”


“是。”


“五娘子在城外呢,见到火起,应该赶来。去接应着,让她带的人去……啊……”痛呼打断宝珠的话语,稳婆们话出来:“奶奶用力,不要再说,用力…。”


地道里鸦雀无声,众人肃然起敬。杜氏眩惑不已,又震撼不已。寻找着那一堆人中袁夫人的身影,杜氏对她的身世早打听清楚。


凡是当女眷的,像是都有本事打听别人家世,好做个敬重还是从此瞧不起的区分。杜氏心想,先辅国公之女难道没有风采,让生产中的媳妇出个干净?


袁夫人只顾着看宝珠生孩子,在她心里乱还离得远,宝珠生孩子最打紧。又宝珠是当家惯了的,当婆婆的以前不管她,现在心全在她身上,是想不到这些。


当二爷的乃是宝珠。


也没想到还会有人正腹诽着她。


杜氏接着,又腹诽国公府女眷。宫姨娘挑眉梢的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沙姨娘绵里针模样,说话也从不含糊……奶奶们是当家的人,也自有毅然。你们是怎么了?你们不会说这样飞扬的话语,只让那一个人出不完的风头?


“哇哇……”孩子的啼哭声,把杜氏的乱想头打断。女眷们惊喜的往前几步,但地方窄,也就站住,只翘头颈等着。


男的家人们,孔青万大同欢天喜地候着。


袁怀瑜袁怀璞又要发足就奔:“小妹妹来了。”表姐表兄们又乱上一回,把他们拦住。


“男孩还是女孩?”


卫氏颤抖着问出来。


袁夫人回了话:“你说对了。”


卫氏身子一软,摔倒在地。可见盼望深刻。梅英放下自己孩子来扶,卫氏一骨碌儿自己起来,欣喜若狂,整个地道里全是她的嗓音:“王妃,我家的王妃到了,神佛保佑,我们家有了寿姐儿,这又有了一位王妃。”


红花抬眸向天,只能看到地道顶子:“原来,不是怕小王爷和沈亲家打架,是盼着王妃才是。”红花也松口气,奶奶这是第四胎第五个孩子,奶妈担心她生不出王妃来,以后家里少一位王妃也有道理。


要是接着生的全是儿子,与王府是要擦肩而过。


城头打斗更急,地下面笑声这会儿更多。孩子洗过抱过来,都急着去看,又怕薰到她,宫姨娘指挥着:“一个一个地看,不要挤。”方明珠乖乖让到最后面。


小巧儿实在好奇,凑过来:“孩子名字能叫王妃吗?这样合适?”方明珠骄傲的道:“梁山王府早就定下的,”小巧儿骇然:“今儿生的孩子,王府里几时定下?”她溜圆了眼,这不是天下第一等稀奇古怪事情吗?比见神见鬼还要吓人。


方明珠更得意,难中理当互相扶持,又本就乐意告诉她这喜事情:“早定下的,没怀上就定下,王府里都有一位小王爷在等着呢。”


小巧儿面如土色,这这,说不是真话吧?那王府吃错了药不成?自家生下小王爷候着袁家奶奶生王妃?


不是骗人的?


方明珠见到,自觉高她好几等不止,心里见到故人的不平,慢慢平息。


“红花,”宝珠又唤。


杜氏惊奇的发现,说也奇怪,袁将军夫人一开口,她再虚弱,也地道里顿时平静。像是这些男人女人老的小的全给她面子,话一过来,袁怀瑜袁怀璞都争着小手盖唇上,到处对人:“嘘……”


宝珠的话,清清楚楚过来。


“舅父在哪里?”


红花回道:“在城头上呢。”城头上有人不时过来报信。


宝珠细语柔和:“也有时候了吧?去个人请舅父母回来吧。告诉舅父,这一回城可没那么易破,咱们有准备呢。够他们打的。舅父亲临,不必时时。纵然最近养得身子好,但不是一天两天的守城,均着些儿用吧。”


杜氏也呆住,有丝叫敬意的东西从心底往上来。她拼命的想按下去,但敬意玩命的要上来。杜氏暗叹一声随它。敬意又带上一句话,她竟然无处不面面俱到,关切又真诚。


余伯南为什么对袁将军夫人不肯忘记,杜氏这就隐约有了答案。


红花答应着,就要去交待万大同办这事,宝珠又叫住她。这一次声音更弱,杜氏尖着耳朵来听。


“去个人,告诉卫所的潘将军,是时候了,该拿的人全拿下来,说我的话,让他守住,一只鸟也不许放进来!”


尾音的疲倦,丝毫不减语气的份量。


有什么随着话狠砸在杜氏脑海里,让她两耳嗡嗡作响。真的她是插手公事吗?真的吗?杜氏怔忡在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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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章小稀奇宝贝


地面上隐约传下的混乱声,这里有通风口,所以听得见。


女眷们啧啧称赞孩子的声音。


家人们商议怎么立功的语声。


杜氏就都听不到耳中。


她一直觉得自己不比袁将军夫人差哪些儿,就在京里先由加寿的亲事,小沈夫人等对宝珠的推崇,铺上一层心头酸意。


这一层,还只是女眷最普通的,听到别人比自己好,无端的掂个酸,本不算什么。


来到边城后,无意中发现余伯南对袁将军夫人的情意。这是女性直觉使然,杜氏真正和宝珠攀比起来。


本以为是宝珠命好,嫁个高官的丈夫,在心里给自己一个不如宝珠的借口,却在今天击落成粉,片片化灰。


从宝珠的话里,杜氏完全可以听到宝珠的为人。她生产中还记挂全城的人安不安全,能接下来就接下来。又要上心误接奸细,又要想到还在外面的舅父母,又要想到大同的两个左右翼,两处卫所的安危。


这是从家门里到家门外,从城里到城外,全在宝珠心头运筹过。


这不是周全,这是聪明。


为人的聪明,全由用心而来。一个人肯用心,必须就会聪明起来。杜氏也有聪明,如待人接物,如谈吐得体---和宝珠胡闹那一回例外。杜氏的得体,是符合官眷的身份。因她有聪明的地方,也就震惊的清楚。


这面面周到,非一般人可比。


这面面周到,也不是一般女眷能达到。


袁将军夫人和自己的差距,这就如一壑天险般凭空而出。天险对面的风景看得一清二楚,也很想达到,但知道自己不可能达到。


但她却在那里,早就在。


于是,顷刻间这就输了。输的是什么,也具体不上来。也正因具体不上来,输得一笔一划都刻在骨头上般,挣脱不掉的坏滋味儿。


悄悄的往后退两步,杜氏把身子几乎贴近冰凉的石头墙,又油然生出对宝珠的倾慕之心。不是男人才会向对手惜惺惺,女人一样也会。


但这倾慕心来得不是时候,如果换成平时,大可以去和宝珠说上几句。此时,宝珠怎么有功夫呢?


一方帘幔挡住,权作产房。飘出来鸡汤味儿、红糖水鸡蛋味儿,热水腾腾的味儿,和温柔劝慰的嗓音:“睡吧,别再操心了,还有我呢,还有你嫂嫂们在。”


这是她的婆婆,那白发满头,却容貌出众的妇人。


宝珠不方便,宝珠要休息。杜氏虽没生过孩子,却总知道生产女人最累。这就扁个嘴儿,默默无言的呆立着,再也不愿意去和国公府女眷们寒暄,有怕她们看出自己差距的意思,其实差距早就存在。不但存在和杜氏之间,也存在和妯娌们之间。


可妯娌们不担心,独杜氏担心,这就落了单,自己百般寻思上来。


哪一点儿不如袁将军夫人呢?


总是让人气馁的不是?


其实宝珠也有不如杜氏的地方,但杜氏让宝珠几句关切打动,把她的得意处再扬不起来,无意中黯然神伤。


无趣的攀比,无趣的把自己伤到。


帘幔后的宝珠,已进入梦乡。


……


潘将军这一阵的日子过得不要太好,成天的有人奉承着他,有人买酒肉送给他吃。福王攻城的这个晚上,没有例外的又十几个人围着他,大吃大喝大吹。


席面上一扫,见有两个人没有来,潘将军让人把他们喊来,亲手倒上酒:“说起来咱们能把国公府扳倒,全仗着你们诸位才行,没有你们诸位告诉我,咱们有的是证据,这场官司打下来,我老潘可就没有面子,这地头上也就没办法混。”


把酒碗端起,带着感激感慨:“来来,以后喝酒一个不少,少一个我就不答应。”


坐他对面的,有士兵有小军官,大家齐声欢笑着,把酒喝下去一碗又一碗。


大同火起的时候,报警的信号是要放几个的。这边放哨的人见到,就来回话。都因潘将军赢了官司对国公府不满,骂骂咧咧地来见:“娘的!大同又怎么了?邪火又出来一把!跟城让烧着了似的。”


在这里的全是醉眼,有人就笑骂:“不是有国公吗?管他什么烧透半边天,我们是不侍候。”又推手边的人,大着舌头嘲笑:“你们还记不记得下雨那天,龙家四爷怎么说来着,”紧一紧腰带:“我给你们学学。”


“好好!”在座的人一起拍着手哄笑,见这个人站起来,摆出和龙四当天一样的愤怒,学着龙四的神气:“我龙家世代镇定于此,从没有一个通敌的人,你们胆敢诬陷,不知道国法难容吗?”


“呸!还他娘的国法……”


叫骂声又起来,酒后的醉意像焦干的火药,让话一点就着。乱哄哄的骂瞬间就快要把屋顶子扛起,潘将军笑了笑。


他一笑,有些醉意中的人就看过来,看上去比没喝酒时还要迅捷。留神的看,他们有人注视潘将军已解下,放在椅后的佩刀;有的瞄的是潘将军的脚步,有的则视线放在潘将军手上。


潘将军浑然不在意般,对来回话的人寻思寻思那神气,嘻嘻道:“兄弟们,咱们吃粮当兵他娘的……去看看还是不去看看?”


手扶桌边儿要起身,却酒实在多的模样,半身才起,一歪,对着隔壁的人倒去。那人忙去扶他,手才到潘将军手上,潘将军一把拧住,咆哮一声:“还不动手!”


一阵桌子板凳响,酒碗菜盘子落地声,座中十几个人,跳出四、五个扑向身边的人,而房外又小跑进来一队人,帮忙把余下的人全制住。


“将军,这是什么意思!”还有人愤然的问。


但见桌子早就搬走,地上一片狼藉中,潘将军已不是那酒醉的人,他眼睛瞪得又圆又亮,像刚才那酒全喝到别人肚子里。闻言,冷笑连连:“王小七,你倒来问我!”


王小七还是没有明白过来,反而一挺身子,试着要站起来。又再次让人按蹲下。脸对地面,王小七大叫:“潘龙要杀人灭口了,你指使我们去告国公府,这赢了就想独吞这官司!”


“闭上你的嘴吧!不长眼的东西!”潘将军骤然大怒起。王小七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看到他的脚步带着怒气来回走着,步步都带着沉重。


怒视让擒住的几个人,潘将军阴沉着脸:“王小七,让你做个明白鬼!我来问你,苏赫蒙骗过卫所那天,你说你亲眼见到龙家五公子过来寻人情放的行?”


“是!是我那天站岗亲眼所见,是……”头顶上又让士兵按几按,呵斥道:“低声,你不叫没人当你是哑巴!”


潘将军冷笑:“死鸭子嘴硬!你个狗东西!你那天在南边儿站岗,那范大举去的哪里!”挣扎的王小七原地定住。


“你小子也不想想,老子在这里带兵这些年,老子就没一个耳报神?你耍猴敢耍到老子头上!让老子来告诉你吧,你小子在柳林镇有个卖风月的相好,那天你去钻她被窝,范大举代你站的岗!打起来后你小子才回来,见你那一队的人全死光,安排站岗的值日军官也死了,没有人追查你钻女人被窝的事,哼哼!”


潘将军在这里停住,王小七头皮发麻,还要强辨:“敢问将军谁亲眼见到我不在的?”发髻一紧,让揪住。抬起脸,和潘将军一张大脸对上。潘将军狰狞若鬼,怪叫道:“这还不简单,你的老相好,她也侍候我!”


“哈哈……”看押的士兵们哄堂大笑。


“啪,”一巴掌不轻不重的煽在王小七面上,潘将军拧高眉头,满面的瞧不起:“你小子哄给她从良,她却只想从良跟着我。那女人我相得中,我就让人去盯着她说话真不真,天天对着老子哭,别人都不卖,只卖给老子一个人!一盯梢,你小子就潭里老王八似的露了面,你还敢跟老子争!还敢哄老子去打官司。还敢吹牛你有证据!”


王小七彻底傻住眼,眼神直直:“怎么还有这事儿?她说喜欢我,愿意跟我回家给我生孩子!”


脑袋上一松,潘将军把他一推,撇着大嘴:“烟花女子的话你也信,”又咧开嘴笑:“看老子多精明,上不了她的当!”


“哈哈…….”士兵们又笑出来,有一个开玩笑:“将军,是你活儿比这小子好吧?”潘将军一听就乐了,精神头儿十足,把脸一扬:“那是,想我在上一任上,附近十里八乡的大姑娘也喜欢我……”


如果不是今天有仗打,也许就一吹到底。但今天有仗打,悻悻然道:“就吹到这里吧,”走着,对着让抓住的人踢上几脚:“带走,老子眼睛里容不下奸细!”他的亲兵队长在这里,喝命他:“整队!咱们救大同去,兄弟们,立功的事儿,不是他娘的打官司,都跑快点儿!”


笑声又起,押人走的押人走,随潘将军出去列队的列队。


星光满天,远不如大同城头灯水明。让火把簇拥的潘将军踌躇满志,心想袁将军夫人还真是料事如神,她说官司一打,奸细自己出来,这帮小子们就争着往外冒。她说就有大乱,这就乱起来。她说…..


远处有什么还听不到,却能感觉出来,急迫的往这里来。


“将军,有大队的兵马往这里来,看数量足有数万人。”哨兵又回来报信。潘将军故意装作大吃一惊:“这么多人?”吃惊中忍无可忍带着笑容。


哨兵搔脑袋:“大几万的人,您还笑得出来?”“


“去去去,少说丧气的话!这咱们不也整好队,这就可以迎敌!”潘将军好笑。袁将军夫人说只怕苏赫再来一回,难道苏赫是她的手中兵将,她让来就来?


斜睨眼睛看列好的队,当兵的是胆子贼大,但如果说是苏赫,还是有人吓趴下的吧?潘将军把嘴唇闭一闭,还是不说的好。


这就让摆好以待来人,却见哨兵又跑过来:“将军,是咱们自己的人!”


“咦?”潘将军跟他往高处去看,见火把光越来越近,能看到照得最亮处是面大旗。旗帜上大字:定边!


潘将军诧异:“他来做什么?”哨兵接话:“这您还不知道,他是来救大同的不是?”潘将军疑心更多,斥道:“要你小子多嘴!”心里转个不停。


大同火起,是今晚的事情。大同火起,又是内乱,并不是外敌。定边郡王一直在外面,他怎么能早知道今晚有事?


暗骂自己,让奸细弄得,这就谁也不能相信。见定边郡王的旗帜近了,人马驻扎下来,有人过来喊话:“哪位将军当值?我们是定边郡王的人马,请他来见郡王说话!”


潘将军足地想了一刻钟,还是谨慎的一摆手:“都给我提着心,不要像旧年那样,大同乱,卫所也让攻打。”


让依然严阵以待,潘将军玩了个花招,大声骂过去:“别拿老子当蠢瓜蛋!梁山王爷才有信到来,今天上午才到的,说他老人家到过年也回不来,让严守卫所,一个龟儿子也不放过去。你们是谁,过来几个说话!”


旗帜下面,苏赫对着定边郡王冷笑,操着他不流利的汉话道:“你的名字也不英雄,不灵光!”定边郡王反唇相击:“你这汉话哪里学的?灵光这词我就没听过。”当下摆手:“去几个人过去,把那将军拿下来!”


这就去了几个人,过去以后,石沉大海,一去不返。苏赫眼神儿又横过来要骂时,定边郡王恼火地拍着马鞍:“来人,我亲自过去会他!”


一队亲兵跟着,没走几步,后队来报:“有一队人马过来。”怕腹背受敌,定边郡王住马先看来人。


卫所里潘将军也见到,是吃惊的。找来军官们商议:“这下子他们人数可就远大过咱们,咱们凭借工事也难抵挡!”


也让哨兵盯着。


见那队人马摸黑过来,到了跟前,火把突兀的明亮,一面大旗飞扬,旗下一员大将,远看见不到脸儿,却只感受到天清月明,五官俊朗。


旗上大字:陈留!


陈留郡王放声大笑,马鞭子遥指:“定边!我总算找到你!来来来,咱们把仇结了!”又命人大叫:“卫所里听着!定边郡王谋反,不要放他过去!”


潘将军正和几个人在说话,那是宝珠打发过来传话的府兵,他连连称是:“是是是,请奶奶放心,我警惕着呢,不会放过一个人!”就听到喊话,潘将军乐了,拔出刀来,怪叫一声:“弟兄们,这下子咱们算是包圆儿,守住守住!”


苏赫这下子可以肆无忌惮地嘲笑定边郡王:“你还有招没有!蠢蛋!”定边郡王装没听到,和这蛮夷斗嘴又不是能赢,当下和苏赫分兵两路,苏赫攻打卫所,定边郡王去会陈留郡王。


……


韩世拓和韩三老爷相对而坐,这是他们最近时常的举动。


幽幽一声叹息,从韩三老爷口中逸出,没精打采:“世拓啊,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好方法,”望向侄子,三老爷从泪眼中竭力睁大心思,想在模糊中把侄子看得更仔细,看出他有没有好主张来解救眼前的难题。


韩世拓面无表情,看上去比三老爷镇定的多,却双手摊开:“没有。”


三老爷抱住头,深深的垂到地下去:“怎么办?现在怎么办?我们一家都会让拖累死,这是要灭九族的事情。”


“现在不是还没有下圣旨灭我们家,”韩世拓苦中作乐般的半带玩笑口吻:“三叔,你还有气儿,我也还能出气儿,”说着,“呼……”一口长气儿呼出去老远。


三老爷焦躁地跳了起来,暴怒道:“世拓!现在不是开玩物的时候,”对上韩世拓的无奈,三老爷泄了气,往椅子上一瘫,喃喃道:“我就知道,早我就知道,”


韩世拓又和他玩笑起来:“三叔早知道什么?早知道拦在宫门前,不让太妃进宫侍奉?早知道挡在家门口,不让姑祖母嫁人?早知道…….”


“我倒是想,那时候哪有我!”三老爷可怜兮兮,又对着侄子哀嚎:“世拓啊,你才升了官,萧二爷才让你多管一个驿站,你信三叔,让三叔去帮手儿,薪俸才拿得多些,这银子挣得光明正大的,比在京里钱多…..”


韩世拓摆手:“三叔,这话你都说几百回,我听厌了!”悠悠道:“你是我三叔不是吗?我不帮你,还能帮谁呢?”苦笑上来,这回是真的苦笑,比刚才和三老爷说话要忧愁得多:“四叔还不肯让我帮呢。”


三老爷往桌子上一拍,一脸的这抱不平我打定了:“别理他!凡事儿有三叔,三叔向着你,三叔向着你媳妇,再说,你二叔近两年缓和得多,就你四叔一个人,他蹦不起来!等咱们回京去,三叔我打他给你看……”


又哭丧着脸:“咱们还能回去吗?就是回去,也只怕是刀下就要问斩吧?”热锅上蚂蚁般起来团团乱转,两个袖子跟风中杨柳似摆动不停,把主人慌乱尽皆显露:“完了,我们这一家老小全要让福王带累,唉,菜市口儿我还有个相好,以前看三老爷多威风,现在要让她看我威风扫地,士可杀,岂能在相好面前辱之,可怜你三叔风月场上英名,这就要坠下来……”


韩世拓也有满腹心事,这也让三老爷逗笑。


“扑哧!”


韩世拓大笑:“三叔,风月场上有英名的人是我吧?怎么成了你?”刮脸笑话:“没羞!放着你风流俊俏的侄子在这里,没有你的份儿。”


三老爷垂手抱怨:“你还笑得出来!你你,我们幸好在驿站上,先能看到邸报,你看到没有?”桌子抓起公文,论字儿点给韩世拓看:“……查抄所有与福王府有关的铺子田产船只……”公文往桌子重重摔落,三老爷跺脚叫屈:“皇天呐,我就知道没好事儿,就知道萧没福非把我们全带下水。晦气,怎么和他家是亲戚?”


韩世拓凉凉地道:“太妃出自咱们一族!”


“照应半点没有!当年照应你的姑祖母,内情我知道!这是太妃在宫里不得人缘儿,没办法,把咱们家从老家弄来,封个文章侯!文章文章,咱们家哪一个是从文章上出来的?全都不是!给你姑祖母定亲事就定吧,还让她自己挑。女孩儿是要教导的,怎么能宠成这般?你姑祖母也不长眼睛,不自量力,不知天高地厚,还真的以为自己得太妃喜欢,就能成公主!挑谁不好,挑丈夫这事情,总要人家喜欢她,她就不喜欢人家,夫妻吹灯上床,被窝子里一搂,”


韩世拓又要笑,插话道:“三叔,你可是在说长辈?”


“她要在我面前,我还打她呢!”三老爷横眉怒眼对着侄子:“你是男人,三叔也是男人,咱们叔侄俩堪称风月场上好风流,是不是这个道理?夫妻睡一觉,也就喜欢了!她倒好,贤淑无有!贤惠跟她无缘!不会当人妻子,不会当人媳妇,嫂子更是不会当!南安侯一觉也不同她睡,她回家里来闹,来哭,我打小儿就是听到她哭声长大的,”


抠自己耳朵,抱怨天抱怨地:“我和你父亲二叔都小,你四叔还没有,我们为了她,去南安侯府折腾一回,折腾一回,好,人家越来越恨她,无端为她结下仇家,唉,”


又眼睛一瞪,对韩世拓有了喜色:“幸好你能干,你为人不错,你娶了媳妇,这才算解开。”韩世拓两眼对天:“你还是去谢四妹夫吧。”


那时候韩世拓才没有要娶亲,是袁训打出来的这门亲事。韩世拓遥想一下,这真是的,四妹夫逼自己为掌珠名声负责,结果呢,他一直负责到给自己寻差使,给自己升官,而且从眼前看,四妹夫要照管自己一辈子。


真是越来越佩服四妹夫袁训。这样想着,面前三老爷并没有停下,还是撞天屈那架势:“没福没福!京里圣旨随后就会到,”怪声怪气学钦差颁旨:“查抄福王府,查灭九族,钦此……”拖长了音念完,三老爷痛心的直接蹲地上:“祖上倒运!出这样的女人,一个又一个,定一门祸害我们兄弟一生的亲事,这好容易转过运头,又要让萧没福给拖累掉脑袋。世拓啊,你是没有事的,你有好亲戚,萧二爷现在也器重你,可三叔怎么办?”


“您说来说去,还是考虑到自己。”韩世拓揭穿三老爷的心思。三老爷苦口婆心来同他商议:“不是三叔只考虑自己,是三叔先是代你想好几天,发现从哪头算你的命总会保住。你亲戚是大将军不是?是太子殿下的亲家不是?他又疼老婆,老婆生得女儿好不是?养在宫里不是?”


问一声,三老爷点下脑袋,害得韩世拓也跟着乱点头。


脖子酸上来,韩世拓正要止住三老爷,外面来个老兵笔直一站,知道有话回,三老爷这就闭嘴,老兵来进来一个人,青衣短打,彪悍有余,全无斯文。


不是当兵的,他满身的粗野,和当兵总有纪律性不同。


站姿和语气全带着野蛮,对着两个着官袍的大人,傲不为礼,一伸手:“袁二爷让我捎封信,哪位是韩世拓大人?”


嘴里说着大人,那身子挺得往后,居高临下在看人。


韩世拓不见怪,接过,取出银子要给他。他一摆手,粗声大气:“不用,您给我个回执,我见二爷可以复命!”


双手握住衣襟一用力,扒开直到两边肩头:“还和上回一样,留我心口上。我在,回执在!”见三老爷瞪起眼,大汉无所谓的解释道:“现在路上乱,官道也是乱民,还不时有蛮兵,像是全省的蛮子全成了兵要造反。不是我来送信,吓!”大舌头一伸:“当兵的走不出十里地,就让人害喽!”


把信送到,这就很得意,大汉又吹个牛:“各驿站间的联系早就断了!你们这些当官的,不行!”


三老爷让他说的直愣着,见韩世拓取出他的小印,在大汉心口肌肤上盖一个印子。大汉嘿嘿一笑,掩好衣襟,到这个时候,才双手一抱拳:“回见大人呐!哦,下回不是我见您!上回也不是我,是我兄弟!而且现在乱,专门杀当官的,还有官杀官,我路上还看了热闹。这就不回见了,若大人能躲过这一难,再见到我请您喝两碗,命大不是,”


韩世拓不以为忤,还要还他一个礼儿,惹得大汉喜笑颜开。他不敬重当官的,和当官的敬重他是两回事。


这就嘴儿一咧,笑道:“行,您这官硬是礼贤下士,不是草包!”转身就走,韩世拓直送出大门,把个三老爷看得一愣一愣,刚才担心福王府让抄,祸临九族的心下去一半。


廊下候着侄子回来,抓着他就问:“袁二爷又要你做什么?亏他想得出来这样送信。现在官道上还真的是一个当兵都不敢走。几家驿站联系,当兵全是便衣,但路上让搜出带的是公文,只有一半活着逃回来。”


“非常时候,只有这法子还能传信。乱民们中混混们不显眼,他们行路还真的是方便。”韩世拓应该是在外面看过信,进屋就抓起他的佩剑马鞭子,忽然就精神焕发,招呼三老爷:“三叔,萧二爷让我们办差,走,得出门几天!”


邸报上只有福王府让抄,韩三老爷还不知道福王真身在大同,一直担心灭九族,当差更是勤快。二话不问,抄起他的马鞭子就走,叔侄外面上马,带几十个人离开驿站。


一百里外是个码头,韩三老爷曾在这里顺宝珠的船回过京,今天,停着一只中等大小的船只,船上护卫的人全持着刀剑守护。


韩世拓住了马,对三老爷道:“三叔,我们单独说几句。”撇开老兵,叔侄打马往一边儿去,老柳树下面,韩世拓感伤上来:“这几天对我说的话,我岂能听不明白!”涌出泪水:“华阳郡王谋反,父亲二叔四叔在京里度日如年,生怕皇上要祸连咱们家。那半年里,父亲的日子可真是不好过啊。”


三老爷本来跑马不伤心的,这又难过上来。亦垂泪:“你以为三叔睡得着吗?幸好有你,有你把三叔带出来,三叔跟着你还能有几天安生日子过。”


“邸报接到,我就想好。给袁…..”想到三老爷并不知道,韩世拓改口:“给袁家四妹妹去信商议,三叔你也虑到,我呢,才升官不久,还有萧二爷难道不保一保我?如今只把三叔你送走,”


韩三老爷震惊:“你要我去哪里?”


远望码头上船只,韩世拓道:“那是葛通将军夫人,前来探望葛通将军。她往四妹妹家里安身,四妹妹在下个码头,就有人接她。三叔,大同太原全是国之门户。虽然音信已不通,但太原离我们近,太原在打,大同也不能幸免。去吧,三叔,搭葛将军夫人的船去大同,到那里帮着守城。和四妹妹在一起,也比跟着我安全,大同城比这驿站牢固……”


三老爷大急,有生以为不多的又为别人着想一回:“世拓,三叔走了,你怎么办?”


“听我说完,”韩世拓面容沉静:“去大同别犯熊!你不能打,能帮忙送箭修工事也别闲着。”嗓音再低:“想法子受点儿伤,攻城的时候受,别大街上有伤,那不行!也别残废,军功里有你就行。”


忧愁,又在韩世拓眸中凝聚:“盼着有功,皇上真的清算九族,能抵点儿罪吧。”


“世拓,三叔不能丢下你…..”三老爷痛哭。


“别担心我!我走了,两个驿站谁管?我管两个驿站呢,萧二爷不会不保我一本。”韩世拓强颜欢笑,把三老爷推一把,狠心道:“走!人家等着呢!”


伸手又带过三老爷马缰,就要走时,又凝视过来:“要是我死了,你记住我的话,掌珠还没有孕,侥幸皇上不发落咱们家,二叔的第二个儿子最出息,世子位给他吧。切记,把这话带给我父亲。”


“世拓……”三老爷哽咽着,马缰让韩世拓带动,直送他上码头。葛通夫人出来会过,韩世拓拜托再拜托,又给三老爷伏地一拜,一言不发,扭身下船,打马再没有回过头,一径跑到看不见。


有女眷在,三老爷不能再哭,但对着侄子背影心如刀绞,世拓,你为三叔做打算,把三叔送走,你怎么不为自己做个稳当的打算呢?


有吗?你打小儿聪明,有没有为自己准备好万无一失的退路?


又一回,韩三老爷体会到什么是亲情,但这刻骨铭心的体会来得不是时候,在三老爷来看,来得太晚。


……


当晚船到另外码头,宝珠派出府兵来接,往大同而去。


……


大同久攻不下,城外尸横遍野。陶先生来和福王商议:“定边郡王让陈留郡王截住,苏赫又让卫所挡住,卫所里指挥的将军姓潘,以前也没见神勇过,以我来看,定然是另有能人。兴许,梁山王大军先锋到了?”


他试探问:“王爷,咱们只能走第二着了?”


福王对着大同城头也摇头:“没想到,一个辅国公就能让一座城难以攻打!”叹气:“龙家,是士气啊。”


七、八天了,辅国公也不是时时都在,他听从宝珠的建议,半天在城头上。国公出身行伍,深谙鼓舞士气之道。又早有血污家声的心思在,每每在攻城最凶的时候抬上城头,他不能多开箭,却每开必中,让士兵们在疲倦中也能振奋。


有几回,乱兵上城头,已到国公身边。宝珠派出万大同孔青,和龙四公子拼命抗住。辅国公还在,这大同城就像一座铁桶,城本身就强,士气再强,福王直到今天也没有得手。


对着城头正失落,见城上又有人出来。


福王皱眉,这还没有攻城,国公又出来做什么?国公一出来,福王先要怒。他不是怒国公不死,是怒随国公出来的,必有老侯父子四人。


老侯父子当天嗓子就骂哑,但指手划脚挥袍袖,又想出一个损招儿,骂不出来就写大字,城头下看得一清二楚那种。


头一天挂出来:萧没福你是狗熊。


第二天挂出来:慧淑死贱人!把福王气得够呛。


慧淑是太妃的封号,在太上皇还在的时候就定好的,骂他的娘,福王不能再忍。


怎么难听怎么骂,也不知道请教的谁,市骂街骂最下流的那种,和南安侯府身份一定不符,但老侯的亲笔字龙飞凤舞挂出来,能气得福王攻城为次,射掉这字为主。让陶先生劝着才心回大计上去。


这就见到国公出来,老侯还没有露出脸儿,福王就满心头是火。你知道老侯又要写出什么东西来?


见这一次露脸儿的,却不是雪白胡子。一个中年人,灰衣裳,嗓音洪亮,不是钟家兄弟中的一个,扯着嗓子大骂:“萧没福,你个生儿子要早死,生女儿没…….”污言秽语滔滔不绝。


“这是谁?”福王还疑惑。


他和文章侯府几十年不见面,已认不得韩三老爷。听这一通骂又是嘴里说出来的笔下都写不出来的,福王依就大怒,拿对老侯的招数对他:“放箭,射死他!”


有人给三老爷一个盾牌,三老爷有意露出一条胳臂一条腿,这死不了人。二三箭雨一过,三老爷往后一倒,盾牌重重砸到身上,腿上已中了箭。


钟家三兄弟给他助威陪在一旁,见三老爷如此英勇,大义灭亲,嫌隙自消,争着来扶他。三老爷泪涟涟:“几十年的不和,全是让他害的,让他们母子害的啊!”


这话初出来,有作秀的成分,但自己听到以后,辛酸真的上来。三老爷泣不成声,他还知道京里的家里会是怎么样?老侯父子更是让他带动往事,全有了泪。


五个人你扶我,我扶你,走下去,回袁家去了。城头上,余伯南和赵大人站出来。几天里,余伯南也哑了嗓子,也有了轻伤,但精神还足。对着城下宣告:“梁山王大军已到,放下兵器的人,饶你们不死!”


对应他的话,有人来报福王:“陈留郡王正赶往这里!”福王没有太大震惊,只问:“定边郡王呢?”


“已不知去向。”


福王还是没有惊,和陶先生交换一个眼色,同时道:“撤兵!”


……


陈留郡王到的时候,宝珠等人已回到房中。陈留郡王先行往国公府里,去看辅国公。龙四见到他,又惭又愧。想姐丈以前从不正眼相见于兄弟们,还真的自己兄弟们不能入他青眼。话也不敢多说,只带他到国公房中。


国公满面笑容,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先叫道:“瞻载,”哈哈大笑。陈留郡王这才主动向龙四问道:“岳父还是精神?”


龙四满面疲累,眸中红丝密布,陈留郡王不是看不到,而是打仗全这样,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又本就和龙家兄弟们一般,没有问候的心。


龙四恭恭敬敬回答:“父亲很好,请姐丈放心。”国公夫人在床前听到,人先紧张起来。她扯扯衣裳,又抚抚发丝,又去照镜子,又去照一回,又去…..辅国公怒道:“你还有多少麻烦事,听你步子就听到我烦!”


国公夫人赶紧出门接女婿去了。要知道几十年来,她也很少见到陈留郡王。郡王妃不在国公不在的时候归宁,就归宁也不往这房里来,国公夫人又不敢去见,这就把郡王也避开几十年。


两下里一见面,陈留郡王是早就想好的,他由龙怀城的语言里知道岳父睡在这房,也就避不开国公夫人,郡王端正的拜了三拜。国公夫人泛出泪花,命丫头抱出一把宝刀给他。


这刀也有年头儿。


是郡王妃成亲的时候,国公夫人就备下的,但她没见到,也就一直放着。


龙怀城曾对陈留郡王提过,陈留郡王也就没推辞,再说自家心里掂量掂量,从他成亲后,还真的没接过国公夫人的赏赐,收么,心安理得。


谢过国公夫人,陈留郡王来见国公。


见国公反而胖了,和军中相比,养伤的日子更容易丰润人,虽有这几天的督城,带着憔悴,但精气神上比在军中更润泽。


郡王微微一笑,见房中没有别人,床前坐下小声调侃:“您这算不算临老入花丛?”翁婿两个人常年军中相伴,无话不谈。郡王妃纳妾又不给丈夫用,换成别人早就闹意见,陈留郡王就没处儿闹,反而总让辅国公劝好。


国公能劝他的房中事,郡王也就来玩笑。


辅国公一瞪眼:“滚!我的事你能说吗?”


“我就是打听打听,免得小弟问我,我答不上来。”陈留郡王饶是开了国公玩笑,还要把袁训也拖下水。


国公哼一声:“他只会喜欢。”


陈留郡王忍俊不禁:“原来您现在是喜欢呢,”哈的一声笑了出来,辅国公微微的红了脸,把他埋怨:“想听你说话,你就胡扯。”


这一抹红,更让陈留郡王笑容不断。打心里呢,也为辅国公喜欢。陈留郡王曾劝过郡王妃:“几十年都过去了,又有了老八,再不好,也是你弟弟。我不待见他们兄弟,你也不和老八走动,难道一辈子?”


郡王妃只听着不回答,陈留郡王在家时日不多,也只说到这里为止。


有时候郡王想,岳父看着他能不难过吗?有今天国公回家居然养胖,郡王含笑:“我是要回话来的,但先要恭喜岳父才是道理。”


“你恭喜过了,说吧,阿训在哪里?”


陈留郡王失笑:“别说我又打趣岳父,您这每回先问小弟,不要儿子也罢,我可在你面前听着呢。”


“你不是好好的,问你多余。”


陈留郡王忍住笑:“好吧,算我又碰一回钉子。”当下一五一十告诉国公:“先到的是前锋,王爷和小弟这几天就到。”说完,就要走:“遗憾,让定边跑了,我的人马正在搜索他,我抽空儿来看岳父,再去那府里看看岳母去,还要抱抱小弟的孩子。那个叫香姐儿?袁佳禄,是这名字。”


“现在是加福,福姐儿。”国公乐呵呵:“你要一抱两个才行,”眸子随意地陈留郡王身上一扫:“换下你的盔甲再去,就在这里换吧,穿我的衣裳,打扮好些,别把小姑娘们吓哭,这满身的脏。”


陈留郡王低头,对着满是尘灰的盔甲看看,纳闷:“你能看见了?”


“看不见!”辅国公回得干脆:“打仗回来的,哪个不是这模样?你闻闻这杀气,你都能吓到我,何况是小孩子。”


陈留郡王嘻嘻,不再疑心。果然在这里换了衣裳,国公夫人顶顶恭敬他,女婿才相认,取最好的衣裳给他,宝蓝色销金云纹团花罗袍,织锦绣花金环腰带,又是一块青果玉佩。


郡王出来往西府里去,形容潇洒,只在龙家诸公子之上,不在他们之下,房中人都来恭贺国公夫人有个好女婿,国公夫人也喜悦不已。


先见袁夫人,宝珠坐月子不能相见,只让抱出孩子来见。香姐儿一见到郡王衣裳,先就喜欢了他。主动伸出小手要他抱,她小面容可爱之极,陈留郡王也夸说:“这孩子生得好,”抱到手臂上,香姐儿笑眯眯,冒出来一句:“父亲,”


陈留郡王大喜:“说得很清楚,是是,你叫我父亲吧,哈哈,我是你父亲。”正仰面喜欢,香姐儿娇滴滴:“英明神武的父亲,文武双全的父亲……”还把个小脸儿贴到姑丈身前揉了揉。


陈留郡王笑道:“这个孩子好,比两小子好,”又来看福姐儿。


把福姐儿抱到手上,陈留郡王一乐,这个活脱脱生得就是弟妹那模样,和母亲极是相似。这是个小稀奇宝贝,郡王这样暗想。


她能不是小稀奇宝贝吗?


还没有出生,亲事就定到梁山王府。萧观和沈渭见天儿的打,全营都看得足够,快到再打也没人去看的地步。


就为争个孩子。


这个生得不丑,对得起小王爷。


像弟妹,还是有父亲的遗传在,长大也是个绝色一流。


陈留郡王小心翼翼看了一回,如掬易碎品一样当心。夸了个好字,双手送还。那一边儿,葛通夫人还等着郡王告诉她丈夫如何。总算想通出京,却又遇到战乱。葛通夫人不后悔,只是想听听良人近况,以安其心。


她也经过一回战乱,只要丈夫安好,再回京去,也可以对着小沈夫人吹上一吹,免得那牛皮大王总是说个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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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六章大大大将军


葛通夫人回想起自己认真决定出京。


这事情,小沈夫人出了很大的力。她没事儿就抱着儿子到连家去“理论”。说理论,也不过就是她又犯爱娇的毛病,认为人人都应该宠着她。这毛病不敢对着中宫出现,同回的女眷们全知道她,小沈夫人总犯几回。


为什么要去连渊家,连家小姑娘是袁怀瑜的小媳妇,是袁家的长媳。和长媳争,颇觉体面。


葛通夫人和连渊夫人是内亲,本就时常来往,就总遇到小沈夫人。


遇到牛皮大王一回,葛夫人说不上难过还是好笑,心里就悠悠一回。不平,随着上来。小沈夫人不就去看个丈夫。去看过,就能吹得云天雾地,把自己标榜成英雄女汉子。


她是吗?


找个瞎子瞅瞅小沈夫人,都能让她娇气膈应掉。她偏偏有牛皮吹。


葛通一直不来信,又回来的女眷们过得这样的好,小葛夫人悔又急,把婆婆神色总打量。那一天,平阳县主神色欣慰过于平时,小葛夫人花钱买通婆婆房中人。五十两银子只有一句话:“公子来信,县主落几点泪,要水洗手焚了香,祷告是什么话,却听不真,随后就一直喜欢。”


平阳县主是知道儿子掌兵权,为父亲和弟弟霍君弈上香。


小葛夫人猜不到内幕,就是霍君弈是葛通亲舅舅也不知道,但能知道丈夫必然有喜事。


当丈夫的喜,一般与妻子同赏。葛通夫人没落下这彩头儿正闷闷不乐,又收到京中的消息,福王府让抄了家。


福王让认出真假,是那前后的事情。太子是审过他,才抄的家。消息传开,官场上打听原因,平阳县主也让葛通兄弟去打听,说福王造反,又说福王勾结梁山王,到晚上,葛通父亲回来,说福王勾结梁山王军中的人,又说谣言四起不能分辨。


葛通夫人敏锐的察觉这是个机会。


她的丈夫要真的掌兵权,又遇到造反谋逆的事情,是立功的大好机会。当妻子若在这时候去看他,当时在京里还不知道边城会乱,出京后知道也就没退回,想这机会可以夫妻和好。


老远来看你,出自诚心不是?


她就出了京。


不想这么的乱,又幸有宝珠接她,福王没退兵的时候,由地道进入边城。才有三老爷城头大骂福王,此时能见到陈留郡王。


很想知道丈夫身体可好,没有受伤吧,又初次见郡王,羞于问得仔细。就把个帕子细细揉着,垂下头先对郡王道过安好。


陈留郡王和葛通走的不是一条路,他早在去年送宝珠和岳父回大同离开的军营,半年里来追着定边郡王左跑右跑的,压根儿就没见过葛通。但妻子来看是好事情,就把去年见到的葛通面貌说上一回,略解葛通夫人的相思。


当天陈留郡王就离开,去追定边郡王,他看过国公,也抱过袁训的孩子。免得袁训又要说:“姐丈,你都没抱过。”这下子可以对着袁训说嘴,匆匆就出城,大同城由自己人肃清。


……


袁训回来是五天后。


离开梁山王后,袁训就快马加鞭,飞似往家里赶。两个孩子,佳禄过了周岁,佳福也近满月,他还一面没见,心中对女儿充满歉疚。


让加寿整过一回,当父亲的心里满是期待。福姐儿还小,不会闹脾气,禄姐儿会不会也拿东西扔父亲?把她吃的点心涂到父亲脸上?


光想想,就要马上要笑出来。


蒋德关安褚大天豹和跟去军中的家人们跟着,到府门外下马。门上家人见到,大喜迎过来:“小爷,哈哈,”这也是个看着袁训长大的老家人,又一回见到高大英武的将军回来,搓着手乐和:“您又添一位姑娘,小哥儿们也会玩打仗,您现在是老爷了哈哈。”


“小姑娘生得像不像我?”袁训兴冲冲的在大门上就问出来。老家大笑几声:“比您小时候生得俊呢,”叫余下的门人仔细看门,他陪着袁训进去,边走边说着话。


惊动出来的一个人。


这是个女眷。


杏黄底团花的锦衣,葱绿色裙子,有几枝金簪和玉钿,生得肌肤匀净,容貌端正。这是杜氏,她来看宝珠。


她从二门出来往大门去,袁训由大门进来去往二门。


家人的笑声:“小哥儿们可活泼呢,跟您小时候一个模样,成天弄坏东西…。”杜氏就知道袁训回来。


一行男人们进来,杜氏早和丫头避到树后面去。认出是宝珠丈夫,那把自己丈夫打败的那个人,杜氏好奇心大作,窥视过来。


她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人,由好奇心反而要来看宝珠,总想弄明白宝珠身上有着什么,让自己有挫败感。


宝珠也不烦她来说话,不愿意和杜氏弄得大家见面干瞪眼,杜氏肯来,宝珠也肯见她。


好奇心,此时又用到袁训身上。


这位袁加寿的父亲,想来生得必然是好。他的妻子宝珠就不俗,他的母亲袁夫人更是高华英洁般,杜氏早在心里把袁训想成天下英俊无比,世上美貌少有,才能解释她丈夫落败的原因。


在杜氏心里,余伯南生得算是端正。


杜氏虽后来长居京中,但丈夫不在家,就少有男客来走动,登徒子她没机会见,英俊男子没见过几个。


家中兄弟们全见得习惯,不以为好。来到这里见过龙四公子,辅国公养病在房中,鼓舞士气在城头,她也没机会见,就拿龙四公子的模样往袁训身上套,早把袁训想成清俊如水,清雅如兰。


这是她在心中已佩服宝珠的缘故,就认定必然是这样的男子才能配得上宝珠,让宝珠甘心情愿为他守在这里。


经过一波子战乱,本就为求子而来的杜氏更对边城印象大打折扣。对宝珠在这里一呆数年,想必经过战乱无数,又佩服一回。


本着也想佩服袁将军容貌的心,杜氏悄悄探出头。


天呐!


可以吓到人!


她没有见到一个鬼,却胜似见到一个鬼。


见一行人中为首的那个,正笑得见牙不见眼,满嘴白牙倒是漂亮,但那面庞,又黑又瘦,又瘦又黑——袁训夏天晒的还没有恢复。


发髻凌乱——袁将军才去头盔,在手里抱着,这是在家,他也不怕母亲妻子嫌弃,也没考虑吓坏客人的事情。客人你不满意,你可以不看是不是?


脸上还有一道血淋淋的伤——他和梁山王分别时,从战场上才下来。


盔甲是暗色,也灰尘血痕看得清楚——今天日头不错。


两只老牛皮靴子,沾的不是草就是泥。还有一大块泥在腿上凝结,主人还没有清理。


这整一个沼泽地里滚出来的鬼,哪里敢说她是宝珠丈夫?


杜氏歪靠着树身上目瞪口呆,要是没有树挡着,她可以惊吓倒地。这就手抱着树,面上白得吓人。


不……不会吧?


就这样的人,把宝珠从自己丈夫手里抢走?


神思恍惚中,袁训一行过去。同来的丫头催着杜氏离去,杜氏深一脚浅一脚跟着她出门,坐上轿子还在发愣。


这个就是袁将军?


他的儿子女儿都生得那么好,他的母亲妻子都容貌动人,就他…。这真是鲜花插错地方啊。


杜氏就没有去想,孩子们都生得好,怎么会有个像鬼的父亲。她没见过辛劳累乏消瘦的人,心思又全用在女眷们往来,寻找这种体面上去,这就自己吓住自己。


直到回家,迎面见到余伯南走来。余大人守城也瘦了不少,但在杜氏眼前,就看着变化不大。还是一个端正的人儿。


“扑哧!”


杜氏乐了。


余伯南奇怪:“作什么好好的见到我要笑?”用袖子在鼻子尖上抹几下,还以为有灰。杜氏更笑盈盈,走近前来:“知道吗?袁将军回来了。”


“哪个袁将军?”余伯南明知故问。


他知道袁训离这里不远,但几时回来看就不知道。内心正回避纠结这件事,余伯南是不大情愿见到窃珠贼的,怕自己还想揍他,又没本事打,杜氏偏提出来。


他不自在,全落在杜氏眼里。眸子灵活的微转,杜氏含笑:“昭勇将军啊。”本能的,杜氏看出余伯南不愿意提袁将军,换成以前,杜氏不提。但今天见过袁训,杜氏还就愿意说说。


余伯南是不管什么时候都不愿意提袁训,冷淡:“是他啊,回来又怎样?”余大人没好气,这又翻旧帐不是?


听妻子却道:“哎呀,他没有一处如你好,怎么当年,怎么你就…。”看笑话似的一笑,翩翩然往后走。


杜氏想说的就是这个,她觉得宝珠眼光像是不对。


余伯南原地呆住。


没琢磨出来妻子这话是标榜她自己眼光好,反而回身叫住杜氏。焦急上来:“他受伤了吗?”如果不是受伤,任是谁见到,都不会说自己比袁训生得好。


“他,伤在哪里?要不要紧,宝珠以后可怎么办?”


问得杜氏恼怒上来,把手中帕子打在余伯南满面关切上面,恨声道:“要你关心!”一怒回房。余伯南不理她,原地垂首,脚步更似灌铅般重。


他应该去安慰宝珠,但他不愿意见他,看到他就想再打一回,但现在他受了伤,一定颇重,杜氏才说不如自己,定然是落下残疾,定然……可不去看视,宝珠该哭得多伤心?宝珠还在月子里,月子里不能哭……


府尹大人傻乎乎长叹息,一声难过似一声。


…。


“不要,我不要……。哇哇哇哇,”香姐儿惊天动地的哭着,全然不管初次见面的父亲有多尴尬。


跟随袁训回来,也来看孩子的蒋德关安退到房门外面去笑,肩头颤抖不能自己。


房内,正穿衣裳起来的宝珠笑得伏在床上这就不想起来。


外间,袁夫人也笑得手发软,还要强撑着来哄香姐儿。


“乖乖儿,这个是父亲,快不要乱说话。”


香姐儿对袁训再看看,愈发哭得厉害。软软带足奶味儿,勾得当父亲的疼爱不已的小嗓音愈发的要说:“不要这个,不要父亲……哇哇……要玉树临风的父亲……”


这个父亲太丑,属于不好看那种,香姐儿只要好看的,所以不要他。


袁训啼笑皆非,听着女儿一声一声的哭。


“我要傅粉施朱的父亲,”


“哇哇!我要风流自赏的父亲,”


“我要一表人才的父亲,哇哇!”


小面庞上挂满泪,哗啦哗啦往下流。袁训在这哭声中无奈,向母亲问道:“这一定是宝珠教出来的?这些话……”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责备才好。


当父亲的最引以为傲的事,就是一心一意,房中无妾,能效仿父母亲情意。在今天让女儿涂了个满身黑。


一表人才?这话教得好。


风流自赏?有过吗?


傅粉施朱?这话出自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赋,再说为父是个男人,怎么能傅粉还施朱?


见女儿小手摆着往下打,把她“不要不要”的心思用语言动作一起表达。这样子实在讨喜,但当父亲的再也伸不出手去抱她,只原地干看着。


有心陪个笑脸儿,哄女儿喜欢喜欢。却才咧嘴,那黑瘦面上伤痕更重,更把香姐儿吓得骇然大哭:“哇,还我父亲,还我父亲,”


泪眼儿有点儿凶样子出来,像是她的好父亲,那傅粉施朱的那个,是让面前这个父亲挤兑走的。


袁夫人也忍不住了,大笑出声,接过孙女儿在怀里哄着,香姐儿委屈莫明蹭着她,袁夫人不忍责备,她还小,跟着哥哥们学会说这些话,而当哥哥的是跟着老侯开玩笑的时候学会的,这怪哪个是呢?


又怕儿子不喜欢,笑命他:“去看宝珠,去看福姐儿,福姐儿是好孩子。”袁训对着母亲悻悻:“这不是想你们,想早些看到母亲宝珠和孩子们。这就赶着来的,”手在面上抚着:“我还洗了脸擦了牙的,”


面上那伤又冒出血,就是袁将军洗脸太用力,想把黑脸洗干净些,太用力弄破血痂才是这样。


盔甲上有灰,这不能避免。腿上有泥,这是奔马中激上去的。着急见家人,就没注意。结果呢,满心呢想来疼爱孩子们,却先让香姐儿嫌弃一通。


没办法,进来看宝珠。宝珠见到他,“哈哈,”又是一通大笑。让袁训抱到怀里,奶妈带着丫头们急忙回避,袁训却不是要亲热,提起拳头,装着恶狠狠:“是你教的不是?你这小坏蛋!趁我不在家,这般的欺负我?”


“哈哈……”宝珠一时笑得不能回话,心里转悠着香姐儿的说词。勉强能说时,又忍笑学一遍:“傅粉施朱,哈哈,你应该再站面前听听,她还会说风流倜傥,夜郎自大,哈哈…。”宝珠就快要捶床。


月子还没有做完,宝珠又肥又白,跟个新蒸出来的肥白馒头似的,让人见到就想咬一口揉一把。袁训就咬上,在那晕红面颊上留下一个牙痕,还不满足,把自己的黑脸蹭上去,边蹭边笑:“让你嫌弃我,你敢嫌弃我,还敢不敢了?”


没几下子,揉得夫妻都情动上来。宝珠不再笑,有了低低的喘息声。袁训也不再乱动,面庞贴住宝珠面庞,悠悠柔声:“小呆,你辛苦了不是?”


“辛苦,又怎比得上你辛苦?”宝珠在他怀里陶醉,微闭上双眸。


这一刻,天崩地陷也不管,全然的沉浸在他的怀抱里,闻着久违的他的味道,辛苦劳累全都消却。


而袁训呢,思念情动,感谢妻子操持情动,又有“好孩子”情动,这孩子太好了,好得不到两周岁会说许多成语,虽然把父亲贬低到地底下去,也让当父亲的对妻子情动,又久旷……就更情动。


抱着不肯松手,揉的越来越重。他是进来算帐的,想的是见到宝珠问候几句,就没有去盔甲。冰凉的把宝珠渥在怀里,盔甲都渥温时才想起来。


歉疚的要松开手:“哎呀,冰到你了,看我,只顾着想你去了。”进来就是熊抱,当事人自己都想不到。


宝珠娇滴滴仰面,抓住丈夫的手不肯松开:“人家穿着小袄呢,再说,也早不冷了不是?”两个人眸子一对上,又再次胶着不肯分开。


黑眸对上黑眸,像磁石撞在一处,紧紧的粘牢住。直到卫氏小心翼翼的话过来:“小爷,福姐儿来了。”


福姐儿养在祖母房里,才刚吃奶,这才抱过来。


袁训和宝珠一惊,相顾失笑。低低的,袁训道:“让妈妈看笑话了不是?”知道卫氏是防着自己这会儿和宝珠亲热,袁训嘻嘻放下宝珠,又悄声道:“我抽空儿来家看看,明儿就走呢,你告诉她不用担心,”


向那粉面上一吻,希冀地道:“再回来,你也就出了月子,”坏笑浮出:“那就我想怎样,就由着我怎样了。”


宝珠嘤咛一声,娇羞满面。恋恋不舍,不愿意袁训走开,把手放到他大手里,磨着粗糙的茧子,勾住他的手指。


“我去看过舅父就回来,再就一直陪你到晚上可好不好?”袁训轻哄着她。宝珠再像大馒头,在一心一意的丈夫眼里也是那绝美的人,她不撒娇,袁训都不愿意离开,何况是这会儿宝珠娇的像那玉栏井中花。


“怎么会呢?”宝珠嘟起嘴儿。忽然又眸光流连上来,像着丈夫面上深情望去。这眸光滟滟像隔不断的千尺素,抽不完的机上丝,似系住当丈夫的,又似随同一起离去,同行并进般。


袁训不由自主的,含情脉脉更浓。嗓音更柔得如春江水,以手指轻拂宝珠秀发,悄问:“又怎么了?有什么只管告诉我?”


“没什么,”宝珠恋恋不舍地把丈夫面容无处不看到,才低下脸儿回话:“怕你不能一直陪我,家里来了葛通夫人,又有舅祖父和伯父们在,韩亲家三老爷也在…。你去忙吧,只是在这里,我更不愿意你走。”


耳边浓发让手指梳理着,轻柔嗓音抚在耳边:“会有陪你的时候,放心吧。”又是一吻,印在宝珠额角,夫妻都带着眷恋,一个人伏在枕上扮小小离别的委屈,一个人快步出来。


走慢点儿,怕自己出不来。


卫氏等人都不敢进去,又担足心。见袁训神采弈弈出来,从袁夫人开始都放开心,喜笑颜开请袁训看福姐儿。


抱住在手上,袁训心里乐开了花。连连夸赞道:“好孩子,这个孩子好!”趁机,对还伏在祖母怀里的香姐儿瞅瞅。


那意思,你不要父亲,看看,母亲又给父亲生下一个好的,活脱脱的像你母亲,父亲以后只多疼她,看你怎么办呢?


香姐儿从他出来,就大气儿也不敢喘的盯住,十分的防备他再要抱自己。见到眸光过来,急急忙忙地瞪住,小手都快要扎起来,那架势如临大敌。


袁训忍俊不禁,颇觉得像加寿小时候撵鸡模样。告诉自己还是不要去招惹的好,把福姐儿抱了又抱,还给卫氏。


“我去看舅父,”就要往外走。袁夫人叫住他:“不换衣裳吗?”袁训笑道:“我是急着回来的,自然还是这模样儿去看舅父,舅父才喜欢。”袁夫人觉得有理,又由香姐儿对儿子抱歉,赶在儿子出门前,把孙女儿再哄上一句:“父亲是很俊的,以前生得俊呢,就跟你似的,越长越俊。”


袁训就捧场的停一停。


本想见到香姐儿一个不哭的脸儿也好,却没想到他的女儿太聪明了,接上祖母的话就伶俐地道:“长俊了,来的哟。”


她的父亲是探花,一听就知道女儿的本意,现在不俊,你走吧。


袁训大笑出门,袁夫人哭笑不得:“这孩子,你父母亲全不是爱耍嘴的人,你这点儿贫嘴随谁呢?”


忠婆笑了:“夫人不要往别人身上寻,只看自身就是。”这是袁夫人的自幼奶妈,袁夫人张口结舌:“我,同她是一个模样?”


忠婆眯着眼点头:“可不是吗?您小时候三岁就会念好些诗,还会做一道赏花的诗,是什么来着,”


袁夫人好笑:“不用念了,那不叫诗。”


“我想起来了,您三岁的时候,和老国公去看花,说这花真好看,老国公夸您说得好,您第二句是看着我喜欢,老国公说押得上韵,当时封您一个才女的名头儿,您倒不记得了不成?”


袁夫人大乐:“这诗如今说是我做的,我这脸上倒下不来。”说笑中,就把香姐儿更疼到心里。搂着她亲亲,哄着她去玩了。


袁训这个时候已到隔壁府中。


……


大同才结束战乱没几天,城门进来的时候,外面地上干血迹犹能见到。城内街道,也有打斗痕迹,正在修整。战乱过大多这模样,也就更对比出辅国公府还有一角宁静的天地。


低矮绿色灌木修剪得整齐,常青树木高大浓荫。这地方对袁训来说算陌生,是他打小儿就回避不肯来的地方。


如果说他回家以前想的全是孩子们母亲和宝珠,这几步的功夫上,难免要把国公夫人想起。上一次见还是在大同过年节,过府里吃饭,所以见到。掐指算算也有时日。当时还是不理会她,国公夫人也不敢上前来见,但今天不同了。


袁训几乎没有心理障碍,他的舅父在哪里,他就去哪里见。旁边是什么人侍候,他全然不管。


就这样随意的想想,大步流星,蒋德关安褚大天豹后面跟着。他们也要探视国公,禇大甚至不肯先看妻子和儿子,也要把袁夫人宝珠先见过,国公自然也在心上。天豹呢,是长进许多。件件跟着蒋德关安学,他们不歇着,就是袁训没歇着,天豹也不肯去见母亲。


他的母亲在修整袁家小镇,乱兵中总有骚扰,还不在这里,天豹更是跟着袁训一步不离。


见正房门在即,朱红色的门帘内早有人见到,几个丫头房中报信:“西府里小爷来了,”正对着袁怀瑜袁怀璞说故事的国公欣喜满面,对孩子们道:“大将军来了,快出去接着。”袁怀瑜袁怀璞听不得“将军”两个字,满府里除去他们是将军,谁敢当大将军?三蹦两蹦出了去。


国公夫人,则白了脸。


她在宝珠到大同后,和袁训会过面。她不是怕见袁训,而是心里一桩事情让她激动涌出,血色全转到心思上,脸儿就白了白。


国公应该是看不到的,却在这个时候闲闲地道:“你不去备好茶,还在这里做什么?”国公夫人更打定主意,弯身子对国公道:“我要好好谢谢他,是阿训救的你不是吗?”辅国公淡淡:“是啊。”


他也许能猜得出来,也许猜不出来,国公夫人的真意是,老八的爵位,是袁训作成。


龙怀城送父亲回来,把这话对母亲解释得一清二楚。国公夫人听到儿子当上世子,头一句话就是:“你哥哥们,他们可愿意?”


老八道:“他们不敢!小弟向着我,姐丈就向着我。”只这一句话,国公夫人心放回肚子里。也真是的,有袁训做主,母子们毫不怀疑龙怀城稳稳当上国公。


国公夫人要谢袁训好几层,这里面有宝珠的及时救助,还有就是龙怀城能袭爵,全是袁训之功。


心思凝聚,就白了面容,但心中却是激动的喜欢,热泪一下子滚落出来,拭了拭,对丈夫道:“我就回来。”向铜镜前面整衣裳,如接大宾般,把自己端详好了,才要出去。


外面,传出一波子的话来。


“哈!”辅国公笑出来。


房外,袁怀瑜先奔出去,接老侯似的,在廊下叉腰站住,听到大将军先不服气的瑜哥儿鼓起眼睛:“大将军袁怀瑜在此!”


瑜哥儿在这里,谁还敢称自己是大将军?


他的话引起弟弟极端的不满。袁怀璞随后奔出,小肚子腆起:“大大将军袁怀璞在此!”


袁训心花怒放,看看我的儿子们,这么小就有壮志是大将军。喜欢到这里,接下去就目瞪口呆。


袁怀瑜一溜小眼神儿过来,见这个人盔甲实在神气,正要多看几眼,耳边就听到弟弟的话。


什么?比我多一个大字?


袁怀瑜不乐意了,扭头对弟弟怒目:“大大大将军袁怀瑜在此!”


“大大大大将军袁怀璞是也!”


“大大大大大……”


蒋德关安又爆笑出声,褚大笑得合不拢嘴,他觉得小哥儿们是欢快的,他的儿子就不会差到哪里。


天豹傻了眼,干咽口唾沫,独他上前来劝:“小爷们,”在这里嘻嘻,回身对袁训面上扫过,进言:“小爷们都这般大了,您以后是要当老爷的,称呼上才不会乱。”袁训对他颔首微笑,再继续看儿子吵架。


离打架已经不远。


大大大大……大个没完没了,袁怀瑜不耐烦,把小胖拳头一攥,高举过头,对着弟弟就喝:“我是你哥哥!”


有时候问过国公问过祖母:“为什么我是哥哥,”家里人说过,哥哥要让着弟弟,瑜哥儿也有想弄明白时候。


哥哥弟弟不就是个称呼,不就是像袁怀瑜袁怀璞一样,分别代表自己和璞哥儿,怎么还有哥哥要让着一说?


“因为你比弟弟大呀。”


袁怀瑜就知道,哥哥是大的。这就用上来,狠瞪着眼睛。黑宝石似的眼睛更像繁星般漂亮,小胖拳头握出好几个涡来,让袁训越看越喜欢。


正要劝不要打,见另一个小胖拳头也举起来,袁怀璞鼓着腮帮子:“我是你弟弟!”


弟弟大不大没关系,能对应上哥哥这句话就行。


“我是你哥哥!”小拳头压过袁怀璞。


“我是你弟弟!”袁怀璞跳几跳,小拳头高过袁怀瑜。


袁怀瑜抱住廊柱就往上爬,居然也能爬上一步去,把小拳头再一举,胖脸蛋子皱着:“我是你哥哥!”


小手一举,另一只小手就固定不住,“哧溜”摔下来,一个屁股墩儿,也不哭,看模样也没觉着痛,拍屁股就要起来,袁怀璞一步上去,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居高临下正是时候,袁怀璞大喝一声:“我是你弟弟!”


别管话里意思压不压人,这气势倒是压人。袁怀瑜怎么能服输,拍屁股起来,又要有什么大动作时,袁训笑容满面插话:“小子们,我是你们的大将军爹,再比大,也大不过我去,过来,到父亲这里来?”


父亲?


小小子们原地呆住。


诡异的眼神儿在袁训脸上瞄一遍,迅速回头,那小脸上已是惨不忍睹的表情,让袁训看个正着。


顿时,“伶俐好孩子”香姐儿的话出现脑海中。


我不要这个父亲。


我要傅粉施朱的父亲。


……


袁大将军打个寒噤,要是他的儿子小嘴里再来上一回这样的话,大将军这脸可真的挂不住。在儿子们小眼神又一回扫过来时,当父亲的板起脸,儿子和女儿不一样,对儿子要有威严,袁训面沉如水:“看什么!不会叫人么?”


这大高个子面色绷起,袁怀瑜袁怀璞觉得哪里不太妙,转身就进去见国公:“他说他叫父亲,”都是慌乱的,父亲不是英明神武的吗?这个不是吧?


等着国公给答案。


袁训一时还进不来。


外间国公夫人迎出,带着房中丫头伏地就拜。她正经的叩拜大礼,把进来前盘算着正常行个见长辈礼的袁训吓得不由得一跳。


他真的跳了一下,哆嗦着才回神,避到一旁,急忙摆手:“不敢当,您是长辈,不要折杀我才好!”


国公夫人是想好不哭的,她应该欢欢喜喜地见外甥,可听到“您是长辈”这话说得流利之极,可见外甥心里还是早有自己位置,一刹时,当年见到的袁父,袁父去世等旧事全浮现出来。


当年的她,是不忿痛苦中,她的陪嫁暗中诅咒过袁父早死。说国公不和夫人好,袁夫人也别想夫妻和好。


后来让老国公夫人查出,这个人总是鬼鬼祟祟烧夜香,祷告的话也透着邪气,把陪嫁处死。袁父当年没过世,是好几年后才过的世,但国公夫人心中落下一根。


袁父去世的那年,凌姨娘早进府,项城郡王袭王位,早把堂姑母不放在心里,国公夫人以前加之别人之痛,对别人的嫉妒,转变成她身受别人之痛,她懊恼懊悔,心思慢慢的在转变时,袁父去世。


得知消息那晚,国公夫人战战兢兢一夜没睡,以后落下失眠的毛病。有小半年,她认为袁父的死与她有关。


她开始害怕黑夜,害怕园子里阴暗处,害怕国公老国公夫妻,害怕袁夫人和嫡长女。她怕他们来索债。


好在有了龙怀城,龙怀城比袁训大不到哪里去,房中有孩子热闹,国公夫人心思才转移开一部分。


但长留心中。


此时“您是长辈”,把旧心思翻上来。国公夫人心痛难忍,她本是只想道谢的,这就泣不成声:“阿训,我对不起你,”


袁训不愿意和她说旧事,旧事一床锦被盖住算了,外面看着光彩,大家也在走动,扒位出来全难过。正难堪,辅国公在房中怒吼:“过来!啰嗦什么!”


袁训赶紧挪步进去,蒋德关安等人见话不对,都避到台阶下面看花树。国公夫人起身,让人去泡好茶,又招待蒋德等人。


亲手送香茶进来,见国公房中又一片笑声出来。


袁怀瑜正对着袁训脸上拼命的瞅,瞅一眼,看一眼弟弟。而袁怀璞呢,也是一样,看一眼父亲,看一眼哥哥。


国公大笑:“看什么!不像吗?这是你们父亲!要看像不像,你们照镜子去不更好,这么着你看他,他看你的,你当你们俩儿是对镜子吗?”


辅国公夫人心思还乱,没听出来。袁训迅速在舅父面上望望。不是看不见吗?怎么知道这俩小子在认我?


扫一眼这房中,镜台香脂浓,带足女人气息。这是国公夫人的房间,舅父要是能看见,他这算是和妻子常相厮守。舅父曾说过,在外祖母灵前,他有言终生不和妻子和好……


袁训微微一笑,舅父看不见也罢,看得见更好,他能有人贴身照顾,自己应该为他喜欢就是。而且舅父能看见,袁训由衷的喜欢,黑瘦脸上神采才更出来。


“呼,”袁怀瑜松口气,觉得这样子笑,像是自己父亲。父亲常年不在家,但舅祖父说故事里总有他,祖母和母亲总是提到,小哥儿俩又总教妹妹香姐儿念,父亲是风流的,打心里有父亲。


胖脸蛋子上堆出笑,殷勤地走到袁训身边,好奇的摸他的盔甲,笑嘻嘻:“好看。”


袁怀璞也同时认出来,呼口气,走到袁训另一边,抱住他腿就往上爬。袁训搂着他在大腿上站定,小手按到护心铜镜上来,袁怀璞也笑得讨好,把个小豁牙晃几晃。


袁怀瑜怎么能落后,站到袁训另一条大腿上去,小手攀住他肩头,对国公笑的口水往下滴:“舅祖父,看,瑜哥儿威风。”


国公哈哈大笑,欢喜不尽。


他要是看不见,他不会笑成这模样。


袁训更能肯定舅父在装相,但是不说破。说破了,不是影响舅父夫妻相对?


蒋德关安禇大天豹也来拜见过,闲话一回,袁训带着儿子们回去。两个大胖调皮捣蛋小子,精力十足,活泼有余。袁训太喜欢,把两个儿子扛在肩头。袁怀瑜袁怀璞哈哈不断,先是小手抱住父亲脑袋,但两兄弟的手抱在一处,又不喜欢,就改成一人揪一边耳朵,袁训也不拒绝,扛回房给袁夫人看,又给宝珠看。


特意香姐儿面前转一圈儿,香姐儿噘着嘴儿看得聚精会神,但还是不肯让袁训抱,见他走近,就把个小手摆几摆。


不要!


香姐儿不要这样的父亲。


…。


自三老爷走后,韩世拓就闷闷不乐。三叔不在,他犯不着再掩饰心情不佳。侍候他的老兵看不下去,劝他道:“都说梁山王大军已经回来,大同太原就要无战事。乱兵们到处走,兴许也波及到咱们这儿,但咱们有准备,附近乡镇已联络好,一千两千的人并不怕,大人,身子骨儿要紧,别没等到大捷,您先愁眉苦脸的熬坏不是。”


韩世拓勉强一笑没有答话。但也许听进去,当天晚上饭吃得很多,又院子里耍了一回剑。他骑术精良,下过苦功夫,为的是当时风流浪荡去,马上英姿博得妇人们青眼,功夫上却是一般。


但最近几天常舞,自己也觉得不错。


出了一身痛汗,面上像也舒畅很多。让老兵备下热水洗过,重换一身衣裳,把贴身侍候的两个老兵叫进来。


手指桌上两个小纸包,半打开,里面是两锭大银和些散碎银两,看着像口袋里掏空似的。


“你们一家一个,服侍我一场,平时也没有好赏赐,这些,算是我的心意吧。”


把老兵们吓一跳。


“这不过年不过节的,大人您这是何意?”老兵们竭力想从韩世拓面上看出端倪,只看到韩世拓微微得笑。


总带着惨淡味儿,又让老兵们不敢相信。是喜欢才赏钱不是吗?怎么总让人不痛快。


韩世拓把纸包推一推,笑得还是那淡得几乎没有:“中秋就要到了不是,”老兵们这才取过,惊奇于分量重,陪笑:“您这是把过年的都赏下来不是?”


“以后如果见不着了,算是个最后的念想儿吧。花这钱,就想我一想。”韩世拓脱口而出,见老兵们又疑惑上来,忙添上几句描补:“这乱劲儿,虽说王爷大军回来,咱们还没收到信。过了今天,不知道有没有明天?”


老兵们释然,把银子收好,谢过后,也叹息:“是啊,所以这晚上四方乡里高挂灯笼,以灯笼落为号,一起捉拿乱兵,也是不敢大意啊。”


“乱兵?”韩世拓喃喃过,眸子凶光上来:“他们休想走了一个!”长身卷着风起来,带动桌上烛火忽闪几下,抓起剑就往外面去,老兵们知道他天天晚上要巡视一遍,就要跟上。


“今天不用跟,我只大门外面转转就回。”韩世拓阻止过,走出房门身子顿住。举目望天唏嘘状,不回身轻叹:“老田,你老寒腿儿,天冷要保暖。”


老兵答应着:“哎哎,您费心。”


“老吴,酒以后少吃,随意吃几杯就好,当差要紧。”


老兵哈腰:“以后听您的。”


有风吹过,灯笼下面往外的身影在两人视线中,忽然模糊起来,阴风阵阵似的,老兵们打个冷颤,莫明的心头一寒。


“大人,您别走远啊。您手上那伤口还没有好,剑您没使惯,有事您叫人,别再把手划破喽。”两个人也叮咛韩世拓。


韩世拓痛快的回答一声:“好咧。”把自己右手上翻。食指中指无名指上,都各有一个血口翻裂的伤口。


对老兵们说是耍剑时割的,他们还真信了。他们就是不信,也没有别的解释不是。手在怀里按上一按,在老兵的注视中,韩世拓走出驿站。


马在门内,因为兵乱常备下,牵上一匹随时可以离开。这就带上一匹,出门上马,独自向旷野中驰去。


马是上好战马,几鞭子下去,两边月色暗影飞似往后让开。天地间,似仅剩月色和自己。


月凉如水,韩世拓就凄凉了。


他无依无靠般像个游魂,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他的父,他的母,他的妻……盼着他们好好的吧,盼着自己此行,能不让他们再受连累。决心早就下定,才把三老爷送走。这就再下一次,手在佩剑上按按,像得到莫大的力量。


一气奔出上百里,三老爷上船的那码头出现眼前。


没有船,只有人。


黑压压足有数千的人或坐或站,形成他们自己的小天地。与周围格格不入。


韩世拓住了马,福王也从人堆里走出来。


两下里互相打量,谁也不认得谁。


“是世拓吗?”福王试探地问。


“您是?”韩世拓看出几分熟悉感,总觉得这是亲戚一流,没有想到会是福王殿下,也就更灰心上来。


果然,自家的亲戚也在其中。


从邸报上写查封福王在外的一切田产时,韩世拓就有这种感觉。华阳郡王死的时候,福王还在,是皇帝太子都不甚怀疑福王。一个常年自己个儿玩得好,府门都不太出的王爷,他要造反也得有痕迹不是?


但邸报不会写错,韩世拓就认定必有亲戚和福王来往,帮着福王做事情。只能是亲戚们去和福王见面,才不让人怀疑。


对着真福王,韩世拓追问:“您是哪个房头的?是三老太爷那房,还是……”猛然想到,恍然大悟:“敢是七太爷在外面生的那个?”


七老太爷已故世,但他有个私生儿子流落在外,七老太太不认,这儿子一直没能认祖归宗。想是福王相中了他,起用他也不一定。


福王啼笑皆非,心想你别猜了吧,报不报身份并不要紧不是?含糊地道:“我是你伯父,许久没有联系,贤侄,你肯弃暗投明,这很好。你放心,大事一成,你我是亲戚,我不会亏待你。”


韩家在外面当官的,福王找了一个遍,把世拓也寻到。去了个能说会道的,韩世拓也一说即合,对京里满腔怨气,要和福王一起成事。


这对福王来说是雪中送炭,这一片儿的官道驿站,韩世拓均有来往交接,都认得他,福王撤兵后,化整为零的走,总有一部分人要走官道,福王还相中世子在京里也认得许多人,全是吃喝玩乐,对世事不满的人。


世事如意的人,估计不以吃喝玩乐示人。


福王就大许诺,反正是一张嘴就出来。笑容可掬:“会比现在的前程好上好些倍。”


“行!”韩世拓不想和他废话,一个字直截了当。福王大喜,走上前来拍拍韩世拓肩头:“好样的,你真是我家千里驹也。”


这个正经的是福王亲戚,是他的表亲侄子辈。


这就韩世拓带路,沿着官道而行。凌晨的时候,到下一个小镇上,福王命歇息,和韩世拓去看最近的城池,问好不好过。


四野无人,正是夜最寂静的时候。福王皱眉:“这镇上怎么也没个人,并没有打到这里不是?”他话才落音,有一声鸟叫划断漆黑。韩世拓精神一振,冷笑一声,拔出剑对着福王就刺。剑握手中,他血红了眼睛:“纳命来吧!”


剑光,似黑暗中亮起的一道明灯。来得没有预料,也来得凶猛。


“你疯了!”福王一声断喝,一闪身子就要避开。同时,他不是一个人出来,他也没有完全相信这新认下的亲戚,身边还有人。


但韩世拓不管。


他就一个人,但一个人他也不怕。


他已做好必死的决心,后事也全交待给三老爷,没有话对掌珠说吗?掌珠会过得很好,她是最泼辣最不服输的人,不用交待。侍候的老兵们都已经诉过情意,现在别无牵挂。


父亲母亲和祖母不用留话,他们会明白自己的心。


明白再也不能让家中受到牵连的心。


有五、六个人来挡,韩世拓也不管不顾,不去看那下一步就要砍中自己的利刃,他要的只是福王。


这是个为首的能看出来。


“还我家清白名声!还我家老少安全!我和你拼了……。”


数把钢刀对着韩世拓或劈或刺,但韩世拓看不见似的不避不让,下山猛虎的扑向福王。一个人头可以让家人安然无恙,韩世拓想一命换一命,值了!


他虽然功夫不行,但拼命的人最可怕。


钢刀,此时离韩世拓不远。韩世拓的剑,离福王不远…。


暗月,自乌云中露出面容,也让这即将发生的喋血惊吓出来。


------题外话------


感谢这两天的票票,离上榜最后一名,到今天为止,还差一百来票。还是,想要票票。


对手指…。


第三百五十七章血书血书和偷听


随着这里忽然起来的变故,远处有一个人站出来。暗月微光,把他清秀的面容、硕长的体态勾勒出来,这是一个美男子。


萧二爷萧瞻峻。


他一站出来,就三个心思一起出来。


第一个,救人!已急急道:“快去救韩大人。”从他身后跳出数百人,萧瞻峻本人也发足狂奔,第二个心思是,装相!


以鸟鸣为暗号,已经告诉过韩世拓埋伏已到,你大胆的引乱兵过来就行,那位大人倒好,他率先出手,而且不顾身后脑后好几道刀光,不顾他杀不成人,他会先倒地,这不是在萧二爷面前装模作样,还能是什么?


你明知道有我在,你死不了,你这会儿表忠心是不是?


问题是也得有人认可是不是?萧二爷腾腾一肚子火气上来,第三个心思又上来。


他和带来的人一面过去救人,一面眼睛不离开韩世拓,看得真真的,他挥剑不顾一切,不管他冲向刀光就要血溅当场,也要和面前那个人拼命的姿势,他是认真的。


甚至带着寻死的意思。


电光火石般,一个词自动跳到萧瞻峻脑海中。


同归于尽!


韩大人想和他追的那人一起去死。


他不是装模作样。


想心思比一切语言文字都快,萧瞻峻在奔出去两、三步后,又开始回想今天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是韩世拓要他来的。


几天前,韩世拓打发人给他送信。乱兵们占住官道,但萧二爷衙门不在太原城,他没让围住。又出自陈留郡王府,这是打仗的世家,再不会也有几手对策。一直和周围驿站没断联系。


又有梁山王大军到后,福王撤兵,有些官道重新畅通,韩世拓的信安然送到。


信中声明有乱兵要拉他下水,让他稳住,请萧二爷派兵协助捉拿。


这是有功的事情,萧二爷欣然应下,算过布置人手再加行路,定在今天。


本来这事情在掌握之中,萧二爷也到了,韩大人把乱兵也带到这刻意空出来的小镇上,这就方便围剿,却没有想到先一步,韩世拓先动了手。


萧瞻峻就一面大呼救人,一面琢磨韩大人心思时,却见到已是来不及。


韩世拓先动手,萧二爷后出来,离福王最近的又是世子,世子没头没脑,眼里除去福王什么不看,像枝离弦再不能回头的飞矢,着黑衣的他从没有这么快过。


“嗖!”乌光一闪就到刀光里。


他像铜头铁臂无坚不摧人见人应该躲似的,剑在手中却藏在身下,这是他准备杀福王的东西,他要放好不能让人打掉,以脑袋在前面,笔直而行。


刀光,迎在前头,韩世拓也不管。


月色昏暗不明,但他一双赤红色眼睛清晰可见。带足恨意。


一把钢刀飞舞,从他脑后闪过。


萧瞻峻闭了闭眼,暗道一声完了。


这是亲戚,这是小弟交给自己的人,这如今已算得力下属,你何苦自寻死路?你把二爷心疼死了。


“啊啊啊……”不是惨叫,是韩世拓大叫:“杀了他,这是个为首的,杀!”


他竟然还在?


萧瞻峻说不上惊喜,赶紧睁开眼,见到地上坐着韩世拓,满身是血指手蹬脚,在他的身后,一枝长箭扎在地上,扎着一个人。


抹把冷汗,萧瞻峻明白过来。他带的是府兵,曾是辅国公府的人,全是射箭的高手。三步并作两步过去,韩大人的命还在,萧二爷的火气腾腾的上来,不管韩世拓带着伤,一巴掌煽在他脑袋上,怒道:“找死别在这里!”


一封血书交到他手上。


暗红凝结的字在信封上,臣韩世拓叩拜再叩再叩……韩大人身上流着血,眼里流着泪,向萧二爷投来信任:“大人,临死前只求您一件事,”


猝不及防,萧瞻峻愣住。


“信请帮我转呈皇上,我韩世拓此生忠心不变,为吾皇以死效忠,来证明我的家人全是清白的。”


……。


他告诉老兵舞剑时划伤自己手,不怕老兵笑话他,那伤本是他写血书造成的。


血书触目惊心,在月下好似声声泣诉,诉说着他要声明的清白。


…。


“啪!”


又一巴掌煽下来,把韩世拓打得伤处痛,脑袋上也痛,晕乎一晕乎。


他中了刀,以为必死。他要以死明志,明自己全家都没有造反的心。以他的身份,他是世子,是下一代的文章侯,他都愿死拼,想来皇帝就是想发落他全家,也要重新考虑一二。


这是遇到不算糊涂的皇帝才能这样办。


自然的,现在的当今还算清明,韩世拓才不跟福王走。


他都要死了,他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是伤。手还在,这就好,还能递信就不错。腿呢,不去看了,血早把袍角染红。背上撕裂的痛,他看不到,就以为自己让开一洞,他对着刀光对的,他还记得刀光从头顶过去,落在背后。


都要死的人,颤抖地说出他的遗言,还让萧瞻峻打,韩世拓心想你就打吧,反正我活不了了,耳边骂声不绝。


“你就受几处轻伤,死什么死!”


韩世拓愣住,轻伤?揭开袍角,扒开划破的长裤去看,还真是的,伤有好几处,但全在皮肉上,都没有一指深。


“那我背上呢?不是没了心?”


“啪!”


又一巴掌打下来,萧瞻峻铁青着脸骂:“有本事的进京面圣去!有本事的把这事情扳回来。对了,我收到消息,本想缓缓再告诉你,但你这寻死的劲儿恶心到我了,这就告诉你吧,你家人全让下了大狱了,你父亲你母亲你祖母你祖父你妻子你儿子你私生子,全有了灾,等着你去搭救,你倒好!你全家就你一个还能活动的人,你这要寻死去!”


二爷咆哮:“值吗!”


骂得韩世拓忽然有了劲儿,一挺身子,不怎么费力的起了来,面容绷紧,吼道:“杀了他!”地上捡起自己的剑,对着福王逃走的方向就去追。


满身虽是轻伤,还没有结痂,一挣一用力,这就又开始流血。韩世拓这就没有刚才那担心,反而血在流,他还是活的。死人是流不了这么欢快的。拔腿就走。


对着他的背影,萧瞻峻心里石头落下来。看着他流点儿血,也比他垂头丧气的寻死要好看。寻个人过来询问:“怎么回事?他是命大,还是功夫高,竟然躲过去了?”


把那人都问得一咧嘴,好笑就要出来:“韩大人跟头老虎似的,刀都想咬一口。本来那一刀足以让他掉脑袋。但他跟恶鬼似的,掉脑袋也要杀个人,临时那刀收回去,帮他杀的人挡上一剑,这不,在这里,”


脚尖点地:“慢上一步的功夫,让府兵射死。二爷您别说,亲家老爷的府兵还真能耐,这箭射的,有国公的威风。就那个,叫小田的人射的,也是韩大人命大,也是的,好好的,他作什么要寻死?”


“造反的与他有亲,只怕他要受连累!”萧瞻峻解释过。那个人同情地道:“是这样?那二爷您不帮他一把?可怜他全家人都下了狱……”


萧瞻峻诧异:“你怎么知道的?”


“咦,不是二爷您刚才说的?”那个人更吃惊。


“扑哧!”


萧瞻峻一乐:“我那是哄他的,怕他继续寻死,这不,你看他现在又精神了不是?流血流汗真男人,装怂寻死假好汉。”


那个人嘿嘿跟着乐起来。


“走吧,这地儿留几个人接应附近县城来的公差,让他们仔细搜索,不要走了一个。咱们也追去。”


吩咐过,萧瞻仰带着人也就离开。


……


一道门隔开里外的天地,门外是阴暗的长长走廊,门是薄木板的,不是栅栏,但木板上缝隙也能看到外面巡逻的人。


门内,地面凹凸不平,长的有青苔,可疑的污渍暗红色浓黑色,拼凑出奇奇怪怪的各种颜色。光线不好,眼神再不好,红黄赤绿青蓝紫色都能出来。


这就是产生幻觉才这样。


坐在墙角的文章侯就正产生幻觉。


他眼前先是出现太妃那总是慈爱的面容,在入狱以前,文章侯一直认为太妃是慈爱的。哪怕他现在和南安侯府走动,也是这样认为。


但今天昨天前天大前天……他呆在这鬼地方以后,他再也不像原先那样的看。那脸美貌带笑的面容,充满的是贪婪。


是的,萧瞻峻为打消韩世拓编造的话并不假,让二爷无意中一语中的。文章侯府也让抄了家,男人们全让抓走。这会儿文章侯坐在墙角目光呆滞,二老爷站在门后目光呆滞,四老爷带着泪痕目光呆滞,兄弟三个人都没了主张。


是的,太妃是贪婪的。


这想法不但出现在文章侯脑海里,二老爷四老爷也正这样想。二老爷失神地道:“完了!福王他还敢有大逆不道的想法,”懊恼地捶着墙:“我时常去他家里,我竟然没看出来……。”


“他怎么能告诉你呢?他对咱们家并不亲近,他最喜欢的就是自己关起府门玩小老婆……。”四老爷眸子一张,三分精神出来,喃喃道:“会吗!他要是能造反,我都能上天!”


“噤声!”文章侯从抓进来就混沌的心,让四老爷最后一句话激得打个激灵。阴沉着面容斥责:“你我都在这儿呆着!还敢乱说!”


把四老爷一心头的窝囊火也带出来,四老爷本就是欺负长兄惯的。没分家的时候,仗着自己是小儿子,去母亲面前讨钱,和兄嫂胡缠。让文章侯过,自悔失言无处可泄气,对着文章侯也骂:“你当我愿意在这儿呆着!这事又不赖我!赖谁你找谁去,冲我凶你能出去不成!”


文章侯张张嘴,又忍气吞声闭紧。和兄弟再争也争不出个好来,文章侯只唉声叹气。他一垂面容,四老爷也就说不下去。


也是,他也同时想,和兄长争,也争不出个好来。还是想想办法……“唉,没有办法想了,可怜我的官,我花了三千两银子到的手,后面等官的人十几个,这就便宜了别人,三千两银子……。”


文章侯呆呆地望过来。


“大哥,三千两银子,你多少补我点儿吧?”四老爷泪眼婆娑。


文章侯呆愣愣:“补你官么?还是补你钱?”


四老爷泪眼汪汪:“官也行,钱也行,大哥……。”就要哭上,文章侯傻呆呆:“咱们还能出得去吗?”眸光在四面一扫,实在不是好看地方,有生以来就没呆过的,看不下去,迅速收回,目光只定格在自己面前一小块地方。


那里好歹是块干净地面,有小小的青苔出来,是个养眼的绿。能找回在家看窗外绿枝的感觉。不然这里一刻也呆不下去,只想撞墙去死。


对了,撞墙!


对了,丢了官!


对了……文章侯眸子亮了。他亮的跟诸葛之亮会周瑜那时候,胸有成竹,面容也平静下来,唤道:“老二,老四,我有个主意!”


二老爷大喜。


“呼!”四老爷一步就到文章侯面前,险些把文章侯撞倒在地。文章侯让上一让,皱眉憎恶地道:“慢来慢来,你把我撞到墙上去,我死了倒也明志,但是话还没有交待完,你先让我说完!”


二老爷骤然止步。


四老爷目瞪口呆。


“对!咱们以死明志吧!”文章侯一伸手,揪住二老爷,再一伸手,又抓住四老爷,眸子亮得吓人,嗓音也快速高昂起来:“家门不幸,遇到这种冤枉事情!说冤枉呢,也不冤枉。咱们是亲戚,连坐之罪自古有之!可冤枉的是,咱们一直是忠心不二的。二弟,你丢了官不是?”


二老爷让他揪得慌张,点头如捣蒜:“等我出去我再寻去,不劳大哥你费心。”笑话,死?还有妻子和孩子,还有两个孩子没人家,自己死了他们怎么办?


“四弟,你也丢了官!”


四老爷魂不附体:“丢官可以,丢命不行!大哥,你还是赶紧想办法,世拓媳妇宫里有人,她有人!”


笑话,作什么要陪着福王去死?


他肥鸡大鸭子美人儿玩了几十年,死了也值。四老爷还没有玩够,再说死也不陪着他。那不真的成了冤枉事!


“大哥,我们要申冤,申冤才是正经的!”四老爷大叫。


文章侯的嗓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极具穿透力,把四老爷的叫和二老爷的慌击穿。让两个兄弟推搡躲避,也不肯放他们。文章侯道:“为孩子们想想!咱们要是冤枉的陪死,家里从此抬不起头!四弟说得对,宫里还有安家的老太太,所以咱们兄弟为表忠心,为表清白,把余生就此不要,再由安家老太太代咱们禀呈宫中,咱们宁死,也要清白!”


胡言乱语中,更语无伦次:“是了,得有句话儿告诉安家老太太,笔在哪里,纸又在哪里……咦?”眼睛又是一亮,把二老爷松开,双手来拧四老爷的手指:“血书,咱们写血书,咱们和福王不一心,血书最能表明心迹,呈给皇上,呈给太子,咱们宫里有人,不是那一般的见不到皇上的人,四弟,你忍着点儿痛,”


低头凑上去就咬。白牙森森,好似见血就喜欢的恶鬼。


“格格!”上下牙撞到一起。


“哎哟!”四老爷大叫一声。没叫住他也七魂走了六魂半,跳着脚拔自己的手:“要写你自己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的血是我的,别咬我啊……”


文章侯死揪住不放手,把个脑袋凑上来凑过来低下来,咬我咬我再咬……。


小小牢房里,就听到四老爷惨叫,文章侯的牙相撞的动静。


撞的声音,比四老爷惨叫还要响,可见他用多大的力气,四老爷听到一声,就更惊吓一次,更是跳得厉害,把跟着他手指不放的文章侯也带得身子一跳一跳。


二老爷看不下去,过来试图拉开他们:“大哥,你不要懂!你还有世拓,你死什么死,你放手,哎哟!”


鲜血,从二老爷手指上冒出来,让咬掉一块皮。


文章侯嘴里沾着血,狰狞样子自然而出,衬得嗓音更阴阴的:“为了世拓,为了三弟!咱们不明志,他们的官就要丢!你们不是也丢了吗!来来,四弟,让大哥也咬上一口,不痛,你放心吧,大哥轻轻的,”


“大哥,你自己怎么不咬?”四老爷哀嚎。


把文章侯提醒,抬手就是一口,干脆利落毫不犹豫。十指连心,手指受个小伤都最痛,何况是自己咬上一口。但鲜血冒出时,文章侯眉头也不动一下,这下子他嘴角鲜血更多,白牙更森森,对四老爷一笑,那可怖样儿,四老爷脚一软,没有碍脚的,也仰面摔个仰八叉。


“不要咬我!……哎哟!”


文章侯早扑上去,按住他手就是一口。


鲜血又从这个手指上冒出时,文章侯心满意足。真不知道他下了大狱,还能满意什么,但他这会儿满意之极,语气舒畅:“咱们留个话,就可以去死了,”泪水涌上来:“世拓,三弟,这就算对得起你们,盼着你们在任上好好的,要好好的,”


“大哥,咱们写血书,为什么还要去死呢?”二老爷镇定下来,对着冒血的手看看,再看自己衣襟,他让抓来的时候是浅色衣裳,写血书正合适。把衣袍一撩,二老爷当先写道:“臣韩某人叩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手指上能有多少血,写到这里血就没了,二老爷抬眸:“大哥,四弟,你们也别干看着,来来,该你们了!”


文章侯让他点醒,欣然道:“好。”举着手指走过来。


四老爷哭丧着脸,对自己手指看看:“我的血啊,”再一想,失血比撞墙去死好,这主意还是使得的。


……


西风把水边儿菊花吹得零乱,一如皇帝此时的眉头。中宫悄悄的再次打量他,见他面色还是刚才那样时而气恼,时而皱眉,时而又焦躁上来。


保养得好,平时不易看出是个老人的面容,让福王的事情折腾得露出老态,眼角皱纹都多出三五纹。


垂下头,中宫不知道该怎么样的劝他。


本是和他出来赏菊散心,但他无时无刻都在烦恼中,让陪着的人也担心不已。


不自觉的,幽幽低叹出来。闻声,皇帝望过来,这才想到自己是出来赏花的,无端却又沉浸到心烦上去,冷落身边这个常年陪伴的人。


这是他的妻,名正言又顺。为了让她成为自己的妻,花的心血不比治国差。全部的心血在国政上,却收到狠狠一击。和福王勾结的人不在少数,最新的密折上还有定边郡王。皇帝不烦就是怪事。


那可是郡王。


但好在,身边这个人倒没有辜负自己,除去她不吐露心底的小秘密以外,别的地方对自己全是尽心竭力。


就像此时,后宫不能干政,皇后不好劝或不敢劝,就只她自己独自忧愁。


“你在想什么?”皇帝决定释然此时,总烦事情也出来了。温言地问道:“哪朵花儿最好,你喜欢的,朕为你摘了来。”


中宫奉迎上他,立即含笑。她也保养得当,人在花丛中,不比群花更逊色。秀色,还如当年般清丽。眸中,也有当年的深情。但她还是有距离的。恭敬和奉迎,能看出防备。


有时候距离是长久相处之道。


有时候距离,也足以让人满意。


这距离代表的是天子天威,她不敢接近。以前中宫是这样说过,她为保护自己并不敢爱上他。也足以让皇帝满意,在余生中一直满意。


他为中宫付出的心血,也就觉得值。


她含笑。


他亦含笑。想到对福王待遇不错,再想到中宫没有负他,就更笑得和气,挽住她:“国事烦忧,这就把你丢下来,走,咱们好好的去看一回。”


是他先说出来国事的,中宫借机也就劝上一句:“皇上心里有臣子们,这才烦忧不是?”皇帝精明的眸子犀利起来,直指到中宫面上,三分冷淡上来:“谁又往你面前来求情?”沉下脸:“朕说过,福王这事谁也不许求情!”


“哼!欺朕老了不成!”随着话,怒容也就出来。


中宫老实的闭嘴。


她的儿子是太子,她的儿子早参政。每当皇帝说他老的时候,中宫就提起心,避免和皇帝谈到他老的话题,怕哪句不对,就让他误会是为太子早求登位。


这就笑脸儿相迎,手在皇帝手上,带着他往花丛深处去散散。皇帝余怒未息,犹在道:“是户部的夫人们?还是福王门下出身的那起了人?要不就是安老夫人,为照看加寿许她宫中住着,她和福王府像是有亲?”


中宫不得不分辨,陪笑道:“安家和福王府没有亲戚,是文章侯府和福王府有亲戚,”皇帝那脸面更是难看,太妃出自韩氏一族,文章侯就是她得宠后京里没有娘家人走动,从老家接到京中。


不是亲兄弟,但是离她最近的一枝。而且有个姑娘,就是先南安侯夫人,她生得模样儿和太妃年青时相似,太妃喜欢她,才接来这一房。


对着他的脸色,中宫就能知道皇帝在想什么,这就更要解释清楚。


“南安侯府和太妃顶了那么些年,皇上难道不记得了?您还夸过南安侯府有骨气。”


皇帝面色稍霁。


“安家老太太对我诉过苦,她受过太妃许多气,嫁个丈夫有了政绩也不得升官,还不就是得罪太妃。”


皇帝鼻子里出气:“当年,是飞扬跋扈!”


“要说当年受过太妃气的人,可就不少。就像最近抓起来的人,”中宫说到这里,皇帝板起脸:“看你的花儿吧,哪有这许多话出来。”


菊花,或紫或红或白,都有一人高左右在身边簇拥,后面侍候的人没有跟上来,这是一方小天地。


中宫就大胆起来,低声道:“可不要牵连太多的人才好,皇上您一直是仁德的,”


“朕就是太仁德了!”皇帝面如锅底。


“像文章侯府,虽是女眷没有抓走,”


皇帝略有吃惊:“什么叫女眷没有抓走?”


中宫笑嗔他:“看看,所以我要说上一句,只说今天这一回,你别恼,也别气。福王府的事情出来,因不是当天就抓人,安老夫人到我面前为她的孙女儿求情,是个好孩子呢,寿姐儿的姨母。”


“我也没说让抓女眷,但敲打总是必要!一应人等,凡和福王府有牵连的!都要审问。这是敲打!难道抓女眷是太子办的?”


中宫微笑:“这算是您的圣旨,我可就让人去问太子了?不过太子几时敢不得您的话就全家抓走,抓得京里大人哭孩子啼的,哪里还有好模样?”


“哼!”


“我不过问,但也听到。文章侯府的女眷是没有抓走,但别的人家里大人孩子一把抓。办事的人当时是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但敲打这事情,也放过小孩子吧。毕竟不是福王府的孩子,论理儿来说,福王府的孩子倒是饶不得。”


先是求情,后却说上一句毫无血腥,却带血味儿的话,是中宫走向后位,也是步步带血,步步挣扎。


太妃的孩子惹出泼天大事。


福王的孩子也随着遭殃。


但别人家的女人孩子,中宫也趁机会帮着说一回话,款款的进了言。


皇帝默然半晌,见侍候的人跟上来,叫来他的贴身太监:“去告诉太子,蛛丝马迹也不许放过,原是朕的话!但京里繁华气向,不可丢失。”


太监去后,中宫向皇帝行礼:“皇上心中安定第一,千秋万代君主,必然效仿才是。”皇帝拉她起来,揶揄道:“你这是讨功是不是?没你的功,全是朕的。走吧,咱们还是好好看花。”


见他心情好,中宫又笑问:“安老夫人想去看看她嫁在韩家的孙女儿,又怕皇上不许……”


“加寿不许去!”皇帝正色。


中宫借机对他说上好些话,皇帝也借机道:“外戚,是不能独大的!”这话曾对袁训说过,这会儿对中宫又说一回。


中宫虽还没有和侄子相认,但加寿定亲皇太孙,袁家不折不扣,已然是外戚。


中宫诺诺,和皇帝携手看花回来,打发人叫来安老太太,告诉她:“看一回也就是了,寿姐儿不去。”


安老太太能去看看,已是感激不尽,叩谢过退出,天在下午,要一辆宫车往宫外来。


……


福王的事情,蛛丝马迹也不许放过。这是皇帝的原话。


太子执行起来,也就有些放大的尺度。


让抄过的家难免是乱的,侥幸没有带走的女眷,难免是六神无主,伤痛的。


韩二太太见天儿不是坐在家里哭,就是出去到处奔波找法子。不然,就是四太太上门来愤怒,三太太过来劝,且担心。


三太太也是担心的,三老爷不在家,她的家也让抄查一遍,而且她的两个儿子全让带走,至今不知道关在哪里。


三太太还能有劝妯娌的心,是三老爷没有在她面前让抓走,让她抱着一丝希望。让人给三老爷带去信,但边城诸省正在乱,信还没有到,日子又短,就没有回信。希望也就一直存在。


宫车停到门外,妯娌三个正在相对。四太太骂不绝口:“杀千刀的!我这是嫁的什么人家!瞎了眼的媒婆,还有我的爹娘,把我嫁到谋反的人家里,这是想生生害死我呀…。”


二太太虽没有这样怨爹娘的心思,也怨天恨地,就不去劝。


三太太苦笑着劝:“四弟妹,这与你爹娘无干,不要乱怪…。”


“三嫂,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三哥没让抓走,三哥在那远地方,有人抓,三哥也就上马走了,还落得活命不是?我可怎么办呐,我要眼睁睁看着我的男人让杀头,造孽啊,你为什么要造反啊……”


三太太眼泪都让说下来,谁知道三老爷有没有让抓?但没看到,心头总是比妯娌们宽那么一丝,很快拭泪,再次来不让四太太往地上坐着哭。


这个时候,家人小跑着进来。三位太太齐齐吓了一跳,这又是要抄家?齐声问:“什么事!”


家人满面喜色:“有客来!亲家老太太到了!”


四太太一撇嘴,骂道:“我呸,现在谁还有功夫待客,让她走!”再次大哭:“我滴个要死的人啊,你这就要让杀头啊……”


二太太三太太一起对她皱眉,再都想到什么,异口同声问家人:“哪位亲家老太太?”家人见过安老太太,知道份量,喜笑颜开:“是宫里的老太太,”还不及说出是安家,二太太三太太同时道:“快快有请!”


同时起来整理衣裳,抿抿发丝,扶一扶首饰是不是正,准备待客。


四太太傻住眼,也就不哭:“哎,我说二嫂三嫂,她是来看笑话的吧?”


“废话!看笑话至今出宫吗?在宫里还听不到?”二太太面无表情:“四弟妹,你若是还要哭,打后门出去,你家哭去吧。”


二太太在妯娌中算是最精明的,想家让抄过,鬼都不肯上门来走动,老太太在这风头儿上来瞧,只能是有情意之举。


老太太自回京里,每年都往隔壁侯府祭先南安侯夫人,过去的仇早就解开,小辈们又没有重新得罪她,作什么她出宫来看笑话?


三太太也道:“很是,必然是来看看我们的。”


四太太不服气上来:“二嫂三嫂,你们又不是黄花大姑娘,有什么稀奇可看?人家就是看,也是看她的孙女儿,顺道儿来的。”


她越说越不像话,二太太厉声:“四弟妹!顺道儿能看看,也是有情意!”不想再和四太太多说,招呼三太太:“咱们去迎她。”


四太太骨嘟起嘴,嘀嘀咕咕:“那我也听听她来说什么,”往房外走,自言自语:“放着什么加寿加官加爵的在宫里,难道不能帮一把?”


她也去了。


到门外面,见安老太太让几个人簇拥着缓步而来。


失意人见得意人,这位老太太只因有个曾孙女儿的缘故,一直住在宫里,这一点儿上算是得意吧。四太太更觉自己是晦气灰暗,这位却志得意满。也就软下来,肯恭敬的走上去,随着妯娌们见礼。


老太太笑容可掬:“起来都起来,我来看看,不然不放心呐。没往掌珠那里去呢,先来看看太太们。”


二太太三太太惊喜,又难为情上来:“您不先去看看亲孙女儿吗?”四太太是不敢相信的愣住。


女眷们没让抓走,私下皆以为与掌珠有关。因为她们去别家看过,试图大家有主意为男人们洗清白,但好些家门上贴上封条,别说人了,像是鸟也没有一只。


邻居那里问问,说全家老少全让抓走。


三太太之所以对三老爷还抱希望,就是掌珠是袁家的亲戚,韩世拓的官职是袁家所办,三老爷跟着侄子,认为会安全。


总是袁家的亲戚,要放过掌珠,才放过这家里的女眷不是?


二太太早有缓和之意,只是还没有付诸行动。四太太依就要和掌珠不共戴天。但这几天心里都有掌珠,而且很有份量。


对掌珠的高看从哪里来,就是她的祖母现在宫里。要说加寿份量更足,但寿姐儿还是孩子,麻烦她不成。


二太太三太太都商议过,由三太太去对掌珠说,往宫里见老太太去。还没商议完全,老太太这亲自上门,还客气的不先看自家孩子,二太太三太太红了眼圈,四太太的嫁错人愤怒也下去不少。


老太太看在眼里,和气地一笑:“咱们进去说吧,我既然来了,总是要先会长辈,才能会晚辈不是?是这样的道理。”


“是是,”二太太三太太忙不迭的答应着,把老太太往房里让。这里面三太太和掌珠一直走动,因丈夫得官一直奉承掌珠,她没有自愧。二太太是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其实并不含长辈自重的道理在内,羞愧难当。


四太太直眉愣眼后面跟着,是不会有反省心思。


房中坐定,老太太为尊。这就唤人:“寿英,”三个丫头进来,为首的含笑听老太太吩咐:“把咱们的一点儿薄礼送上来吧。”三个丫头手捧三份儿包袱,分别送到三位太太面前。


二太太哭了。才让抄过家,总有浮财顺手让牵走。又要备银子打点父子们在狱中的饭食,又要打点狱卒,又要准备救人,处处要花钱,正是需要钱的时候。


当下和三太太先不接包袱,起身跪到安老太太面前,哭道:“多谢您,以前没孝敬过,这出了事,亲戚们都不敢来,独您来瞧瞧,已经足够欢喜,这东西怎么好收呢?”


四太太都接过来,见到,也跟过来跪下。本能的,随大溜儿不会有错。也随着心酸上来,也哭了。


三个人除去四太太年青,也近中年,又家中出了祸事,憔悴老上几岁。泪珠儿挂上,怎么看怎么让人难过。


安老太太也就哭了,丢下她的沉香木拐杖,过来抱住二太太落几点泪,又抱住三太太哭一回,抱住四太太时,四太太更哭得像杀猪似的嚎,也聪明会说话了:“救救我家老爷,全指望着您,现在还能指望谁?”


“我的儿啊,你们不要担心,没事儿必然要放出来的。”安老太太上了年纪的人,见到破败景致都要难过,何况三个痛哭的中年人。


孩子痛哭也就罢了,大多不是要紧事情。经过世事的中年人痛哭,这就摧人心肝。


老太太陪着哭上一回,让归座,手指包袱:“这是几件衣裳,还有我的首饰,一人两件子,又是五百两银子,帮着应付这件事吧。”


三位太太含泪道谢。


“要说我帮忙呢,这是亲戚,是我孙女儿府上,就是我自家的事情,我不来看看怎么能放心?唉,我虽在宫里,却娘娘面前不敢说话,但有一样,只要是清白的,我就一定为你们进言!”


二太太三太太四太太又哭起来。


前两句话本以为老太太不肯帮忙,她说娘娘面前不敢说话不是?但后面一句,太太们满心里激动,良心话也出来。


二太太哭道:“您就别管了吧,我们不能给老太太长光,也没脸去求您。好不好的,惹得寿姑娘不喜欢,就更不好。”


三太太也哭道:“宫里呆着,必然处处要当心的,怎么敢去求您,给寿姑娘添麻烦。”


四太太就只哭,支着耳朵听着。


“快别说麻烦不麻烦的话,加寿还小,她不懂事体。成天的娘娘疼爱,见天儿的玩。找她,倒是不行。”


安老太太先把她的宝贝加寿撇开。万事不能影响她的加寿。就是老太太想出宫来看,也是私下先回中宫,看中宫眼色行事。


因中宫许她出宫,老太太也就敢多说几句:“有我呢,是清白的不是?”二太太三太太道:“和福王府来往早就不多,”


“那就好!只要是清白的,就平安无事!”这话只是一个祝福了,天威难测先不说,而且真的清白与否,不是太太们一句话就决定。


但太太们听在耳中,就感激泣零。当下老太太也不多坐,过那府里去看掌珠。太太们送她出门回来,三太太陪笑:“二嫂四弟妹,是时候了,趁着老太太在,这就和世拓媳妇走动起来,岂不是好?”


抱着银子的四太太脸一寒:“我不去!”


二太太也犹豫。半晌苦笑:“灰头土脸让她撵出来,虽说我们当长辈的也有错,但她当晚辈的也刻薄。这家里出了事,我不上门去看她,是我不对。但她是世子媳妇,就分出家来她也当家,她也没个大气模样,没打发人来看看我们好不好?反是老太太来了。冲着老太太我应该去见她,但她有老太太,料来无事。也因此她放心,不来看我们吧?”


三太太一听就急了:“二嫂你又乱想。”


“我不是乱想,保不住她有这样的心思。这样吧,等事情过去再去看她,也比现在这晦气样子去的好。世拓媳妇年青啊,爱摆个脸色,不知道收敛,我实在看不得。”


三太太也就不勉强,自己过去继续奉承老太太。


…。


见到祖母来,掌珠正在喜欢。暗想,还是有娘家好。祖母虽最不喜欢自己,但有事情她还是要出面的。


老太太自然要问:“你不往你叔叔房里去问问吗?可怜出了事,这不是论以前不和的时候。”


掌珠扁了嘴儿,也是一腔委屈:“祖母容禀,自出事那天,我们家的老太太就去看过,回来找我要银子。抄一回家,少了好些东西和钱,没办法,我拿自己私房给她。老太太房里也让抄了,找我要钱,我也不怪她。她必然分给二房三房四房,我也当看不到。本来这事情欢欢喜喜的,到晚上,隔壁四房里,四太太隔着墙骂我,”


老太太奇怪:“好好的,作什么要骂你?”


“她骂娶错了人方了这家,”


老太太明白:“这是有气没地方出,这四太太乱骂出气。”


“所以我不去看她们,我凭什么又要去看她们。家里出了事,公公让带走,老太太和我婆婆见天儿坐着轿子寻人去打点,就我一个年青媳妇在,她们不说来看看,反倒还要骂,我不去!”


四太太所以不想过来,就是还有这一出子。


掌珠自觉得理由十足,也说实话,加寿在宫里,她有底气,她也不想下这个声气就是。老太太一眼看穿,叹气道:“我的儿,我一是来看你好不好,事情出来,寿姐儿想你呢,在娘娘面前问,姨母好不好,中宫有话,你们这家女眷才安然无事。寿姐儿本想见见你,但这风头上,我说不要见了吧,免得皇上娘娘不喜欢。”


掌珠已经面子十足,露出笑容。担忧家里的心思下去一半。


“你不要笑,下面我说的,你就不喜欢。二呢,你也该懂事了,还是这样不肯体谅别人,面子上站得再牢,不如一家人和和气气。”


“可她在骂,再说我们家老太太和我婆婆给她们银子,我也装看不到。现在只想着把我公公弄出来要紧,顾不到这些小事情。”掌珠果然这样的回。


安老太太摇头:“这是小事吗?你嫁了人,这家就是你的天和你的地,你要是个男人,东家不好,你去西边地里也能呆,但你是个女人,你还能换个家不成?”


掌珠听不进去,老太太也就不说。她是来安慰孙女儿的,也不想再惹她不快。取出带的银子衣裳首饰给掌珠,有一个红宝石簪子加意交待:“这是加寿的东西,让我带给你。”掌珠重新喜欢。


直到回去坐上宫车,安老太太才又叹一声,自语道:“这是小事吗?这不是小事啊。”


对女眷们来说,家宅是她的全部。家宅里的人来往相处,是全部才是。


……


中秋过后,边城外面骤然降温。北风呼呼,刮的帐篷帘子乱晃,险些打在陈留郡王面上。陈留郡王用手拂开,好心情不减。


他每天要找袁训时,都心情猛地一好。


“玉树临风的袁将军在哪里?”


路过的人,和守帐篷的亲兵全笑出来。家将夏直跟在郡王后面,再次前仰后合地回:“玉树临风的舅爷,和小沈将军在校场。”


陈留郡王嘻嘻一笑,鄙夷一句做结束:“真丢人!女儿都不肯要他。”


我不要这个爹爹。


蒋德关安回来学的话,坏事传千里,当天全营传遍这个笑话,据说梁山王都笑得吭吭半天,陈留郡王再找袁训,全是这一句:“我那玉树临风的舅爷呢?”


总算蒋德口下留德,没学出来傅粉施朱,不然袁将军现在的外号,玉树临风将军外,又要成傅粉施朱大将军。


就这已经超级大笑料,陈留郡王乐不可支的去寻人。


还没到校场上,先见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


萧观趴在一堆修帐篷的木料后面,视线处是校场那一处。冷不防的,陈留郡王过去一拍他,笑问:“你在作什么?”


小王爷一哆嗦,回手就是一拳。见到是郡王,收回拳头,吐口气:“让你吓着了!”抚着胸前没几下,又扭身鬼鬼祟祟去窥视。


他看的是校场边上两个有说有笑的人,袁训和沈渭。


陈留郡王也看到,好笑道:“您这是又想找小沈将军晦气?我帮你一把,把玉树临风的那个带走。”


“你别打岔,我都听不到了。”萧观大手乱挥几下。


风中,偶然传来袁训他们的笑声和话声。“我女儿……”


陈留郡王奇怪:“这个至于去听吗?他又在说他女儿嫌弃他,饶是嫌弃他,他还喜欢得跟什么似的,求着我听我也不听。”


“你真烦!非打破砂锅问到底作什么!”萧观不胜打扰模样,带着不得已告诉他:“从他一回来,我就问我儿媳妇生得好不好?”


陈留郡王笑上一声。


“他不理我!”萧观拉长了脸。


陈留郡王笑道:“可我告诉过你,生得好不是?”


“你说话哪能信,你们全是一伙的!我得悄悄儿的听,听他们俩个说话,这就能知道哪个生得好,哪个生得不好,”


陈留郡王面前浮现出香姐儿精致的小脸和襁褓中的福姐儿。福姐儿还小,自然是香姐儿生得好。


他不能说,说过小王爷还不和沈渭再打几架。就但笑不告诉萧观,还要调侃他:“好与不好又怎么样?这亲事不是定下来过。还是宫里娘娘定的,哈!哈哈!”


陈留郡王幸灾乐祸,小王爷总想挑媳妇儿,小弟是不会给他挑。他想退亲,也一样不行。


萧观愁眉苦脸:“不好,我倒放下心。”


“嗯?”陈留郡王直了眼睛。你什么意思?


“小倌儿从看过孩子回来,就变了一个人。不回答我也就算了,他还对我说亲事算了吧,说他女儿配不上我儿子,你说,”萧观溜圆眼睛:“这难道不是孩子生得特别好,他这就变了心?”


又趴木头上去:“我得听仔细,真的不好,我就答应退亲,要是好,休想我答应!”


陈留郡王愣住没明白,这怎么回事情?你们两个人又出了什么不和的事情?


再说这位,我不是告诉你生得好,生得不错…。好吧,他拿自己不当回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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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昨天的票票,又近了一步。目前和最后一名差几十票。虽然今天没有可爱孩子没有宝珠,但加寿出来打酱油,小王爷出来露大脸。


世子嘻嘻,好着呢。


这么善良的大好仔,不会让世子炮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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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八章袁将军和沈将军的秘密


爷爷我是好欺负的吗?


“郡王,您家里来人了!”当兵的长呼,把陈留郡王打醒。 首发哦亲他家里的人,袁训大多认得,这就和沈渭对着瞪瞪眼,一扯沈渭跟在陈留郡王后面走开。萧观也不追着去骂,原地儿端下巴笑得悠悠扬扬。


那三个人快要打起来,这里郡王独自发笑,看上去傻乎乎。


油然的,郡王生出女人挑唆的心,如果我对弟妹说上一说……嘿嘿嘿嘿……


陈留郡王忽然很期待见到这一幕,若是弟妹知道小王爷还敢挑剔,弟妹对上小王爷,会是什么场景?


见到小王爷这般的挑剔好看的不好看的,陈留郡王都想同他吵上几句。给你家的那个,是小稀奇宝贝,你知道不?你就在这里乱说话,仔细稀奇宝贝弟妹听到,给你一通好教训。跟教训姐丈似的,抱着把兵器,是那拼命的架势。


陈留郡王继续大笑,斜睨眼睛里也是这个意思,看你想得多美。你当铺子里挑宝贝,你官高钱多你就任意的挑选。


袁训和沈渭嗤之以鼻,看你想得多美。


“嗤!”


“嗤!”


“我不服我不服我不服,怎的!这是爷爷我的地盘,爷爷现站这儿,我就先这里说!”萧观把胸脯拍打着,小王爷威风使了一个干净,满面带着泛坏:“爷爷我这里说个干净,再同你宫里去说!”


此人蛮不讲理,为天下为最!沈渭这样想着,挺身而出:“我家亲事也是娘娘定的,娘娘在京里亲口说的,行二的姑娘亲事归我家!”把嘴儿高撇起来:“你不服,你去京里说去!”


“我说不好看的我不要,但你们家不是有个好看的!”萧观振振有词。那乳名叫香姐儿的姑娘生得好,沈渭早就乐颠颠好些回,小王爷也听到。


袁训也火了:“是你自己早把退路留好的,是你自己要退的!”


陈留郡王又转为:“嘿嘿嘿嘿……”


萧观和他相对冷笑:“不打架!姓沈的,爷爷今儿给你体面,爷爷我做主,你退亲吧。”再对着惊在原地的袁训挤眼睛皱眉头,一个大鬼脸儿出来,萧观嘿嘿得意:“我家亲事是娘娘做主,哪个敢退我家亲事!”


沈渭则是冷笑,一紧衣甲,也怒了:“想打架你说一声!”


“哈哈哈哈……。”陈留郡王大笑出来。太可乐了,原来还能有这主意出来。


……


他就没想到,萧观喝道:“好!”对着沈渭冷笑:“你退亲吧!”


袁训斩钉截铁:“跟姐姐们生得不一样。”自然不一样,又是几胞胎,能生得跟加寿和加禄一样。


萧观怒目:“真的生得不好?”


“这个,哈,早了不是?”袁训干笑道:“旧年里你说,生得不好,你就不要。福姐儿生得不好,按你的话,这亲事也就没了!”


萧观则暴跳如雷:“什么时候退的亲!”


陈留郡王啼笑皆非,这真是想怎么胡扯就怎么胡扯,胡扯得随心所欲。


你儿媳妇?对着萧观的这句话,袁训生生让膈应到。脸儿一昂,慢腾腾地道:“这个,咱们不是退亲了吗?”


夫妻是相爱的,所以见到生得像对方的孩子格外疼爱。这样的好孩子,要配给一张和萧观一样的脸,袁训回来的路上后悔不迭,他才不管这亲事中宫参与,退亲的心思跟沸腾的开水般,骨嘟骨嘟的冒着泡儿。


初出生的孩子也有会笑,但她是不是给父亲一个笑,这一定不是。但当父亲的在香姐儿那里得到的遗憾完全弥补,是难以割舍的离开宝珠和孩子们。


袁训眯着眼,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沟沟渠渠经经纬纬的把小王爷又看过,心里那个后悔。他的福姐儿跟母亲一个面庞,初出生那杏仁儿眼睛就像会说话,父亲匆匆的走,她还肯对父亲一笑。


袁训和沈渐就站住,身子还没完全转走,眼前就还是小王爷那面庞。


“哎!我说……”大手分开,分别在两个人肩头上一拨,萧观怒道:“说儿媳妇我也有份,我也要听!”


两个人一起挥手:“没你的事儿,边儿去呆着!”说着话两个人并肩迈步,就要齐齐转身走开。这整一个儿忽略小王爷模样,把小王爷惹急。


沈渭笑眯眯:“说我儿媳妇呢。”


袁训慢吞吞:“说我女儿啊,”


“呔!你们两个在说什么?”萧观把肚子一拍:“我要听听!”


萧观火冒三丈,本就对争儿媳妇满肚皮火气,这就让袁训和沈渭看个自己的笑话,再起来,怒气冲冲过去,陈留郡王跟后面看热闹,也走过去。


沈渭挑眉头放声狂笑:“该!你躲那儿又不打好主意!偏就摔你!”


袁训挑眉头似笑非笑。


陈留郡王骇然地笑,说着小心,一面躲木头,一面去扶,见小王爷跳起。他虽笨重身子,却利落地毫不拖泥带水,就是落地时,木头是滚动的,又踩中一根,这下子无可救药,往后“哗啦”,连盔甲带人摔了一个狠的。


小王爷狼狈的身子,也让袁训和沈渭看个正着。


萧观只顾着去“听”,就没注意木头已不稳。他刚才伏的不是地方,身子往前凑,又蹬又推,木头又全是没分过的原木,去了枝杈构不成攀扯,这就“轰”地一下,带着巨声散落开。有一部分滚往校场上,有一根还直到袁训和沈渭脚下。


第三百六十章对不住


随着小王爷的笑声,跟来的人全扑哧有声。这里面,王千金和白不是是萧观的铁杆儿跟班,自然是陪笑的那种。


亲兵们本不怕得罪袁将军和沈将军,也不愿意得罪袁将军和沈将军,可以随着小王爷笑,也可以不随着小王爷笑,但一堆男人闯进来看两个男人光着洗澡,这实在好笑,是皆没忍住吭吭发笑。


袁训和沈渭从愕然中走出,变了脸色就要发怒时,好在还有龙六龙七龙八。这兄弟三人也笑了,但及时考虑到小弟心情。龙六去推王千金,竭力地想板起脸:“兄弟,这没什么好笑!”


龙七去扳白不是,眸中还是笑意,脸上已经严肃:“小白,你少笑几声不吃亏!”龙八是抱住萧观:“您伤没好,不能太喜欢,”把萧观往外面带。


萧观要不是有伤,笑得也不知肺里还是肚子上隐隐作痛,他未必肯出来。为自己伤势,就随着龙八出来。龙六龙七把别人带出来,大家在外面散坐,椅子不够的就站着,寻茶要水过,袁训和沈渭头发上滴着水,披着衣裳,虎着脸走出来。


朱红色烛光下,袁训乌发浓黑,肌肤如玉,还泛着水的光泽。沈渭又是薄唇粉唇,黑亮眸子让水浸得水汪汪,怒色在其中,只好似秋江上月更添秀色,看上去好一对男美。


“噗!”小王爷又喷了茶,想到刚才见到的那一幕,你们拿什么洗澡不成,偏在这里洗,是一对活色生香春宫澡盆,失手把茶碗全合在自己身上,又笑得呲牙咧嘴起来。


袁训是杀人般的眼光。


沈渭是片片飞刃的眼光。


随时就要打起来时,萧观也不照顾他们的表情,还是笑得挤眉弄眼,外加面上不时掠过的痛苦之色。


龙六龙七龙八却不能视而不见,龙六打哈哈:“小弟沈将军你们别恼,小王爷这是关心你们,怕你们伤了身子,哈哈,才从战场上下来,要将养着,不能伤身子,”


说得袁训和沈渭有个台阶能下,寒着脸,见有人让坐,各自坐下,外面有大茶壶伸头探脑,是防备这里踹开了门,别打起来伤到他们的摆设家什,袁训喊住他。


抛去一张银票,沉着脸交待:“点点这里人数,跟我们似的备下洗浴的东西,让他们全洗洗!”冷笑冰寒刺骨:“把脑袋多洗几遍,洗清醒些!”


他脸色寒寒的,小王爷也就不敢明着惹他,只盘算着这笑话可以回到京里说,回到军中说,有的是大笑特笑的时候,也不争这会儿上风。


眼珠子骨碌一转:“我洗过来的,看你们嫖完姑娘我们就走。”无声的咧开大嘴,对着空气哈哈几下,活似鱼离水在大喘气,自己笑得见牙不见眼,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好生提醒。


快嫖,我们候着你。


眼神儿诡异着。


让袁训直接驳斥:“我们是来洗澡的!你们跟来了,都得洗过才能离开!”


小王爷闪住舌头模样:“什么跟什么…。客栈里没热水吗?”又无声仰面大笑,慢腾腾道:“我知道了,嫌澡盆不好。”


那一丝不挂的澡盆,上面全是一丝不挂的人,办着一丝不挂的事…。小王爷又眼神很“美妙”。


“你!要洗三遍!牙擦三遍!香脂涂三遍!”袁训面色沉沉。


小王爷愣住,随即叫道:“我比你干净!你怎么敢嫌弃我?”


“不然别见我女儿!”袁将军杀人般的眼光在房中诸人面上一一扫过:“想见我女儿,就得这样办。把你们的杀气匪气脏气俗气全洗干净!我检查。”


小王爷张大嘴原地不动。


都呆住。


见你女儿还要洗澡擦牙涂香脂,要不要再斋戒几天?


沈渭恰好说出来,对着萧观皱紧眉头:“您!从现在开始吃素,肠子也清清!”


“凭什么欺负我!”萧观愤怒质问。


袁训狠狠道:“退亲!咱们退亲!”


眼光天雷动地火般相撞上,袁训毫不让步,跟块无缝铁板似的找不到松动的地方,萧观就弱下来。


他并不是真的想退亲,不过就是想欺负欺负人。袁训寸步不让,萧观也就没辙。想到孩子还没有见到,要是退亲,自己还不后悔吗?


面对袁训的凶相,脸往旁边一扭,我没听见我听不见。再找出几分面子回来:“哼!洗澡就洗澡!”


袁训沈渭押着他们全去洗过,都把绘春宫的盆用上,小王爷出门时捉奸踌躇满志,回来时容光焕发,洗三遍,皮都快搓掉一层,大家干干净净而回。第二天袁训又检查盔甲检查马靴子,马鞍子都检查一遍,才许动身往家回。


宝珠早早起来,也正交待那好看的女儿。


……


没几天就要过年,家里摆设全换的崭崭新。香姐儿自己挑的坐榻上,在大红银丝牡丹团花上玩着,她身穿粉红色小袄,同色小棉裤,小小年纪就笑得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当母亲的深为骄傲,也颇为头疼。


生下这么得意的孩子,多希望她得能父亲喜欢。现在倒好,不是父亲不喜欢她,是她不肯喜欢父亲。


袁训要是不喜欢宝珠的孩子,宝珠该有多难过。这心思早在有加寿以前有过,不知道生男还是生女,怕袁训第一个只想要男孩子。


心中有他,也就愿意以他喜好为喜好,这与失去自尊无关。


有加寿以后,见到祖母疼,姑母爱,姑祖母更是接去身边不放回,宝珠就再不为生男生女发愁,不管生男还是生女,不管有没有亲家候着,祖母先喜欢,姑祖母爱若珍宝。


一个担心下去,万万没想到还有第二个担心上来。


当女儿的居然挑父亲?


这要是大几岁,打她骂她都行。香姐儿却才一周出去。就是说道理都听不懂,但还非说不可。


“乖宝贝儿,”宝珠柔声。


香姐儿咧小嘴儿笑,小眼神儿把母亲身上衣裳看过,见颜色对胃口,才点下小脑袋,再就继续低头玩她的。


“父亲要回来了,知道不知道?”


香姐儿眸子圆睁,璀璨似世上黑宝石光彩尽数聚集于此,软软地又道:“风流倜傥的父亲,”宝珠顿时有气无力。


纠正她:“风流倜傥不能说父亲,”那是浪荡子才是。


香姐儿见她神色不对,疑惑地换个词,快快乐乐地:“一表人才的父亲,”见母亲笑容加深,香姐儿更是开心,顺嘴就出来:“我要一表人才的父亲,”


自己露着小白牙笑,宝珠又垂下头,让女儿打败。“教了你好些天,怎么还是只要一表人才的父亲呢?父亲就是父亲,不管是什么样儿都要亲香啊。”


宝珠本不是啰嗦的人,这就对着香姐儿牙痒痒的,絮絮叨叨怀上一点儿恨。你这孩子不要父亲,父亲也不要疼你,长大了你知道了,只怕你要哭。


抚腮无奈,袁夫人走出来,后面跟着福姐儿的小木床,见到就明白,劝道:“由她大大也就好了,”


招呼宝珠来看福姐儿,当祖母的爱之不尽:“我们这个讨父亲喜欢,这个见人就要笑。”宝珠走过去,福姐儿见到她,果然有了笑容。


宝珠由衷的道:“这个是好孩子,”榻上的“不好孩子”也听不懂,全不在意,继续玩得很开心,格格有笑声。


宝珠丢下她,又去寻袁训瑜和袁怀璞交待一回。这是城里宅子大,袁夫人一个孙子也舍不得丢下,福姐儿睡在小床上,香姐儿跟着她睡,小小子们在对间,房间分开,免得半夜里抽空子打架。


宝珠过去的时候,袁怀瑜蹶着小屁股对梁头,地上摆着木刀木剑木棍在摆弄。宝珠怎么看儿子也不像拿这些迎接袁训,蹲下来笑盈盈请教:“瑜哥儿,你这是送父亲的吗?”


“不是,”袁怀瑜漫不经心:“跟父亲打架用的。”


隔壁袁怀璞也一样,摆弄着他的小弹弓,因他小怕误伤到人,只有弹弓没有弹子儿,也瞄着几上对瓶打个不停,见母亲过来含笑:“璞哥儿,你这是给父亲玩的?”


“不是,”袁怀璞满不在乎:“打父亲用的。”


宝珠灰溜溜,在孩子们身上碰尽钉子般出房门,有一时满忧伤自己后面生的这个个不讨喜模样,再想到这讨喜模样是家里缺孩子,惯成这种,也就无处指责。


好在还有福姐儿,好在还有加寿,加寿多喜欢父亲不是,已经会写信来,按上几个手指,盖上她的小小金印章,权作思念发来,现在宝珠怀里。


按一按信,宝珠有了底气,迎接表凶的虽然是几个不好孩子,不是不要他的,就是要打他的,但还有想念他的好孩子不是?


当妻子的面上重生光辉,还是有拿得出手的小人儿,暂把香姐儿会袁训的担心放下,自去理家务。


白雪飘飘直到午后,看窗外雪花如飞花,席卷得天地也凌乱,有一个人神采弈弈走来。


他生得虎背熊腰,正拔个头儿的年纪去往军中,有段日子不见,又魁梧不少。五官不算清秀,也是端端正正算中看。


盔甲上落雪,素装裹衬出亮眼睛。天地肃杀本就含威风,但和他手按的腰刀相比,竟然是他更威风。


辛家五娘正同宝珠恭敬回话:“今年收成全让乱兵们搅和,秋收的时候闹起来,收成一半儿让抢走,一半儿收不得糟蹋不少,收进仓里三成不到,奶奶好心,免去佃农们今年租子,他们都点香案谢奶奶呢,”


耳边红花不顾着打断,唤她:“五娘子,你家天豹回来了。”


辛五娘有功夫,没看她怎么抬步,像一步滑出去,人就到门边儿。手扶上帘子,想起来,难为情的回身对宝珠陪笑:“奶奶莫怪,我这算是失礼了不是?”


那丝丝缠缠又怕对宝珠不恭敬,又想即刻去看儿子,让宝珠悠悠。“去接他进来,外间说会儿话也使得,”宝珠面上笑容是绽放徐徐而来:“天豹回来,将军也就到了吧?”


漫天雪花炉中香氛,这就化作层层千织网,系足千千结。


思念在外人的心情,都是一般儿没区别。


辛五娘这就喜欢得一蹲身子,又行个礼,按捺着回声:“是。”手对门帘有片刻的失神,才走出去。


天豹上一次回来,袁训家中只呆一夜,辛五娘没见到。听孔青酸溜溜的调侃天豹长高了,要当官了,手臂也粗了,这是当母亲的唯一盼头,打帘子的时候,手都颤抖。


见外面,精神抖擞走来自己的儿子。还是旧年里他为国公讨药草回来见过,那时候就觉得大变样子,心里就更盼着他出人头地,早早地不再是混混家出身的少年,此时再见到,辛五娘微红眼圈,水光一层一层的出来。


他盔甲上有官阶,像是个小官儿般。年纪还小,也当兵没几年,他能官大到哪里去?但是官儿了,迎风冒雪走在天地中,顶天立地是个汉子。


正大光明行走的汉子。


和他的父亲不一样,和他的祖父也不一样。


当惯混混的人,业余也客串强盗,满身匪气隔几座山也能震人。和眼前这个笑容满面,气势正当的小汉子相比,还是这个好。


“娘!我回来了。”天豹上前来行了个军礼,陪笑咧嘴:“我盔甲在身,不能全礼的,您别见怪。”


“不怪,你这孩子,这官腔的话也学会说,”辛五娘满面欣喜,满面泪落,又满心地自豪。也就想到,如果她那一年选错了路,她没有接受宝珠建议留下来,她带着儿子执剑去报仇,报完仇再满世界里避人寻仇,凄惶惶,惶凄凄,可就不是这红漆雕廊下迎他欢欢喜喜。


后怕上来,幸好当时没走错。也幸好,房中那如花似玉的奶奶良言相劝,才有母子们愿意投靠为家人,才有今天。


扯上儿子,辛五娘哽咽道:“快来见奶奶,快来多叩几个头。”


她不明说,天豹也懂老娘心思。他回来也是一定要见宝珠的,进来见到居中高坐,大红锦袄的秀色妇人,天豹忽然也红了眼圈。


深深的拜下,把感激掩在泣零中:“见过奶奶,咱们府上的老爷和东府的老爷们先往东府里去看国公,老爷说,国公养身为重,要先拜他。想老夫人必然不见怪,夫人也必欣然,让我回来请老夫人夫人带着哥儿姑娘们去那府里相见,大家吃个团圆饭热闹。”


老爷了?


宝珠让这称呼震得心头激荡,家中有顶门立户人的心思油然而出。虽然她丈夫多不在家,全是宝珠顶着。但枕边有人,发下有依,又把宝珠童年失怙失恃的缺憾给弥补一回。


童年的刻痕,最淡的也有个影子在那里。但上有慈姑,又有良人,不时给宝珠补上一回又一回。


所以为香姐儿挑剔父亲存在心中,所以盼着儿子们见到父亲欢腾要抱,见到他们寻思着怎么打架,小心眼子要上来一回。


宝珠也就红了眼圈,哪怕她在以后世事上再强,也需要这有人依靠,而那人又足可以依靠。


帕子拭拭眼角,止不住水气,更止不住欢喜。


让天豹起来,宝珠起身,问过自家的将军可好,东府里诸亲戚们可好,天豹又回说小王爷等人到了,蒋德关安要请医生,还有大姑老爷韩大人。宝珠先让人去请袁夫人出来,又安排住处,等候袁夫人出来的时候,忍不住交待几句:“天豹你长大了,要好好孝敬你的娘,她可是天天想着你,”


天豹一一答应,宝珠又失了神。抿唇微笑,表凶也不是见天儿想着孩子们?见到孩子们长大,他才是最欢喜的吧?


心中那点儿担心孩子们对父亲不够尊敬抛开,三个会叫人的孩子,最大的也没有到五岁,吃得香睡得好就能让父亲喜欢,不会计较他们不是那规规矩矩懂礼的孩子,才多大呢?


宝珠释然,袁夫人也就出来,福姐儿围着金丝绣襁褓,这是中宫送来的。宝珠看看她盖得严紧。


香姐儿披着姑祖母给做的红色狐皮小披风,宝珠早就说可惜。狐皮给小孩子做过东西,一点儿大,下面如果没有小孩子们接着用,也就只能白放着,再做不出别的东西来。


但姑祖母个个都疼,宝珠也没有说教的道理。


袁怀瑜袁怀璞出来的时候,见到的人全光彩备生。小小子们有爵封在身,按对应品级,京里新送来小小冠服,上面绣着与品级对等的图案,又有小金冠,牛皮靴子蹬着,胖脸上黑豆似眼睛可明星辰,这个家里的人谁见到谁傲气。


这是自家的孙子,自家的儿子,自家的小爷。


老爷不在家,小爷们做主人。袁夫人和宝珠都肯让他们,这是打小儿就培养当家意识呢。见人到齐,袁怀瑜前头带路:“随我来。”袁怀璞紧随着他,兄弟两个扬长,率先往东府里去。


踩出一地脚印。


袁夫人和宝珠皆是软轿,上面有避雪的篷子,袁夫人抱着福姐儿,奶妈等人抬着小木床跟后面。


宝珠抱着香姐儿,卫氏等人跟后面。


袁训等人,已到国公房中。


…。


“见过父亲!”


“见过舅父!”


乌压压一群将军,英武不凡,各有优点。在床前拜下的那一刻,气势仿佛动乾坤。


辅国公笑得合不拢嘴,也微微的湿了眼眶。


他看到他最疼爱的那个,外甥跪在儿子们后面,和表兄们看上去说不出的和谐。再不是那旧年里见到就乌眼鸡模样,没见到就寻思见面怎么打,国公一生要等待的,也就是这一刻。


他的外甥是他对妹妹终身的抱憾,如果没有他娶回国公夫人,袁训就不是那病病歪歪的妹夫之子。


由现在来看,姑母是中宫,像是不错。


但在袁训小时候,先国公夫妻和国公吊足了心。自己府中娇女志向品格是知道的,她不是再蘸弃夫之人。


先国公夫人把郡王妃养成嫡长女,就是怕极女婿今天明天就西去,她的女儿膝下无子,老无所养。


出自项城郡王一族的先国公夫人,本该往项城郡王府上为嫡长女寻亲事,亲上加亲更加放心。


但小项城郡王的为人,实在让先国公夫妻不满。就弃项城去寻陈留,亲事是先国公夫人主动登门,前往陈留郡王府中说合,有言在先,如我女生一男,你们家肯定等不得,可以别寻亲事。


这里面永远是没有别的姑娘们亲事,更与那已去世的龙二姑娘无关。二姑娘一生怨恨,以为这亲事本是自己的,表错了一世的情。


嫡长女必须嫁到好人家,必须是强毅的当家主母,如果再没有弟弟,也能让袁夫人老有所依。


袁父的身子骨儿,实在让岳父母不放心。


天有眼,让先国公夫妻感动,袁夫人在丈夫去世没过五七,看出有了身孕。先国公夫妻大喜之余,又担一层心。


好不好生?


生下来是不是也随父亲身子不好,不能奉母,反而是家里人卖女为袁父有了一个小生意,供他安宁度日。


幸好生下来又强壮,哭的又响又亮。这就可以不用担心了吗?


又担心养不大,就这一个儿子,死不起。


辅国公对袁训的疼爱,由对妹妹的内疚和继承父母亲的担心。他要袁训自小习武,他要袁训功夫出群,他为袁训可以和儿子们反目,不管你们怎么嫉妒,当父亲的从不改变他陪外甥比陪儿子多。


他有八个儿子,只要他愿意,他后来还可以纳妾再生。他的妹妹却只有一个,丢不起。


八个儿子不如一个外甥,也不代表国公不盼着表兄弟们和气。


这一天终于到来,辅国公老怀宽慰,抬起一只手。


顺理成章的,袁训跪在最后,快步上前接住。在前面的龙八龙二龙三龙六龙七也全让开。老八是世子,他要跪最前面。


闪出的一条路,更让辅国公热泪盈眶,想对儿子们说点什么,又习惯性的一开口,就是唤袁训:“仗打得好不好?”


袁训含笑:“好,”习惯性的往床前就要坐,他要和舅父好好说会儿话才行,扭头找椅子,龙二龙三快手快脚的为他送来。袁训道声谢,坐下来绘声绘色说起来。


辅国公又湿了眼眶,忽然觉得自己受伤卧床也值了。他久盼的一幕,是一幕又一幕的出现。他又抬起在床里面的那只手,龙二接住,有些受宠若惊。握上一握,又给龙三,又给龙六又给龙七龙八…。袁训说着故事,也笑容更多。


房中只有他的说话声,父子握手传递慰藉,儿子们是小心翼翼的,无声不敢打扰袁训说话,但满满的温馨扬溢如炉中袅袅香,房中到处都是。国公夫人也由不得湿润眼眶,没来由的感动满怀。


亲情温情这东西,抓不着摸不到。但充斥房中时,像有什么把大家的身心连结到一处,别人未笑,身边人先温暖起来。别人未问候,身边人先喜悦起来。丝丝缕缕从头到脚,从身到发,由你到我,由我到他,密密的扯不断,暖暖的都包容。


辅国公笑,袁训笑。国公夫人笑,八奶奶笑。兄弟们笑,侍候的人也笑。春天,早发在国公房中,玉瓶中梅,也催得妍秀无比,胜过那飞雪迎风有根的老梅。


无根之梅,也滋润了。


眉眼儿都舒展着,在两个小胖子到来,笑声更震破房顶般扑出。


房外丫头娇声回:“小爷们和大将军来了。”


辅国公把袁训的手热烈晃几晃:“大将军来了,将军快去迎接这大的将军。”袁训吭吭笑着:“我当爹呢,不迎。”扭过面庞来。


奶声奶气的嗓音由外面出来:“大将军袁怀瑜来拜早年!”


“大将军袁怀璞来拜早年!”


瞪着眼进来,谁也不服谁。


袁大将军后面是表兄们,表兄们跟着他。


袁二将军后面是表姐妹们,姐妹们更喜欢怀璞。


大将军们各带一拨子表亲们站住,房中静下来。


……


袁训目不转睛看着他的儿子们,小冠服,小玉佩,俨然大人模样。板着脸,鼓着腮,袁怀瑜小脸儿严肃:“行礼!”


带着兄弟姐妹们行礼。


以他为首,表亲们全愿意让着他。


龙氏兄弟出于对袁训和宝珠的感情加深,没回来前就打算疼小小子们,见到他们有板有眼模样,父亲国公喜笑颜色模样,原来想好的疼爱退上一步,恍然了。


仿佛见到小弟小时候。


父亲对着袁怀瑜袁怀璞的喜悦,就像当年扯着小弟小手到处去逛,是那个笑容。


深深的感动,贯穿龙氏兄弟心头。


当年的他们不能理解,但此时的他们不能再说不理解。


父亲的喜欢,父亲卧床反而神采不减……也有这两个小子之功。发自内心的喜爱,同时也修复了自己,肌肤容貌和内心。


龙氏兄弟这一回心服口服,龙怀城抱起袁怀瑜,龙六龙七争着抱袁怀璞,龙六的儿子和龙七的女儿在脚下嘀咕:“我呢,谁抱着我?”


让大些的兄长瞧不起:“你们两个还小吗?”说得讪讪然不好意思,跟着大人脚步出去,往厅上去待客。


小王爷等客人也来见过国公,一同往客厅上去。宝珠和袁夫人见国公房里吵闹,就在厅上候着。


……


进厅以前,袁训是想到怎么不让小王爷喜欢福姐儿,远远的见到宝珠花团锦簇,美貌如花,袁将军退亲的心就更重。


但进厅以后,他讶然,让另外一件事情吸引住目光。


桌子早摆好,有部分城里的亲戚们在座。余府尹也受邀请,不自在的来了,但不在袁将军视线之中。


他看向的,是那家人穿梭正在布置冷盘的头一张圆桌。


桌旁有两个太师椅子上面,又摆两个小小的太师椅,这是小小子们的座位,本没有什么。


现在是小爷,长大就是老爷,父亲不在家中,家宴上有他们正规的座位,当父亲的只有欢喜的。


但摆的不是地方。


主桌首座,理当是在场最尊贵的人。非小王爷莫属。往下依次,是老侯父子们,和韩三老爷韩世拓。


再主位上,国公不能出来,理当虚奉他的座位,往下是世子龙怀城,再就龙二龙三龙四龙六和龙七。


袁训算此间主人,按年纪他坐龙七下面。如果这桌坐得下,是这样的摆。如果坐不下,把老侯等出去,不管哪一桌,远路的客是首位。


府尹大人不愿意和袁将军同坐,早占据一个不远不近的桌子首位,不用人多操心。


但现在不一样,国公的位置上,摆着两张有小太师椅子的太师椅,袁家得人意儿的小小子们,不但要当陪客的人,还高据主人位。


只看那位次,龙怀城这正经的国公府下一任主人,反而要坐他们下首。


袁训沉下脸:“这也能弄错?”


八个嫂嫂有一半在这里,大奶奶谢氏走上来,龙大去世没三年,谢氏还有孝在身。本不应该往前面热闹地方上来,她也不是为爱凑热闹才来,是国公府世代征战,每一回都有死人,过年过节回来人都报死讯,不能把死了的人冤屈到活人过完年节再说,龙大出了年才说死讯,是个例外。


谢氏为周旋一下才回的将军们,她孤儿寡母的,以后仗着叔叔们帮忙的地方多,又诰封到手,是家中除去国公夫人外,妯娌们第一个有的。国公夫人对她说是袁训圣眷高之力,谢氏要来亲自见过袁训,她就在这里,闻言,就出来。


“表弟别恼,这位次是回过父亲,父亲首肯。”


袁训大为惊讶,怎么,这不是家人们大意放错的?倒是舅父的主张?


望向母亲,袁夫人颔首:“你们都不在家,老四又肯惯着,这是我们家的两个爷们,所以一向上坐,代舅祖父坐呢。”


袁夫人带着心虚,她不是不明白,也辞过,但阖家都愿意,小小子们不和孩子们坐,高高的带着大人们坐,祖母看着心喜,也就一直这样。


“母亲此言差矣,哪有代舅父坐这话?”袁训可不能答应,同时还寻了寻龙四。龙四在客厅上招待府尹等官员,又有亲戚们,就在这里和兄弟们相见,背着龙五的债,见兄弟们已经抬不起头,更不敢和袁训对视。


低了低头儿,又要为小小子们说话,龙四欠身,当兄长的见到兄弟陪笑:“父亲的话,不能违背!”


龙四心亏透了,把袁怀瑜袁怀璞顶头上他都肯。家中父亲不能起来,别无兄弟们在,一个有通敌兄弟的公子坐在首位上,龙四打心里自己发寒,他不敢坐,也没脸坐。


龙五的事情宝珠处置的差不多,袁训也不是回来继续算账,能理解龙四不敢看自己,理解他件件让着自己孩子,袁训也不为难他,叫人来:“容他们上桌,已很抬举。挪到我下首去,跟着我做吧。以后我在家,再不能错摆。”


龙怀城也想惯一回,道:“今儿就这样吧,”让袁训冷冷一瞪,老八陪笑:“好好。”再不敢多话。


这位是“小弟”,但威风大了去。


谢氏亲自带人来搬,袁训欠欠身子退下。去看小王爷见福姐儿。


宫姨娘在这个时候,使眼色唤龙二到身边。沙姨娘也把龙三唤过去。飞雪从廊下打出一片雪色的亮,能看出姨娘们多出皱纹。


龙二和龙三心中惨然,正在安慰。宫姨娘先问:“你们说实话,老大的死与你们有没有关系?”


沙姨娘凝眸。


这话国公夫人也问过龙八,可见当母亲的对儿子们都不放心。龙二和龙三异口同声:“指天为誓,他是战死的!”


眼神儿扫往挪动的小太师椅,龙三对龙二干巴巴道:“二哥,你看小弟也是客气,自己家里,惯惯孩子们又怎么了?”


龙二也这样的想,没好气道:“他眼里不当我们是哥哥,不然老八发话,他还敢瞪眼?”


他居然还敢瞪眼?你最小你难道没数?你最小你都敢瞪眼,怀瑜怀璞坐一坐又怎样?


让一让小小子们高坐,伯父们心中才有舒坦。


不然,总有谢不完的恩情在心中。


龙大的死,安排得好!


兄弟们都坦然直对天和地:“我们没有亲手杀他!”


宫姨娘沙姨娘相互有了喜色,宫姨娘叹道:“这就好,这弑兄的事情,总是亏心的。家里现在这样的和气,让国公知道也不会放过你们。”泪水涌出:“好好的坐着,祸事天上降。定边郡王谋了反,收到你们的信,我们一宿一宿的不敢睡,难道老五拖累这个家里还不算,你我房头还要再拖累一回?”


龙二龙三无言以对。


韩世拓的害怕他们看在眼中,他们也有一样的惧怕。定边郡王,是两位姨娘的亲族。


“哈哈哈…。”萧观大笑声出来,龙二龙三勉强有了喜色:“放心吧,有小弟在呢。”宫姨娘沙姨娘焕发出神采:“他说什么?”


龙二龙三又扭头瞥搬放好的小太师椅,遗憾,还真的要放下首?再回身安慰两位母亲:“事情一出来,小弟就叫我们去。”


“是他先叫的你们?”宫姨娘沙姨娘欢天喜地,又惭愧上来,抱怨儿子们:“你们呀,以前对他可真不好,没有当哥哥的样子。”


龙二龙三咬咬牙,我们要有哥哥的样子,就直接告诉他,怀瑜怀璞以前怎么坐,现在就怎么坐,这小子!


看他横的不是当小弟的。


三言两语解释完,宫姨娘沙姨娘难为情不知道说什么好,也迸出来一句:“哎呀,让我们坐首席怎么了,表公子这事儿办的,他这可是不听国公的吩咐。”


无话可以拿出来感谢,就出来这样的话。


但座位已经摆好,正安席面。


小王爷上坐,老侯上坐……袁怀瑜袁怀璞黑着脸儿坐父亲下首,嘴儿噘着老高。


袁训黑着脸,他要是不比儿子们黑,儿子们一把小木刀,一个小弹弓,看样子打算来打他。


龙氏兄弟黑着脸,坐坐怎么了?看你那表情,跟还欠你八百钱。


小王爷左瞅右瞅,这怎么了?难道说我相中孩子我不退亲,小倌儿就气成这模样?那孩子哈哈,生得像亲家母。


是没有二姑娘好看,但……娶回家去,好似从小倌儿手里夺走亲家母,小王爷总是能哄自己到喜欢,这个席面上,独他颠颠儿的最开心。


老侯在悄问儿子们:“咱们住久了吧?”


钟家三老爷纳闷:“没有啊,宝珠侄女儿昨天还给做春裳,备大骡子,预备咱们游春。”


老侯放下心,还是奇怪这主人都怎么了?一个脸比一个脸黑?


韩三老爷也缩脑袋问韩世拓:“袁将军嫌我们和福王有亲戚是不是?”韩世拓也奇怪,四妹夫在路上好着呢,这今天定然有心事。


对着三老爷摆手,让他不要说,拿起筷子,招呼三老爷用菜。


当下用酒,酒过两杯,袁怀瑜让人抱下椅子,走到袁训身边,扯他衣角,要他离座,嘴里说着:“换换!”


袁怀璞见状,也让人抱下来,另一边推袁训,兄弟两个把袁训推开,指挥人搬小太师椅子,挪个位置,本来三个位置袁训在上,往下面是袁怀瑜,再就袁怀璞。


这就变成袁怀瑜坐到袁怀璞原位,袁训坐到长子位上,袁怀璞坐到父亲位子上。


嘻嘻笑声出来,龙家人伯父们全乐了,抢着喝彩:“好!”


袁训正要板脸训斥,龙二不干了:“老实坐着喝你的酒吧,在军中你官高,这儿还有小王爷呢,这儿是家里,论兄弟,你最小,坐着!”


萧观见父子争位,正在嘿嘿,袁训只能按儿子们安排坐下。


又过一杯酒,袁怀瑜再次要下来,袁怀璞早等着呢,也就下来。一个拖一个推,再次把袁训从椅子上推开,再换一换。


位置变成,袁怀瑜紧贴七伯龙七,袁怀瑜下面是袁怀璞,袁训坐到最末一席。


硬是把父亲挤了去。


小小子们就座,袁训站着发愣。老子让儿子们给涮了,又当着人,他要是坐,让外人看着不成体统。


他是想凶来着,才一瞪眼,龙世子恼火!


龙怀城让龙二的话提醒:“你最小!我早说按父亲说的坐,大家都愿意,就你事多!要坐就坐,不坐你隔壁席上坐去!”


“啊?”袁训又愣住,你凶我?你还撵我?


龙三凉凉地道:“老八啊,不是三哥说你,刚才你就应该这么威风,那就对了!”龙怀城同他碰杯:“刚才不是给他留面子,这让他逼得忍无可忍,不说他不行。”喝完,就给小小子们布菜,满面春风,跟对他们的爹是两个模样:“怀瑜,多吃肉长得高。怀璞,要不要来点儿酒?”


女眷们那桌忍笑,都招呼袁夫人婆媳:“男人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说,姑母,多吃杯酒儿,弟妹,吃口儿菜,”


“扑哧,”宝珠笑出了声。


嘻嘻哈哈地笑声就全出来,余伯南笑得最大声不说,还生怕袁训没注意,前仰后合随风杨柳。


龙七来哄袁训:“小弟,有个座儿就不错,这是你先办错了,你不应该不听父亲的话,父亲让摆的座位,你乱摆布什么?来来来,老侯是你的长辈,韩家三老爷是你的亲家,快去敬酒,想多了事就更歪,”


把袁训按回最末的座位上。


袁将军忍气吞声,在儿子们下首老实坐下来。


这厅上是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全看习惯,就他一个人不答应,这就落了单。也就不能赢。


袁怀瑜小鼻子朝天,可得意了。


袁怀璞笑得格格叫,可开心了。


他们的爹翻个白眼儿,这样的儿子亏我怎么生出来的。而且,幸好幸好,没养在京里。要是养在京里,只怕别人坐席面,他们得坐在屋顶子上。


也就这样吧。


父栽树来子乘凉,这其实早给当老子的面子,也有表兄们以前没疼小弟,现在弥补的心情,袁训也能明白,也就不再多说。


大家推杯换盏,饮起酒来。


……


酒没有几杯,袁训醉意上来。他的儿子们笑声不断往他耳朵里灌,而哄他们的是他曾认为此生难以相和的人。


他们认真的哄着袁怀瑜袁怀璞,把招待小王爷都放在后面。只要小小子们喜欢,龙二当厅打拳给他们看,龙三使一回刀,龙六在说射箭,让兄弟们嗤回座位。


射箭是家传功夫,谁不会?论不到你老六来显摆。


射箭是压箱底的功夫,龙六这是讨好之举,结果拍到兄弟们马蹄子上面,让押回去老实坐着。


龙七笑话一个接一个,说些小孩子们爱听的,哄得袁怀瑜袁怀璞从头笑到尾。


正眼也没有看过袁训,袁训却神思幼年。


小弟最小,最小懂事就晚。他也曾想过和哥哥们玩耍,但他们不带他,给他满满的恶意,直到袁训对他们彻底死心。


现在儿子们是这里的座上宾,看这座位,大于他们的表兄表姐们。这么小,就当成大人来认真对待。


旧事,难免萦绕一回心头,再如碎雪遇风,碎了,化了吧。


余渍寒浸心头,再就消失无踪。


当旧冤不再有,唯有情意浮动。


大好男儿全是不紧要处不动情,再者一堆表兄们哄着两孩子正出尽法宝,袁训不去打搅,装着小解走出来。


雪中寒冷,把他怦然心动的兄弟情压一压,不那么沸腾,人也好过些。这就飞雪中漫步,尽情的散起闷来。


月洞门内,一个身影伫立,看过来。


他面无表情,长身玉立。早年是斯文有余,如今刚毅增多,也有大丈夫之感。


余伯南。


本城府尹余大人不知何时站到袁训身后,飞雪呜咽中,等候着。


袁训停下脚步,他也没有话说,也原地站着不动。


雪花很快把两个人发上肩膀铺上一层,晶莹的反射出他们的内心。


相对,犹都有怨。


余伯南恨袁训不奇怪,这是窃珠贼不是吗?


但袁训也恨余伯南。将军先开口,满满的斥责:“你又要来败坏宝珠名声了?你休想!”


余伯南万没料到当年旧事袁训也知道,一个想法从脑海中升起,是宝珠告诉他的?不不不……宝珠不是这样的人。


对宝珠的信任,对自己的信任还要强烈。余伯南顿觉全身千疮百孔,无法再面对袁训,只把心头要说的话愤然吐出:“你!好好保重自己!”


袁训愕然。


“不要伤到,不要残疾!你既夺走宝珠,就得照顾她一辈子!不然,我不放过你!”


话愤击,踉跄而走的人却是他自己。


对着那雪中歪斜的步子,余大人也有了酒。袁训默然过,忽然道:“对不住!”


余伯南身子一震,嗬嗬放声冷笑。


对不住?


你还真说得出来!


你动的手脚把我打发到远过大理的偏远地方上去,你知道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第三百六十一章谢氏的选择


遇到旧人,旧事浮上心头。


往事如飞雪冰寒刺骨,从余伯南让安老太太回绝亲事,就是他久刻的痛。也从袁训去小城,向安家相看,背后知道余伯南险些让宝珠名誉尽失,当时袁训还不认得宝珠,但宝珠后来是他深爱的人,也是袁训的痛。


余伯南以为自己爱恋如繁花似锦春满香园,袁训则看他是陈年登徒子,斯文扫地人。


鄙视他的为人在前,恼怒还心有宝珠在后,小袁略做手脚,把一个虽不在一甲,却中得也不错的文弱少年打发去偏远为官。


雾瘴,崎岖,蛮夷出没,不服教化,天到下午都不敢出门过远。


官放下来,余伯南在京里奔走求告,寻法子不去。直到得知,那是花了大价钱买到的一句话。当事人掩掩遮遮:“兄弟,是不是太子府上得罪了人?”


余伯南心中有数,不肯明说,满面诧异:“没有啊。”


“你去的地方清苦,不是能讲理的地方,前任都是有经验的官员,或……得罪人的官员。”


余伯南愤然离去,争这口气,争……我还会回来见宝珠的!


水土不服,语言难通。一言不合,不是找县官们等判,而是大打出手,县官们过去,把他做一处打。


余家是依附南安侯府的小官吏,有余财,没有足够打点的钱,就在任上苦挣苦熬才回来。


对不住?


你知道我数年怎么过来的?余大人仰面,在雪花中饮一声泣。险些以为再见不到爹娘。袁训凉凉地道:“也好些历练不是吗?”


不然大同重镇,与你无关。


余伯南攥紧拳头,愤然咆哮:“要你啰嗦!”


……


杜氏翩然返回厅上,寻杯子去敬宝珠。国公府女眷早把她列为拒绝往来户,战乱一场宝珠接纳她,又重新与她往来。


见她欣欣然先饮干自己杯中酒,国公府女眷们点头称是,都觉得杜氏恭恭敬敬宝珠顺眼。与她闲话几句,让杜氏回座。


面上酡红,杜氏用手背冰一冰。适才外面进来的,手背还冷,如花木上冰雪。


就看到那相对争论的两个人,杜氏这就能安白头到老的心。


袁将军真个生得皎洁明朗,把自己丈夫比到地缝里去。而且他们还不好,袁将军闲庭宝树,自己丈夫勃然大怒。这就好,不用担心他和袁将军夫人有勾勾绊绊,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夫人地位。


典型的古代女性杜氏,深知道她女性地位的优越感。


不管你有妾室,与妾有没有情意,我是主母我说了算。


不管你再对外人有旧情,人家丈夫你比不上。容貌差,官职差,就那挥舞拳头的精神都差。


袁将军眉毛梢儿都不抬,悠悠闲闲雪地上睁大眼,就似雪花凝结,北风暂住。自家丈夫那拳头就下不去。杜氏欢天喜地,她面临的夫妻不和风险烟消云散,从此不复存在。


是个男人,都必须要个妻子,她稳稳做余夫人,不但不担心余伯南再要休她,也不用担心余伯南对生下儿子的巧姨娘有过多情意。


他心里早有一个人,看来是谁也代替不得。只要不去招惹就是。


“吃酒,”杜氏笑吟吟。


……


“这一件好不好?”把淡青色衣裳送给香姐儿看,袁训讨好地问她。


淡若竹尖的清雅,和父亲这一回英俊出来的面庞,让香姐儿勉强点下头。但还是警惕地缩在母亲怀里,小手抱紧她,小脸儿盯住袁训,生怕他要来抱自己。


宝珠逗她,轻推她:“去喜欢父亲。”


“哇!”香姐儿一大声,往母亲怀里再缩缩,随时泫然欲泣。看这样子,还是不能接受父亲。袁训陪笑:“再去换件衣裳给你看,”香姐儿含泪点点小脑袋。


这是晚上,袁夫人带福姐儿回房。袁训夫妻把余下孩子接在自己房里,袁将军出尽八宝哄女儿来亲香。


衣箱在地上,翻得凌乱。石青微青玄色月白胡乱搭着,有若春天绚丽蝴蝶。这蝴蝶颜色不够艳丽,香姐儿还是不要父亲。


扔一件出来,又扔一件,宝珠含笑听袁训自语:“我可就这几件衣裳,再也找不出好颜色,”宝珠乐道:“叫丫头取我的衣箱来,你挑一件穿上,香姐儿就喜欢你。”问女儿:“是不是?”


香姐儿懵懂,但能觉出母亲话里的欢乐,用力点点头,大大的:“嗯!”


榻前,有宝珠的家常衣裳,蜜合色小袄,袁训戏谑地取在手上,送给香姐儿看:“这个好不好?”


这是香姐儿看惯的,响亮回答:“好看!”


见那叫父亲的人往肩头一披,袖子不穿进去,裹紧了,香姐儿愕然过,不知哪里的小思绪让拨动,格格笑出来。


袁训大喜,坚实的手臂柔软的抬起:“乖女儿,给父亲抱抱?”


香姐儿颦小眉头,带着你怎么总想抱抱我的疑惑,想上好一会儿,对父母亲的希冀嘟小嘴儿,软软的:“不好。”


“父亲,给你!”瑜哥儿跑来,送上小小玉盒子。打开,里面是宝珠的胭脂。袁训失笑:“哈,为父可用不到这个,”瑜哥儿好无辜的眼神儿:“母亲涂完,妹妹就让她抱。”


袁训打趣宝珠道:“你还有好一手哄她的主意,应该早告诉我。”


“你儿子哄你玩呢,我每每不是梳妆完再抱孩子。”


袁训就在儿子胖额头一敲,笑道:“母亲发话了,你不要哄父亲才好。”弯腰在敲,冷不防面上一凉,让瑜哥儿抹一道红。


“哈哈!”袁怀瑜自己捧场,往地上一坐就开始笑。宝珠也笑,香姐儿见有趣,以为在玩,更是笑得小花枝乱颤。


袁训喜出望外,试探着走上一步,香姐儿有所察觉,袁训添胭脂,往自己面颊上又是一道,“格格!”香姐儿不再防备,再次笑得歪倒在母亲怀里。


走一步,袁训往脸上添上一道,鼻子眉毛额头上都红起来时,把女儿如愿以偿抱在怀里。掂着小身子,小孩子全是胖的,但袁训不满意:“要和姐姐小时候一样胖才好。”神思飞游,飞回京中。


宝珠见到,也把加寿想起来。就更不后悔她背着袁训做下的一件事。这件事情回过袁夫人,但袁夫人是不是能明白宝珠的真正意思,宝珠没有细说过。


为加寿。


为眼前鲜花着锦之势。


为房中娇气的香姐儿,坐地上玩着的儿子们,值得。


正想哪天对袁训说合适,见父子们在说笑。袁训得女儿在手,也不忘记儿子。扯着香姐儿小手,让她蹒跚走在地上,去看进房就自己玩着,没怎么说话的袁怀璞。


小胖子坐地上,抱着一盘子瓜儿子,丢一把下来,慢慢的分着。


“璞哥儿,你会数几个数?”袁训还以为儿子在数数。


袁怀璞闷声闷气:“这是父亲哥哥和小妹妹,不是数数。”


摆弄给袁训看。


取一个瓜子儿单独放,丢一个过去,念道:“哥哥和母亲睡。”然后拿开后放的那个。


又丢一个和原先的瓜子儿成双对,再念道:“怀璞和母亲睡。”然后拿开表示怀璞的那个。


又是一个放上去:“小妹妹和母亲睡,”


“福姐儿和母亲睡,”


最后一个,才眨巴着望袁训,扁着嘴儿:“父亲和母亲睡。”小胖手把除去母亲以外的那几天个瓜子儿捧起,往袁训面前递:“我们全睡完了,父亲才能睡。”


“就是嘛,”要说袁氏兄弟有意见一致的时候,今天这算一个。袁怀瑜也来附合。


……


父子大眼瞪小眼。


父子三个大眼瞪小眼。


小小子们,对着父亲一个人大眼瞪小眼,都竭力把眼睛瞪得漂亮些,像是眼睛没有成人大,但黑幽幽来补。


……


香姐儿倚在袁训手臂弯里,往蹲着的父亲面上小手乱涂。嫌他胭脂涂得不漂亮,这就描补描补。


……


宝珠含笑,心满意足。


…。


良久,袁训支持不住,儿子们瞪的跟黑宝石似的,袁训忍不住笑容满面,心里暗夸我儿子们真聪明,都会把父亲往床下面撵。对床看看,是个大床。


嗯咳一声,让儿子们看过去,袁训欢喜地道:“睡得下父亲,也睡得下你们。”袁将军心花怒放,今天晚上和孩子们挤一床睡,三十晚上守岁也这样睡,这个年倒有多热闹。


这心思随即让小小子们粉碎。


“睡不下,”


“睡不下呢,”


两兄弟争着告诉,袁训挤眉弄眼:“哦哦,咱们睡上去试一试?”殷勤的抱起女儿,这就只余下一个手臂。但手臂一长,硬是把两个儿子全抱在身前,这力气让袁怀瑜袁怀璞开心了,挥起小手,发号司令:“冲啊!”


在床前让放下来,袁训先把香姐儿去了鞋子,放床里坐着。很想和她顶个额头,又怕香姐儿不肯,只双手据住她身前床褥,与女儿对个眼儿,含笑叮嘱:“乖乖的坐这里占着地方,不然可就没你睡的地儿。”


小小子们这时候蹬掉鞋上床。


在父亲的注视下,袁怀瑜滚起来。从床头滚到床尾,袁怀璞从床尾滚到床头。不及坐起来,就睡着两个小手一张,大声宣布:“这些,是我睡的!”


香姐儿推着哥哥,滚到她的脚上。


打仗还算智计百出的袁将军目瞪口呆,宝珠跟过来看热闹,幸灾乐祸:“别恼了,你儿子还算疼你的,”


袁训望向她。


宝珠笑眯眯:“他们要是从房里滚到房外面,这个家就你站的地儿也没有,知足吧,大将军。”


……


风呼呼从窗外刮过,床前烛光犹明。宝珠着小衣裳,杏红色里衣里面,隐约可见大红肚兜上绣的鸳鸯。


五色头羽,和后方侵雪胜霜的肌肤,勾得人魂魄动,又只能干看着。


小小子们还没有睡着。


香姐儿睡在宝珠臂弯中,沉沉小面容精致玲珑。袁怀瑜袁怀璞坐在母亲腿前面,在锦被上和父亲面对面。


哈欠一个接一个的出来,袁怀瑜大胖脑袋往下垂,垂…。袁怀璞推醒他,不满地道:“不能睡!看好营盘!”


袁怀瑜醒来。


没过一会儿,袁怀璞胖脑袋往肩膀上歪,呼呼正要大睡,让袁怀瑜踢一脚,袁怀瑜大叫:“偷袭,不许睡觉!”


袁训啼笑皆非在床前椅子上坐着,当父亲的还坐得笔直,而且有意挺直腰杆,双手据在膝盖上,把铁血将军神气的表现出来。


小小子们羡慕,重打精神,学着他的姿势,伸长小腿,小手按在大腿上,坐得笔直……。


“呼……”袁怀瑜仰面往后,倒在被子上再也不醒。


“不许……”袁怀璞说出两个字,也往旁边一倒,呼呼入睡。


宝珠都打了盹儿,让袁训一声笑惊醒。见袁训把儿子们一个一个抱着放到床里,宝珠睡梦朦胧的嘻嘻:“终于熬睡了?我也困得不行,什么时辰了?”


“三更一刻,”袁训温柔的嗓音又赞赏又心疼又无奈。这两小子为看住他们的营盘,他们滚出来的地界儿,一直和父亲相对到现在,也到支撑不住的时候。


宝珠放下心,身子往下一滑:“我睡了……。对不住……你吩咐明天去祭奠,得早起,把孩子们抱到小床去,你也就安生睡。”


床是足够大,但睡着香姐儿,睡着袁怀瑜,睡着袁怀璞,再睡袁训就憋屈的慌。


“难得和孩子们一起睡,难得,”袁训柔和的拒绝,给小小子们掖着里面的被角。看着他们和自己相似的鼻子眼睛,看着他们肥头大耳,强烈的父爱涌上心头,俯身在长子额角亲了亲,袁怀瑜睡得香甜,毫不介意。


又向袁怀璞胖脸上亲亲,亲出一个笑涡来。


淡黄烛光把一家人并排睡耀上一层光晕,对长久在外的人来说,这是胜过蓬莱仙境的好景致。


刚才是让小小们看着不许上床,现在是袁训自己情愿在床前坐着,久久的看着妻子孩子们睡姿,深深印在脑海中。


……


熙熙攘攘地大街上,开道的人走过去,后面簇拥的十数马上,当先一人黑面大脸,铜铃大眼。


有人议论:“这是哪位?国公府里没有这样的人。”


“梁山王的儿子,小王爷,来看国公的。”


明天就过年,卖年货的把街占据一半,小王爷马行中间,能听到说话声,更把精神头儿提起,摆出英武不凡气势,杀气腾腾都出来。


也有人喝彩:“好劲头儿,”


也有人道:“生得不好,”


萧观从不生气,反而更瞪扫帚眉。懂什么?爷爷我这叫生得好!男人可不就这模样。


“哎,后面的生得好,”


“您是外路来的吧?那几位是袁家将军,国公府的公子们,自然是生得好,”


袁训和龙家兄弟昂首挺胸在后面。


小小子们在父亲身前。


得过国公教导,出府门见到有外人,更直脖子鼓胸脯儿,小脸儿沉着,这叫肃穆大气,小小冠服陪衬得金镶玉般,目不斜视,神气活现。


博得一片喝彩声:“小将军们威风!”


后面有此许的乱。“国公,您老好不好?”


辅国公睡在担架上面,世子龙怀城和国公夫人骑在马上,一左一右的陪着。雪花不住,片片如絮,担架上面支了个篷子,跟个小帐篷似的,听到呼声,国公让去了篷子。


满面笑容的抬高手臂:“乡邻们好,办的什么年货?”


老侯和儿子们在马上微笑,老侯抚须感叹:“此处应有诗,国公抱疴守城,大同坚不可破。”对儿子们摆摆脸色:“你们十分窝囊,为父颜面尽失。”


韩三老爷把身子在马上缩缩,向韩世拓悄声:“比我英勇得多呢,我缩缩脑袋,别让老侯把我也骂进去。”


在他们后面,家人挑着香烛纸钱,雪色银白一串串堆满箩筐。


天在雪中,微微的灰白。像极英雄埋骨,义高云天。像极祭奠的好日子。


今天大年三十,辅国公、昭勇将军府、全城官员、全城乡绅,联合往城外祭奠大同两次遭劫难,一次城乱,一次守城的苦难日子,和死去的人。


……


衰草瑟瑟在积雪中冒头,灰暗的落林没有因忽然出现的人就生光辉,还是寂寞无主,乱风呜咽。


这不是游春盛景,这是缅怀英勇。来人不是黑就是白,再不然深深浅浅的灰与蓝,青色夹在里面,都是份好颜色。


常年的战乱,无人认领的亡故很多,不知哪一年开始,在这里建高台,高台下为埋骨处,都叫它望乡台。


小王爷当仁不让,以他为首。府尹大人在他左侧,龙怀城在他右侧,陪他登台,向远方深深三拜,袖子里取出一篇祭文。


“呜呼哀载,愤无辜有战火,悲壮士之无归。怒狼嚣之猖狂,恨碧血染青山……”


听的人泣泪交加,袁怀瑜袁怀璞也受感染,小手按在小木刀和弹弓上,虎视眈眈气势汹汹,像随时要去上阵杀敌。


他们站在父亲脚下,袁训不时看他们怕不怕风寒,就见到小老虎们笔直挺立,不由得欣慰上来。


儿子们就要三周岁,这个生日袁训会在。对于不到三周的孩子,举止上无法要求过高。也正是稚气尽显的年纪,和父亲抢位子也好,霸占住床也好,在袁训看来,是聪明和伶俐,他心中也盘算好好教导,但也很享受父子争风。


小王爷念祭文,不会太长,但野外北风狂嘶,袁训不时弯腰探探儿子胖脑袋,悄声地问:“到父亲披风里来呆着吧?可冷不冷?”


胖小子们小手甩甩,表示不用。


这一祭就是半天,等到结束袁训抱起儿子们,好似两个小冰砣子。接下来去祭袁父,还有一段路,袁训用自己披风把儿子盖住,袁怀瑜袁怀璞在衣内哈哈笑着,知道不会摔,东挤西撞的,马鞍上,袁训往后面退,再退,为儿子们让位,几乎退到马屁股上去。


官员乡绅们慕国公和袁家势大,随同前来。


见一丛红叶林,经霜更艳。冬天苍冷中流光泛彩,有飘落的,铺满一地红锦,在坟头上薄薄盖住。


一地墓碑,最大的那个写着先考字样。


袁夫人问儿子:“先祭你父亲?”


袁训咬牙:“先祭家人!”


袁家小镇上的家人在这里不少,见自家将军携着小爷,将军夫人抱着二姑娘,一起面对诸坟拜倒。


有一部分家人抢出来,泪流满面跪到侧边去还礼。嘴里还道:“使不得,这是折杀我爹(我兄弟)。”


余伯南看着奇怪,问赵大人:“这拜的是谁?”还礼的全是家人打扮。赵大人心情沉重:“旧年里苏赫破城,前任府尹死的那回,袁家死去的家人。”


余伯南恍然大悟。


窃珠贼虽窃了珠,为人从不含糊。


见袁训也哭了:“蒙你们以身护住主母护住小爷,蒙你们忠心侍奉多年。我竟不能周护你们,内心有愧,中夜难眠。唯有受我几拜,才能心安。”


又让儿子们去叩头,宝珠亦是珠泪儿滚滚。


小小子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到底是小孩子,见父母都哭,小脸儿上抽抽噎噎。香姐儿太小,是吓得号啕不止,片刻就撕心裂肺。


卫氏红花都不忍心,走过来向坟前拜几拜,来接香姐儿:“小姑娘还小呢,吓出毛病来就不好。”


“放手!”袁训在家里可以斑衣戏女儿,但在这地方横眉怒目,喝退卫氏和红花:“福姐儿是不能下地,她下地她也得来拜!”


福姐儿在祖母怀里,袁夫人潸然泪下,但一声不阻拦。


余伯南生出反感,这算收买人心吧?你要收买自己跪一天去,别把孩子们吓着。赵大人在旁边站着,这就是姓袁的一伙的,余伯南没好气,把这一位当成出气的:“刘备摔阿斗也不过如此,你看他还是人吗?这孩子要病了,我只和他算账!”


赵大人嗤地一声,慢条斯理:“你不知道当时的事情……”萧观站出来。在袁训刚才站的地方站住,王千金和白不是及亲兵们跟上。


小王爷回身做个解释:“没有他们,世子妃那一年也就遭了难。”众目睽睽之下,萧观也学着袁训,向一众墓碑恭恭敬敬的拜上三拜。


又喝命:“多烧纸钱!我以后每一回来,就来祭你们!”


事后全是后怕,世子妃肚子里有了。袁家把孩子惯上天,有自家的原因。梁山王府的原因,也不比袁家的弱。


梁山王父子常年在外,只在外也就罢了,在的还是随时会丧命的战场上。世子妃有了,对梁山王府来说,不亚于中宫听到宝珠有了的欣喜。


没有这些长埋地下的人,世子妃要有三长两短,小王爷可就少了儿子。


他这样一解释,余伯南又机灵,默默释然。见小王爷拜过,龙家公子们来拜,余府尹随后上前,向坟前也拜三拜,在心里默念,多谢你们周护宝珠,让我们还有相见之日。


他也后怕上来。


他是府尹殉职,调派过来。想到险些就见不到宝珠,余府尹拜得虔诚。


随后拜袁父,就开开心心。


首先,自家人欢欢喜喜。


袁训含笑招呼着儿子们:“去见祖父,”想来父亲见到孙子们肥肥壮壮,还会打父亲,还会和父亲争来争去,应该喜欢。


小孩子眼泪住的快,袁怀瑜欢呼一声,把墓碑上一片红叶捡在手中,拿回去给香姐儿:“好看的,别哭了。”


袁怀璞则学着父亲放祭品,对着果子有些犯馋,趁父亲不注意,抱在手上嗅了嗅,让袁训见到,让人取来热茶点心给他。


刚才祭的不郑重就隆重,现在透着随意。余伯南又对赵大人咬耳朵:“这又不是人了,全无规矩。”赵大人斜睨他:“你看看他自家的亲戚,是不是都很喜欢。大胖孙子来拜爷爷,这是喜事!”


“嗤!真滑稽。”


中午就在袁家小镇用饭,第二天就年初一,就没有住下,随从回城。


进家门后,卫氏梅英忙活起来,看祟书本子,小佛堂烧香,怕福姐儿香姐儿眼睛干净,看到什么跟来家要生病。


忠婆见到也要跟去,袁夫人笑止住:“放心吧,祖父护着呢,谁敢来欺负小姑娘们?”袁夫人只取过亡夫手札,趁孙女儿睡着,重温三两页。


很快,又痴痴,袁父又似到面前。他是含笑的,他为什么不笑呢?大胖孙子,头回儿扫地,握着小扫帚给他扫干净落叶浮雪,香姐儿手中红叶是墓碑上面的,早早就让卫氏哄走,又换一片新的红叶给她,但也算和祖父会上一会不是,这孩子生得好看,随祖父。


还有福姐儿。


加寿加禄加福都有了,怀瑜怀璞也长大。房中暖暖甜香中,袁夫人喃喃轻诉,低语不止……


……


窗外不住明亮,划过火树银花。房中温暖香氛,包围住夫妻们。


孩子们不在这里,夫妻也没有依偎缱绻。他们如对大宾般对坐,都仔细把对方容貌看着。


有千言万语,也似海柔情。


一波一波潮涨潮落,洗涮着彼此的心。此时恍然若梦,又恩爱油生。


在妻子眼里,丈夫瘦了,和以前相比还是黑,炯炯轩昂若雪中松。


在丈夫眼里,宝珠珠圆玉润中,英气若玉魄魂精神,是尘世打磨精华已出的好白石。


都看对方有陌生的地方,毕竟夫妻离久和寡,又都骄傲于对面那人是自己的。


一刹时,宝珠脑海中想到初见他,有意报低家世,用衣裳食材考校人……


袁训想的是他射箭宝珠在背后腹诽自己不中……


同时一笑,宝珠走上前来,欠身子施礼。袁训以为玩笑,起身还礼。见宝珠是正经面容:“请坐,我有话要向老爷说。”


“那你慢慢说来。”袁训失笑,又察觉宝珠有心事,先行坐下。


宝珠踱步:“自我嫁给你,没有一件事情你想的不周到,”袁训扬眉,摆出合不拢嘴模样。宝珠没看,眸光向地上,侧脸上看出几点忧愁。


“今天办的不错,这通敌的名声这就算能洗去,五表兄真真可恨,”宝珠唏嘘。袁训先拜家人宝珠也去了,是累这些家人死的人,是主人家的亲戚。


袁训也黯淡神伤。


听妻子又道:“明天大年初一,每年这个日子我就想加寿。姑母太疼她,把她宠在手心里。但以后行来,步步并不容易。就像福王,他封王封爵,也要造反。有他的野心在内,也有他的担心在内。”


袁训耸然动容。


“我戏当了袁二爷,又蒙太子青眼,赐我护卫,名声出去,也招来许多不相干的人。有一个叫苍十七的人,守城那几天,才得福姐儿,他几乎闯到地道里,让万大同撵走,又来了好几回。要找袁二爷拼拼名声高低。这全是名声所累,我想福王也是一样,受名声所累,或受名声而想错。”


袁训认真的点一点头。


“所以寿姐儿在宫里,就是以后冠居后宫,我心里也放不下。”宝珠没有悲凄,是毅然的昂昂下颌:“我背着你和母亲,做了一件事情。”


袁训猜测:“什么退路?”


宝珠眸子放光,她知道夫妻虽然不长相守,也相知相信任。说以前还不安过袁训会有误会,听到这句话宝珠嫣然笑出,在这里俏皮了:“你猜?”


“到我这里来,”袁训招手让她到怀里,轻轻掬住,小心而又珍爱。一只手柔抚她的发丝,又扯扯小耳朵:“何必说得一本正经的,这是好事情,不要担心我不答应,母亲不答应。”


“不答应也做了。”宝珠抿抿嘴唇。


袁训柔声道:“哦?”


“君王无长情,”宝珠依到丈夫怀里:“史书上多得是。怕以后加寿不如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无处可去,我就想到没出嫁时,有个商人拿着海外丝锦请祖母看,同行的是个外邦女人,”


微微有了笑意:“她说外邦的事给我们听,我才知道原来王土之外,还有王土。”


“有,大食,琉球…。”


“和万掌柜的商议过,打发大船装上咱们中华的土产,几个得力的家人,”名字报给袁训听:“给他们家里厚厚的赏赐,听说没几年回不来,我让他们站住脚根,在当地置办宅子。加寿有一天皇后做的不喜欢,”


刻意规避“失宠”这字眼,宝珠轻声道:“也有个去处。”


袁训慢慢嗯上一声,笑意在眸中出来。荡漾的笑意让宝珠柔情不能自己,心里话没藏住:“我们寿姐儿定亲事,柳家来寻事情,为什么?怕他们失去恩眷。姑母虽还不能和你相认,咱们家却已经是外戚,留个退路吧。”


半响,袁训伸臂搂紧她。都是为了加寿,也是为了自己。难得宝珠想的周到。有宝珠在,没有遗憾,他这样想着。


……


谢氏在这个时候还没有睡,坐着小轿在家中各处上夜。没有丈夫对她来说,少的反而是负担。她现在有诰封,有儿子,国公疼爱这个孙子过于别的孙子,谢氏冷眼旁观,也没有别人嫉妒,能安下心。


她没有丈夫,就让妯娌们夫妻相会,晚晚上夜的事情她自己来。府中走了一遍,见各处人等无不恭敬,多少有自满,觉得寡居的日子反而更好。


四更敲梆子,她满身轻快地回自己院中,丫头们来接她,头一句就问:“显贵睡下了吧?”这是她的独子。


都说早睡下,谢氏还是想去看看。这几天回来晚,显贵跟着奶妈睡。丫头去敲奶妈的门:“大奶奶来看小公子。”


里面“嘣!”,有了一声,像人受惊摔到什么。


谢氏心生不妙,又自管家务早有决断,喝着丫头们:“给我砸开!”里面奶妈听到,知道躲不过去,忙道:“我就来开,别砸,”


门打开来,奶妈面容苍白,扑通跪下:“大奶奶饶了我这回,是姨娘想小爷,说过年她想大公子冷清,让小公子和她说说话,”


谢氏气得浑身发抖,劈面就是一个巴掌,骂道:“那你怎么不回我?你怎么不跟去!”回谢氏,谢氏是一定不肯的。


谢氏甚至不愿意让儿子多见凌姨娘,怕学了她的戾气去。


凌姨娘自龙怀文死讯出来后,主动要搬到最偏的角落里住,谢氏也巴不得她离自己房间远,这样显贵白天往祖父那里去的多,有小小子们和他玩,基本不回来,晚上谢氏多带着他睡,就可以不见凌姨娘。


凌姨娘不提,谢氏不能主动把她搬到偏僻房间,怕家里人说她刻薄。凌姨娘提出来,谢氏还是谨慎的。


她没有丈夫,日子是轻快了,为人上更用心。先去告诉国公夫人,又请宫姨娘她们来说。道:“像是我不贤,把她搬得离远远的,有丫头侍候不到,叫我,我也就难听到。”


这些全是为人处事中的装模作样,但该装的时候还得装。


国公夫人也得装一回,国公要是不在家,国公夫人会约上姨娘们,亲自来劝一回。凌姨娘真的不答应,也就算了。


但国公在家,国公夫人就问了国公,国公没有好声气:“依着她!”宫姨娘等人更是劝谢氏:“她要怎样,你就怎样,少生闲气。”


谢氏就把凌姨娘搬得远远的,说话声音彼此都不闻,扯嗓子喊,隔着院子花木估计都难听到,谢氏彻底趁了心,万万没想到凌姨娘还有这一手。


揪住奶妈就骂:“私下里见过几回?”


“自从姨娘搬开,总是见过好几回。”奶妈哭丧着脸还是求饶:“奶奶饶了我吧,”谢氏啐上一口,气得不顾北风寒,卷了卷袖子,带上丫头往房后来。


那里芭蕉三两株掩映,有个小小轩室,是龙怀文以前当书房用的。夏天阴凉,冬天阴冷,凌姨娘要住这里,是思念儿子。


见有烛光,北风顺风,把话语声飘来隐隐。谢氏起了疑心,和显贵说什么呢?就让丫头们都悄步,凑到房门去听。


房中,点着鬼火似一枝烛,外面暗,就能看出。凌姨娘枯瘦如柴,样子也跟鬼差不多。她床沿上坐着谢氏的儿子,受到惊吓也面色似小鬼儿。


还有第三个人在,他正在说话。


“千真万确!我事后越想越不对,公子们一起出的营,还有和西府训大爷好的将军们,全是武艺精良,说奉小王爷命探路去,别人全好好的没事,就大公子别说没了命,就是尸体骨头也没有一根,他们可伤都没有!”


这个人背对着门,谢氏看不到面容,却听出来是以前跟龙怀文的小子,也是凌家送进来的,龙怀文最喜欢他,就起名叫龙林。


龙怀文的死讯,是国公回府后,龙怀城告诉谢氏。跟龙怀文的人,全是今年随公子们回来。龙林进府后向谢氏请过安,是在帐房里,谢氏厌他曾跟着龙怀文做坏事,没怎么说话。


没想到他会深夜跑到这里,在这里胡说八道。而府中上夜还是谢氏查的。谢氏又怒又恨,本想一脚踹门进去,凌姨娘开了口,愤恨无比,向龙显贵嘶声道:“显贵,我是你亲祖母,我的话你要听。这是你爹生前最中用的人,他不会骗你,你要牢记,你爹是让你叔叔表叔们暗害的,他不是战死的!”


“砰!”


门让踢开。


谢氏带着人冲进来,站住了,不比凌姨娘差的恨意十足。


“母亲!”龙显贵见到母亲大喜。奶妈受到凌姨娘收买,把他送来让他陪祖母说说话,说就来接,结果回房睡过去,龙显贵一直呆到现在,一直在害怕,也一直不敢提出回来。


他的年纪,比加寿大上一岁左右,养得斯文。


跳下来就要走,手腕让凌姨娘抓住,凌姨娘怒道:“不要去!你母亲也是坏人!明知道你父亲死得冤,也不给你父亲报仇!”


谢氏的怒火让触动,扑上前去,从凌姨娘手中夺回儿子,气喘吁吁带着离开床边。怒斥龙林:“混帐东西!夜深人静,你怎么还敢在内宅里!”


“哼!我让他白天就躲在我床下面的!不然,你还想瞒我到几时!”凌姨娘阴森森凝视谢氏,像毒蛇吐出红信。如果可以取谢氏命,她毫不犹豫现在就做。


“你丈夫不是好死的,你敢说你不知道!”


“这阖府里全是凶手,你敢说你不知道!”


她瘦得皮包骨头,有忧愁也有暗恨,这凶相毕露,把龙显贵吓得抱住母亲:“我怕,咱们离了这里。”


谢氏把儿子抚着,当着凌姨娘的面,柔声道:“好孩子,你父亲是英勇战死沙场,是个英雄,别信外人,他们想把你父亲名声抹黑,让咱们娘儿们不能做人。”带上龙显贵就要走。凌姨娘大喝:“龙林,你要让这贱人走了,你的命就没有了!”


谢氏也一声大喝:“你省省吧!他杀了我,他也走不出去!”


龙林原地纠结,一时还没想好。


谢氏出房门,唤他:“跟我来,我也想听听。”就是凌姨娘也愕然住,以为谢氏松动,喉咙里低低有一声:“你要肯为你丈夫报仇,你还是好的!”


谢氏不理她,送儿子房里去,让贴身的丫头陪着他。自己带龙林到院中上夜的人坐的房间,把人全打发走,凝眸:“你说!”


龙林就说了一遍:“奶奶您想,这要不是他们暗害的,就出了鬼!”女人总要以丈夫为重,龙林这样想。


见谢氏叫了一声冤,泪如雨下。龙林也哭了:“大奶奶,要给大公子报仇啊!”龙怀文去世后,他的人让龙家兄弟均分。龙林心向龙怀文,把这件事一直在查。


回家来,谢氏忙管家,龙林最容易私下里见的就是凌姨娘,就有今晚的事情。但真正能指望上的,却还是谢氏。


谢氏哭,龙林也哭。哭不了几声,谢氏强忍悲痛收泪:“我知道了,等我想法子出来。”又告诉龙林二门已关他出不去,让他在这院子里容身。


凌姨娘的房子最偏,龙林还要去那里呆着。


谢氏看着他过去,直呆呆地,像真的沉浸在痛苦中难以自拔,静静站立有一刻钟左右,听北风里再没有人声,进房把才睡下的儿子叫醒。


悄悄儿声:“乖乖,咱们去见祖父,瑜哥儿等你放炮仗呢。”龙显贵说困,也让谢氏把衣裳穿好,带着出门,头也不回的往国公院中去。


她走得焦急万分,又心中惊惧。没有灯笼的地方,两边花树像魍魉鬼魅,吓得谢氏跌跌撞撞,又要扯儿子,摔了好几跤。


叫开门,又惊慌失措直扑廊下。雪滑台阶冷,在门槛前摔了最后一跤。上夜的人惊呼一声:“大奶奶,您这是怎么了?”


谢氏反而道:“别惊动人,我要见父亲,悄悄儿的,快些,”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到了这里就好了,就好了。”


见她的是龙怀城。


龙怀城本就住这院子里,他闻声而起,和气地把谢氏带到他的正房里,问她出了什么事。


谢氏犹豫一下,才告诉他。


“我把他稳在我院子里,八弟,去收拾了他。不让他逃走乱坏名声!他对家里熟悉,要出了这门又找不回来,你大哥的名声就让他败坏。”


双手抱住儿子面庞,谢氏哭道:“显贵,你父亲是战死的,你不要信,不然我们娘儿们在这个家里可就不能呆了,”


龙怀城让八奶奶起来安慰她们,他往外面走。国公夫人追到院门上,紧张地问:“现在你还说老大不是你杀的?”


“不是。”龙怀城耸肩头:“要是我杀的,我敢说出来!”


“那这个小子是怎么回事?”


龙怀城玩味地笑了:“母亲,还记得你问过我,你说你不信我,你怕大嫂也不信,暗中怀恨,以后家里又要出不一心的人。现在,你可以放心了。”


国公夫人惊呼:“你,是你!”


“是我们!”龙怀城冷冷一笑:“不过我们都没杀他。但事后,您的疑问,就是我的疑问。我们兄弟商议过的,把老大小子们留下来,不然在军中早就一刀宰了!这不,我现在宰他也来得及。”


这就要走,国公夫人又叫住:“你一个人去?”龙怀城板起脸:“当然不!二哥三哥六哥七哥全在家,还有四哥,”狞笑一声:“老大不在他没在场,这回他得在场!这是兄弟们共同的事情!”


让母亲回去,龙怀城先去找龙二。


……


早上天没有亮,宝珠正梳上头,袁训跟旁边帮着挑簪子不亦乐乎,宝珠取笑他:“你不是为我,是挑给你女儿二姑娘的吧?”


袁训也不脸红:“让你猜着了,给香姐儿挑个好看的,”


外面有人来报信:“东府里凌姨娘没了。”宝珠手中首饰一颤,袁训手急眼快接住,调侃道:“今天大年初一,难得在家的我在家,咱们可是要过年的。”


宝珠笑笑,问报信的人:“怎么收拾的?”其实不问也心中有数。


“国公让拖去化人场上,国公夫人说告诉凌家,现把凌家叫了来,凌家讨口棺材自去发丧。”


宝珠无话,只道:“把昨天我说好吃的东西,给大奶奶装两盒子送去,看她哭得厉害,就劝劝。”


袁训一乐:“依我看,她不会哭。”


宝珠莞尔:“话是这样说的不是。”


东西送到,谢氏是红肿了眼睛的,送的人劝上几句,也就回来。谢氏让谢宝珠,回来房中坐着,还是难过的。


她一听就知道龙林的话是真的。


强烈的预感,谢氏早觉得丈夫死因不明。


更有家里人忽然对她好得很,妯娌们得丈夫交待,有事情都帮着。国公也忽然对龙显贵慈爱有加,就是宝珠也像加意的好。


现在原因出来了,谢氏叹气,你又做了什么,兄弟几个把你害了。还有西府里小弟也在场。谢氏报信龙怀城,出自本心。她才有好日子过,也眼见到龙五通敌事情出来后,五弟妹四弟妹在府中抬不起头,见人就带笑,比以前低三分。


四弟也是颜面尽失,以前和兄弟们说话还有个争的心,现在只会唯唯诺诺。


这样的日子,让谢氏过上一天,生不如死。再说她还有儿子,显贵是有个英雄父亲好,还是有个让兄弟暗害的父亲好?如她所说,这个家可就不能呆了。


转眼家中尽是仇人。


当机立断,谢氏去报信。当时内宅里,龙林是个会武的男人,显贵又在这里,谢氏要是不周旋,丫头们抗不过龙林,僵局出来他把显贵当人质,或是伤到显贵都不好。


后半夜,她在国公夫人那里睡。凌姨娘的死,是一早听说。


这就真的吓出魂不附体来,这说明什么,知道兄弟五人,加上四弟是六人,这是他们做下的。


凌姨娘瘫痪在床,就是恨到她死,也不能动摇兄弟几个半分。也丧了命。是因为她有恨意?


万幸,自己没有报仇的意思。


忽然的,谢氏觉得自己像这个家里另眼相看的人,像绿草地上的杂草一样,别人绿是春风送暖,自己绿则成了凑趣儿讨好,夹生相出来。


换成以前,她会去和宝珠说几句,开开心怀。但龙林说过后,这就宝珠也隔上一层。她的丈夫也有份,以小弟夫妻和美,弟妹应该知情。


为什么要杀他呢?


念头野草似的在心中转悠,谢氏好想问问。好想说我不报仇,只要显贵长大有前程,我只想知道原因。


但不行,她不能有一丝一毫这样的念头让家里人看出来。不然从此以后,和妯娌们亲厚的日子将不复存在。


这个秘密看来要伴随她一生,折磨她一生。


呆呆的,这一天外面炮仗高燃,谢氏没有出去,显贵让国公留住,谢氏也自知不能去讨。间中,妯娌们相约来看她。宝珠也来看她。谢氏看她们个个像凶手,个个像来监视自己的。不由得把龙林痛恨到极点。


这全是他的一番话造成的。


起身,给龙怀文上炷香,幽幽独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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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孩子年纪算错没有,改出版改得人晕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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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二章儿媳妇好


谢氏的烦恼唯有她自己担着,就是宝珠也不会体谅到具细的地步。这是别人帮不了,只能自己走出来。


……。


好在管家,烦恼没有几天。没有人不让她管家,对谢氏也是一种安慰和安心。


……


出了十五,袁训会见韩三老爷。在此之前,他和韩家叔侄每天见面,中饭不在一处吃,晚饭就同桌。但亲戚往来,乡绅应酬,都不是细说话的时候。


正月十七一天,三老爷早起还和韩世拓在说。从窗户看出去,袁家新年的气向还崭崭新。大红斗方儿,大红福字儿触目可见。


怅然:“世拓,是不是杀头的圣旨就要下来,小袁不肯对我们明说,也不肯见我们。”


韩世拓心里也没底,负手走到窗前看雪,同是闷闷不乐。


“我只后悔没有和掌珠有个孩子,让她膝下无子。不过呢,也不用担心,她家祖母和这里四妹妹会照顾她。”


三老爷脱口道:“那总不如自己有个孩子。”


韩世拓苦笑:“三叔何必说得这样明白,难道我不知道这话?我也得……”下面半句“有命留吧”咽回去。


他是世子,关键时候他站出来。有好处是他的,有罪也是他的。在韩世拓近四十岁的岁月里,从没有想得如今天清楚。


家里的话每每一说,叔侄相对黯然。


这时候,在他们房中侍候的丫头问安声进来:“老爷早,”袁训清朗的嗓音过来:“亲家老爷和大姑老爷可起来了?”


三老爷跳了起来,推韩世拓,嘴里道:“赶紧,他来了!”韩世拓晃动一下身子,原地不动喜悦得僵住,有两句话浮上心头。


头一句:四妹夫是不会不管我们的。


第二句,四妹夫不管,四妹妹也会提他。


不止一次因为有这样的亲戚而欣喜的韩世拓,再一次如沐春风中。


袁训走进来,就见叔侄两个人全是大礼相迎。


韩世拓对袁训总有了解,深深的揖下去。三老爷呢,趴地上就叩头,行官场上的礼节。袁训带出失笑的模样:“这没道理,”


晃晃手中女儿:“我抱着孩子呢,亲家老爷您自己起来吧,这样子可没办法说话。”他手中万字不到头的娇黄色襁褓,福姐儿伸出两只小手,在父亲衣襟上玩来玩去。


袁训不会外人的时候,总要抱一个女儿。


三老爷自己起来,恭维几句:“这孩子生得好,品格儿高,以后是跟大姑娘一般儿的福气。”见袁训独自过来,只能是说话的,欢喜过度,胡乱吹捧着。


韩世拓还能把握分寸,微笑道:“三叔你不记得了,三姑娘已许给梁山王府。”三老爷立即欢喜不禁,压箱底的乐都显摆出来,双手轻拍:“妙啊,好亲事啊,”


手舞足蹈的,福姐儿见到,转脸儿对父亲咧开小嘴儿。


袁训也大喜。


福姐儿生下来就爱笑,有意识的无意识的,醒着的,睡梦中的,无一不让父亲安慰多多。如果说香姐儿是来欺负父亲的,那福姐儿就是给袁训的补偿。她甜甜的小笑容,随时能让父亲欣喜若狂。


“我们乖吧?”袁训把要来说的话都不记得,先逗女儿:“我们多讨人喜欢呐,”喜欢得把韩家是外人也忘记:“等我们进宫去,都会喜欢我们。是不是?”


福姐儿卖力的咧嘴儿,数月的她已能笑出一个小酒窝。


小孩子纯真的笑容,能把一切全感染。失意人韩三老爷见到,心头升起百花如锦的安宁,让他由衷的夸赞:“这气派,这会儿看着就像王妃的格。”


以为这话得体吧,主人满意吧。不想袁训面色有些难看,下意识地往房外看。冬天,门帘子是闭合的,看不到外面,袁训也伸头探脑一下,吁口气像躲什么。


韩家叔侄没有看出来,也想不到。这是在他自己家,大将军威风八面,全城人都仰视,还有什么是袁训要怕的呢。


就听外面脚步声囊囊,有人粗声大气道:“那小子,我说天豹,野豹子,你家老爷在不在这里!”


蒋德关安养伤,就是不养伤,也不会宅中还跟着袁训一步不离。褚大又天天抱儿子陪老婆,只有天豹跟着袁训,走哪去哪儿。


袁训把脑袋一缩,把福姐儿抱紧些。懊恼自语:“他又跟上来,”听天豹也机灵,打个哈哈:“不在不在,我是给亲家老爷送东西的,我这就走,小王爷,您用过早饭没有,我送您去用早饭,”


来者不是别人,小王爷萧观是也。


萧观高嗓门儿继续:“我用过早饭!你没用,你自己去吃!”疑惑出来:“不在?”天豹嘻嘻:“您信我,不在!”


“那他把个孩子抱哪去了?”


天豹嘿嘿:“我想起来了,才刚见到老爷让套车,我还说不骑马怎么用车?也不要我跟,内宅里好出色的姐姐们侍候,还有奶妈子,说走城外的哪家亲戚,走亲戚去了,您要看福姐儿是不是,晚上来晚上来。”


“好吧,”萧观像是让他糊弄住:“那我晚上再来。”脚步声像是扭转,袁训在房中悄悄松口气,亲事都想反悔,这一位还不自知,天天缠着抱福姐儿,袁训早就烦他。


对着女儿轻轻地笑:“乖乖,别说话,别把鬼招来。”


外面,惊呼声出来。有拳风呼呼,和小王爷的大笑声:“打你个不长眼的,你当我是谁?你再吃八十年饭,也别来糊弄我!看看地上脚印,分明进去一个人!”


天豹还想抵抗:“那是别人的脚印!”他大叫。


“放屁就是!你家小倌儿一早穿的就是这鞋!贼窝里出来的,你不老实!给你一拳让你长长记性!等回去爷爷我军法侍候!”沉重脚步声直奔房里。


天豹噎住一下,随即又叫:“褚大哥,快来啊,小王爷又乱叫我家老爷呢!”


萧观大笑:“他抱儿子钻老婆被窝,没功夫来挑剔我怎么叫!”帘子大力揭开,北风呼的进来,神采弈弈的小王爷走进来。


袁训把福姐儿更护在怀里,满面忿忿:“你又找来了!”


“给我!”萧观来夺襁褓。


袁训往后就退:“别吓到!”


再看福姐儿,咧开嘴儿笑得欢。


萧观软下来,大脸上晃动着笑容:“我的乖乖,我的好儿媳妇,来来,跟老公公去玩会儿。”每天都要来抱福姐儿,是小王爷在袁家居住到现在的功课。


袁训可气坏了,要说不给他,他是福姐儿的公公,要说给他,袁将军自己还没有抱够呢。有加寿的时候,袁训时常和女儿睡在榻上,对面是宝珠办家务。


女儿几时饿了渴了,袁训就叫进奶妈喂过,尿了就自己向火盆上渥暖手,自己来换。换过再父女同睡着,听加寿咿咿呀呀,也父女相对无端的笑,那日子想想都乐。


也想对福姐儿这样,却有个小王爷插在中间。


福姐儿天生乖巧,见人爱笑,见萧观也笑,不然萧观也不会天天想来抱着她。


对着这烦人精,袁训咬牙:“我还有一个女儿呢,你别总疼一个好不好。”萧观对他冷笑:“那个小沈带着玩呢,”忽然有希冀:“难道你两个都想给我,你这样相中我,我……”


“没有!”袁训凶狠。


“我还没有说完,我只要一个!”萧观再看福姐儿,就笑得似冷馒头上笼蒸过,全软下来:“乖乖三姑娘,走吧,你是我家的人,公公我养着你,”


面色骤然一冷,对着笑得正开心的福姐儿襁褓瞪着:“怎么不用我家送的,这是我家的孩子!”


福姐儿到来,最喜欢的还不是萧观,也不是中宫,应该是梁山王妃。梁山王妃一直担心宝珠再不生女儿,拖着他们家。又担心宝珠老蚌怀珠的生,两个孩子年纪相差太大,梁山王府不能等。


不想第二年又有一位姑娘,梁山王妃不能亲来,寄来好些小孩子动用的东西。中宫自不后于她,孩子东西更是看看不断。


福姐儿有时候用梁山王府的,有时候用中宫送的。今天包她的粉红色绣荷花襁褓,萧观认得不是自家的。


小王爷揪住袁训肩头衣裳:“你又欺负我,走走,把孩子放下,我和你打架去!”


要不是福姐儿在袁训怀里,小王爷早就揪他衣襟。


韩家叔侄没有来劝,他们早跪下行礼。进来这位又心里只有孩子,或者说只争孩子,袁训不想让他抱,他就一定要抱,别人全顾不上,没叫起,那两个跪在地上,也不能来拉。头回儿见,面面相觑。


“用哪个,不是我说了算!”袁训解释着,不情愿的把孩子给萧观。嘀咕道:“那你也看看我别的孩子,别总盯着这一个。”


“你儿子我约好下午打架,你老婆又不让我陪,”


“闭上你的嘴!”袁训让气得直乐。


“我昨天洗了澡,今早擦了牙,”萧观哈哈。


袁训好笑:“这地方有澡洗,作什么你不洗?”觑着眼睛还等着抱回来。萧观这个时候把韩家叔侄想到,他也不是叫起,道:“你们说话!我抱着送回去,大冷的天,你太当心,吹了风要哭的,这是我家孩子,你小心着!”


扯过自己衣角,把福姐儿襁褓再包一层,美滋滋:“咱们到暖和地方玩去喽,”没几步就要出房门。


“哎,我说你当心,你……这是轻拿轻放……”袁训追在后面,又道:“豹子,你跟着送回去。”天豹在外面答应一声。


在门帘子里面,萧观回头,咧大嘴一笑,向韩家叔侄道:“你们今天中我用,我早早告诉你!你们家人的命,保住!官儿,全丢了。”


没有这对叔侄在,小王爷只怕还要费唇舌才抱得上福姐儿。这也算还个人情,抱着福姐儿走了。


一路走,一路欢喜,天豹打个伞要跟上,王千金和白不是把他挤开,给福姐儿打伞避雪避风。小王爷皮粗肉厚,遮不住他倒不见怪。


萧观为什么喜欢福姐儿,一是天生讨喜,二是小王爷还没有抱过儿子,把对儿子的心移过来,抱着袁家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


也一定是这样的乖,这样的好看…。随爷爷我长的,全是好看的。


……


袁训直送到廊下,看着照顾得好才回房。进房,先抚慰口吻:“就是这样,小王爷才刚说过,”见韩家叔侄举袖子抹额头上汗。


他们在袁家住着,总是面前有盼头。又听到家里人命保得住,不至于有冷汗。


又这里虽暖,总是冬天,心中有事,也流不出热汗。


但不抹几下,像是不舒服。


“好好,命保得住就好,”三老爷点头哈腰。他从没有这样有过兄弟情,也建立他在任上,由韩世拓照顾至今。


韩世拓也一改黯然,生出几分亮丽色,心头大石放下。命在,就是好啊。


官儿不在,家中却有薄田产。抄查家,没有抄封家产。


由衷的,韩世拓在此时此刻,对掌珠生出感激:“幸好有我妻子在,当年分了家。”三老爷也想到,连连点头:“世拓,你媳妇高见,远见,见识得好啊!哈,”他笑出来一声。


当年分家,掌珠执意不肯分过多的田产给另外三房。掌珠有主意,全入在祭祀田地里。一年到头祭祖宗的钱全由那个里面出,祭祀田地在抄家时,只要不是本家谋反,全家让杀头,祭产能保住。


一件事情,经过岁月,好处也就不同,或好处也就出来。


横看成岭侧成峰,原本还是那件事。


当年三房里怨恨掌珠的事,现在成了保家续命的来源。


袁训也颔首,心想这事情还真让大姐给做成好事。袁训不喜欢掌珠,对于掌珠分家,他也觉得不对,但相比较下,更不喜欢文章侯府。现在坏事变好事,袁训坦然听叔侄两个人吹捧几句掌珠的好,没有不自在的地方。


让两人重新坐下,袁训把最新收到的消息补全。


“共计下狱一百来家,千人出去。百官们上折,并无实据的人保了出来。但官职全丢。”京里官场上又掀起一波子疯狂,没有官职的京官们纷纷活动,都想借此得官职。


“你们两位,应该无事。但也保不准。大姐丈的血书萧二哥代你呈上去,萧二哥又写第三本保你的折子,梁山王爷的军功里面,也有你一笔。大姐丈的官保得住,三老爷你也就无事。”


韩家叔侄跪下就是几个头。


袁将军算手快的,都没有拦住。只起身避开。


袁训证实小王爷说话,韩家叔侄更相信这场大难最雷霆的地方就要过去。激动中,三老爷落泪,韩世拓落泪。


在他们泪水里,袁训心情惨淡。


爱牵连的人得命喜欢至此,没有人想过他的表兄太子殿下,还是依然伤心。


太子起五更睡三更的勤政,袁训最知道。他十二岁到太子身边,后面念书学功夫全是太子指派人教他。


对太子,袁训有亦父亦兄的感情。就像对他的舅父辅国公,国公在他心里是他现实中的父亲。出生到十一岁,是国公教导。十二岁直到中探花,是太子功劳。十一岁到十二岁中间,有几个月丢在往京里来的路上。


君王们不管真仁德假仁德,全看仁德的书,仁德要挂在嘴上。以袁训的眼睛看太子,算有仁德之储君。


皇帝也不错,对福王猜忌是寻常事。没有君王不猜忌枕边人血源亲。太子有着皇帝一样的仁德,对福王殿下没有收回过家产,华阳郡王的事出来,也没有把福王同诛。


这是把福王当成招牌,显摆皇帝的好胸怀。但这又一击,殿下心里只怕是痛得很吧?


别了韩家叔侄,袁训雪中漫步回房。想自己不能回去安慰殿下,心中也痛起来。


这是一个知恩知情的人,才会在众人都关注这事,盯的是死几个人,杀几个官的时候,怜惜太子殿下。


怜惜而不能就相见时,袁训拧紧眉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福王定边郡王苏赫的死因查到明确。


死,也要见骨头才行。


哪怕那爆炸中,也得有点儿骨头渣子吧。


转思那山埋下火药的事,疑惑从来不止。


他们早早埋下火药,就是想和梁山王同归于尽?也没有真正杀了王爷,他们事先就想不到?大费周折造反,筹划不止十年,最后结局是一把子火药?


哪怕福王是让萧瞻峻追击再追击,定边郡王也是让围堵,看上去被迫退到那里……袁训也心头不安。


宝珠对他说的话,宝珠是个小女子,呵,宝珠早就不是小女子,她都尽自己之力,为“君王无长情”而寻找退路,福王他们就傻的几十年里备下这一条后路?


袁训做事本就不是不清爽的人,现在更下定决心,骨头渣子也要挖出来一把,送给殿下让他开开心怀。


打定主意,人已进内宅。这就去寻萧观商议,或者说在这里不方便商议,也借机把他从女儿身边带走。


老妈妈们说过一句话,袁训偶然听到记在心中。这还是有寿姐儿的时候听到,是为奉承宝珠而说。


加寿生下来,一看就像父亲。


老太太死争说像宝珠,当时像的地方实在不显。


袁训回家,天天抱着女儿。老妈妈们就笑:“难怪寿姑娘像小爷,谁抱得多,就像谁。”


推想一下这话,萧观抱多了,好好的福姐儿长得像他…。袁训加快脚步。


萧观有分寸,会把福姐儿送回袁夫人房里,然后同她说说话。袁训往袁夫人正房里来,果不其然,在房外就听到里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当父亲的心急火燎的起来救,这笑的功夫,以后笑起来像小王爷,当父亲的可以哭死。门帘子一揭,袁训一头冲进去。


…。


二月初,春风寒似北风,但绿意不经意的随处出来。可能是一点子绿苗儿,可能是化雪露出的绿叶,把春的气息早早送来。


头天晚上,余伯南要往小巧儿房里去,杜氏叫住他:“明天去不去送小王爷袁将军他们?”余伯南面无表情:“去!不能让小王爷说我不敬重他。”


杜氏忍住笑:“我也想到这里,所以问你,给你把衣裳先备好。”余伯南无话走开,杜氏吩咐丫头去备衣裳,拿出最好的。


好衣裳过年已穿过,只得一件新腰带是新做的,花式儿新鲜。


丫头们请杜氏看,笑回:“明天不拜客,只是送行,倒用这新的去城外沾风尘?”杜氏嫣然:“送人也是大事情。”一个人抿着唇笑。


不给他打扮得好,更让昭勇将军比下来。


同时,杜氏也想到一件事情,明天自己只往袁家去送,不往城外去。袁将军走的时候,会不会又和自家老爷打起来?教训他几句?毕竟他就要不在家,袁将军夫人又要一个人会什么赵大人,再会自家老爷办什么“公事”。


真是稀罕,妇人你办什么公事?掺和几下也就罢了。


这袁将军他不管吗?见过几回,他们夫妻恩爱异于别人。想是管不得。那,总要交待自家老爷几句,让他收敛少去袁家不是吗?


余伯南对袁家的亲热,杜氏心头总是不快。她要不是极端的自私,凡事只想到余伯南功名在,她的享受多,她一天也忍不下去。


袁家得孩子,那个叫福姐儿的,余伯南抱过许多回。袁家小小子们过生日,余大人也亲自前往。杜氏都察觉余伯南把袁家的孩子当成自己的来看,有时候也同小巧儿嘀咕几句,嫌弃她不会送儿子去讨父亲喜欢,小巧儿也是叹气。


杜氏不管余伯南去不去送行,只指望昭勇将军拿出丈夫威风来,把余伯南震吓几句也就是。挑最好的衣裳给余伯南,也有让袁将军看着不痛快,走的时候别把自家丈夫抛到脑后那意思。


衣裳,在第二天先得到余伯南的首肯。他满意的换上,镜前端详,说了个好字。


袁训人才风采都超过他,余伯南更不愿意打扮上简单,让他比得墙角缝里去。


夫妻同出门,怕余伯南见到袁家孩子又不丢,杜氏把小巧儿带上,让她带上孩子,说是去寻袁怀瑜袁怀璞玩,关键时候,也可以抽回余伯南的心思。


别把心全放到别人家孩子身上,自家有亲生儿子不是?


……


“福姐儿,哈哈,老公公我要走了,笑一个,再笑一个,再对祖父笑一下,”萧观又去逗儿媳妇,小沈将军就抱着香姐儿不松手。


香姐儿爱好看的。


小沈将军有个爱好看的老婆,从小养成习惯,把自己打扮成好看的,虽在军中也不改,尽所能收拾得光梳头净洗脸,和袁训走在一起,总有人去告诉陈留郡王,把你比下去。


陈留郡王每每还不服气。


这也是他天生爱精洁,表妹在一众表兄里面,才最喜欢他。


香姐儿的怪癖,袁训早告诉他。同回来前,又去青楼洗了个香喷喷。香姐儿一见,就肯让沈渭抱。


沈渭也是还没见过儿子,爱子之心移到香姐儿身上,这的确也是他的孩子,以后的儿媳妇。


袁训都取笑说沈渭是做给他看,沈渭更来劲儿的抱香姐儿。这要走了,也和香姐儿说着话。


“公公要走了,”


香姐儿眨巴着眼,有点儿水气要冒出来。


“还来呢,还来带你玩呢,”沈渭赶紧的哄。


余氏夫妻就这时候进来,见到两个大人各抱一个小姑娘,一个大红小锦袄,一个还是襁褓。余伯南眼睛一亮,奔着襁褓就过去。


这是小小宝珠,余大人最喜欢这个。


“走开!”萧观抱着避到一旁。


余大人又去看香姐儿。


沈渭说话客气,但也不让他:“我们正道别,你别来抢。”


杜氏就推儿子,悄声叮嘱:“去找你父亲。”那儿子上去,叫着抱抱,余伯南抱起他,去寻袁家小小子们。


小巧儿凑到杜氏耳根下,不忿地道:“眼里就离不开这家的人!”杜氏还没有说话,眼角边上,见另一对夫妻过来。小巧儿也直了眼睛。


黑铁塔似大汉,却柔情似水。依偎着他的少妇人,艳丽似春风中的胭脂晚梅。一个小小子在怀里扭着:“我找小爷,放我下来。”


褚大和方明珠。


小小子放下地,一骨碌儿就跑那模样。两个中年妇人,都精神不错,叫着他:“褚大路,不要摔着。”


小巧儿几乎笑出来。


褚大路?


锄大路?


方氏就算变凤凰,也改不了骨子里的不高贵。这名字是她自己起的,怎么不叫个锄荒地?那不更实在。


见两个中年妇人,小巧儿也认得。这是安家以前的两个奶奶,现在是太太了,一个邵氏一个张氏。


小巧儿怅然。


见到方明珠大变样子,小巧儿失落之极,还腹诽她是错嫁好丈夫。但随杜氏在袁家见过一回二位太太,这没有丈夫的人,也过得滋润如风生水起,小巧儿揽镜自照,心情就不大好。


褚大路怕人拦他,大叫:“瑜哥儿璞哥儿,我来了,”


一溜烟儿没了影子。


他是和香姐儿差不多日子出生的人,但跑得飞快,滚地瓜蛋子似的,方明珠穿裙子,时常追不上他。


邵氏张氏笑:“明珠,这是你起名字的缘故。”


方明珠生下儿子来,袁夫人起了个大名,褚德宝。喻意这孩子是褚家得一宝贝,也隐含方明珠幼年失怙,受母亲误导走错许多路,盼着孩子早早有德。


方明珠感激不尽,又要起个小名。


她对好日子患得患失,生下儿子十足是宝贝,怕生病等一切怕。偶然出门儿,街上有妇人抱着孩子求助,方明珠除去首饰,身上银子全给她,爱子之情由已推人,是她心中太过在乎这个孩子。


梁山王妃的心思,放大出现在方明珠身上。


丈夫在战场上,万一回不来,儿子是方明珠的依靠,虽然她依靠的是老太太和袁家,总是有儿子有盼头。


万一回不来,这是褚家的后代根。


为好养活,要起个小名。越粗鄙越好。


狗蛋狗剩的方明珠又不肯,鸡猫鸭子不是人名儿,就想到她见过的一个动物。鹿。


进京后,方明珠才开眼,赶集会见过鹿。那鹿家养的,灵气已不多。到山西后,草场上去过,真正见过野鹿,大鹿茸树枝子似的,眼睛漂亮有采。


跑得快,又生得俊。她的儿子就叫大鹿。和姓氏放一起,家里人一喊,就成锄大路。


起名叫鹿,还能跑不快吗?


褚大听到,嘴咧多大,看向妻子要多喜欢就有多喜欢。大嗓门儿改不了,但温声俱在其中:“娘子你真能干。”


方明珠同他谦虚:“没什么,老夫人起的名字才叫好呢。”轻抬袖子,在腹部抚上一下。褚大会意,低下头轻声:“会有的,只怕我走了,你就看出有了。”


“要能再生一个,就跟着璞哥儿。”方明珠满面温柔:“宝珠的人多么好啊,答应我咱们大路跟着瑜哥儿,她说是亲戚,我说不行,就像你跟着将军似的,我总是放心的。”


说着放心,眸中涌出水气。


褚大憨厚,说话不喜欢拐弯儿,对着妻子更是大实话。


“别哭,送行要喜欢。我也对你说过了,你没事儿就记几遍。我的前程是跟着将军才有的,总有什么事情,我死在他前头。”


方明珠哆嗦一下,让丈夫握住手。褚大异常认真:“真的这样,你别伤心,我也放心。这家里会照顾你,会照顾大路的。”


这话早在褚大上一回夫妻相见的时候,就说过。方明珠悲痛,已早接受。深深的看向丈夫,含泪:“你在外面,也放心我们,”


三个孩子跑出来。


袁怀瑜袁怀璞和锄大路握着木刀剑过来,向盘子里取点心。“我一个,你一个,大路一个。”分完,又走了。


锄大路出溜得太快,小身子一歪就要摔,袁怀璞胖身子顶住他。两个大的,一个小的,继续去玩。


看到这不知见过多少回的一幕,方明珠感动上来:“是啊,这家里会照顾我们的。”有了笑容,原来要对褚大说的话咽下去,柔声道:“将军也会照顾你的。”


邵氏张氏走上来,这是家里照顾方明珠的最好写照。张氏含笑:“明珠女婿,我和你姨妈特意从草场上赶来送你,愿你平安康健,跟着我们家的将军多杀敌多立功。”


褚大道谢不迭。


邵氏送上一个包袱:“宝珠也一定有,但这是我和你三婶儿的,”明珠在安家,跟着掌珠称呼张氏。


褚大再道谢。袁夫人宝珠和袁训走出来。会齐人,辞过国公,女眷们送到家门,龙四赵大人余大人等送到城外。


袁怀瑜袁怀璞等在马下面,孔青带小子们护着。见袁训走来,小小子们急不可耐:“父亲快,骑大马!”


又给祖母和母亲招手:“我代你们送父亲,你们进去吧。”袁夫人容光焕发,告诉宝珠:“这两个现在就能顶门户,帮你了。”宝珠和她玩笑:“可是和寿姐儿比起来,还差得远呢。”袁夫人也故意玩笑:“咱们不能比,让你姑母去比,看她有什么一碗水端平的好主张。”


都上了马,别人都准备走,小王爷还对着福姐儿招手:“儿媳妇,老公公走了,你可想着我些,”


沈渭一马鞭子抽上去,骂道:“废话真多!”小王爷那马一蹿劲儿跑出去,大家随后跟上。


……


袁怀瑜袁怀璞春风得意。过街市时,紧绷小脸儿扮威严,城门一出,原形毕露,指手画脚。一个催着:“父亲快跑,”一个就抖马缰绳。


锄大路不后于他们:“父亲跟上,”小腿儿左右晃哒,把个脑袋摇个不停。


在城外,几拨子分手。


韩家叔侄下马再拜,他们回任上。


老侯父子目送袁训等人离去,他们是去游春。


余伯南候着,表面上佯装不在意,随便一送,心里小得意骨嘟嘟冒着泡儿的上来。他今天衣裳不错,长亭边上还有积雪,余大人春裳上了身。


杜氏倒不害他,给他里面备的有小袄。余大人嫌臃肿,夹衣裳就出了门。


这会儿风流俊俏,风流倜傥,候在这里,等着袁训来向他说几句。


你不担心我和宝珠共事吗?


你不担心我和宝珠是青梅竹马吗?


见孔青接过袁怀瑜袁怀璞,锄大路也到另一个家人马上,老侯父子肃然拱手:“早得凯旋,早日归来!”


韩家叔侄深深大揖。


小小子三个挥手:“早回来哦,早回来。”


那一行人,萧观袁训沈渭龙家兄弟蒋德关安等,泼风般去了。


余大人张口结舌傻了,我…。没有人搭理我?


“啊嚏!”风吹过,一个喷嚏出来。


赵大人满面不屑:“活该!”就你那点儿小心思,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吧?这天还冷得冻死狗,你就薄衣裳薄春意的出来,冻别人对不住你!


这招数呢,又实在幼稚。赵大人对别人道别,大声道:“钟老大人,三位老爷们,你们这大骡子神气,老侯你一把胡子仙风道骨,三位老爷又精神不错,这才相衬,是我骑着,就成贩菜的。”


还有韩氏叔侄:“韩大人一表人才,我自愧不如,我有自知之明。”


“啊嚏!啊嚏!啊嚏!”余伯南心中气苦,喷嚏更一个接一个的出来。风也不凑趣,偏在这时候一阵阵拂来。


在场的乱上来,孔青用披风把小爷们裹紧,慌张道:“老大人,大人们,我不相送了,小爷们要先回去。”


老侯父子、韩家叔侄:“别过上,春天多发时疫。赶紧的送回去。瑜哥儿,回去添衣裳。璞哥儿,回去喝热汤。那锄大路,”


锄大路探出脑袋,小门牙一张嘻嘻:“叫我吗?”


“你常伴着玩,喝点儿汤药去。”


回去的路上,赵大人得意洋洋,洋洋得意,觉得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


“哈,我女儿福姐儿乖巧,生得那叫一个好…。”


“哈哈,我儿媳妇,老爹,你是没见到,笑起来跟蜜酒似的…。”


陈留郡王耳朵嗡嗡直响,脑袋发涨,被迫走出梁山王帐篷。夏直打后面跟来,问他:“舅爷才回来,您不多呆会儿?”


“我的娘啊!”陈留郡王呻吟,随时打算面如土色:“那帐篷里还呆得下别人吗?就他们三个,小王爷舅爷和沈渭就够了!王爷帐篷真结实,没让撑趴喽。”


嗡嗡嗡,哈哈哈,这是不打算让别人活的节奏。


“那您也有牛皮吹,您可以吹吹小公子们和小姑娘,京里赐下宅子,在郡王中,您这可就算头一份儿。”说到这里,夏直一拍脑袋:“已经头一份了。东安郡王让王爷看押,靖和郡王也有葛将军要和他打官司,定边老东西谋了反,炸死在山上,您如今是头一份儿的名将,您听不下去舅爷吹牛,您也去吹不是,”


陈留郡王喃喃:“京里赐宅子不是我挣下的,”


夏直没听清楚,嗯上一声支上耳朵。后一句就听见。


“定边郡王真的死了吗?”


回帐篷里坐着寻思这事,“姐丈,”袁训兴高采烈进来。


郡王掩耳朵,苦着脸:“别烦我!你家孩子个个呱呱叫,除去加寿我没抱,姐丈对不住你。福姐儿没抱,这不没遇上。你要是还不满意,校场上你点兵,当着全军我给你陪不是。就是让我清静会儿!”


袁训后面跟的人全乐了。


陈留郡王皱眉:“小弟,你这是带着人来理论不是?”把衣袍一撩:“好久没揍你,走,比试比试去。”


“我来和你说正事,谁是来理论的。”袁训笑出满嘴白牙,不怀好意:“但姐丈你知道对不住我的寿姐儿,诚意在哪里?”


陈留郡王想想:“那还是打架痛快,胜过让你零碎着切割。”


“给你将功赎罪的机会要不要?”袁训快快乐乐。从他回来路上,就是这模样。助长他快乐的还有小王爷和沈渭,三个人从早上吹到晚上,从马上吹到睡觉,吹到军营就成这样。


嘴快合不上。


对着他的笑,陈留郡王警惕性大增:“你让我合计合计。”举起左手:“以后让你烦死,”摇摇头。再举右手:“现在受你勒索,”寻思一下:“一时痛,胜过终身痛,”郡王痛快了:“你说吧,你又想打什么石头城,还是去抄板凳城。”


“扒拉死人,你去不去。”袁训说过,回头示意跟来的人坐下。


小王爷和除去葛通外的所有太子党、龙家兄弟,寻椅子坐地上,团团做一圈,对上陈留郡王的书案。


“姐丈,你信定边郡王死了?”


陈留郡王脱口而出:“不信!”翻脸骂道:“最狡诈的就是这个老东西!他带兵不比东安郡王、靖和郡王差。却居第三,让东安郡王和靖和郡王去争。我呢,他压得死死的不说,有点儿不对,我威胁他,他就寻东安和靖和一起来压我。其实呢,就这谋反的事情就能看出来,几十年里他是忍着的,忍着去死,这不是他的为人!”


“那咱们找他去吧。”袁训正色。


陈留郡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笑:“小弟,你也算是个好将军,地形你难道没探过?那一处群山,山下面悬崖无人能至。有的要过深谷,谷中伤人野兽众多。有的全是深潭,又有怪鱼出没,”


向尚栋面上飞一眼:“小尚将军水性好,也游不过去。还有瘴气,还有炸下来的石头不会只砸我们,就有死人,也早埋起来。”


“难呐,你以为王爷没想过,我没有想过,我们都不提,就是这是愚公移山,不知哪年月能找出来。”


就是能到悬崖下面,你还得挖石头,步步都累人。


“姐丈,你想的这些我全想过,但有一条,我想到的,你就没想过。”袁训严肃认真。


陈留郡王懒懒:“你吹牛,我没想过。”


惹得袁训嘻嘻,又恢复正容。慢条斯理:“王爷要统三军,姐丈你要打好仗,这是王爷和您的心思。防御要好。”


郡王斜眼睛:“有理,那你有什么不同?”


“我等奉命来此,要的是早查端倪,早消事端。”同来的太子党们全挺直腰板。一时间,英风飒爽流动在帐篷里,陈留郡王沉吟不语。


“我们不能等到出了事再寻主意,但有祸患,要先行消除,不令其生根发芽。”福王这事情能出来,就是根扎得太深。


陈留郡王没了话,夏直兴奋的一拍腰刀:“我干!跟着舅爷全好事儿,郡王你不去,最近也像没大仗打,让我去吧。”


挨一记白眼。


“小弟,你直说吧,你要我做什么?”陈留郡王也让袁训的话打动。


袁训招手,大家走到地图前。地图就挂在帐篷里,也不用另找出来。


手按上去:“如果这里有路,这可说不好,山里隐蔽的路不为人知总有,这里这里全有路,他们几万人会藏在这几个地方。”


“那悬崖下面就没有尸体。”陈留郡王绷紧面容。


“必得去看才知道!不管多难,也得去看!又王爷也怀疑他们还在,早有公文去京里,又致信所有边城张贴告示,城门上严加搜查。我们猜测若成真,他们又没进边城,这就遇上。双拳难敌四手,姐丈,需要你的人马同行。”


这是个大胆的猜测,也是个大胆的行动。陈留郡王心中首肯,而且骄傲自得。小弟长大成人,再不是那以前总让龙家兄弟欺负,让郡王夫妻全担心的那个孩子。又看龙家兄弟也在这里,全老实跟着,郡王又添一层喜色。


他大了,他也很有主张,也一直都有与众不同的主张。别人不敢的事情他全敢,别人想不到的他能做成。


郡王太欢喜,就想加个绊子。


“我的人马不行,年前退下来休整,要休息,”


袁训黑着脸:“王爷的中军不能动,要守着。余下的长平郡王、渭北郡王、汉川郡王是姐丈你接回来的,人劳马伤你最清楚。东安郡王在押,他的人马见天儿乱,不敢用。靖和郡王和葛通一分为二,还没有分清楚,也不敢用。项城郡王的人马哗变,现在也没拢回来一半。你不跟我们去,还能有谁?”


陈留郡王啧啧嘴,挺欣赏袁训这猛虎似精神,故意再道:“正是别人的都不能用,我更要留下来为王爷后应,”


袁训揪住他盔甲:“你肯去!我的加寿给你抱抱。你不肯去,以后不给你抱!”


“这个…。好吧,”陈留郡王慢吞吞的答应:“看在你的加寿面上,我答应你。要是你的脸面,那就老猫嗅咸鱼,休想休想。”


帐篷里哄的笑声大作。萧观头一个跳起来:“他有什么脸面?我天天全是给儿媳妇面子,不是看着我的儿媳妇,我才不理他。”


袁训翻眼,你们说的全是真的吗?


------题外话------


今天早于十二点发,盼以后全这样……


啊哈。


第三百六十三章回京


一个夜晚,陈留郡王率众奉着萧观出军营。繁星满天,袁训往家的方向眺望,默默地想,宝珠现在做什么呢?


凡事要谨慎小心才好。


……


月下的醉花楼,前院脂粉迷醉,后院子里,男子大跑小跑的闯进房中,把倚在榻上打盹儿的中年妇人吓得摔下来。


“通”,一声响后,地面都震几震。


中年妇人跳起来叉腰骂,满身肥肉晃动:“蒋三,又吃多了酒!”


“妈妈,大事不好!”


中年妇人眉头倒竖,脸过宽,眉头看上去就有一指多粗,随着话上下抖动:“妈的娘的姥姥的……谁敢往我赛金花门上来闹事!”


“袁二爷!”


……


片刻寂静,很快让中年妇人的跳脚打碎。“他他他,往我家来作什么!”赛金花舌头打几个卷儿,又强自镇静,装的跟没事人一样:“难道他相中新红的秋姑娘?”


“妈妈,没听说袁二爱嫖院子。”


“废话!他走路从来带几个丫头,不爱美人难道爱江山!”赛金花面上一寒:“难道他知道了!”


蒋三无奈:“他要是不知道,就不会往咱们这城里来,现正在钱家铺子里搅和事。钱家,存放的也有那人的钱,他名头儿太大,有人给我报信,”


赛金花斜了眼睛:“你名头儿也就不小,还有人给你报信?”


“妈妈醒醒吧,别说梦话!上个月来的客人,隔城的布贩子,他说的妈妈难道没仔细听?”蒋三嘟囔着。赛金花苦笑:“仔细听了!”


“那赶紧寻法子,钱家铺子离咱们只有三条街,下一步就往咱们家里来,把那银子全提走,可是一大笔。”蒋三咽口水。


赛金花沮丧:“好吧,这不是自己的钱不能要。咱们虽是烟花院子挣那不光彩的钱,也是姑娘们雪白身子换的。那银子,的确来路不明。”


“你赶紧收拾,我往前面瞄着,袁二一到,就让人告诉你,你就抱银子溜几天也罢。估计他也就一阵风,一把子火。烧完刮完也就不管了。”蒋三抬腿出去。


独留赛金花直眼睛对房顶,嘴里叽叽咕咕:“我这是遭的哪辈子孽,投胎到青楼地,花点儿银子也提心吊胆。”


腰间取出一把子钥匙,往房后走去。


那里三间房,掩在阴影中。打开门,见没有摆设,一堆箱子在其中。赛金花面上肉抽搐几下,没好气地骂:“杀千刀的袁二,吃多你娘的洗脚水吗?昏了你的头,和我们过不去。收银子怎么了?他是反贼老娘不管。他是反贼老娘正好自己花用,放我这里就是我的钱,你敢取一锭走,老娘和你把命拼!”


她没有掌灯,熟门熟路走在箱子中间。这箱子都不大,一尺见方,上着锁。借着房外进来的微弱月光,赛金花贪婪的挤巴着眼睛,全身都是肉疼相。


骂骂咧咧中,有人回话。


“说的是我吗?”


这嗓音如切金断玉声,脆朗的让人闻之一振。由不得的循声寻找,就见最里面的箱子上面,端端正正坐着一个人。


月光太弱,他容貌如何就看不清楚。看不清容貌,也就把他周身气派显扬出来。


他一袭雪白宽袍,发上有一顶宽边帽子,垂着轻纱。


纱若曼舞,无风也自拂动。在清辉月光中,好似谪仙中人。


这是人见人动心的优美画卷,赛金花却如见鬼。握紧钥匙转身就要溜,回身后的门内,几个大汉静静出现在那里,像原地生长出来的树,早呆上千年万年。


赛金花傻住眼。


身后有人,门外有人,她还真的去看了看窗户。


“哈哈…。”有个娇滴滴女声大笑:“走不了你,老实对我家二爷回话才是!”


箱子上坐的那个人,悠闲好似坐自己家里,他的打扮,夜里也帽垂轻纱,不以真面目示人,正是江湖传说的袁家二爷。


……


“二爷,您大驾到此,怎不知会我?我让秋姑娘侍候你,秋姑娘啊,生得好身子,一身好功夫,沾过的人都说欲仙欲死,欲死欲仙,好二爷,咱们前边儿去,小曲儿美酒让您痛快痛快不是,”


赛金花堆出笑容,几十年青楼练就的嘴皮子,不费功夫就一堆热络话出来。


箱子上坐的,正是宝珠。


她纹风不动,漫不经心的似赏月色。


这房里那一丁点儿的月色,昏暗得像下馄饨散了,一锅混沌汤。


但二爷看得很用心,像天下美景。


她不开口,赛金花心虚也就不敢停。直说了一刻钟,上前就来搀扶:“我的好二爷啊,上赶着巴结都巴结不到,今儿您总算贵足踏贱地,我扶着您,要不是我上了年纪,我就自己个儿侍候您了……”


一股劲风把她推倒在地,赛金花摔个踉跄跟斗。


见袁二还是原样,刚才那娇声又笑:“我家二爷不是你近身得的,快把东西交出来吧!”


“什么东西!”赛金花恼羞成怒,拍屁股起身,回过一句,放声大叫:“救命啊,袁二杀人越货了……。”


“噗!”一道银光闪来,一锭银子把赛金花的嘴堵得紧紧的。箱子上坐的袁二,翻眼一瞥,清冷冷出声,一字一句道:“放老实,我要不查得明白清楚,也不来找你!”


“唔唔,”赛金花费了点功夫,把嘴里银子取出,已是气喘吁吁满头冷汗,露出怯色。眼光,更惊疑不定。


有个猜测从心底浮出,让赛金花不寒而栗。


她不敢想……


“赛妈妈!”袁二爷淡淡。


“是。”赛金花乖乖回话。


“把东西给我。”


“二爷,您现在坐的就是,全在这屋子里。”


宝珠冷冷望来,赛金花肩头一沉,让她目光又挫下去三分高度。


“和我装相,我把你沉到江里去!”宝珠微有怒意。


赛金花还装糊涂,宝珠目光一寒,喝道:“来人!”


有刀光像是一闪,赛金花杀猪似的大叫出来:“我说我说,在我睡的枕头里面,”刀在她脖子前面停下来,刀在一个面无表情的大汉手中。


小钥匙出现在赛金花手指尖上,有人去取出一个小小乌木箱子。打开来,呈给宝珠。宝珠吁一口气,是这些。


泛黄的十几个纸笺静静堆在里面。


招招手,箱子后面暗角里,走出袅娜的一个美人儿。从头到脚包在薄纱内,仪态风姿如如秀雅。


捧起小箱子,宝珠起身,不紧不慢地往房外去。


适才由窗户进来的,这会儿就可以走门。


“二爷!您还有东西没带走,”赛金花颤抖着大叫。她希望这煞星把该带走的东西全带走,再也不要第二回。


宽帽轻纱略回面容,轻纱遮得琼鼻秀眸朦胧姣洁,却遮不住秋水似两道眸光。语声慢吞吞:“这些,赏你了!”


“扑通!”赛金花又摔了一个不相信的跟斗。


“以后有消息早来报我,见到什么人,见到什么事,”宝珠说到这里,赛金花急急问:“往哪里找您?”


“各驿站里投信,写我的名字!”袁二傲气地说过,徐步而出。在他身后,不知从哪里跟出来几个娇花软玉似的丫头,也是轻纱遮盖,从箱子后走出来,从门后走出来,把袁二爷和大汉们隔开。


对着这从容而去的身影,赛金花打个寒噤。我的娘啊,这位是个女人!


她装傻卖憨,上前去扶,沁人心脾的香粉味道,从没有闻到过的,香的又清幽又夺魄,带着女人肌肤香。


……


难怪多少人寻他寻不到,他真的不折不扣是个女人!


难怪他要用丫头,不然离人稍近,就闻出脂粉味来。


…。


“妈妈,”蒋三跑来欢天喜地:“袁二此时不来,也就不来了吧。”


赛金花满面泄气:“来过了!”


“啊,那银子?”蒋三伸头。


“还在。”


“那就好,不对呀!他竟然不搜刮无主儿的银子?钱家铺子里的钱可让他刮了个干净。”


赛金花忧郁地道:“他说赏给咱们了,”


蒋三结巴:“他说赏……”


“三儿啊,去告诉那些当家的,咱们再不跟着趟混水。咱们老实挣钱,姑娘们老实挣银子,这些秘密啊,旧古记,咱们跟不起。”赛金花愁眉苦脸。


蒋三愣一愣,道:“看妈妈说的,咱们这行当,自古低贱。咱们不能趁钱时就趁钱,难道还扮那守法大善人去。”


“防不胜防啊。”赛金花长叹。


……


如今出来一个女人厉害得搅天动地,名头儿大出好几年,硬是没有人认真会过她。赛金花想,还是老实挣钱吧。


那些个打歪主意的自以为在暗处,自以为暗箭难防。这一个袁二爷,才真的是暗箭难防。


…。


“母亲什么时候回来啊,”袁怀瑜抱着木刀,又来问袁夫人。袁夫人正在看信笑,对着孙子笑眉笑眼:“今天不回来,明天就回来。”


袁怀瑜嘟嘴儿:“可昨天也是这样说的啊。”但不作理论,拖着木刀,一路刮着地出去。袁怀璞在红叶树下,和哥哥碰上面,小嘴儿更嘟得高:“又把好吃的,送往京里!”


袁怀瑜大怒。


他不会勃然怒,胖脸蛋子哆嗦几下就算怒了,木刀一挥,往一个方向就去。袁怀璞握紧小弓箭,也是同一个方向。


后门内空地上,摆着近百大车。车中大麻袋装得鼓囊囊,绳索捆上,随时准备出发。有两个人在附近坐着等所有人到齐,见小爷们过来没放心上。


袁怀瑜走到车的背面,袁怀璞也在一辆车后站住。


兄弟们这又齐心上来,胖脑袋对着点点。小木刀戳进麻袋里,小弓箭也用力扎进去。拔出来,红枣干货掉出来。


所幸口子不大,只出来几个。


袁怀璞捡起干木耳,咬上一口,摇摇头:“不好吃!”


一个红枣砸在他脸上,袁怀瑜正在啃干红枣,又扔一个给弟弟。


各吃完一个,袁怀瑜道:“给妹妹吃。”兄弟小胖手,各抓几个,小木刀插在腰带上,小弓箭背在肩膀,曳曳的走了。


几个小子跟在孔青后面,从亭子后面走出。都带笑:“孔大叔,小爷们又来捣乱了。”孔青还是漫不在乎:“小爷小,这是天真。”打发人过去:“让他们重新绑好。”自己带着小子们还是悄后跟着袁怀瑜袁怀璞,直到他们回正房。


“哈!”


“哈哈!”


胖身子进到房里,两声笑就出来。宝珠笑吟吟蹲下身子,张开双手:“宝贝儿,想母亲不想。”袁怀瑜炮弹似的冲上来,袁怀璞流星似的赶上来。


把宝珠撞得坐在地上—这姿势虽不好看,但根据以前经验,坐地上更能把儿子抱得好——也就顺势坐下。


茜红色裙子让小小们欢快的践踏着,袁怀瑜抱住宝珠脖子,口水涂到她脸上。袁怀璞抱住宝珠面庞,把红枣往她嘴里塞:“吃吃,不给姐姐吃。”


满房中嫣然,忠婆用帕子拭眼泪,感叹道:“多能干啊,这就知道…。”宝珠总支起耳朵听下文,但下文再就没有。


这就知道争宠?还是这就知道争风?宝珠先把红枣吃了,再给儿子们大大的笑脸:“又欺负大姐不是?大姐在京里,不像怀瑜怀璞天天吃得到好东西,都肯疼小妹妹,怎么就不疼姐姐?”


袁怀瑜不乐意了:“我是哥哥!”


袁怀璞瞪眼睛:“我是弟弟!”


这话有意义吗?


大人听上去全然没有,小小子们是什么意思只有他们知道。但说过,袁怀瑜就去香姐儿面前,给她一个红枣,笑出一嘴小白牙:“二妹,好吃的。”


鲜艳的红枣,是过年前收的最后一批,等春天晒了又晒,给加寿运去。


颜色漂亮,枣儿又是精选又精捡的,符合香姐儿喜欢的好看的标准,香姐儿笑眯眯:“谢谢哥哥!”快快乐乐抱住一个吃起来。


袁夫人面前,是怀璞送去。福姐儿还不会吃,怀璞也一定要给她一个:“吃,咱们自己吃。”


这一回卫氏也拭泪感叹:“多能干啊,会把家。”


宝珠啼笑皆非,和儿子们道:“你们不疼姐姐,等去京里,姐姐也不疼你们。”她刚进家门,这本是句玩笑话,不想袁夫人唤她:“宝珠,看看这信。”


信上笔迹,恶劣的可以。


但一入眼睛,宝珠如掬珍宝,小心捧在手中,眉开眼又笑。这么差的字,是加寿的。


加寿能把字写完整,已足够家里人喜欢。几岁孩子,也难计较她的字不好。


几个大字歪歪扭扭。


祖母亲启。


正经的信,到这里也就算写完收信人。


如果有给父母亲的话,在信中带出一二也就是了。


但加寿从来与众不同。


祖母亲启下面,父亲亲启。再下面,母亲亲启。再下面,忠婆婆亲启,卫婆婆亲启……。还有舅祖父亲启,三表伯母亲启……大表兄亲启,小表姐亲启……


从信封正面写到信封背面,眼花缭乱,让人目不暇接。


知道的要说寿姐儿在练字,不知道的则只看出寿姐儿霸气的风格,一如既往。


宝珠念出来,忠婆欢欢喜喜的吃惊:“还有我啊,”


卫氏欢欢喜喜:“竟然有我?”其实每封信上都有。


红花双手捧住面庞扮难为情:“大姑娘没把我忘记,”


一一念完,袁怀瑜袁怀璞直眉愣眼,把个红枣吃个更欢。


他们还不懂得争风和吃醋,但姐姐不是头一回来信,封封信上都没有他们。这对于在家里和国公府里独占一席之地,众人高捧的小小子们来说,说不出受冷落的证据,却小心眼子泛出,不用证据了,直接不开心。


这小心眼子也和家人有关。袁夫人总会描补:“姐姐这一回忘记了,”宝珠就说:“姐姐没见过咱们呢,要是见到,一定喜欢。”


长辈是善意的,把孩子们往一处说。但小小子们本来没意见的,听多了,小意见就出来。


不是那么爱吃干红枣,袁怀瑜却站起来,对母亲不高兴:“我还要!”


“要那车上的!”


“家里的不吃!”


“就给姐姐的那种!”


小嘴儿高高的噘起来。


……


“要去京里?”国公夫人听过,眉目一变,面色失落七分。八奶奶把婆婆叫出来,在外间告诉的她:“说寿姐儿想祖母和母亲,又老太太想怀瑜怀璞,香姐儿福姐儿都没见过,老太太上了年纪,要见曾孙情有可原。”


国公夫人低头,期期艾艾:“这…。宝珠走了,我真是舍不得她。”八奶奶知道婆婆心思,她自己也有。


但拦不住宝珠婆媳离去,八奶奶不是滋味儿,有家里的平衡让打破之感。“这就不知道哪一年才回来。”


“加寿离成亲还早,这就不回来了?”好似有刀在心中搅,国公夫人冲口道:“去问问国公,他难道舍得姑奶奶离开?”


八奶奶眸有希冀:“那母亲去说说?”国公夫人这就回房,见辅国公闭目静静,不好就打搅,先向床前坐下。


“出了什么事?”国公看不见,也能发问出来,国公夫人并不奇怪。


当房中只有两个人时,当安宁占据这房中时,国公夫人也油然生出心意相通感,常国公不要茶时,知道他想吃茶,国公要方便时,知道先问他。


欣然而回:“加寿来信,让姑奶奶和宝珠去看她。说再不去看她,加寿就哭得了不得,”担心全在嗓音里,眉头也浓愁薄忧的颦起:“宝珠要走了,家里可怎么办呢?”


辅国公微笑:“听上去宝珠像是镇宅太岁?”她一走,就怎么办呢?


国公夫人自悔失言,掩饰地拿话修补:“您在家,才是镇宅太岁!但宝珠走了,”辅国公还是好笑:“我就威风不起来了?”


“不是这话……”国公夫人舌头打结,百般解释不清,索性垮下面庞承认:“宝珠是这家里的主心骨,她只要在这,不天天过来,我也能安心。”


“那你跟她去吧,一辈子安心。”国公忍俊不禁。


随意的玩笑,不想国公夫人眸子一亮,焕发出年青人的神采。辅国公默默凝视着,见国公夫人双手一拍:“着啊,我们也跟去吧。备下大船坐一程,再备大车,也就到京里,还能见到加寿,可是好些年没给加寿钱,她的红包儿里还有钱用吗?”


“我也没钱!去年乱,欠收成!宝珠又说穷人难活,不要佃农们租子,她大方,我们也得跟着,去年一个钱没收,还倒拿出钱来修城池。名声是落下来,可老夫口袋瘪了。”


国公夫人嗫嚅着为宝珠说话:“宝珠心眼儿好不是,”


“让她赶紧走,早走早好,早走免得两小子见天儿来烦我,”


话音落下,外面哈哈笑声:“舅祖父,说故事,”


“祖母来看你,”


“大将军袁怀瑜到也!”


“袁怀璞也到也!”


辅国公佯装不喜欢,但眼睛亮了,嘴里还抱怨:“看看,淘气的又来了。”国公夫人含笑:“再淘气也是你心爱的,”起身去迎袁夫人。


在外间,国公夫人大胆说出来,难为情地道:“你看,怀瑜怀璞不在,放眼家里,还有谁能开国公的心?你走了,谁能陪他说说知心话,还有宝珠,妯娌们都离不开她。我们要是能跟去,该有多好?”


袁夫人笑得意味深长,说声知道去见国公。国公夫人留兄妹单独说话,让人备好吃的,寻在家的小公子小姑娘们来和小小子们玩耍。


果然,没一会儿,小小子们跑出来,寻表兄姐妹们去玩。


…。


“这是哪辈子修来的,你找个镇宅太岁当媳妇。这说要走,我家里先乱。没道理,乱也是你家乱,”国公抱怨。


袁夫人轻笑:“我们不但镇宅,还号令江湖,”


“噗!”国公喷出一声,哈哈大笑:“那你们一走,后脚我就能折腾些事情出来。袁二爷走了,该是我这老混混地头蛇的天下。”


“那不行,”袁夫人佯装嗔怪:“不能让哥哥毁了镇宅太岁名声,你跟我们一起进京吧?”


辅国公暖暖地笑了,真的他要跟去,相信妹妹一家会把他侍候的很好。但国公有不能走的理由:“儿子们都不在家,老四现在蔫了,知耻方能后勇,我不担心,他会好起来。但这几年,我得在他身边,老大又没了,老大媳妇让老八试上一出子,出了年才好起来,”


袁夫人打断:“作什么要试她?”


“老八不放心,把老大的小子们留着,老八估计也没想到那小子这么快地去见老大媳妇,那小子是死了的,老大媳妇有阵子声气儿怯弱,怕她影响显贵,我留下好几天才敢给她。我得留下,我才是这家里的镇宅太岁,没小心让宝珠夺了光。趁你们走了,我占住我的要紧。”


国公面上看不出难过,袁夫人也黯然。


国公至今为止,没主动说过他落马的事。袁夫人是由袁训那里得知。直到今天,才有“试老大媳妇”的话出来。老大要是好死的,兄弟们为什么要试大嫂心地?


袁夫人轻声道:“不然,明告诉给她?”


“那会伤到老大媳妇,带累的显贵也在家里抬不起头。”辅国公淡淡。不愿多提,展颜满面春风,兄妹本就离得很近,也更放悄嗓音:“是宫里想哥儿们了?”


袁夫人眉展眼舒,亦是悄悄:“是呢,早就想得不行,去年要接,宝珠有了福姐儿,我得照看,我说再等一年,怎么能撇下宝珠和孙子们走,去年又催,这春暖花开,再等不得了,船都派来了,不走不行啊。”


国公笑得欢畅。


国公夫人说小小子们能陪他,国公是很舍不得。但和宫里那位相比,国公也得退让。


“走吧走吧,她也不容易。”国公体谅的口吻。冷不防的,袁夫人笑吟吟道:“以前说的话,算了吧,”


国公一愣:“什么?”


“在母亲灵位前说的,此生不和嫂嫂好的话,算了吧。”袁夫人低低叹息:“我们不在你身边,总是挂念你。我冷眼早看出来,你又心向外面了,把怀瑜怀璞最疼,这一分开,不冷清吗?和嫂嫂好了吧,我不在,也放心。”


辅国公莞尔:“我老了,什么也不管,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想不了那么多。”袁夫人又劝一回,把袁怀瑜袁怀璞留下,自己回去收拾东西。


……


下午,老侯走出房门。钟大老爷要跟上,让老侯阻止:“我单独去向国公道别,万一他不出气哭上来,让你们看到,这就算是英雄气短离别情长了不是?”


大老爷回房,老侯信步,因顺路,绕个长廊就到,先来看宝珠收拾的如何。


春天帘半打,在门外就听到里面说话声,不止一个人在。


“明年千万记得回来。”不知是哪一个女眷。老侯止步,暗暗点头。见桃杏都有早发之意,春光大好,不由得回想那年。


他头一回和辅国公有亲厚的意思,把对妹妹的歉疚告诉给他。


“夫妻不和,这是当年太妃强压下的亲事,算我一生倒霉,好在我也有儿子,也没治死她的心,对她,我心里安,但就我的妹妹老而无依,孙女儿出嫁后,她孤单一人,国公,我要告老返京,把妹妹接来同住,也好照应。”


不想辅国公道:“那,何不招个上门的养老女婿?岂不是好?”


“我也想过,但非知根知底知性情,就招不得。招来不好,小夫妻生气我当看不到,对我妹妹怠慢,我不能看。”


辅国公当时没说,微微一笑似有深意,老侯也没放心上,和他游完春分开。


第二回说这事,是辅国公又一次从战场上下来。怕老侯在他回来以前就告老,先有几封信稳住老侯,说他有要事相商。老侯说声告老,也不能说走就走,各项事情妥善安排,直等到辅国公回来。


小宴在内宅,国公徐徐提起。


“我有一个外甥,可以配你家姑奶奶孙女儿不?”


老侯问姓名,大吃一惊:“袁训!哪个袁训!”


辅国公得意:“太子府上的那个袁训!”郑重地道:“先说好,姑娘得能配得上我外甥,要能孝敬我妹妹,成亲后,你不担心你家姑奶奶受屈,我也不担心我家姑奶奶。两下里合得来,才能成夫妻。”


老侯想想这主意真不坏,就道:“那就当面儿相看相看,相得中,就成,你我就无遗憾。相不中,你我再找别的主意。”


从老侯去信给安老太太,到袁训去相看,全是那一年的事情。


……


从现在来看,这门亲事许的是天上难找,地上无双。袁训不但受太子器重,隐然宫中后台强硬。


而宝珠呢,她自家婆婆丈夫满意也就罢了,国公也满意,国公府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满意的。


她这正经的回京看女儿,也全割舍不下她。


老侯满意的叹着气,从角门去看国公。


亭子下树林里,日光晒得花草叶子暖洋洋。一群孩子在说话。


“怀瑜,拉勾,明年你一定回来!”


袁怀瑜不懂事儿,就和表兄们拉勾。


“怀璞,你走了,谁还吃我的东西呢撕我的书呢?”


袁怀璞搔头:“我会回来的,我一定回来!”


老侯笑得滋味儿美好,负手满意走开。


大人舍不得大人,孩子们舍不得孩子们。这亲事老夫做的好。


能见到国公正房时,国公夫人早早迎出来,在廊下还是凄然:“老大人,您看,都要走了不是?”


“我是来看国公的,也玩了也乐了,上年纪了,一把老骨头,还是赶紧的回京,坐我家里好。”半打趣着自己,老侯走入内房。


辅国公闻声,侧侧脸儿。他安慰妹妹,调侃妻子,但对老侯流露真情意:“老大人,我们几时再能见面?”


床前有椅子,老侯坐下就哭。顷刻,泪满衣襟:“我都七十上下的年纪,这一别是此生难见,这是最后相聚啊,”


惹的辅国公也哭:“我这身子,也难说哪一天就去。”


“最后一聚啊,你不能喝酒,我中午对着你喝几杯,算你陪我。曾记得你有家传宝刀,再给我看一眼,也是最后一眼呐,”


国公就命取出,老侯拔出在手,精光四射,寒到眉睫。看了又看,不足够,也不入鞘,横刀在床前放茶水的小几上,放了个刀尖对外,对着自己。


又哭,哭了一会儿,想是又要看刀,泪眼婆娑着去取,手指直对刀刃而去。


辅国公脱口而出:“小心!”刀就在床前,他一抬手,就握住老侯手腕。离刀刃不过两指左右距离。


“哈哈哈!”泪痕满面的老侯放声长笑,笑过,恶狠狠逼视国公,骂道:“你个鬼东西!把我骗得好苦!你不是瞧不见吗?你怎知道刀尖是对着我的!”


辅国公傻了眼,窘迫地要松开老侯的手,让老侯握住。老侯袖子一抹,泪水就全干,气呼呼继续骂个不停:“记不记得有一年,也是这样,我要看刀,当时刀是你放的,我在你对面,刀尖就对住我!我酒醉信手要取,亏你拦住,说这刀吹毛断发,碰上去就伤。嘿嘿,老坏蛋!你把我蒙得好!”


一层紫色,把辅国公面容辅满。国公结结巴巴:“这个……那个……”


“让我揭穿你吧!你要是不瞎,怎么好意思对着你老婆!坏东西。你装看不见,天天偷看她!”


“当啷!”外面摔了东西。


国公夫人手握茶盘,一盖碗茶摔在她脚下,在门帘外直了眼睛。看得见的?


那他天天对着自己凝视,不是在循声,就是在看自己?


这太羞人了!


国公夫人把茶盘胡乱一放,转身就走。这地方再也不能呆了,他是看得见的,这可怎么再面对他?


脚步声传到里面,辅国公更局促不安,自他卧床后,常进来的总是国公夫人。刚才那个也一定是她。国公对着老侯央告:“你别说出去,别……”


老侯得意占了上风:“哈哈,你当她听不到不成?哈哈,你鲁班面前抡大斧,在我面前也玩花样。哈哈,这层窗户纸我给你捅开来,一是我走后,你们夫妻和美,我也就放心。二嘛,让你犯坏,让你装。说实话,你几时能看见的?”


窗外,国公夫人慢慢走回来。


随后而起的好奇,促使国公夫人很想再听听,把耳朵凑上去,就听国公吞吞吐吐:“像是,回来的路上就能看见,”


“那你这个不要脸的,你还不说你自己住!”老侯大获全胜,更戏谑个没完。


国公面如红烧的一切菜,嘿嘿陪笑:“这不是,我起不来,我真的起不来,儿子让我往哪里去,我只能哪里去,”


难面对老侯,辅国公胡乱遮羞:“哎呀,这有伤的人,伤心的很呐。”


国公夫人在窗外悄啐,你还有嘴不会说吗?


“你有嘴不会说吗?”老侯也是这样骂他。


辅国公装腔作势:“如今要看孩子们脸色,不敢得罪呀,不敢得罪,”


“啐!”


“呸!”


一个房外,一个房里,老侯和国公夫人一起啐辅国公。


国公坦白到此时,稳住阵脚。正要反把老侯骂上一顿,袁怀瑜袁怀璞跑来,手中托着个小鸟:“舅祖父,摔伤了的,”


抬眼一看,袁怀瑜小脸儿煞白,袁怀璞脚步顿止。国公示意老侯收起刀,免得伤到他们。却见小小子们不是看到刀,走过来,两只小胖手按到国公面上,袁怀瑜大叫出来:“舅祖母,你快来啊,舅祖父又病了!”


袁怀璞干脆跑出去找国公夫人。


那面上通红的,像极舅祖父有回发热那模样。


国公夫人慌了手脚,她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丈夫,暂时见不得他。但往哪里躲呢,躲起来国公要茶要水也就无人。还没想好,让袁怀璞抓住裙角,直拖进房,袁怀璞满头大汗,和表兄们玩出来的汗流浃背在此时看上去,像他出大力气把国公夫人弄来。


老侯夸一声:“好小子!”不去管国公有多么不自在,也不管国公夫人不敢抬头,一左一右扯上小小子们,满意而回。


他满意的往这里来,再满意的回去。见院子里花红柳绿,今天真是满意的好日子。


…。


辞别的那一天,国公真情流露。


小小子们全是小冠服,小披风小木刀,金冠上镶一个大明珠,英姿飒爽让母亲带着进来。“哇!”袁怀瑜放声大哭:“我不要看姐姐,我要听舅祖父说故事!”


袁怀璞抽抽噎噎:“姐姐不好,我不要姐姐!”


辅国公逐一摸着两个脑袋,在小金冠侧抚来抚去不忍丢开。都看得出来他含悲忍泪,还要教导他们:“京里也是你们的家,进宫里要乖乖的,要会叫人,要听话,”


不知道内情的人,也不怀疑袁怀瑜袁怀璞会进宫。加寿就在宫里不是?


“不去!”


“不进宫!”


小小子们撇着嘴儿哭,辅国公狠下心,对宝珠喝道:“带出去,送车上!”孔青和万大同走上来,抱住一个往外面走,袁怀瑜挣扎着,哭着骂出来:“坏蛋,不要你抱我!”和弟弟让强带出房门,辅国公老泪纵横,目光紧紧随着:“要回来的呀,不要一去就不回来了,”


宝珠含泪拜下:“舅父放心,还回来呢。”


辅国公又叹气着笑:“不要回来了,回来了也伤人的心,这是袁家的根,不让回来你也别争。”


袁夫人抱着香姐儿,忠婆抱着福姐儿过来。


满房中全是悲伤的,只有福姐儿到了面前,有些懂事,心想怎么都哭呢?眼神儿左扫右瞄,最后对着辅国公甜甜一笑。


“这个孩子好,”辅国公悲伤稍减。


袁夫人代福姐儿道:“让舅祖父好好的养着,寿姐儿成亲要去看,福姐儿成亲也要去看,是不是?”


加福又甜甜地一笑。


辅国公笑了:“这进京就要拜婆婆吧?”


“都等着呢,自然要拜。小王爷在这里住着,夸我们好。想来王妃也必然说好。”袁夫人和辅国公一问一答说起来。


国公夫人走向宝珠,紧握住她手,也不哭了:“看看我们,只为自己想着。你是应该去的,孩子们亲事全在京里,加寿也好些年没见,理当去看看。但是间中也想着回来,你丈夫可还在这里。”


宝珠就没告诉她,命袁训等人返京的公文已经出京,孔掌柜的快手先给宝珠知会一声。


这个家对宝珠情意深厚,宝珠想就是夫妻同回京中,也是要回来看看的。一一看向妯娌们:“必然回来,得空儿,你们也往京中去走走。”


含笑向国公:“舅父,您若是现在答应,一同动身还来得及。”


辅国公微笑:“好孩子,我有八个媳妇,你是我第九个,要奉养要轮不到你家先。”


这样各几段话出来,房中悲伤又下去不少。宝珠再和国公玩笑:“看来是要表凶回来,才请得动舅父动身。”


辅国公笑了出来,福姐儿见到全喜欢了,更卖力的笑啊笑。小小的容颜,清秀眉眼儿,再加上这无处不在的笑容,像春花铺满房中。


老侯这个时候进来,带着儿子们,拿着两个红纸卷。


“喏喏,我有礼物送你。”


自己展开一幅,红纸上几个大字:“琴瑟和谐。”钟大老爷展开另一个:“喜结连理。”


国公哭笑不得:“老大人,你老不正经!”


“比装模作样好。”老侯送给国公夫人,带笑道:“你们再结连理,这喜酒我就喝不成了,这样吧,这个不要脸的不能喝,你代喝,敬过我酒,我就上船去了,以后再也不来,也没有可想的。”


袁夫人也说是,国公夫人也不能十分避开,让人取酒,敬过老侯,钟家兄弟也跟着趁着喝了,袁夫人也喝过,龙四宝珠和众媳妇们敬过,行路的人起程。


……


京里。


中宫见天儿睡不好,又精神足。嘴角总微勾,像勾住许多难以言明的喜悦。每当她这样,陪着的瑞庆殿下,淑妃和老太太,也是一样的开心。


“怀瑜怀璞有这么高吧?”中宫比划着,希冀太多。先是比划有自己榻高,不能安抚自己,把手抬高寸许:“应该在这里,”又喜盈盈,手再高寸许:“这样,就差不多。”


瑞庆殿下叫来加寿:“以后不疼你了,疼弟弟妹妹去,可好?”加寿才不信,加寿永远是自信无敌,小鼻子一翘,扑到瑞庆殿下怀里:“姑姑会疼我的。”


“好东西要分出去,你怕不怕?”瑞庆殿下嘻嘻。加寿响亮地回答:“不怕!”中宫嗔怪公主:“你又这样的笑,亲事已定下,你大了,稳重些吧。”


瑞庆殿下扁扁嘴儿。


镇南王妃去世,公主让拘得老实一两年,总算今年就要满服,亲事定在明年正月里,抓紧时间玩会儿,又听到这些话。


好在母后的心又回到怀瑜怀璞身上,瑞庆殿下悄悄儿的向加寿做个鬼脸,加寿飞快回了一个,姑侄们抱住,摇头晃脑的嘿嘿。


由可爱的加寿,让瑞庆殿下也盼望:“母后,您先猜猜,加禄是什么模样,加福又是什么模样?”


公主又要乐:“加福的名字真的要改改,”


“佳福!别加福加福的叫,佳丽之福,好名字!”中宫嗔着,让人往宫门上去看:“下船了吧?”


任保走进来,中宫猛然一喜:“到了?”


任保陪笑:“梁山王妃宫门上求见,”中宫带着失落:“哦,让她进来吧。”梁山王妃和世子妃带着小小王爷,兴冲冲进来:“我们来看看福姐儿。”


中宫让她们静候。


没多久,沈家连家尚家全到,卢家也跟着来凑趣。中宫一次又一次的失落,任保又进来时,中宫都有些恼火,沉下脸:“还没有到?”


任保险些不敢回话,硬着头皮:“平阳县主求见娘娘,”中宫怒道:“她来做什么!”任保小心地道:“葛通将军的夫人,借住昭勇将军家,应该来听消息的吧。”


中宫只能强压恼怒,让宣进来。对于这一个一个来打岔的人,中宫正不喜欢。外面有人回话:“昭勇将军夫人宫门上求见。”


“宣!”中宫雀跃地命道,等不及,随即站起,她一起身,都随着起来,任保劝道:“娘娘贵体,不可亲迎。”


“我坐累了走走。”中宫没好气。本来她只是想站站,让任保说的气上来,使性子走上两步,对着宫门目不转睛。


怀瑜怀璞,你们长大了没有?


袁夫人宝珠转进宫门,饶是宫门离殿中远,也能看到中宫翘首姿态。袁夫人低声道:“也太性急。”


宝珠又把儿子交待几句,有女官们过来迎接。袁怀瑜袁怀璞乖乖的,一般他们是不许陌生人抱的,这就不说话,让抱着直进殿室。


中宫的泪水,哗啦就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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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了十分钟,十分钟啊啊啊,惭愧仔呃,盼望明天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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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医有毒》别人穿越都是主角,顾若离觉得她是女配,人生百态妖孽作怪,她肯定不是最亮眼的那个。


看她娘,身份尊贵,气焰无双,风流绝色,冠盖京华。


看她姐,名门嫡长,誉满天下,琴棋书画,人人堪夸。


看她妹,勋贵幺女,骄矜风华,若柳拂风,满京桃花。


她没资格靠脸吃饭,只能靠才华。


一手医术,一根金针,闯一条盛世繁华路,做一回最瞩目的女主!


第三百六十四章有情有意


卢夫人是局外人,老太太是有心人,全看在眼中。瑞庆殿下扶起宝珠,宝珠要对她行礼,公主一直握住她的手,直到宝珠


跪下来,中宫急忙地叫起:“快扶起来。”她对宝珠已经是满意的,这就越看越满意。大孙子一左一右已抱到膝上,能不对孙子母亲满意吗?


“要先见礼。”加寿提醒她,把宝珠手扯上,泪珠儿不干的胖脸蛋子上轻轻一笑——加寿还是胖墩墎,娘娘觉得大些再苗条不迟——宝珠跟着她过去。


加寿先从母亲怀里抽出身子,宝珠还在酸痛难忍。她的宝贝寿姐儿又长高好些,这些岁月自己和表凶都不在,深觉得对不住孩子。


“宝珠啊,你回来是喜欢事情,不要哭了,来来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把中宫惊动。


一边儿,是中宫梁山王妃连尚欢欢喜喜,一边儿是母女情意流露,加寿还是个小不点儿。袁夫人抽空全看在眼中,也不能自己,轻声哭泣出来。


老太太上年纪的人,生离死别敏感于心。这是相见,也触动心肠。想宝珠终于回来,加寿这就有母亲疼爱,自己膝下有人,也洒泪于地。


老太太也是先看曾孙,看过就寻找加寿。料想母女相见必然大哭,打算劝上一劝,就见到母女相拥哭成泪人儿。


小沈夫人一眼看过,痴在当地。宝珠她是这样的疼爱孩子啊,那她怎么还肯亲事原样不变?


宝珠哽咽不能言语,每每想问加寿你好不好,总让嗓子眼里的泪挤到一旁。


加寿搂住母亲脖子,面颊紧贴住她。她刚过的不是五周岁,就是六周岁的生日,已很会表达无声的感情。融融暖暖柔柔,把宝珠心无端揉碎。


母女相对走过去,抱到一处,无声的开始抽泣。不是大哭,却此时无声胜有声,胜过那号啕,胜过那拍击江岸千层雪,哭得都很伤心。


呵,她的寿姐儿,宝珠满面笑容。此情此景当有泪,也自然的湿了眼眶。


母亲是进殿后,就和女儿接上眸光的人。


中宫也不记得,她只赶快抱她的大孙子,就是任保都忘记赞礼,啧啧有声看怀瑜和怀璞。加寿在这个时候,悄悄的来到母亲身边。


连夫人尚夫人看自己的女婿,卢夫人到处看热闹,袁夫人满心里想早看加寿,但照顾孙子行礼,怕香姐儿不乖,又闹出不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的笑话,还要和梁山王妃寒暄,把向中宫行礼都忘记。


梁山王妃,看过男孩子,就找到福姐儿。那还不到一周岁,抱在怀里乖乖巧巧的那个。她和世子妃赶上来,看上一眼面容,就心肝肉儿的叫着,把福姐儿接到怀里,没功夫看别人。


宝珠等人进到殿室后,袁怀瑜袁怀瑜获得大部分的视线,就是瑞庆殿下和加寿最好,也知道男孩子的份量,眼睛没有离开过他们。


她半蹲在地上,加寿在她的怀里。加寿是什么时候过去的,只有母女两个才知道。


殿中的廊柱下,宝珠是一方静静的小天空。


小沈夫人听到,难过上来。她手中搀着小小孩子,生得也俊秀过人,但却不是她的儿子。她的儿子…。小沈夫人含出一包子眼泪,这个娇纵的人不能受任何委屈,但这一回相见她委屈大了,忙寻找宝珠,想着和她好好说说,可不能不认这门亲事,可不能因为孩子有了病就嫌弃我们。


袁夫人轻推孙子:“那是娘娘,按路上教的,过去叩头。”袁怀瑜袁怀璞迟疑着走过去,因为不熟悉,倒不是怕尊严。中宫等不及,走上几步,裙角展动,华丽不可方物,香姐儿喜欢了:“好看的。”


袁怀瑜袁怀璞溜圆眼睛,歪着胖脑袋:“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连夫人尚夫人抿唇笑,以为是她们时常抱孩子来和中宫说怀瑜怀璞的功劳。


两个名字也是在背后在心里叫习惯的,张口就能出来。


又有梁山王妃的话作铺垫,中宫热烈的招呼:“怀瑜怀璞,到这里来。”


她生命的意义,前半生让卖出家门,苦苦挣扎。后来进到宫里,无处不是鲜血,毅然生存。为的就是要看看弟弟好不好,有没有给家里留下根。


梁山王妃哈地一声,这不是她们家的孩子,也笑道:“天生有贵人体态。”中宫喜悦,“嘭”,像烟花绽放四散开来,四肢百骸无不是激动。


袁怀瑜袁怀璞最早抱进殿室,不怯场,是让交待多了,又对离开说故事的舅祖父,捧着小哥儿们的表兄姐们不喜欢,脸儿沉着闹别扭,看上去沉稳宁静。


她对加寿宠爱异常,为宝珠感叹,梁山王妃等人没有疑心。又都急着看孩子,目光四散开来,各自寻找着自己家的那个。


她能六宫为主,不是一般人二般人的机智,不怎么费心就有遮掩的主意,大大方方擦拭泪水,向殿中众人道:“我想到加寿的母亲,就总代她难过。你们回来,尚且说边城有凶险。她一呆就是几年,又生儿又生女,真是不容易。”


一震,中宫醒过神。


任保蹑手蹑脚的,想要去劝中宫。瑞庆殿下递个眼色,止住他,她走到中宫身边。“母后,您是让风迷住眼睛了吧?”殿下悄悄的道。


加寿对中宫的意义是康健的孙女儿,往下延续的生命。袁怀瑜袁怀璞就是袁家的根。不错眼睛看向女官怀里的两个孩子,中宫浑然不知道自己失态。


第三百六十五章狐狸尾巴


他也不


一直没有说话的四老爷喃喃:“本朝军功最大,”一使劲儿站了起来,满脑袋热血乱撞:“我去!姑丈,你照顾我孩子吗?”


“这事不用你管!我既然能对你说,自有准确消息。小说”老侯沉下脸。


文章侯让惊喜撞得踉跄后退,一直退到高几前面稳住身子,无从捉摸的含糊面容:“哪里能有军功?”


老侯咬牙道:“你儿子世拓,你家老三,一是在外为官,都在军功里面,二是大同守城的时候多少有些功劳。你出了事,你儿子怎么办?你自己想去,是保他们还是带累他们!”


文章侯怔上一怔,苦苦的磨着他:“姑丈,再想个法子,我身为长兄,不能保住兄弟,我有何面目去见祖宗,去见去世的父亲。”


“砰!老侯变脸拍了桌子,骂道:“一派胡言!”把三兄弟震住。


“我去,我把爵位给世拓,我是大哥我顶着!”


文章侯凄厉扑过来,攥紧二老爷的肩头:“二弟,你不能去,”这位侯爷不管为人多懦弱,对兄弟最看重。


“二,二哥,”四老爷结巴。


四老爷不认得似的重新看二老爷,这个兄弟们中最阴沉的性子,心思最慎密,你要一,他已经想到三,永远比别人多个心眼子,就是不用在好地方的居多。他难道不怕死吗?


二老爷走上一步,垂手道:“姑丈,我去吧。四弟是母亲爱子,他先于母亲走了,母亲岂不伤心,又四弟的孩子们还小,我的儿女们都已成家,只我万一有个不测,请姑丈和大哥照顾我的老妻和孩子。”


二老爷直着眼睛,四弟去最合适,四弟最爱花天酒地,和福王会的次数最多,一酒二色,他们是这样的知己。但四弟胆最小,人最怂……只怕弄砸,又要把全家人都扯进去。


文章侯打心里佩服姑丈,想三兄弟寻死的心都有过,就是没认真商议过。文章侯不能号令兄弟,不敢提出让兄弟们出头。倒不是他想不到这主意。


三兄弟五味杂陈。


“你家老二比你为人谨慎,比你得罪的人少,你大哥有侯爵在身,把他扯进去,没了爵位,祭祀田产你们还能留下几亩?老四,我这是说说,咱们先合计这事,真的事情顶在面上,我也在京里,能挡几分挡几分,挡不了,人家咬的你紧,不抛出个人过不去这坎。”


“可我,还没有活够不是?”四老爷泪流满面。


老侯淡淡:“这是预备着,谁没有政敌,早备下到时候不饥荒。老四,你花天酒地的也足够了,”


四老爷腿一软摔坐在地,吃吃道:“那这几个人不是要陪杀头吗?”想呐喊,为什么姑丈只看我?


“防备着有人攀扯你们,或是福王,或是心怀不轨和你们以前不对的人,谁叫你们是太妃最近的族亲?”


文章侯听也不听时,先垂手:“是。”


老侯像今天只要和他过不去,犹豫着思索着,踌躇而言:“你们还得准备个人出来,也许是好几个,”在四老爷面上瞄了瞄


他在家里可以和侄子世拓争风,但真有事,都保世子无人管他,四老爷潸潸落泪。


二老爷还能支撑,四老爷心下凄凉。听到姑丈叫,还以为有寻官的好主意。现在来看,还是重视世子,还是世拓寻门好亲事,袁家不丢下他,姑丈也偏心。四老爷只能答应,不答应也没办法,不能就此把老侯得罪。但答应过,顿如飞鸟无林可依,满目看去无依无靠。


说得二老爷、四老爷不敢答话,文章侯再次哽咽。目视兄弟们道:“这是自家姑丈,才肯金玉良言的教导,我们兄弟要牢记于心的好。”


又瞪眼:“别又没事抽兄弟侄子釜底,一古脑儿全折腾下来,大家站冷水里你看我我看你的,这才喜欢。”


沉吟一下:“你们老三没有,是你们如今首要事情,一是想法子立功,二是想法子保住世拓和老三。”


二老爷、四老爷心灰到底。老侯见到他们面容,一瞪眼:“这钱是给你们兄弟三个,有你们一份!”


“给你们这个,是让你们安下心来。官职的事情,暂时不要去想。真的就此没有,也没办法。”


手点桌上两张银票,还是推出去:“你足够是你的,我的是我的,喏!”文章侯上前接住,见是两张五百两面额的,带着兄弟们又叩一回头:“长者赐,不敢辞,姑丈放心,我兄弟从今往后,必洗手革面,重新为人。”


老侯放心:“这就好。”


老侯没放心上,就是真的想到也不会在这种时候窃笑。掌珠为分家占足良田,祭祀田增多是几年前的事,称不上远见,只能是远私心。


二老爷、四老爷陪笑:“远见呐。”


文章侯垂首:“家里还能过,世拓媳妇远见,田产大半入在祭祀田中,如今衣食还过得去,就是福王还没有处斩,担心又让牵连。”


“家里怎么样?”老侯问的缓缓。


…..


“咿呀”轻声,大老爷体贴的把房门带紧。


直挺挺望向老侯,他归了京,也不由得三兄弟底气大增。


白发苍苍老人的骂声,让文章侯兄弟站起。这位老人为人说话语气性格都不是强硬的,但一生强硬—-面对他们家的太妃---三兄弟羞愧得足够,羞愧没法子再加,肩头硬起来,像能扛住很多。


第三百六十六章加寿是姐姐


洞内景象,让陈留郡王三个人喜笑颜开。


洞口不大,他们进去的这个洞口也不是主洞口,和里面洞天别有不同。


洞内,石壁雪白,脚下石头雪白,带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浑然成为一体。这里近水,有幽暗色,钟乳石带着潮湿。往里面去,曲折往上,间中又有往外的洞口,风吹得干燥,全无泥沙,似玉的宫殿。


地下一行行沾带泥渍的脚印没有遮挡的呈现眼前。


度量着山势,这里与梁山王挨火药炸的地方虽有距离,却有可能从那里通下来。陈留郡王缓缓点头:“这也罢了。”


他心头百般纠结的一块大石放下。


这才符合福王沉潜几十年的性子,也能解释定边郡王不是那轻易寻死的。还有苏赫,他会是面对大军不厮杀去寻死的人吗?


听后面脚步声整齐而来,知道自己的人马进来。当下命人往洞的两边去搜索,直到上行不能再走,让一堆参差不齐的碎石头堵住。


手敲石块,陈留郡王道:“就是这里,原是条路。”


尚栋道:“这路不是直通山顶,是通往峭壁上。”袁训等人皆点头,萧观也道:“这高度还没有到山顶上。”


“他们用绳索系着下来,怕到了山峰上忽然没了,王爷追赶在后要起疑心,事先埋下火药,一则让王爷和咱们以为他们死了。二来,火药把道路炸毁。咱们刚进山是从炸坏的地方先看,硬是没找到一点儿路,就是这个原因。”


袁训面色凝重,掐指头算:“咱们出来大半年,现在外面是秋天!”大家面色全都难看。萧观转身就要走:“集合人马,咱们赶快回去。”


陈留郡王喝住他:“急在这一时吗!他们做的是诈死的准备,为什么?才乱过,京里难道不防备,各处难道不防备?他们只有装死,才能化整为零的混入内地!几万人,还有蛮夷,分批而去,不会直接发难,必然有个事情……”


在这里话声停下,寻思今年有什么大事他们好动手,袁训静静道:“有!明年正月里!”


陈留郡王也明白过来,萧观是喜动颜色:“那咱们还赶得上!”


“赶得上!”袁训眸中迸出火气。


陈留郡王轻拍他肩膀,示意他不要在这里发怒。当下先搜索,且做好出山的准备。


不时,看向袁训等人,再一次想这群年青人可真了不起。打破砂锅问到底不说,还个个有勇有谋有胆识。


敢想敢干敢承担。


面对着他们,郡王油然生出一个心思,难道我老了不成?


起初让他往这里来,他还觉得不可能。


争执声过来。


天豹疑惑:“真的不是玉?”


尚栋笑得震天响,山洞传音,离得的近的人耳朵可以嗡嗡响:“这是钟乳石,你敲一块能做什么?”


天豹不服气:“这一趟没东西带给我娘,这个好看,砸一块当留念。”


陈留郡王走过去:“没见过东西的货!回京去升个官职该有多好,要这东西死沉死重,不知道心疼你,也不知道心疼马吗?”


说得天豹没话回,讪讪然不再打四面石壁的主意。他的脑海中出现一张美貌的小脸蛋子,天豹是想带给她的,天豹也知道就要回京不是?


……。


梁山王欣慰的看着回来的人。


他所有的将军尽集与此,黑压压的挤得不透风。萧观等回来的人站在最前面。


帐外十月飞雪,北风把帐篷帘子吹得拂动,忽而卷束成一团。


北风寒冷,将军们的眸光全是热烈的,又看向一干子太子党们,生出羡慕来。


梁山王抚须:“啊,不用看了。他们回京是奉旨意的。这样也好,京中防备多出来你们,老夫可以放心。”


将军们嘿嘿一笑,眼光看向梁山王。梁山王会意:“捉拿反贼是大功劳,你们都想回京……”沉吟住。


京中自有防卫,又有离京都近的西山大营等。自己派人回师勤王固然好,也有抢功劳之嫌疑。


但不派人回去,一来反贼暗箭多少不知道,如果皇帝太子偶遭不幸,自己事先知道却不理会,这罪名不好。二来真真是个大好夺功劳的机会,不回去实在可惜。


正拿不定主意时,陈留郡王走出一步,欠身抱拳:“回王爷,依我来看,守边关和回京勤王一样要紧。我愿在此留守。”


帐篷里起了风吹波浪似的低低失望叹声,梁山王却是面有喜色。凝视陈留郡王:“瞻载,你不回去?”


“我的人马搜索这半年,才回营盘,还是就地休息的好。这奔波回京的事情,还是由别人去吧。”陈留郡王说得诚恳无比。


郡王有自己的小算盘。


他的孩子尽数许给太子殿下,这是姑母厚爱侄女儿,并不人人知道。表面上看,是宫里对陈留郡王的看重。陈留郡王面子里子尽有,再和别人争着勤王,落一个争功的名声,人缘儿不好。


又有袁训随太子党回京,小弟必然有份功劳,郡王愿意退让,把这功劳让给……小王爷,买梁山王一个好儿。


小王爷接帅位已无悬念,早也要买好,晚也要买好,早买早好。


梁山王笑容满面,龙家兄弟是暗叫可惜。他们俱在陈留郡王帐下,陈留郡王回京勤王,龙家兄弟也就能跟上,现在陈留郡王说不去,龙家兄弟也就没有办法,干瞪眼睛都失望。


“呵呵,你肯留下,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梁山王喜出望外。


陈留郡王真的主动请缨前往,梁山王也不好阻拦。项城郡王人马走失,东安郡王在押,他的人马还需管教,靖和郡王的人马也正在安顿中,但还有长平、汉川、渭北郡王的人马俱在,走了陈留郡王一支,梁山王不怕冬天起狼烟。


王爷是另外的小心思。


他想让儿子回京去看看孙子,也想让儿子多些忠心荣耀在身。


几十年兵权在握,王爷不倒,是他的忠心京中信任,他同样得为儿子谋份信任在身上。


这就没有犹豫,命萧观整兵,明天一早和太子党们同时出发,往京都救驾。


别的将军们也就无异议。


当晚,梁山王大宴三军,为萧观等人摆送行宴。


……


北风虽寒,不敌篝火温暖。又有一层离别在心间,惹出不少人的心酸。


“连将军,这就要别过,以后我们是军营里的大老粗,您要当京里的大官员,轻易不会回来了,再见难了,干了这碗酒吧。”


这是护卫连渊的一个亲兵。


太子党们到来都有家人跟着,但不过三两人。亲兵另从军中抽出来,相处数年已有感情。


连渊不敢怠慢,把一碗酒一气饮干,亮了亮碗底,还想说服他:“跟着我走,不会比在这里的前程差。”


亲兵笑了:“我喜欢这里,”把嗓音压低:“再说,我得跟着王爷。”连渊错愕。


他在军中一直呆在东安郡王营里,挑的人也是东安郡王的人,亲兵却说他要跟着王爷?连渊震惊不已。


离他最近的是尚栋,刚和人喝完酒,也是跟他的亲兵,也是面有惊骇,凑到连渊耳根下面:“怎么我的亲兵里有王爷的人?”


尚栋初到时,去往定边郡王营中。定边郡王谋反时,他跟随袁训在陈留郡王军中,陈留郡王又在梁山王中军,亲兵们毫无异动,尚栋背后还美滋滋,吹嘘道:“看看我的人,个个是好的。”


现在发现全要回梁山王军中。


连渊微叹:“王爷对我们,看重吧,”


尚栋搔头。这话怎么说呢?往好处说是看重,看在太子面上保护他们。往不好处说是监视他们,太子党有个风吹草动,亲兵们最先知道。


梁山王,实实狡猾的不轻。


好吧,也有好意在内。


另一个火堆旁,袁训也和他的亲兵们难分难舍。跟他的人除去天豹褚大和从山西家里带出来的家人以外,别的全是陈留郡王的家将,这一回袁将军回京勤王,再不回来,没有跟去的道理,把酒道别。


正喝着,陈留郡王碰碰他:“小弟,褚大你打算怎么办?”袁训愕然:“他跟着我啊?”袁训早把褚大看成是他的一部分。自然自己去哪里,褚大要去哪里。


陈留郡王低低笑:“不见得吧,你去问问他本人的意思最好。”袁训想想也是。


人人都以为褚大会跟着袁训走,袁训身边坐的全是家将,都想着最后一晚,和袁将军亲香,你禇大以后再亲香有的是功夫,褚大坐在另一个火堆旁,正听天豹吹牛。


酒多了,袁训想小解,又想着褚大喝得不少,叫他同往背静地方去。


事毕,袁训没多想的问,觉得自己是随便一问:“回京去,你搬到我家住吧?这样跟着我也方便?”


禇大憨厚地笑:“不了。”


袁训大吃一惊:“你说什么?”姐丈真是好眼力。


才这样想,褚大又说出几句话来:“我知道跟着你回去就能当官,但看看我大字不识几个,当官也丢你的人。我和郡王说过,请他收留我,我呆在这里心里有底,拿银子也安心。”


袁训啼笑皆非,原来不是姐丈眼力好,是你们早就说过。袁训和他玩笑:“几时和姐丈说的?”料想不是在山里的时候说的,就是今天知道自己回京后说的。


不想褚大道:“早两年就说了。”


袁训失声:“只瞒着我?”


褚大做错孩子似的,低头看脚面:“不是我瞒着,是我想加寿在京里定下亲,你和表妹不放心,都去往京里,以后是必然要回京。想明白,就想到你待我这样好,不会不管我。我不会做官,还是早想个路,几时你走了,也会安排好我。看来看去,郡王为人同你一样的好,我就早早同郡王说过。”


袁训好笑,又慢慢的感动上来。大个儿不是趋炎附势的人,他有他的自知之明,也早早做好打算,这很难得。


这就答应,又告诉褚大几时想回去,几时写信来:“找个认字的帮你写,不然就寻我姐丈的幕僚先生,他们不会推辞。”


说得褚大眼泪泛上来,对着袁训拜了几拜,和袁训同回。


陈留郡王眯着眼,有点儿小得瑟:“如何?他怎么个意思?”袁训又笑:“姐丈好生奸诈,”取过装酒的袋子:“罚酒三碗。”


姐丈不用多交待,把褚大交给他,袁训安心,当下没有多说。当下又和别的人饮酒,龙氏兄弟看在眼里,长吁短叹。


没忍住,龙怀城去找陈留郡王埋怨:“怎么对着王爷主动放弃?几年没见加寿,难道也不想见?多好的机会,让姐丈你踢走。”


“那你跟小弟走吧。”陈留郡王对他们还是不甚客气。


龙怀城灰溜溜回去。


心中着实舍不得袁训,大男人又不好说出来,自家兄弟拿酒出气,你一碗我一碗,当晚让人扶着回帐篷。


……。


夜深人情,篝火犹有燃烧,梁山王父子还没有睡。


梁山王满面慈爱:“大倌儿啊,这是在君王眼皮子下面的事情,慎重才好。”


萧观漫不在乎:“放心吧老爹,我会快去快回来,换你回去抱孙子。”


王爷呵呵笑着,打量着儿子神色,问道:“你还缺人手吗?”


“不缺了,都点齐。”萧观酒多了,捧着茶在醒酒。


冷不防梁山王道:“把东安郡王带去怎么样?”


“噗!”萧观酒喷出去多远,呆滞满面:“不会吧,这个人罪名在身,我带谁也不带他啊?”


梁山王眸光沉静下来。


萧观觉出父亲有不同见解,但没听就有不能接受之感:“葛通也不会喜欢,葛通是不回去的人,又能打仗,我犯不着让他不喜欢……”


“只要军功不核错,他私人的事情,喜不喜欢与你有什么关系!”梁山王冷下脸,带出教训的口吻:“这就是为父要开始教导你的了,你将是一军之帅,岂可以一人的喜好为准!”


萧观也能懂,但他还年青,热血个性里容不下这些,学的早就抛开。现在父亲提起,小王爷愁眉苦脸:“可他杀了霍君弈不是?阵前擅杀大将,要是当年有人告他,有证据的话,死十回也不止。”


“孩子天真话!”梁山王更肃然。萧观缩缩脑袋:“老爹你说。”


“当年虽然有人告他,有证据,我自然容不下他。但一则这不是当年,二来就是当年,他是郡王,同为宗室血亲,我也不会自己处置他。大倌儿,要让为父走的安心,你要改改义气的毛病!”


萧观垂下头。


“葛通不是你什么人且不说,就是以后和袁训一殿为臣,也是万事以忠效皇上为主。”梁山王语气沉重,像能看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帐篷里烛火,都在他眸光明灭时闪动几下,有昏暗上来。


“东安郡王也好,靖和郡王也好,都由皇上发落。袁训去年为什么肯给他们带兵,他都比你精细。这不是放不放人情,而是,多做宽厚事,多当宽厚人,也就多遇到宽厚。”


小王爷懂了,打个寒噤:“您是担心皇上不放过他们……”


“放过才好!杀头也只杀他一人,千万不要牵扯到全家。”梁山王忧心忡忡:“福王的事情出来,你就没想过?皇上把福王当成招牌摆给人看,现在这招牌出了事,他能不生气?布衣之怒尚且有血流在河,何况是君王?东安、靖和,做的事情对与不对且不说他,关键时候没叛国。骨气先就有。在你我父子手里拿下,有个不测,只会怀恨你我父子。为父不怕,你也不怕,但能为他们缓和一二的,还是要做。”


萧观把大脑袋更深的垂下去。


君王之道也好,将帅之道也好,都离不开狡诈诡计。这与小王爷个性不和,却在此时不能不接受。


“我杀东安后患无穷啊,”梁山王叹息:“你以为我几十年里真的不知道江左郡王战败的事情?你以为为父手中半点儿证据也没有?今天尽数告诉你,你要想得明白,带上东安去勤王。想不通,也就算了。”


萧观肩头又一重,让话压得快抬不起来。


斡旋,周旋…。萧观叹一大口气:“让我想一想。”


……


一早北风更凛冽,雪花也比昨天的大。有骚动声出来:“看,东安郡王?”列队于校场的人看向走来的梁山王等人中,有一个人头发花白,面容大多认得,确是东安郡王本人。


“他不是在关押吗?”


“是去救边城有功吧?”


有知道一些事情的人悄声道:“那小葛将军该有多难过?”


葛通嘴角绷紧,但没有多少意外。好歹,这是个郡王,想扳倒他不是轻易之事。


陈留郡王走在梁山王身后,淡淡一丝冷笑。王爷老奸巨滑,这也不是头一回。他拿下的人,他看着很生气,他又想法子给他多功劳,免得东安郡王让杀头,他全家看梁山王一族是仇人。


至于梁山王想到的皇上父子由福王而心乱,陈留郡王想不到。


梁山王的心思比海深,陈留郡王和他相比,是年青人。


袁训更不意外,倒是太子党们侧目好几回,在心里为葛通鸣不平。


东安郡王又是什么心情呢?他在知道小王爷要他随进京去,头一个想法不是感激梁山王,也和陈留郡王一样,王爷老奸巨滑,他做事总有深意。但这老奸巨滑他受益,他还是感激的。


梁山王训话过,萧观和袁训同时上马。


小王爷斜眼睛过来:“我说,咱们走一条路不成?”


“两条!”袁训面不改色。


萧观大喜:“好好好,咱们同时回去的,得分个输赢出来!”


袁训挑眉头:“哦?什么彩头儿。”


“我要是赢了,把你家女儿给我挑!”


“呸!”沈渭往地上就是一大口。


袁训挥挥马鞭子止住他,拿他女儿打赌,脸色不太好看:“我赢了呢?”萧观大笑:“我儿子给你挑呗!”


笑声传到梁山王耳朵里,梁山王笑了:“这帮孩子们还是这样的顽皮。”袁训冷笑上来,这位是孩子吗?很想鄙夷过去:“你还能生儿子吗?”碍在王爷在场不好说,又昨天和兄弟们早商议过怎么走,沉着脸道:“你赢了再说。但是我告诉你,这一回我们准赢!”


萧观上下打量他的底气十足:“你说出来我听听。”


“两条路,一条是由官道去京里。一条是翻山去京里。我们走山路!”


萧观瞪足眼:“你们这是早想好的?”


沈渭洋洋得意:“自然!兵发两支,走同一条路有什么稀奇?”


“你小心钻山里出不来!”萧观面如锅底。那一条山路崎岖,中间还要自己开道,属于太行山脉,直通西山。还真说不好谁先到。


太子党们一起冲他冷笑,萧观看在眼中,像是他们代葛通在报仇。这是小王爷自己心里亏生出来的想法,这就一怒不再回话,对父亲欠身子行礼:“老爹我走了,你等着我,我早早的回来。”


呼呼拉拉带人先出营门。


袁训对陈留郡王纵马过去,陈留郡王张开手臂,在马上兄弟两个紧紧拥抱,陈留郡王贴到袁训耳边:“小弟,你多多保重!”


他话中饱含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袁训回道:“姐丈,要来看加寿成亲,我的寿姐儿给你抱。”


加寿成亲的时候已是大姑娘,是不能再抱在手上,但陈留郡王没去挑这个语病,眸中一热,深深的道:“好!”


对相见更觉得遥远,兄弟们松开,袁训挤挤眼:“我忘记了,你的志哥儿忠哥儿念姐儿成亲,你也要进京的。”


陈留郡王忍俊不禁,是啊,他把离别看得很重,把自己孩子们成亲的事情没想起来。


龙氏兄弟上前来道别,依依不舍。袁训最后抱的是夏直:“夏大叔,再见到,你可不许老。”夏直湿了眼眶:“小爷,你再长高,在我眼里也还是那小小年纪的舅爷。”


天豹惊恐的叫声打断他们:“你不回去?”


褚大沉稳地道:“我不回去。豹子,你好好跟着将军。”


“不会吧,你妻子,你儿子,你都不要了?”天豹吓得不轻。


褚大强装出来的平静在他眼光下一点一点粉碎,感觉自己越来越矮,内疚上来,像自己抛弃了好些人:“我,我……”


蒋德关安为他解围,拍拍天豹:“上路了,你管他回不回去,他自己开心就好。”把天豹带走,出营门很久,天豹还不住回头看,沮丧上来,不敢相信褚大会不跟着将军走。


他没有认为褚大背叛的意思,就是觉得哪哪少了一块,这就不够完整。


没有人奇怪蒋德关安跟着袁训走,这一对像是袁训的左右手臂一样,寸步也不离开。


大雪蒙蒙,两队人同时出营,直奔京都。


……


大雪,很快把宫中琉璃瓦盖住,天地灰蒙蒙的,跟加寿小面庞上表情有些相似。


瑞庆殿下看不下去,去见中宫:“寿姐儿还是不开心,这是打算不开心到明年?”中宫让人把加寿叫过来。


小小雕花圈椅,是苏先给她做的,加寿向中宫膝旁坐下,小脸儿还拉着。


温暖的大手抚在她的脑后,中宫含笑:“又和弟弟拌嘴了?”加寿可怜兮兮:“总是不同我玩,也不理我。对二妹三妹就不这样。”仰起小面庞:“娘娘,我该怎么办?”


中宫把她拉得更贴近身子,细声细语:“这都快半年过去,我的寿姐儿,你竟然还没有主意?”


“我最好玩的给他们,他们不要。最好吃的给他们,他们也不要。”加寿嘟着嘴儿,带足无法解开的委屈。


“这还是弟弟,你就没主张了?要是别的人,换成是钱妃田妃吴妃,你可怎么办呢?”中宫笑盈盈。


加寿在她的笑容中总最觉依靠,想上一想:“娘娘说过,她们是心坏的,不用理会,要防着。”


中宫含笑:“还有呢?”


“但中用,又不相同。”


中宫大为骄傲,加寿还是个小小孩子呢?更加的引导:“还有呢?”


“总是她有她的心思,各有各的想头儿,只要明白,也就能有主张。”加寿软软的说过,狐疑反问:“弟弟们在想什么呢?”


中宫笑道:“那就要你去弄明白了,你弄明白以后,有不懂的,再来问我。”加寿行个礼,比刚才小脸儿生动许多,回偏殿去了。


瑞庆殿下重新走来,向母亲道:“有时候我真的好心疼寿姐儿,这么小的就得知道这么多?”中宫莞尔:“她担的责任自然比别人要多,别说是她,就是你小时候,顽劣是有,不也早早的要懂得这些。”


瑞庆殿下回之一笑。


……


宫车在大门外停下,红花梅英迎上来。加寿神气地下车,派头十足:“母亲在做什么?”宝珠进京后,加寿是一天在宫里,一天回家里来,晚上回宫。


“在厨房里看食材,您昨儿打发人出来说要吃的东西,正亲手在收拾。”


加寿亮了眼睛,很想跑上几步,但忍得下来,一板一眼的继续走着。在厨房门外,见到胖小子们在吵吵。


“母亲,我要吃油炸的,”


“我要吃水煮的,”


宝珠柔和的嗓音传出来:“先准备姐姐的,再给你们。记住了,不许再和姐姐争,母亲要不喜欢。”


袁怀瑜袁怀璞相对扮鬼脸儿,胖面颊上鼻子眼睛挤到一起,加寿格格笑出来。见到是大姐,小小子们瞪瞪眼,一溜烟儿跑走。


加寿在后面噘嘴巴,再去见母亲:“母亲我来了,给我做什么好吃的。”


宝珠招呼着:“加寿回来了,”嫣然地把手中面盆给她看:“你要吃的菜,”又让她看帮忙的丫头在择菜:“中午给你吃的,”


加寿欢喜不禁:“我一早只吃了奶呢,”她回家的这一天,一早奶妈怀里吃一顿,就往家里用早饭。


母亲陪着坐,给寿姐儿挟菜,给寿姐儿拭菜渍,一顿饭吃下来,加寿总是笑眯眯的。如果不见到弟弟们的话。


这就厨房里坐着,这是宝珠回京后就养成的习惯,厨房里有个红木桌椅,不高,专门给加寿姑娘预备的,她坐下来,宝珠给她送上粥,加寿已有大姑娘的品格,会起来道谢:“谢谢母亲。”


宝珠越看越喜欢,更就想弥补几年不见的遗憾。做一个菜,亲手端上来给加寿,余下的再装盘子,送给袁夫人和孩子们。


加寿挑两筷子菜在小碗里,会用筷子了,端过来,筷子挑起,送给母亲。高高踮着脚:“母亲先吃。”


宝珠吃了,又叮嘱她小心摔倒。


加寿就站平脚根,又送一筷子过来:“代父亲吃。”宝珠心花怒放也吃了。


每当这时候,就觉得姑母功劳不小。


加寿再回去,慢慢的吃着,等宝珠做完菜,来陪女儿同坐小桌子,母女相对吃饭,总是面颊上都红扑扑,喜悦不请自来。


到中午的时候,又是这样来上一回。祖母要带福姐儿不得来,也会和加寿告个假,说不得来陪。


如果看不到弟弟的话,加寿觉得多好不是。


但每每吃到一半,袁怀瑜袁怀璞就跑出来,在厨房外面伸头探脑。


“进来陪姐姐吃饭。”宝珠总唤他们。


袁怀瑜袁怀璞总别扭,黑着脸儿:“不来。”一般是祖母那里吃饱了才来的,但来到也对桌上不高兴瞅着,嘀咕:“现做的,”


“现做还现吃?”


宝珠忍住笑,愈发要对加寿多挟几筷子菜,小小子们坐门墩上看着,把个小木刀小弓箭在地上敲出响动。


太响,宝珠要说。就一会儿一下,一会儿一下,加寿做厨房候着母亲现做菜,还能看到母亲做菜的好滋味儿总受影响。


要她说什么呢?


母亲是向着加寿的。


加寿以前总是要生气的,但今天没有。取一个干净的小碗,她吃粥一个碗,接菜又有碗,会摆好几个小碗给她换。向碗里放两块红枣糕,拿到小小子们面前,小脸儿上挤出笑容:“吃吧,姐姐给你们的。”


袁怀瑜撇拉着嘴,胖额头对天,响亮的道:“不要!”


袁怀璞眼睛对地,亦是大声:“不吃!”


宝珠没好气,正要说话时,加寿先道:“那你们给二妹三妹东西,她们要不要?”小小子们眨巴着眼:“当然要!”小手还在胸脯上一拍。


加寿笑嘻嘻:“她们为什么要啊?”


“我是哥哥!”


“我是二哥!”


小小子们争先恐后回答,这会儿是兄弟们又争上来,怀瑜要表白自己是老大,怀璞要表白我不服气,我也是哥哥。


加寿乐了,“咕”地一声,小脸儿上尽是笑眯眯。


袁怀瑜傻住眼,换成以前,加寿姐姐会很不高兴,今天她怎么了?


袁怀璞也呆一呆,咦?


三个孩子,一个五、六岁,一个两、三岁,只能想到这里。


加寿不紧不慢地说起来:“这就是了,你们比二妹三妹大,所以她们乖乖听你们的是不是?”小小子们懵懂的点头。


“我呢,比你们大,是你们大姐,所以,你们要听我的,吃了这糕,好好的去玩,不许吵闹!”


袁怀瑜蒙住,手里让塞上一块糕。


袁怀璞傻住,手里也多出来一块糕。


“母亲亲手做的,要吃完,不许浪费。”加寿一气说完,开开心心的回去母亲身边,甜甜一笑坐下。


宝珠喜欢得把她搂到怀里,亲上一口,又亲上一口。小小的身姿,已经是风范出来。加寿会是个好皇后的,宝珠这样想。


袁怀瑜袁怀璞回过神,对着手里糕看着,眼珠子全乱转,寻思加寿姐姐的话。还没有寻思明白,以他们的年纪,能寻思出什么来,听加寿姐姐欢快又道:“母亲,晚上我要接弟弟同进宫,我的书给他们看,我的床也给他们睡。”


加寿姑娘有个很大的床,以前睡得下她和英敏殿下都不挤。因为以前睡过,就知道脚那头可以睡人。加寿欣欣然唤着:“怀瑜怀璞,你们俩个睡在一头,但是不许吵架知道吗?”


袁怀瑜袁怀璞本能骨嘟起嘴,无话可以反驳,又想动动嘴,用红枣糕塞住嘴。加寿吃的点心都做得不大,几口吃完,呆这里没意思,怏怏地走开。


“哈!”加寿胜利的欢呼出来,向着母亲歪面庞。宝珠翘起拇指:“好能干的寿姐儿呢。”加寿欢欢喜喜,小身子一个鱼跃,扑到母亲怀里,把她撞得一歪,母女哈哈大笑。


这个时候,院子外面走来掌珠。


……


掌珠忽然和宝珠情深上来,她家里祸事还没完全解开,无人上门走动,几乎每天来看宝珠。掌珠自己明白,她是眼馋宝珠的几个孩子。


门上不用通报往里进,见白雪皑皑,梅花大放,香得又清又冽,树后面钻出一个孩子来。


“哎,姨妈来了。”没见到正脸儿,掌珠以为是外甥们中的一个。


叫过,觉得不对。


这孩子个头比怀瑜怀璞小,又是男孩子衣裳,不是香姐儿,而且雪地滑,他也跑得飞快,又机灵又敏捷,胜过小姑娘,掌珠唤他:“你是谁?”


他转过脸儿,头一眼,掌珠有熟悉感,再看,是虎头虎脸,身子透着结实。眼睛又黑又亮,漂亮的让人羡慕,掌珠一乐:“你倒像是我家的人,但你不是,你娘老子是谁,说得出来吗?”


见她笑,小孩子也笑,咧开嘴儿:“我娘不让我告诉你!”


远处有人叫:“褚大路,你娘找你呢。”小孩子拔腿就跑。


掌珠就跟上去,见宝珠不急,说话也不急,不由自主让孩子吸引,要看看哪个当娘的不让小子见自己?


褚大路也有趣,这是他比宝珠还要亲的表姨妈,小孩子也有感觉,跑几步,回头看一眼,掌珠对他笑笑,褚大路也对她笑笑,再跑上两步,又回头来看,又对掌珠笑笑。


掌珠愈发觉得有趣,要见到当娘的教训她,把姨太太不让一回事吗?还是怕孩子露怯,才交待不和姨太太说话。


直跟到最偏角上三间屋子,在梅花旁边,掌珠先说一句:“高雅。”见雕梁画栋,红漆新崭崭,疑惑这不是家人住的地方……见褚大路进去:“那个人来了!”房中有人嗔他:“哪个人来了?又乱跑不是?对你说过,这上午不许乱跑,提防见到你那没出息的姨妈,”


“在外面呢!”褚大路乱叫,房中走出一个人。


掌珠一见,吃惊站住。


这个人头发花白了,是几时花白的,掌珠没有印象。她记忆中的她,还是一头乌发。


面上也有皱纹,掩不住容貌秀丽。和掌珠有几分相似,这是她的亲姨妈方姨太太。


掌珠面上的血色,潮水般退了个干净。


方姨妈也是一样,出来见到确是掌珠,见鬼似的定住,一言不发,扭头进去,把门紧紧闭合上。


房中,传来熟悉的声音,这是方明珠的:“叫你不要乱跑,她最爱上午过来,咱们又不认亲戚,你出去做什么!”


掌珠转身就走,心里又痛又酸。黑豆似眼睛总在眼前转动,好漂亮的孩子,却是表妹的。同来的一个丫头跟后面,这是个小丫头,大惑不解。


进宝珠房前,树后面歇上一会儿才进去。


宝珠房里,正乱成一团。


袁怀瑜袁怀璞是捣乱的根源,一个站在椅子上,手舞木刀:“杀!”得两个丫头一左一右陪着,怕他不小心刀撞到自己。


袁怀璞蹲在地上,对着哥哥不住放箭,没有箭,只有姿势,也气势逼真:“投降,饶尔不死!”两个丫头伴着他,这房是三开间打通不小,但眼前就满了一半。


香姐儿和加寿坐在榻上,加寿正拿宫里的好东西哄她。只要是好看的,香姐儿来者不拒,对着哥哥们撇小嘴儿:“不乖!”再对姐姐努力笑脸儿,姐姐隔一天回来一次,每次都有好看东西给她。


“外国进贡来的呢,我只得两个香珠子,这一个给你,以后三妹大了,再给她寻好的。”加寿从手腕下取下带的东西,在丫头帮忙下分一个,红绳子串起来给妹妹。


这两个孩子,衣裳锦绣,又让房里满上一部分。


宝珠扯着福姐儿在地上走,福姐儿一周岁出去,会蹒跚,爱看哥哥打仗,围在旁边转圈圈,不时送上一笑。


房里这就满溢出来,让掌珠手扶门边,怔忡又把褚大路想起。


先鄙夷,这是什么名字?怎么不叫锄荒地呢?这姓也配得好,要是张大路王大路也不会让人想到荒地上去。


再累累的伤心出来。表妹也有孩子,掌珠落后面。


出神忘记进去,是宝珠叫她才回神。进去后,见寿姐儿有模有样,唤人:“抱我下去,我见姨妈。”寿姐儿跟的是女官,把她抱下来,陪她去见掌珠,掌珠受了加寿的礼,又向女官行了礼。


加寿名动天下,恭敬地来行礼,掌珠好过许多。正要夸几句,见加寿还没结束,指挥宫女们:“把二妹抱下来,二妹也要来见姨妈。”


走去陪着香姐儿过来,教她行礼,行云流水般蹲下身子,蹲得太好看,香姐儿没有意见的跟着学,腿一弯,坐地上,自己格格笑。加寿向掌珠致歉:“二妹还小呢,改天儿来,就行得好。”


又去赶小小子们:“袁怀瑜袁怀璞,见过姨妈再玩知道吗?”小小子们大早上的吃了她的糕,不舒服没下去,回答她的是出房去玩,加寿也不气馁,又向掌珠致歉:“弟弟们还小呢,改天儿来,就行得好。”


宝珠翘起鼻子,总是得意的。掌珠心伤这会儿就痊愈,面前这个是谁?加寿姑娘是也。加寿姑娘这样的待她,掌珠开开心心,扯住加寿坐榻上,同她一句一句说起来。


……


到晚上,加寿得胜回宫,先去见中宫告诉:“我把弟弟们也带来,母亲要侍奉祖母,没功夫儿管他们,必得我看着。”


小小子们一脸别扭跟后面。


瑞庆殿下向加寿挤挤眼,中宫向加寿眨眨眼,和小小子们玩一会儿,让他们去偏殿姐姐住的地方。


皇上过来,听到偏殿里“砰”,“哗啦”,先要笑:“加寿又舍不得弟弟了?”中宫笑得眼睛只有一条缝:“加寿心疼母亲,她帮着照看弟弟。”


连篇假话,皇帝微哂。他没想到今天不是中宫的假话,就是加寿姑娘把弟弟们带回来。


到睡觉前,东西已摔了好几个,英敏殿下拿加寿开玩笑:“心疼不心疼?”偏殿里全是加寿的东西。


加寿绷着小脸儿,一本正经地回:“弟弟小呢,要让着。”英敏殿下睁大眼:“哎?你真的不生气?”


加寿让他看得没憋住,呼一口气,告诉老太太:“等弟弟睡下来,把我的好东西全收着,他们几时学会不摔东西,几时再摆出来。”


英敏殿下大乐:“这个才是你!”


……


掌珠回家,看过晚饭,独自坐着心里难受又泛上来。


黑宝石似的眼睛,机灵的面庞,和表妹小时候一个模样。不可能全像,但在当姨妈的眼里,就是这样想。


生得好。


有个心思出来,如果自己有儿子,也就这模样吧。


按这个思路去想,越想掌珠越不痛快。往事纷杂,一古脑儿的涌上心头。


姐妹都二十岁出去,掌珠不喜欢方明珠有十几年。


起先,认为她不是自己家里人,尽会祖母面前讨好,指望以后分银子是不是?


再后来,她办事儿实在丢人,掌珠眼空心大,哪里看得上她。就不再走动。


她却肯和宝珠走动。


让宝珠一直照顾。


掌珠不知道自己此时算什么心情。


换成家里没遭大难以前,掌珠会说宝珠乱做好人,但让福王牵扯上以后,世事让掌珠心境改变,有乱做好人的知己都是幸运的,何况这是亲戚。


家里现在让福王连累得抬不起头,这时候才知道别人对自己的好,不是别人吃饱了没事撑的,也不是别人滥好人,更不是别人好瞧不起。


也才知道自己得意时,没相与到多少人。


也是的,自己好过时从不念别人情意,没给过别人什么,落难时,也听到一些女眷的话,刺心,也不奇怪。


黑眼珠子动了,换成皱纹面容,和静静不带波澜的黑眸,这是姨妈的。


宝珠没有嫌弃自己家里是福王近枝,自己当初却嫌弃姨妈母女为人。她们,也实在是不懂。老太太的教导孙女儿,方明珠听就听,不听不是自己的孙女儿,安老太太并不多管。


一个心思在掌珠心里针扎似出来。


以前的掌珠,也是心里没有接受,是完全不懂得意时,照顾照顾人。她看似聪明,其实也算是个不懂。


第三百六十七章加寿请客不要钱


花白头发扎痛掌珠的眼睛,让她想到自己的母亲。母亲和三婶张氏不肯回来,托宝珠带回信。母亲认字不多,张氏是会读会写。


“家里出了事,一家子人一条心吧。想你,但不愿回去。回去帮不上你忙,只添累赘。在宝珠这里吧,不是白吃饭的人。”


一条心,一条心一条心一条……字在烛光下模糊的飞起来,旋转成盘,团团转转填满房中房角房梁,掌珠窒息起来,透不过气,喘息不能,“哇!”


放声大哭。


惊动丫头们纷纷过来,到门帘外,又听到里面泣般的喝声:“不要进来!”丫头们散开,互相有个同情露出,也该哭上一哭了不是?


这位奶奶心性太硬,家下人背后早有议论。什么打发妾通房毫不手软,什么世子爷离开家毫不在意,什么分出叔叔们心是狠的…。虽然容貌娇美,做事生生像个男人。


总算她哭了,家中有难,哭也应当。


哭不是应该助长的事情,但这位总算有女人一面表露出来,总算也有弱点和伤心处,丫头们有安心之感。


她若是再强的浑身长着刺,硬邦邦的扎人不犯怂,跟她常伴的人难过之极。


有人忍不住去窗后偷听低泣声,不为幸灾乐祸,不为快意,只想多感受这奶奶是个柔弱女人。她是个柔弱女人,家宅门里逞威风,不过如此。


泣声低若杜鹃,像抓一把星光在手心里,走到暗的地方,星光无声无息溜走。掌珠不能哭得再大声,因为在她心里每一滴泪都轰鸣如惊雷。


炸开了世事,炸开了混沌,炸开掌珠心里的冰与冷。她从不在乎,认为最不应该存在的亲情照顾怜惜忍让,这些是每个人心中都有的东西,破冰而出簇拥而来。激荡出道道雪白印迹,每道雪白上有一双黑亮的眼睛。


褚大路!


小小的孩子都知道不认姨妈,是仇吗?是恨吗?这从小开始,从头开始的是什么?


要说不原谅方明珠,首选应该是宝珠。方明珠险些毁坏宝珠名声,也造成余伯南让袁训“发配”到蛮荒地。


但宝珠原谅了她,掌珠问自己为什么不能?


旧事,一波子一波子的旧事,让掌珠不能忘怀。她不想到与明珠的旧事,明珠毁她的新衣裳,明珠对着她不服输,还想到二老爷二太太以前的阴险,逼迫公婆她们也掌家。想到四老爷夫妻一个黑心,一个嚣张。一个仗着幼子在家里为所欲为,一个眼里只有自己。


如今却全变了,而自己也要变了。


世事是把最好的刀,哪里不能要修哪里。无人能敌,无人能抗。把素来要强的掌珠今天也弄得晕晕昏昏,不能自己。


方姨妈母女也同时在想她。


……。


方姨妈走进宝珠房中,先见到一室烛光泽润幽深,中间跳动的小火苗似暖暖的日头,也似宝珠暖暖的心。


宝珠笑容满面在招呼,她已洗漱过,就要睡的时候,方姨妈一定要见她,总是有等不到明天的话要说,宝珠匆忙换上雪白的宽袍,乌发没有梳拢,直垂到腰际,上面还可见到沐浴后的水珠在闪光。


她的面庞不着脂粉,看上去犹有稚气动人。但方姨妈没有小瞧的模样,反而恭敬的垂下身子,不是不是长辈见晚辈的大样儿,更像家人见主人。


宝珠笑起来:“我都回来半年了,姨太太还是这样可不好。请坐吧,以后再不要这般客气。”她的话跳动着活泼的关切,方姨妈现出感激,还是不肯坐,坚持一定要站着。


又道:“你必要坐着,你是大将军夫人,又是寿姑娘母亲,论尊卑,你要坐着。论长幼,我让你坐着。我把话儿说完就走,不要劳动的起来。”


这话很心诚,更能体现出她近年来不是一寸一毫,而是大雕大凿的改变,宝珠就不勉强她,柔声动问:“对我说什么?”


“这就要过年了不是,我和明珠明儿回自己家里去。”方姨妈陪个笑容。


宝珠结结实实让她吓住,飞快转动脑筋,舌头都打结:“为……什么?”


方姨妈脑海中闪过掌珠面容,面上生出憎恶。凭心而论,她也知道自己没有嫌弃掌珠的资格,她自己以前算是好人吗?不是受律法约束的坏人,也不能是个好人。过往的自己可以牢记不忘,但还是不愿意见到掌珠。


方明珠随宝珠回来也有半年多,母女都知道掌珠要来会宝珠,也都不想和掌珠见面。方姨妈告诉女儿:“本来她从没有管过我们,我早把她忘记。但她家遭大难那天,抓人走,没来由的我担心,一气跑到她家门外张望半天,寻个出来的家人打听说女眷都没事,我才放心回来。为她念好些平安经,但走动算了吧,宝珠不是正经亲戚,都肯管我们,她呢,想想就伤心。”


这话不好回宝珠,方姨妈把笑容陪得更深些,肚子里有想好的话:“一年到头的麻烦你们家,有心好好走动,但住在一起不算走动。这不,又有自己的房子空着无人住不好,又有了大路,让大路去认认门子,过年的时候,让大路来送年礼,吃年酒,给小哥儿们请安,热热闹闹的多好。”


红荷在旁边侍候,忍住笑容。


宝珠瞄到,对她使个眼色,让她不要笑,让方姨妈看到不好。沉吟一下,也就答应。和方姨妈说几句家里缺什么,这里送什么动用东西的话,让丫头送她出去。


重回房去睡,床上香姐儿已香香睡熟。对着女儿精灵般的小面庞,宝珠只是看着,忽然没有睡意。


“奶奶,姨太太是为白天见到大姑奶奶,没有说话她不喜欢?”红荷总想说出来。


宝珠轻摇头:“谁知道呢?”


方姨妈和明珠不和掌珠见面,这都回家有半年,宝珠不能说还不知道。


掌珠来的时候,大路都不出来玩。让拘的在后面呆着,常是袁怀瑜袁怀璞想他,寻到后面去。好在袁怀瑜袁怀璞在家的时候不多,宫里一天,出宫一天。出宫那天又各亲戚府上轮流走动,老太太有了曾孙,得意非凡的带着到处去讨钱,小小子们对讨钱半分兴趣也无,对各家里有玩的孩子兴趣浓厚,想到褚大路的时候极少。


偶然的一回,大路死也不肯往前面来玩,小小子们早就告诉母亲:“说下午才能到这边玩,”


“不到晚上不来玩。”


宝珠为她们,方姨妈母女和掌珠,一起难过一下。


也不好说怪哪一方,也就不好去劝。把旧事扯出来说,宝珠也不喜欢。再者方姨妈生出志气,守自己屋子也没错处,宝珠去衣睡下,让丫头退出。


红荷出了这门,拐到卫氏房中。卫氏正向烛下做着小孩子针线,红荷到面前,悄声道:“妈妈,方姨太太明天要和禇娘子回她自己家去住。”


卫氏纹风不动:“也该自己住一住,亲戚家里再好,总是寄人篱下。又不是老太太和奶奶的正经亲戚。”


红荷是山西跟来的丫头,在宝珠为加寿回京时跟来住过,但对方姨太太的身份,是哪门子的姨太太,到这一回在京里才弄明白。


原来,这不是自家将军夫人的姨妈。


就对她和大姑奶奶的恩怨懵懂得不行。


又向卫氏问道:“不去侯府里住几天吗?”


“看也不能看,还住什么?”卫氏淡淡:“姨太太又出息了,早几十年前在老太太手里这样的办,有回家的心,也早让人瞧得起几年。”


红荷轻笑:“如今谁会瞧不起她呢?褚大爷不是跟着老爷的随从。”


卫氏也笑了:“说得是,”眸子定上一定,有所感悟的神色:“这一个人生发,就带兴旺好些家,”


“妈妈,那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红荷掩口笑。


卫氏佯装的板起面容:“我知道是鸡犬升天,跟着老爷的人,能说鸡犬升天吗?你呀,才是个鸡犬升天,升到京里来,还能见到公主成亲。”


红荷讪讪笑听前半段,后半段兴奋起来:“是呀是呀,公主办亲事,坐什么样的轿子,用什么样的首饰?奶奶去不去看拜堂,要是去,我也能跟去看看。”


卫氏笑话她:“你是哪牌儿名上的人,事事都想鸡犬升天?”见天色不早,让红荷回去侍候:“奶奶睡下也不能怠慢。夜里的茶水再看一回,小姑娘的奶妈们汤水再喝一碗,奶水总要足够才好,二姑娘现在能吃,去吧,别只是玩。”


红荷退出去,卫氏住了针线,向烛光凝视,自言自语:“世道还真是能变,这一次回来,方姨太太又是一个样子,她也能变,还有什么是变不得……也该回家去住,奶奶有照应呢,饿不着冻不到,无人敢上门欺负,女婿回来,守得家在,看着也喜欢…。又奶奶了,竟然改不过来,也罢,等老爷回来,全家一起改过,”


针向发上头油擦一擦,使其油滑些好使用,继续做着小鞋子。


这是加寿的,加寿在宫里住,衣裳鞋子穿不完。但卫氏一直如此,加寿做一件,小小子们做一件,香姐儿一件,再给福姐儿一件,宫里的是宫里的,这是自己家里的。


分外不同。


窗外,雪悠悠的下起来。


……


“沐麟,佳禄来了,你要怎么样?”早饭刚过,小沈夫人就喜盈盈抱过儿子。


在她怀里的沈沐麟,面上脖子上还有没有消除的痘痕,头一拧,不高兴地道:“不要她上我家里来!她嫌我生得不好看!”


这是孩子话,小沈夫人并不放心上,随便地劝上一劝:“那是你以后的媳妇儿,怎能说不让家里来的话。傻儿子,你现在生得也还不好看呢,”


当母亲的格格笑,天花是侥幸好了,痘印消除却难。有的人出天花,一生带着印迹,沈沐麟还算好的,这和香姐儿有两个月没见,又消除下去许多。


把儿子好好的交待:“岳母好不好?”


“好,她给我做好吃的,还肯亲手抱我。”沈沐麟和香姐儿是同一天生,香姐儿多大他多大,和香姐儿同样的一嘴小豁牙,笑出来白生生,如果没有痘印的话,是最漂亮的男孩子。


就这,也像满月般,间有点点乌云,也不能遮挡满月光辉。


小沈夫人由衷的感激宝珠婆媳,本来是为引开儿子说不喜欢香姐儿,说出来后,把儿子又搂紧些,细声细气地道:“你有最好的岳家。”


“祖父说,岳父和父亲好。”沈大人说的时候满是骄傲,沈沐麟也是自豪口吻。


小沈夫人是娇气不过的人,但也明白事理。亲亲儿子,再添补上话:“岳父好,也得你袁家祖母好,你岳母好,才留下你的小命来。”


“给我念经来着,是不是?”沈沐麟卖弄他知道。他好了以后,这话由母亲、祖父母、丫头婆子们对他说过多回。小哥儿年纪不大,也知道得很详细。


小沈夫人眸光盈盈,边柔声道:“你岳母啊,是大福气的人,她又要去宫里看姐姐,又刚回来要收拾家,又要走亲戚,还要守着你,为你念了一整卷经,”


边仿佛又回到那一天。医生说嫡亲家人守着,小沈夫人和沈夫人轮流看着,宝珠第二天过来,以后每天也守上半天。


出的水痘破浆那天,全家人松口气,最凶险的时候已过去,沈夫人向丈夫和媳妇道:“袁亲家是大福气的人,生下寿姑娘小小的就养在宫里,生下三姑娘,落地就和梁山王府有亲事。咱们定的是二姑娘,沐麟自然的也跟着有福气,神佛都来保佑他。福气太大,就有惊,但无险。”


沈大人都称是,小沈夫人更信以为真。袁家的亲事在沈家本来就是摆首位,这就更看重。对沈沐麟和袁佳禄玩得好,成了沈家头等大事。


这里正教儿子乖巧懂事,哄小媳妇儿喜欢。沈夫人进来,见到孙子眉开眼笑,也是交待:“好孙子,香姐儿又来看你,把你好吃的好玩的全给她,”


沈沐麟大叫:“不要!”


见祖母和母亲没听见似的,热烈的讨论起中午的菜单:“亲家爱吃的菜备下来,香姐儿,呵呵,”笑得嘴也合不拢。


沈沐麟下一句:“她不喜欢我,”咽回小肚子里,根据他好些回的经验,说也白说。嘟着嘴听完,让母亲打扮得整整齐齐,憋着一肚子气坐客厅里等着。


宝珠在门外下车,也把女儿再说上几句,虎起脸:“不要再说丑八怪的话,知道不?再说加寿姐姐再不接你进宫去看好看的,”


香姐儿撇起小嘴儿,已经学会说:“母亲不喜欢香姐儿,姐姐不喜欢香姐儿,香姐儿不喜欢丑八怪。”


让宝珠又说几句,扁着嘴抱进府门。


头一个见的中年妇人,香姐儿是喜欢的。沈夫人从来亲自迎出来,最早不过。见到小小的人儿粉红色锦袄,上绣的百花加起来,也不如小脸儿生得晶莹,沈夫人对个孙子辈都笑出讨好来:“乖乖心肝,你今天的衣裳还要好,这是母亲扎的花儿吧,啧啧,只有你配穿。”


香姐儿笑眯眯:“是娘娘赏赐。”太得意,小脑袋左转右转,顾盼生辉模样出来。要问香姐儿你生得这般好,随谁呢?她响亮的回答:“随娘娘!”


随那个坐在最好看的椅子上,容貌最好看,衣裳最好看,对香姐儿笑得最好看的那个人。


中宫是喜欢了,笑得前仰后合,都失了庄容。宝珠每听必说,每每在别人说话时,先把话头拦住,免得香姐儿随时自高自大,大声告诉别人:“我随娘娘!”


沈夫人夸上一句,宝珠就拦下来:“您别再夸她,越夸越不懂事呢。”对沈夫人眨眨眼,沈夫人会意,可不能问香姐儿你随谁,就笑着接过香姐儿,蛮沉重的,但沈夫人直抱进客厅,放下来,有些喘气,也是喜悦万分,唤道:“沐麟,去哪儿了?佳禄来了。”


小沈夫人出来的晚,是她到处寻儿子。


儿子鬼门关上走一场,把她见人就炫耀自己的娇气劲儿磨下去一半。向宝珠难为情:“这孩子,刚才还在,说你们来了,这就见不到人。”


宝珠抿抿唇微笑,向她也眨眨眼睛,表示自己明白。


落座后,沈沐麟让找出来,满面不乐意的扭身子,小手在奶妈手中扯过来的,一进客厅,香姐儿就大叫一声:“吓!”


手里的点心落到地上。


宝珠生气地道:“用得着这么着?这夸张劲儿是跟谁学的?”家里没有一个孩子是这样的不是吗?


香姐儿装听不见,她在和母亲斗争不来沈家看丑八怪的一系列过程中,小小年纪也学会有些话不用听。


继续摆着她睁大眼,微张小嘴儿的小惊吓。


而沈沐麟在她惊吓的同时,也往后一跳,有人握着小手,不怕摔在门槛上,反而每次又准又稳的站到门槛上,这就比站在岳母膝下的香姐儿高出来,居高临下也睁大眼,嘴里没声音,但张大,保持一个“啊!”


就这模样。


沈夫人小沈夫人一起圆场:“乖乖,见佳禄要喜欢,你昨天还说想佳禄来着?”沈沐麟和香姐儿瞪上眼。香姐儿小声缓慢:“丑——八——怪。”


沈沐麟小声缓缓:“烦——人——精。”


大人们看在眼里,都知道不是好话。沈夫人小沈夫人就不问,宝珠无奈,向女儿道:“你这个随谁?家里没有人像你这样。”


香姐儿就用她黑莓子般,带着天地间光泽的好眸子,直盯盯望母亲。


宝珠同她对着扁扁嘴儿,让人带他们出去玩。


这是强拧着,也没有办法,古人不讲究感情自然,也盼着孩子小,玩到一处就会好起来。两人的奶妈,又有丫头跟着,带他们到一侧的房间里,生着暖暖的火盆,哄着他们说麟哥儿好,香姐儿好。


沈沐麟随着奶妈说的中间,飞快小声添上一句:“烦人精。”


香姐儿随着奶妈说的同时,飞快加上一句:“丑盆怪。”小眼神儿斜斜高几上兰花盆,乌黑的,不管里面装的兰花有多清雅,盆在香姐儿眼里丑得可以。


沈沐麟也找到一个可比喻的,眼瞅点心:“烦点心精,”


香姐儿不甘示弱,寻寻房中有张旧画,画纸泛黄,是个古董。香姐儿道“丑画怪。”


“烦果子精。”


“丑地怪。”


“烦……。”


客厅上大人们说得很喜欢。


“公主殿下大婚以后,娘娘身边陪伴的孩子啊,就只有寿姑娘。”沈夫人恭维宝珠。这个在孙子生死关头上不离不弃的亲家,是沈夫人心中最得意的人儿。


有这样的亲家,沈夫人都向沈大人说过:“这辈子也觉得值。”沈大人不幸,和她看法一样,沈夫人就无可救药的更恭维上来。


宝珠嫣然:“正是这样,加寿不喜欢呢。”


沈夫人小沈夫人一起颦眉:“这是为什么?”


宝珠好笑:“加寿见天儿和公主在一起,母亲和我夫妻不在京里的时候,全仗着娘娘教导,公主陪伴,”宝珠毫不犹豫地把一堆的皇孙和英敏殿下抹去,把瑞庆殿下高捧出来:“公主要成亲,加寿舍不得她。”


为女儿面上大添金子:“对着我哭了好些回。”


沈夫人小沈夫人连连称是,一起赞扬:“寿姑娘是娘娘教导出来的,最懂礼的人儿,舍不得殿下这是出自内心。”


宝珠更笑得欢欢喜喜:“就是这样说,”把这掬金子接过来,再贴到加寿面上。


这把金子贴的也不虚假。


……。


“唉……”加寿手托着腮,幽幽长叹,把瑞庆殿下逗笑。殿下手中红光灿烂,是一个大红绣五色云霞的布料,已有模样出来,是加寿的大红包儿。


最后几针很快收完,殿下让加寿到身边来,亲手给她戴上,哄她喜欢:“没几天又能要钱了,这样还不开心吗?这个料子厚重,保你装满钱不会掉出来。”


加寿往她身上猴,小脸儿戚戚然:“姑姑,难道你忘记咱们一起玩过,咱们不好了吗?你要嫁人,不要加寿了。”


陪着的宫人先笑个不停。瑞庆殿下更乐不可支:“这话是谁教给你的?”加寿鼓起嘴儿,泫然欲泣模样,很会反问:“难道不是吗?”


“让我猜猜,是英敏教你的,”


加寿点点小脑袋,在瑞庆殿下膝上坐好,往她怀里依着:“母亲很久才回来,父亲不回来,姑姑也走了,加寿怎么办?”


“你母亲这就不走了啊,坏蛋哥哥也要回来了,姑姑虽然不能天天陪加寿玩,但还是能来看加寿的,你还有怀瑜怀璞,还有念姐儿还有表哥们呢,”瑞庆殿下耐心的劝解。


念姐儿就在旁边坐着,俨然有大姑娘模样,拿手指刮粉嫩面庞,取笑加寿道:“羞羞脸儿,缠着公主不放的就是你。”


加寿嘟高嘴儿:“我爱羞,怎么样?”转身抱住瑞庆殿下一只袖子,可怜兮兮道:“我不要弟弟陪,”


对应她的话,“咣当!”有动静过来。


公主和念姐儿全掩面笑,加寿白了小脸儿,向她的女官问道:“又砸了我的什么?凡是好的,都让曾祖母收起来,但收不全,别又砸我的东西好不好?”


女官也忍住笑,过去看一回,欣然回来:“砸的是木头刀剑,寿姑娘的东西半点儿没动,放心吧,老太太盯着呢。”


加寿骨嘟起嘴,这才不言语。


在公主怀里揉一回,又才想到,小眼神儿亮晶晶:“真的父亲回来看我?”


“为了加寿啊,就再也不走了。”瑞庆殿下窃笑。


希冀在加寿眼里骤然出现,但一转眼儿,就只在眼睛里,再也不多出来。加寿看似极欢喜,但还是不乐意语气:“可是,姑姑就要不陪加寿了。”摇脑袋:“不好,这不好。”


这又压抑又喜欢的小表情,让瑞庆殿下心头暖暖。她就要出嫁,虽就在京里,但闺中岁月一去将不返,对着父皇母后也有忧伤。皇帝中宫的不舍得,不能弥补。这会儿让加寿的不舍给填满。


加寿是谁?


下下一任的皇后。


中宫对着皇帝都说过:“不是我格外偏心加寿,其实我是偏心瑞庆。你我百年后走了,谁照顾瑞庆?瑞庆几时受到委屈?吃的用的玩的,没有一样子不比别人好才行。太子也疼她,但皇孙呢们?为瑞庆,我才养着加寿,为的是瑞庆。”


皇帝认为这话一半是水份,但还有一半是真的为瑞庆。加寿对瑞庆公主依依恋恋,皇帝也很放心。


这下下一任的皇后对公主就要出宫的忧伤,这么点儿孩子忧伤得有模有样,瑞庆殿下要好好的哄她才行。


“来,把咱们玩过的,重新再和你玩一回,等我走了,就再也不能同你玩。”


加寿说好,不等人扶,伶俐的跳下公主膝上,道:“取竹马来。”瑞庆殿下苦了脸儿:“怎么还要玩竹马吗?”


因镇南王妃去世,瑞庆殿下年纪已过十六周岁,是个标准大姑娘,再骑着竹马,殿下自己都下不去足。


加寿乐了,瑞庆殿下以前常同她苦着脸儿,大半是玩笑。加寿兴致上来,兴致勃勃,扳小手指数着:“还要踢皮球,还要敲冰凌,还要滚雪球,还要,”


“司马缸砸缸!”瑞庆殿下接过话,和加寿哈哈大笑。


笑声传到正殿,隐隐的,中宫能听出是女儿和加寿在大笑,也不管。淑妃在坐,中宫向她道:“也玩不了几天,由着她尽力的玩吧。”


“看娘娘说的,镇南王府敢不凡事儿由着公主吗?是成过亲,就是大人,公主自己也知道不能再玩才是。”淑妃说着。


“哈哈哈哈……”笑声和脚步声全近了,加寿跑在最前面,瑞庆殿下在中间,念姐儿在中间,都是极不斯文的姿势,跨在竹马上,跑到这边来。


三张面庞全红扑扑的,“扑哧!”,中宫忍俊不禁。瑞庆殿下笑盈盈,骑竹马很不好看,但能再让母后笑一回,瑞庆殿下觉得值。


还有哄加寿呢,不好看就不好看吧。反正香姐儿不在这里。


“我在前面了,”念姐儿欢快地转个方向,带头又转回去。中宫笑容没有退下,“咣当”,巨响声过来。


中宫颦眉头笑:“这司马光好几年没出来,这又出来了?”


淑妃也笑:“娘娘,这是司马缸,您记错了。”


“咣当,咣当,咣当……”


中宫也大笑了两声才忍住,唤人:“去看看外面有几个司马,衣裳可穿得够,砸了缸不打紧,冻病了不是好玩的。”


宫女到外面,见玉石大缸旁边,瑞庆殿下个头儿最高,往下是袁怀瑜袁怀璞。英敏殿下和陈留郡王的儿子白天念书,不在这里。再就是加寿和念姐儿。


五个人面庞发亮,和那缸过不去。


加寿总是大了,知道这是损坏东西,而且砸声也影响人。“好了,砸完了!”这就分开。袁怀瑜袁怀璞不懂事儿,却不答应。眼里本就没有姐姐的人,勉强让加寿治住,有时候还是不听。


袁怀瑜瞪眼:“要砸!”


加寿转眼珠子:“请你吃包子呢,吃我店里的菜,是了,”把瑞庆殿下手摇几摇,仰面还是很不舍:“姑姑,我请你吃饭,从今儿起,天天请你吃饭,直请到你出宫去,我想你了,还是请你来吃饭。”


天真无邪的话最让人心动,瑞庆殿下嗓子眼里一堵,有什么热辣辣的涌上来。不知道是心酸,还是心痛,才会这般滚烫似的辣。


给加寿抚去面庞上落的雪,瑞庆殿下故意寻乐子,再不乐她怕哭出来,装着揣荷包:“不收钱了的,不会带了我去,又收钱吧?”


“不收钱的!以后再也不收钱的。去不去?”加寿眼神儿清澈见底,里面满满的是一直请你一直请你。


瑞庆殿下就去了,袁怀瑜袁怀璞爱玩,也去了。有宫女回中宫:“寿姑娘说中午请娘娘和淑妃娘娘用饭,说不收钱的。”


中宫有一时怔住没说话,淑妃也出神,半晌道:“娘娘一场辛苦没有白费,加寿这孩子多招人爱啊。”


中宫还是怔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加寿都不愿瑞庆出嫁,何况是中宫呢?加寿这童稚口吻,要是瑞庆还是这么大,该有多好。


瑞庆小时候的淘气,只在加寿之上,不在加寿之下。加寿得她“指点”,活脱脱的像极了她。


又没多久,皇帝在御书房也有人回话:“寿姑娘说天天请公主呢,请皇上和娘娘做陪,说中午得去中午请,晚上得去晚上请。”


皇帝正在查看英敏功课,英敏殿下喜动颜色,向陈留郡王的两个儿子挤眉弄眼,让皇帝看到,皇帝微笑责备:“书还没念完,你就让寿姐儿请客勾走心思。”


英敏殿下不慌不忙欠下身子:“回皇祖父,孙儿在想加寿又哄人钱呢,所以笑她。”回话的人含笑:“寿姑娘说不要钱呢。”


“啊?”英敏殿下想想,赶快代皇帝做了个主:“去告诉寿姑娘,皇祖父和我,还有志哥儿忠哥儿,还有大皇孙二皇孙三皇孙四皇孙……”


皇帝放声大笑,太子恰好走来,在外面听到笑声觉得纳罕。自从福王的事出来,父皇和自己都少有笑声。


见臣工们,勉强挤出笑容。像这样出自内心的笑,一年多来除去和孩子们在一起,别的时候几乎没有。


料想是儿子出了彩,太子没进来,先摆出笑容,进来后见到皇帝笑容满面,太子行过礼,殷勤地问道:“是什么喜事情,父皇喜欢?”


皇上笑声不止,手指英敏:“你只去问他。”


英敏殿下边向太子行礼,边又把太子添上,向传话的人道:“还有我父亲也去。”回话的人躬身去了,太子见这里满殿欢乐,问个明白:“怎么了?”


“回父亲,加寿今天不哄人钱,”


太子也要笑:“这是什么话?”


“她请姑姑,说以后见天儿请姑姑,全不要钱。请皇祖父呢,我们跟着去。恰好您来了,不吃她的,以前的钱可就一个也回不来。”


这就浩浩荡荡,皇帝太子加上皇太孙,带着志忠二人,宫外接来一干子皇孙,去大吃加寿不要钱的这一顿。


在路上,皇帝父子还在交谈。


“到得快,有忠心!就是这样,让他们原地不动,嗯,这一回得一网打尽,方出朕心头恶气!”


……


小镇上酒楼人满当当,加寿姑娘请不要钱的,皇孙闻风而来,皇孙的父母亲也跟来。加寿姑娘的食材是家里送来,宫里也送给她,全不花钱,但每个月收别人的钱,皇帝中宫是逗她玩给,淑妃嫔妃是奉承的给。差一点儿的嫔妃想挨宰也没机会。皇孙们是中宫给钱,也不花他们的钱,但不要钱这三个字,把皇子公主殿下们全吸引过来。


瑞庆殿下要开玩笑:“心不心疼?一个钱也收不得。”


加寿满不在乎,可见这笔帐早就算过:“姑姑,你还要同我讨一回红包儿呢,等你讨完了,我就来讨你的。”


瑞庆殿下装模作样的生起气来:“这个我倒忘记。”


肉乎乎的小手指到面前,加寿认真的道:“姑姑咱们说好,以后年年的,你还要来讨红包儿,年年来陪我。”


座中的人都让这话震住,皇帝和中宫都有欣慰出来。


……


京外的山脉,在雪中冰雕玉砌般。不知哪里野梅飘香,寒沁心脾。袁训和太子党们立于山巅眺望,见京城淡妆素裹,大旗烈烈浑然无事,均暗道这一程赶得不慢。


“不知道小王爷到了哪里?”袁训负手,京城无事,他应该是悠然的,但眉头还是拧紧。


沈渭举手于额头,做个远山看不尽姿势,笑话着萧观:“不管他,横竖是咱们先往殿下面前投信,是咱们先到的。”


连渊取笑的是他:“你保住了儿媳妇。”


太子党轻笑出声,也就发现袁训没有笑。他对身边话充耳不闻,还是心事重重。


“小袁,咱们到了,京里也还没有乱,一切赶得急,你不喜欢吗?”尚栋奇怪问出来。


袁训瞄瞄他们,没有解释自己心情:“回去吧,外面冷。也仔细别让西山大营看到咱们,现在说不好哪里有奸细,处处得小心。”


大家以为他防奸细所以紧张,没多想,一起回到山洼里,在那里树深处扎着营盘。


雪深树深,山挡住风,反而不甚冷。袁训呆呆帐篷中坐着,但全身生寒。这寒由心里头出来,火盆也不能抵挡。


殿下的回信,掏出来又看一遍,上面字迹表明主人心迹。


“想仁政数十年,国不算安宁,战事不曾袭扰万民。民不敢称安乐,也赋税不曾迭加。今福王狂嚣,数十年盘营,有王爵有臣工有乡野武夫有闻名士绅。士农工商侠妓盗尽数网罗,中夜寒心,常不能眠!”


有这样的一段话在,袁训还能笑得出来吗?


下面还有。


“闻尔等勤王,是尔等忠心!蝇蝇弱草,小隐隐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均不能早现出。又根深牵连,如脓疮未发动前,去之不能根除。且按兵不动,待他自行暴露,如脓疮虽重,尽行发出,可保以后安宁。”


袁训的担心,梁山王的担心,这就变成现实。


皇帝父子对满朝文武百官已全不信任,等待他们自行露出。


不怎么想,也想得出来这一回京中将血流成河。袁训会担心母亲和宝珠吗?不会。太子殿下早有防备,会让人安排她们出城。


袁训思念家人,为防走失消息,也不会进城去看,或通个信什么的。


他一直是谨慎人。


他只担心无端连累上好人。


君王怒,日月可以倾倒,山河可以崩塌。个中丧命的人不计其数,这中间有墙头草,墙头草一般占最大比例,谁强就向着谁。还有就是战乱一起,不能避免的人不在少数。


殿下这是打算拿福王来试满朝文武的人心,京中人的人心,他已经失去以往的准则,有什么倾斜的倒向一旁。


君王的秤倒,无辜倒下的人又将是一批。


梁山王想到这一点,袁训想到这一点。


皇帝是他们的皇帝,他们不是皇帝,他们都盼着皇帝能够仁德。


这不是说福王不应该杀,和福王共谋的人不应该杀,但天子心怀应该永怀仁德,做臣子的做百姓的日子安心的地方才能多。


袁训觉得痛心,但他又没有办法。去劝殿下不是时候,唯有把福王恨到骨头里,暗暗发誓,有那一天抓住你,把你…。他也不能怎么样,他得送给皇帝和太子发落。


殿下真的让气糊涂了。


……


“当当,”门让轻轻叩响,有人娇声嗲气地在门内回话:“是谁呀?”轻轻的语声回:“见老客的。”


门打开来,雪地里一件大红锦袄,要多显眼就有多显眼,和面上的胭脂一个颜色。一个女人探出头来,带着风月场所独特的媚笑,向来人面上看看,就是谨慎的,随即轻笑:“哟,是您啊,快请进来。”


来人进去,女人立即把门关紧。


院内,是三间正房,都飘出酒香。一个人在廊下赏雪,紫红色久历风霜的面庞,正是消失已久的福王殿下。


见到有人过来,看了看。


来人做太监服色,嗓子再轻也尖尖的特征明显,台阶下面垂手:“您回来了。”


“回来了。”福王面无表情。


“路上辛苦吗?”太监又问。


福王淡淡:“一言难尽。”


“回来了就好。公主亲事定在初六那天,双日子,时辰定在下午,花轿走遍长街,再拐回来进镇南王府,太子送亲事,皇帝娘娘送到宫门口儿,是个动手的好机会。”


房中,酒菜满桌,苏赫搂着个女人,听着外面的话。


他满意的揉一把女人,想这汉人的女人就是好,水灵灵的像地上花。以后常住在这里,可以天天有这样的女人。


怀里的这个女人,还不是最好的。汉人皇帝占有的女人,他的老婆,他的女儿,都说是最好的那个。


公主成亲的日子动手,苏赫也认为福王安排的不错。对福王在京中的旧势力,不敢说相信,没有什么是他完全能相信的,但多少也有能相信的。


就像外面这个太监,在深宫中当差,福王一回来就和他接上头,对于宫中防卫说得算明白。苏赫没进过宫,不能完全判定对与错,但自己家里总布过护卫,听上去颇有道理。


寻思着公主长什么模样时,房门打开,福王进来。瞅一眼桌上的残羹,皱了皱眉。苏赫的吃想从来让福王不能接受,苏赫看出他不痛快,就更大块吃肉,把骨头乱抛一通。


不是为了共事,福王和苏赫都看对方不顺眼。


大大咧咧问:“筹划得怎么样?”


福王皱眉,好半天捡个桌子旁边的干净地方坐下。不知道这位怎么吃的,感觉起身出去散酒,回来原座椅上就油乎乎,用手摸,却又没有。


“你说你进宫?”福王眉头再紧。


苏赫把女人推开,女人也知趣避出去。苏赫粗着嗓子:“你进宫我不放心!”福王冷冷一笑:“三个地方,一个是城门,归定边郡王,”


苏赫不怀好意揭穿:“他是胆小鬼,把逃跑的路准备好。”


“还有一处是长街上射杀太子,还有一处是宫里,你宫里不熟悉路,你去宫里不怕绕糊涂。”


苏赫似笑非笑:“有路就能出来,不要你担心。倒是你们两个人,一个要把城门看住,一个要把太子夺到手,对了,那公主给我留下。你不合适,哈哈,你们汉人讲究亲戚,你不要她。”


“我们汉人的规矩多着呢,”福王回他一句,站起身:“来吧。”


“什么?”苏赫反问。


福王傲气地道:“没有几天了,你要进宫,还不过来把宫中熟悉熟悉,别当成是你们大草原到处是路,进去出不来,我们赶不及救你!”


“我不出来!我拿玉玺在宫里等你们来分。”苏赫说着,还是跟着福王走,到另一个房间,福王眸子放光,箱子里取出一个长长的画卷,嘴里道:“你见过这好东西吗?”信手展开画卷。


苏赫愣住。


这么大?


他曾让关押在宫门的一角,宫中全貌并不曾看到。头一回见到许多宫殿一座挨着一座,顿时把他原先想好的,进宫去抓个人,让他带路就行的心思打乱。


福王见他震撼,淡淡鄙夷之外,还是骄傲:“这还只是外宫图,内宫的图我没有。你把内宫围住就行,等我赶去再和你同进。”


“皇帝见人的金殿是在外宫还是在内宫?”苏赫问道。


福王瞄瞄他:“玉玺在内宫里。”


第三百六十八章大婚惊变


苏赫阴狠的勾动嘴角,他知道福王不会相信他。


福王坦然自若,许你同分天下,谁许你独占?到那一天血流成河,烧杀遍野,谁主沉浮……只有天知道。


……。


三十的夜晚,是欢庆的夜晚。游子的归家,行人的思念,在家人的团聚,在鞭炮声里拉开序幕。


装饰着家中官阶标识的马车,的的而来,在门外的大雪中停下。


常五公子探开车帘问玉珠:“下车吧,别大样儿的坐着,进去和四妹妹说几句话再同出来不更好?”


一道响鞭在远处炸开,高高的数道明亮,把常五公子的面容映得雪白。琼鼻秀眉,仿佛还是旧年的秀气少年。


玉珠是满意的,用帕子履面,扑哧一笑。把五公子笑愣住。


“笑我?”他戏谑地问道。


“不是,是喜欢一下。”过去这几年,宝珠是成串孩子,玉珠是丝毫不变。她看丈夫是当年,她亦也是旧年那欢欢喜喜的清高模样。


秀气一如既往。


玉珠娇声道:“等和宝珠会面,就只有羡慕她。现在还没见她,我们自己白喜欢一下。”


常五公子笑容加深,在这里书呆子气发作,悠悠道:“四妹夫人中神俊,四妹温慧贤良,羡慕哉?羡慕哉!”


大门上走出来顺伯,还是他半佝偻着腰模样。但面容看上去,似老树经霜,更矍铄强健。把三姑奶奶夫妻话听到耳朵里,顺伯呵呵:“姑爷姑奶奶,你们过奖了才是,当再夸夸自己。”


这是代将军夫妻谦了个词,又顺手吹捧过去。


五公子转身去寒暄,玉珠吐了个舌头下车。先看袁家正门,门神威风凛凛,一个举锏,一个举鞭,腾云驾雾,宝光四射。


玉珠暗想,这一看气向就是不同,回想到以前,谁会想得到宝珠嫁一家上好人家?


顺伯陪着夫妻们进去,宝珠听到回报,奉着袁夫人带着福姐儿往外面来。姐妹们在石径上会了会,因一同进宫,怕误了时辰,不请进房也无可怪罪,边走边说着话。


“福姐儿,笑一个,”说上几句,玉珠就要逗弄加福。


袁佳福就乐呵乐呵地笑出格格一声。


玉珠同袁夫人商议:“佳福给我带着坐车可好,我想添添福气。”可疑的红晕抹过面颊,雪地白光偏让人能看得清楚。


袁夫人无意有意在玉珠身子上瞄过,答应了她。这一眼把玉珠看得眉头全是羞涩,但能赚到福姐儿在手上,勾唇喜欢。


宝珠自有车,但姐妹们经年不见,回来怎么亲香也不觉得够,和玉珠同坐一车。福姐儿在外面看着好的很,叫她一声她就笑。但上车后,趴在母亲怀里,攥紧她衣裳不抬头,戴一脑袋的宫纱花儿,全蹭在宝珠面颊上。


任凭玉珠怎么叫也不理她,玉珠沮丧,带着不敢相信:“这个也是聪明的,陌生地方上还是和母亲最亲。”


嘟了嘟嘴,问宝珠:“香姐儿呢?”


“早就进宫去了,一大早加寿派车来接,”宝珠把福姐儿抱正,让她坐在怀里,耐心的抚着她的小手,福姐儿慢慢松开,宝珠趁机把让她揉皱的衣裳扯扯平整。


玉珠又问:“怀瑜怀璞也是早进去的?”


自家姐姐,宝珠开玩笑的同她抱怨:“昨天晚上就没回来,加寿现在一接就是三五天不回来。”


玉珠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是见到宝珠就要羡慕宝珠,慢慢的挑高了眉尖,带着艳羡:“加寿不是隔一天回家一次?”


“腊月里就不这样,自从知道公主要出嫁,加寿空落落的,回家里来也想着公主,像没了魂。呀啐,大过年的可能说这话。”宝珠嘻嘻笑起来,又把福姐儿衣裳扯扯平。


马车里暗,福姐儿是个发光点。衣裳上金光闪闪,带出几分明亮。


看得玉珠取笑:“金线是别家给的吧?绣得太多,佳福,你今天浑身是金,像个财神爷。”


“你看错了,这是个红包儿。”宝珠摸索几下,展开来给玉珠看,车里又亮一分。玉珠这才看到,福姐儿原来是让装金线绣的红包儿里了。


她让抱着,小腿脚没露出来,玉珠适才没看出来。


“公主给绣的,”宝珠喜滋滋。心思别开到公主出嫁上面,镇南王府给袁家下了贴子,宝珠那天可以去吃喜酒。


回想宝珠出嫁那天,小公主亲自给她蒙的盖头,宝珠嘴角更弯,宝珠嫂嫂也要亲手给公主蒙上盖头——她有儿有女,都说她是个福气大的。再带着孩子们看喜轿游长街,最后再到镇南王府里去看揭盖头。


和自己成亲那天,公主看了个全套一样,宝珠也能看全套,自己都觉得自己运气皮佳。


玉珠无意的话把她提醒:“你呀,你不就是为了公主成亲才回来的?”


宝珠嫣然,也是。


中宫不接宝珠,宝珠也到该回京的时候。瑞庆殿下成亲,宝珠怎么能错过呢?


表凶不在,这是唯一的遗憾。


……。


宫门外面,火树银花中熙熙攘攘。皇帝今晚赐宴,百官同守岁。有女眷们同来,车也多,侍候的人也跟着多。


“这边请!”太监们高声叫着,在宫门上分出一条道路。在众人的注视中,打着常字灯笼的马车径直而入。


如果有人不能明白的话,往前看,前面车上的灯笼是昭勇将军袁,也就能明白。


有人低低议论:“常家和袁家是亲戚。”不明白的人也就释然。


常五公子照顾她们下车,在这里分成两拨。袁夫人带着宝珠玉珠往金殿后面去,内殿中是女眷们的案几。常五公子去寻父亲,跟着他去见皇帝,在外殿中坐席。


“母亲,”大大小小四个孩子候在殿门,从高到矮,袁佳寿,袁怀瑜,袁怀璞,袁佳禄。清一色的背着一个红包儿。


加寿是开心的,又要讨钱了。怀瑜怀璞好大的别扭,他们从小不爱讨钱,在大同的表兄表姐引导百般也没喜欢上,让姐姐压着带上,小脸儿上全不是滋味。


红包是公主亲手做的,佳禄笑眯眯。


两个女官跟在加寿后面,听加寿稳稳地道:“祖母、母亲请跟我来,先见娘娘,再出来我安席面。”


一语未了,外面走来几位嫔妃,加寿不慌不忙,退后一步,向袁夫人和宝珠熟练的行了个礼:“张娘娘田娘娘来了,容我去迎接。”


宝珠在见到加寿带着弟弟妹妹时,就已见牙不见眼,这时候更殷勤地蹲下来,给加寿扶一扶簪环,笑道:“乖乖宝贝儿,你今天太能干了,快去吧,不用照管祖母和我。”


她蹲的能和加寿直视,加寿向前,亲亲宝珠面颊,发出“啵儿”一声,悄悄道:“去年我就帮娘娘迎客呢,等会儿呢,我再把好吃的送来。”


小裙角姗姗,曳曳的去了。


明亮金砖地上,似涌起的水花,又似鼓荡而起的春花如锦,把小姑娘身姿高贵的显现在这宫中盛景中。


今夜华光万种,璀璨的烟花赛过满天的星辰。玫瑰金孔雀紫花蕊黄柳叶绿花团锦簇从眼前闪过,花枝招展的女眷,美丽不可方物的嫔妃,借机打扮艳丽的宫女们,在她们中间,大红衣裳的加寿是最出色的那个。


宝珠怔忡着恍惚上来,模糊的看出一些影像向自己走近。那是朱红色栏杆之中,宝盖翠羽下的灿若明珠的人儿。她最疼爱的长女加寿,她和姑母一样的冠服,上有明珠和凤凰,她身着山河地理裙,她身着日月星辰衫,她在繁华中走出,走近更繁华中。


心头,瞬间让大团大团的喜悦塞满。宝珠试着寻找一下,有没有隐藏在角落里的失落难过心酸和哭泣。没有,到处是云雾般迷茫的喜悦,拨开一团是喜悦,再拨开一团还是欢喜。


“嘭!”


有什么炸开来,宝珠打个激灵。玉珠也恰好伸手推她:“作什么只是发呆?加寿走远了,咱们该进去见娘娘。”


回魂的宝珠笑得分外明朗,应道:“好。”


随着玉珠进去,同时把刚才看到的又回味,真的全是好,没有半点儿不好。宝珠默默的祷告上苍,这是给的指点不是?加寿儿真是好个气势,好个盛世皇后的气势。


……


“宝珠,你坐这里。”


中宫见到宝珠就眉开眼笑,淑妃也像宝珠颔首微笑。行过礼,袁夫人向中宫一侧坐下,离中宫最近。


宝珠向淑妃身边坐下,玉珠由宫女带着,坐得就远。


官眷们到了有一多半儿,宝珠还没有细瞧,见有人来回:“太子妃殿下到。”除中宫和嫔妃外,袁夫人宝珠等人全站起。


没一会儿,太子妃带着太子府上的姬妾们到来,有一个人,瞬间吸引所有人目光。


这个浅黄色衣裳的年青姬妾,因年青肌肤熠熠放光,衬的她发上一套红绿宝石头面比了下去。


本能的,宝珠衡量了下这头面的价值。


又本能的,看看太子妃发上的首饰。不相上下,宝珠暗想。不由得更打量这个人,对面坐的是公主,向她使个眼色,询问这个人是谁。


这必然是太子新近的宠妃,太子宠爱哪一个,总会和她有寒暄一二的机会。


宝珠家里没有姬妾,不代表她不懂得这些。


很快,瑞庆殿下和宝珠偷溜到殿外。对着天空中四射的烟花,放下锦垫,在栏杆上相对而坐。


“太子哥哥去年纳进府的,家里是个刚进京的官员,就把女儿送进来。”瑞庆殿下面上没有鄙夷的意思,但话里的不屑一顾明显逸出。


那珍珠色的面庞,秀丽不亚于太子妃的衣衫,面前是公主,宝珠半带揶揄:“很得殿下喜欢?”说过就后悔。太子妃才是她的正牌亲家母,又这玩笑的口吻调侃殿下不应该。


瑞庆殿下会意:“太子妃不喜欢的。”


宝珠心头一动,这就要问明白:“柳家是很不错的人家。”微微一笑,宝珠也有帮柳家说话的时候。


“太子妃是皇太孙的母亲,皇太孙好,太子妃就好。”瑞庆殿下回答过,调皮地向宝珠面上瞄瞄,如果是她小时候,早就问出来,是担心太子妃根基不稳呢,还是不担心。


但她大了,没几天就要成亲,皇帝中宫都频频告诫和以前再不一样,调皮口没遮拦这事情,加寿都已不做,何况是公主殿下?


也就没问。


宝珠也明白。


事涉到太子妃,谨慎地回道:“太子妃风范贤德,才有皇太孙这般英气天成。”眯了眯眼,甜甜地反问:“不是吗?”


敏捷而又迅速的从中看出利害关系,所以官眷也不是好当的。


太子妃动摇,皇太孙就要动摇。宝珠相信中宫会护住加寿,也不是一定希望女儿不当皇后。但能当第一人,为什么不争?别的人得宠压过太子妃,袁家是英敏殿下的岳家,那是坐一条船上的。


宝珠不会说出太子妃当年不喜欢加寿,换了吧换了吧的话。什么事情是她们系在一起的,宝珠明白。


交谈这几句,宫女们来回宫宴将开,公主和宝珠往殿中去,见迎面一个人走来,珍珠色的肌肤胜过发上首饰光,正是那个美人儿。


“欧阳容见过公主殿下。”她自称着名字。


瑞庆殿下面无表情,说声平身。宝珠看得清楚,这位欧阳容面有不甘,犹想和公主殿下再说两句,而且大胆,面上笑容一闪,对着就要离开的瑞庆殿下再唤道:“外面烟花真好,殿下最喜欢哪一朵?”


瑞庆殿下一言不发,冷淡的给她一瞥,继续往殿中去,宝珠跟上去,不再看欧阳容一眼。宝珠不是随着公主怠慢她的意思,是一眼看出她心高气傲,要是正不自在让宝珠看在眼里,不是恼羞成怒?


在殿口儿上,瑞庆殿下向宝珠轻轻一笑,笑得不言而喻。她不用说什么,意思全在笑容和风里的冷淡里。


宝珠轻呼气,眼角面前,尽是金碧辉煌的皇家风范,不是谁轻易的就能融进来,也不是谁就能轻易的离开去。


宠妃,不是一天养成的。


很快,两个人就乐了。


“噔噔噔”,出来一排子耀眼的人儿。加寿走在最前面,不时还到旁边去看看队形:“站歪了,你进去些,”


手指的是个皇孙,和加寿玩了好几年的,对加寿早就依从,乖乖的站到队伍里面去,这里面捣蛋的是袁怀瑜袁怀璞,故意走到队形外面,加寿掀掀眼皮子装看不到,别的皇孙们不干,在袁怀瑜后面的人推着他:“进去!”袁怀瑜闷闷的进去。


袁怀瑜会说守住营盘,也就明白这是姐姐的营盘,这里的年纪相仿的皇孙们,都和姐姐好,小脸儿又想黑,又玩得开心,一时黑不下来。


宝珠心花怒放,看看我的寿姐儿,又能干上来。目光瞍着,和老太太碰上一碰,老太太得色更浓上几分。


又和袁夫人碰上一碰,袁夫人莞尔,儿子夫妻对加寿进宫都有担心,宝珠成年的张罗给寿姐儿送这个,给寿姐儿送那个,难为她有了怀瑜怀璞香姐儿福姐儿,也把加寿放在头一位。这担心,也在头一位。


袁夫人油然的也俏皮上来,鹤发下的面容眨了眨眼睛,你可以放心了吧?宝珠难为情的垂下头,当母亲的人,哪有不担心不在身边的孩子的?


“姑姑!快来站队。”加寿快步走来。


瑞庆殿下很想脸红:“我就不去了吧,”一堆儿的小孩子,最高的也只有公主半人高,高挑过了这个线的都不好意思再讨钱。好在皇子们姬妾多,每年有小孩子添进来,这队伍的人数一直保持。


瑞庆殿下去年就不想讨了,但让加寿扯着,又她就要出嫁,皇帝中宫都不呵止。今年这是在宫中的最后一个年,殿下犹豫不决,要不要表现一下自己稳重和端庄?


大红包儿送到她面前,和加寿背的相比,针线儿不太细密,这是加寿为殿下做的,难为她做得出来。


“母亲抱我。”


宝珠忍笑抱得女儿高高的,瑞庆殿下愁眉苦脸,让加寿张开大红包儿给她背上,加寿细心的地给她整了整,下地来扯住殿下,大将军回朝般:“走吧。”把瑞庆殿下安在队伍最前面。


袁怀瑜袁怀璞乐了,公主也疼他们,小小子们也喜欢她。走出队伍来,争着去买好:“姑姑,我的钱给你。”


“回去站好!”又让两个皇孙押回去,老实站着,继续犯站队的郁闷。


这一队人走动起来,殿内笑声不断,把殿外的烟火都压下去几分。欧阳容复走出来,她不能错过这热闹,也是个露脸的机会。


一看,也乐了。


不管此时有多少心机,都能逗乐。


欧阳容去年进太子府,今年才有机会进宫,以前听说的,今天是头一回见到。


公主殿下带着一帮子小孩子,从皇帝中宫开始,再是几位年长嫔妃,嫔妃们是从淑妃开始,一处一处地讨钱。


欧阳容快步坐下来,见他们果然到了太子妃面前。


太子妃是前两年开始给的,今年也不例外,瑞庆殿下就要出嫁,给她的格外多些。殿下带着他们就要回去,欧阳容笑容满面,对加寿伸出了手:“来,到我这里来。”


欧阳姑娘也算察颜观色过的,这里面的人只有加寿姑娘她能伸手。


她能对瑞庆殿下这样吗?不能。


她能对皇孙这样吗?不能。


另外还有袁怀瑜袁怀璞太小,香姐儿更小,太兴奋了,走几步就摔一跤,福姐儿在梁山王妃怀里抱着,早给她塞上好些的钱,福姐儿不在,就在也太小了,不值得说话。


能说话的,就是伶伶俐俐的加寿姑娘。


太子妃变了脸色。


她还没有喜欢上加寿,加寿也是她的儿媳,中宫深为宠爱,公主寸步不离,这新来的宠妃算什么,也敢充当长辈给她钱?


她这是在充当长辈。


却见到加寿等人全愣住,几个皇孙们对加寿看过去,加寿不去,他们自然也不去。瑞庆殿下又面无表情,却不给加寿任何暗示。


母后早说过,加寿过了五周岁,就要学会遇事自己去考虑。自然她小她想不全,但还有中宫不是吗?


早早的培养,是在这个年纪。公主和加寿一样大的年纪,也是这样过来。所以爱往袁家去和宝珠玩,和红花拌嘴,是袁家太轻松不过。


加寿也没有看公主,她自己就能回答。加寿在宫里讨钱不是一天两天,这种逾越的事情不是头回遇到。加寿屈膝行了个礼,脆生生道:“多谢,只是收得足够,明年再讨不迟。”


欧阳容愕然在当地,耳朵里像能听到“嗤”笑声,耳朵尖着,告诉自己听错了,这孩子不懂事,不会有人笑话我,“嗤嗤嗤,”笑声真的出来。太子府上别的姬妾们讥诮上来:“也没照照镜子,”


欧阳容顿时知道自己办错了事,她头一回来,以为是见人就要钱,她早早准备了钱。这就张着的手缩不回去,僵在半空中,殿中温暖,手也着北风似的寒冷见骨。


这不过是个小小的插曲,在旧年也有别人要给加寿钱,加寿也不会要的。寿姑娘不是什么人的钱都要,公主的钱是一定要分,老侯的钱是一定要讨到足够,太子妃的钱,都是中宫发了话才收,因为这个人以前不给。


欧阳容自己难堪,太子妃勾起笑容,加寿早带着人向瑞庆殿下讨来她的大红包,宫女太监们抱着,一堆人欢呼着找地方去分钱。


老太太也好,袁夫人也好,宝珠也好,都没把这事放心上。中宫更不当一回事情,每年都有碰钉子的,碰过了她自己想去。


中宫徐徐出声,吩咐酒宴开始,一排歌舞袅袅而来……


……。


福王徐步雪中,在一家人门首站住。满眼大红春联喜色斗方儿皆化作他眼中的大红旌旗,是他登基欢呼拥戴的骄傲。


他走进这家门里时,就凝重身姿,飞扬气势腾出。


守门的家人一愣:“老爷眼生,不常来吧?”


“叫朱有德来见我。”


家人眯眯眼:“老爷说的是谁?”满脸的糊涂,眼角使劲儿抽搐好几下,把福王气乐:“叫你家主人出来,告诉他三角梅下的故人到了。”


“那好吧,这三十晚上您上门,只能是要紧事情,您老先候着,我这就去回。”家人小跑着,从满院的三角梅下面跑过,暗想主人最喜爱三角梅,这来的客人一定是早认得的。


窗户外回话,里面的人披衣就出来,急切满面:“他真的这样说?”


家人哈哈腰:“肯定没听错。”


见自己家主朱老爷趿拉着鞋就出来,房中奶奶骂:“怕雪冻不坏你?”朱老爷也不管,飞快跑出去。


见大门外站着一个人,几十年没有见,他面容改变很多。但鼻子和眼睛还是他,酱鸭也是鸭,朱有德涕泪交加跪下来:“殿,”只称呼一个字,警惕地左右看看,也不说话,起来握住福王手带进门,“砰砰”,把门原样关上,又向门内往外张望过,吁一口气,重新跪下:“殿下,您还活着?”


“废话!这不是我站在面前。”福王来前存着试他的心思下去一半,但他谨慎是对的,福王也要谨慎,低声急促地道:“可还记得当年三角梅下的救命之恩!可还记得当年给你送的药……”


朱有德心底谨慎的一丝疑心也去掉。


伤药有很多,但给他送的那一味并不是伤者都会用。


家人随后赶来,就见到自家老爷重重在叩头,门内是青石板地,冬天冻得邦邦硬,叩一下一声响,家人听愣住。


原来叩头还有这个方法,只是,不怕脑袋撞出伤来?


朱有德太过忘形,是福王看到家人,弯腰扶住朱有德,哈哈笑道:“当年我不过借你此许银两救急,你又何必如此重谢,起来快起来。”


朱有德起来,把福王往房里让。吩咐家人:“收拾后院子三间静室,弄温暖点儿,取最好的酒,最好的菜来。”


殷勤更似福王凯歌早奏,福王满心舒畅的有了笑容。


静室的门一关上,朱有德重新又跪下来:“殿下,您安好就好,只是仪殿下他死得惨……。”眼泪下来。


福王强忍悲伤:“我找你有事商议,别提他吧。”大年夜团圆夜,福王又对夺位誓在必得,江山眼看就要到手,王妃不在,儿子不在,他满心里伤痛不能克制,摆摆手:“你起来,我们说话。”


朱有德不肯坐,站在旁边给福王倒酒。他这间静室盖得好,盖在雪深浓树中,风吹不进来,一枝梅花北风中俯仰,胭脂红色明媚暖啧融,身边奴才恭维如初,福王似回到旧时宫中,又觉得这是好兆头。


“有德,你还在原来地方上当官?”


朱有德陪个笑容:“是,托殿下的福,您当年远见,把我远远打发开来,没有人怀疑我是殿下门下出身。”


“公主大婚,你可有差使?”福王眸光微冽。


“我负责采买东西。公主梳头的东西能早备下的,宫里全备好。时新花儿也早入宫中花房。”


福王来了精神:“那临时有好花好东西,你是会送进去的?”


“这个可以,就是送到镇南王府的新房里,也是行的。”


福王听完沉默,手举一杯酒,久久的凝视着他,朱有德迎上他的眼光,也不询问。


“你又升了官?”


“小小的一阶,我这官职本就不大,又不肯净身,外宫听使唤,差得太远。”


“君恩大,还是旧情大?”


平淡冷静无波的语气,看似不着痕迹的眼神,让房中气氛冷凝起来。


?


犹豫,徘徊,思虑,担心轮番在朱有德面上扫过。福王不明说,他也知道福王接下来要做什么。


华阳郡王不是做过一回。


?


“是担心你的家人孩子?”福王知道他娶了妻,又有了活泼可爱的后代。


朱有德身子一晃:“不不不,没有殿下就没有我这条命,”面上恢复平静,用足了力气般:“没有殿下就没有我。”


福王满意地道:“好,你起来听我说?”


??


初六的凌晨,皇上猛地醒来。触眼繁华锦绣的帷幔,红烛幽幽闪动光泽,看不到外面天色。身边陪着中宫,就轻声唤人:“什么时辰?”


宫女蹑手蹑脚走来,也悄悄声回:“四更天。”


皇上无话,宫女退下,他再也睡不着。


肩头温暖,是和中宫相倚着。皇上心酸地想,也许只有皇后、太子和瑞庆,是自己唯一能信任的人吧。


真怕试探满朝文武皆是贼,又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城外有梁山王世子,又有袁训,各带一支人马,皇上太子放心大胆的试上一回,浑然不怕把自己也搭进去。


左思右想的到天亮,公主带着加寿来请安,加寿这一夜要和姑姑睡,没心思和弟弟们搅和,同母亲说过,宝珠体贴的把小小子们接回家。


反正要接,白天还要在长街上看公主喜轿。


加寿恋恋不舍的依着瑞庆殿下,皇帝轻叹口气:“加寿啊,今天可不许哭。”不说还好,说过加寿眼眶里转动着泪花,忍了又忍,这就回话慢,缓缓地才回:“是。”


瑞庆殿下坐下,把加寿抱到膝盖上哄她。皇帝也不忍分开她们,就这样同女儿说起来:“给你的人,你一直带着吧。”


加寿就要下地来,好让姑姑谢恩。


她小腿一动,皇帝止住:“不用谢了,”怅然道:“就像寻常的人家那样,父亲给东西,说上一声也就是了。”


说得瑞庆殿下也蓄满泪水,颤抖着嗓子说声是,真的没有谢恩,把加寿抱得紧紧的,像是这样能把自己不忍离去遮盖。


“姑姑,我也给你好东西。”加寿仰小面庞,认真的道:“我的全是娘娘和姑姑给的,只有金锁是我的,给姑姑。”


她的金锁是老太太在宝珠出嫁时,送的七个之一,最大的那个。宝珠上一回出京,寿姐儿还小,也早把最小的留下,今年加寿戴着还是大,但不觉得坠得慌,现在脖子上。


瑞庆殿下不忍心要:“这是你曾祖母给的,”又把中宫旧话重提,又觉得自己哭出来,招得父皇母后都难过,再说也不是嫁到京外,就向加寿扮鬼脸儿:“娘娘说过,多亏你曾祖母送七个金锁,才有加寿,才有怀瑜和怀璞,才有加禄和加福,后面还有呢。”


加寿回她鬼脸问:“是好多好多不是吗?”


瑞庆殿下笑盈盈点一下头,就见加寿鼓起腮帮子,一言不发的望在她面上。她一个字也不说,不是知道这话她不应该说,就是觉得不说更虔诚,认认真真就这么看着。


瑞庆殿下腾地红了脸。


皇帝中宫的伤心,全让加寿这动作撵走。皇帝微笑:“呵呵,加寿是一片心意。”中宫容光焕发,加寿好,全好在她面上,喜声道:“这是句好话儿。”


加寿跳下来,走到中宫面前,中宫同她笑一笑,帮加寿取下金锁,加寿还屈膝谢上一谢,双手捧着,送到瑞庆殿下面前,好诚恳好诚挚,充满希冀,又要问,又答不定主意,但和姑姑最好,还是问出来,小小声:“姑姑,不要弟弟和怀瑜怀璞一样讨嫌。”


瑞庆殿下觉得自己应该扮羞涩,但加寿问的好真诚,公主忍无可忍,哈哈大笑出来。


中宫为她们两个好而满意叹气,又佯装生气:“瑞庆,以后是人家媳妇,可不许再这样。”招手让加寿回来:“同姑姑说什么这么开心?”


瑞庆殿下大窘,加寿才走到一半,公主把她夺回怀中,红透面颊:“不要说哦。”加寿心满意足:“这就是答应了的?”


“嗯,这是咱们的小秘密,对谁也不许说。”


加寿开开心心点小脑袋:“放心吧姑姑,我会很疼听话的弟弟的。”瑞庆傻住眼:“不是不说吗?”加寿也傻住眼:“我没说啊。”


皇帝再次忍俊不禁,中宫笑得把帕子拧了又拧。片刻收住笑容,有什么氤氲而起,四面珠光荣华尽数化成柔和一团,叮嘱也好关心也罢,全融入其中,皇帝和中宫都红了眼睛,瑞庆殿下泪眼汪汪,加寿早知趣下了地,公主扑到中宫怀里:“母后。”又扯一扯皇帝袖子:“父皇。”


老太太从偏殿中悄悄招手,加寿悄悄儿的过去。


身后语声听得加寿也想哭,向老太太怀里抚下身子,老太太抚着她,给她慰藉。


“为什么姑姑要嫁人呢?”


“这是人人都要做的事情。”


“加寿不要去别处。”


“傻孩子,你以后呆的就是宫里,你不用担心。”


??


“母亲,可以出门了!”


宝珠走出家门,袁怀瑜袁怀璞就兴奋的往院子里跑。有一匹大马在那里,小小子们没到面前,就跳几跳,是想上马。


孔青一手一个抱住他们:“小爷们当心马踢人。”


“我坐前面!”袁怀瑜拍拍胸脯。


宝珠心头一跳:“这马哪里来的?”孔青正要回话,宝珠见到马身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征尘,失落地道:“是你牵出来的。”


袁夫人看在眼中,柔声道:“已经停战,也许在路上。”宝珠真的往门外看看,让婆婆看透心思,撒下儿娇:“这不是殿下大婚,怎么能没有他在?”


看了又看,惹得孩子们也跟着看了又看。


袁怀瑜又发问:“门外有什么?”


袁怀璞噎住,忽然欢呼:“小二叔叔!”撒丫子就去看。宝珠憋住气,怎么能是小二叔叔呢,是最疼爱你们的爹爹才是啊。


把儿子们叫住,孔青带着他们骑在马上。宝珠带着加寿,抱着香姐儿坐车。福姐儿太小,袁夫人怕天冷她要生病,和她留在家里。


母子四个人,带着家人出门,万大同前面带路,往早定好的酒楼上去。


这家酒楼离镇南王府近,也方便宝珠等下去往王府看拜堂。


鼓乐奏鸣着过来时,宝珠头一回见到镇南王世子。见他面容白皙,和长姐萧凤鸾生得极像,身段儿又比二姐梁山王世子妃瘦削,是个少见的美男子。


暗暗为瑞庆公主喜欢,见公主喜轿过来。过来以前,前行的仪仗先让观望的人啧啧称赞,再看到喜轿时,除去乐声外,街上一片肃静。


没有人再说得任何话。


大红喜轿,装饰彩凤,从外面看绣无数珠宝在上面,珠光宝气扬得震动天地般,此时雪刚好住,日头微弱的透出来,又让珠光强势镇压下去,似乾坤中只有这喜轿曳曳前行。


喜气,能冲破天空。


香姐儿小手指着:“看姑姑去!”


宝珠揉着她的小脑袋,还小,又冬天带着皮帽子,在脑后扎两个辫子。瑞庆殿下对加寿的,只对加寿一个人。不会把朝天辫子乱给别人扎。宝珠揉得很顺手,忽然揉出满怀慈爱。女儿一个一个的出嫁,当天的自己会是什么心情。应该也和此时一样,对轿中的公主分外欣喜。


十岁的小殿下突兀闯入宝珠脑海中。


“安宝珠,你出来,本殿下要和她算账!”带着一堆的鼻涕虫来寻宝珠,这是第一面。


第二面,“嘻嘻,再跑快些,”这是随后宝珠让公主指使的人掳走,殿下跑在后面相陪,浑然不管宝珠吓得魂飞魄散,她跑得开开心心。


第三个回合,宝珠不肯脱里衣,小殿下一杯茶水泼湿宝珠衣裳,害得宝珠不脱也得脱。


以后,讨茶吃,和红花没事儿拌几句嘴,宝珠成亲跟前跟后?


宝珠不是殿下的长辈,却由她十岁时认识,和她交待很多,?生出几分的慈爱情。


这就要真的当大人了,再不能乱抢人过年金钱“哈,”宝珠笑出来,似鱼儿偶像出水般调皮。


宝珠的头一回过年金钱,是让殿下抢走了的。加寿儿又年年抢殿下的金钱,这笔债啊,看似还清了不是,没有,宝珠眼前出现好几个小孩子,他们正在抢加寿的钱。


“殿下,愿您早得贵子,夫妻和美。”宝珠把香姐儿小手合起,在喜轿后面默默的祷告。加寿学事,跟在旁边一模一样。


喜轿后面是嫁妆,宝珠陪着孩子们看上一会儿,红花来告诉:“公主轿子已进王府,咱们这就过去看拜堂吧。”


孩子们正看得开心,哄着才下去。酒楼后一条小路,直通镇南王府后门。这是早说好的,宝珠从这里进门,绕到前面看拜堂。


上马上车,争分夺秒的往来到角门后面,顺伯吁住马,乐陶陶地道:“听听,鼓乐还没大作,公主还没下轿呢。”


翻身下马车,就去揭帘子时,面容抽搐一下,抬手握紧马鞭子,对着一个方向挥了过去。


与此同时,一道白光长虹贯日,寒光凛冽激得附近冰雪都有绽放之势,有人高喝:“袁二,你还不露面吗!”


“玄十七!”宝珠红花全气白了脸。红花迅速抄在宝珠前面,而宝珠抱紧香姐儿于怀,另一只手搂紧加寿。


马车外传来顺伯的大喝声:“什么东西,也敢我面前撒野!”这一声,震得香姐儿哇哇大哭。剑风剑势,都滞了一滞。


宝珠急急哄着女儿:“不要哭,这是顺爷爷打坏人!”车帘一动,袁怀瑜袁怀璞让塞进来,孔青收手大喝:“万大同,今天咱们俩个宰了他!”


孔青在山西就有杀玄十七的心,万大同也一样。万大同冷笑:“公主大婚,你敢骚扰!玄十七,杀你早就名正言顺!今天你休想走!”


宝珠往外面看,见高墙上雪光明亮,玄十七立在上面,傲然地道:“说也奇怪!你袁家返京,袁二就此不见踪影。我定要弄明他是谁!袁二,你给我出来!”


万大同和孔青齐齐扑上去,却见玄十七眸子一凝,失声道:“那是什么!”万大同孔青喝道:“我们不上当!”耳后,却听到喊杀声出来。


玄十七轻飘飘避开,万大同孔青站到他的位置上,随意的往下看了看,也惊呼出声:“不好!”


红花尖嗓子骂:“出什么事!”


“有人杀进王府去了!”


闻言,宝珠把香姐儿放到车深处,加寿看住她。把不老实要出去看打架的小小子们一个一个塞给红花,自己钻出来看。


玄十七直直看过来,又是这位奶奶!


“奶奶,不对,几条街上全乱了!”


示警声,也同时起来。有喝声出来:“有人造反,造反了”宝珠疑心大起,?这就能疑心有人谋反吗?想京里天子脚下,出事就是大事,安全为上。命道:“孔管家顺伯,你们护着孩子们回家,万大同五娘子跟我去看公主!”


?


瑞庆公主已出喜轿,对着脚下人再踹一脚,恨声骂:“这是哪个该死的!”他倒地不起,手上还捧着一管东西,像是暗器之类。


从他的衣裳上,看得出来他是个杂役似的小官员,依稀也在外宫中见过他。两个高大男子,一左一右回话:“殿下,这是负责殿下大婚采买的小官员叫朱有德,”


瑞庆殿下沉下脸,扫视院中。她正要出轿子的时候,这个人闯上来,院子里护卫众多,不费功夫就把他打死。


如果是自己往新房里去,那时候女眷众多,除去父皇给自己的两个暗卫,别的护卫全在廊下站着。


公主不寒而栗,大呼出声:“回宫,我要看父皇,我要见母后!”


“殿下,您先出城要紧!”两个暗卫齐声呈话,瑞庆殿下向他们面上看看,自然看不出什么来,但也心中有数,再吩咐道:“镇南王爷和世子在哪里?”


见一个年纪介于少年和青年的男子手握滴血长剑奔来,边奔边呼:“公主在哪里,公主”


他大红的衣衫,发有金花。公主也是大红的衣衫,凤冠还在发上。


两个人眸光碰上,先红了红面容。再就拘泥不得,世子向前行礼:“公主,满街示警有人谋反,父亲让我来救公主。”


瑞庆殿下绷紧面容,不是不喜欢,是面对丈夫,紧张上来。虽然紧张,也不慌乱:“世子,请让人往宫中去报信,再保证宾客们安全。”


“是是,”世子答应着,两个暗卫再次道:“殿下世子,请往城外暂避!”


世子也和宝珠一样的疑惑,也一样想到天子脚下出事不会小,就让人去告诉镇南王出来,宾客们有同行的,也要往家中去看视家人的,余下的同公主王爷往城门上去。


宝珠往王府里面赶,公主打发寻她的一个人遇上:“请夫人速速出城!”宝珠急回身去寻孩子?们,街上乱起来,没多久就赶上。


加寿正在车里哭:“袁怀瑜,你咬我,让母亲回来打你!”小手拧着袁怀瑜不放。袁怀瑜同她撕扯:“放开我,我要去保护母亲!”


宝珠进来看时,袁怀璞正推抱着她的红花:“放开我,我要去保护祖母!”


第三百六十九章苍十七的烦恼


袁怀璞胖身子对着红花手臂就撞,袁怀瑜又向姐姐手臂上张嘴,小白牙森森,好似刀枪剑戟。


“放肆!”宝珠厉喝住。


“哇!”加寿放声大哭,把着鹅黄宫衣的小手伸向母亲,委屈的不行:“母亲,怀瑜咬我好几口,”


小手松开,袁怀瑜比她还要早的投到宝珠怀里,抱住宝珠脖子,也委屈莫明:“母亲,我要去救你,姐姐不乖,她不让!”


这要不是外面正乱,宝珠一定给儿子几下。看你把姐姐欺负的。


胖软软的小身子贴上来,宝珠亦软下来。把袁怀瑜揉几揉,分一只手臂接住加寿,把她抱到另一边手臂上,看着女儿泪珠盈盈,宝珠心都让揪疼:“乖乖,这一会儿母亲没功夫打他,等咱们寻到祖母,一定打他。”


袁怀瑜对着姐姐一个鬼脸儿:“告状精!”加寿心头气苦,又呜呜哭起来。


“加寿,”母亲柔柔的唤着她,语气中有焦急难耐,加寿虽小,也听得出来异样,抹着眼泪:“在呢。”


宝珠郑重的托付着她:“乖乖宝贝,今天京里出大事,”


加寿呆上一呆,又觉出很不一般。这是生长在宫里,自在安宁长大的她从没有过的感受,又难过又不舒服,又刺心又酸重,促使她开动小脑筋听母亲说下去。


“咱们还要寻祖母,还要寻曾祖母,”


加寿接下去,把小手指儿扳起,一个一个数着:“寻太爷爷,寻小二叔叔,寻阮叔叔,寻……”一下子明了,真不知是什么力量让她说出下面一句话:“母亲去吧,我看着弟弟。”一把又揪住袁怀瑜小手,本就小腿脚全站在车上,宝珠才能一左一右抱住两个小胖子,这就方便加寿扯着袁怀瑜往车里去:“袁怀瑜,乖乖的,姐姐说古记儿给你听。”


袁怀瑜又让她弄愣住,又咬过姐姐虽不知道错,小心眼子里也有潜在内疚,还有母亲在旁边,老实的让扯回坐下。


“袁怀璞,你也不许再踢红花姑姑,不许添麻烦!”加寿有板有眼,这就在车里主持上大局。


香姐儿爬过来,她在哥哥闹姐姐的时候,就吓得贴住车壁哭。这一会儿回到姐姐身后,向着袁怀瑜举小拳头:“哥哥不乖打姐姐!”


袁怀瑜胖脑袋垂着,袁怀璞也低下头。


一刹时,欣慰感动和对女儿的自豪骄傲全涌上宝珠心头。遗憾的是此时不能多流连这场面,趁着还在抽泣的加寿给香姐儿抚衣裳的时候,宝珠悄悄退出。


懂事的孩子们,更坚定宝珠在任何事情上带她们平安渡过的毅然。加寿寻一堆人的话,提醒宝珠到处是责任,她也要担上一份儿,不仅对自家的人,还要对眼前的人。


马车两边经过的,尽是哭喊的人流。你挤我推,你踩我骂的,有什么人倒下去,随后就见不到他起来。袁家的家人得力,以身挡住,才保证小爷小姑娘们的马车没让推倒。


宝珠凝眸高呼:“孔管家万大同,咱们得想个法子,这样人挤人的不是办法!”


“好咧!”


……。


街上潮水般的乱,寻爹寻娘的叫声嘈杂难听。福王带着人加快步子往太子府上去,在他看来,还嫌这里不够乱。


跟他的一个人问他:“王爷,咱们可以再发动第二步了吧?”


福王打量下身边经过的人流,有的满面悲啼,有的已丢衣弃履。沉吟一下,还是摇了摇头:“再等等。”


玄十七骤然发难,完全不在福王意料之中。后角门冲出剑光,似提前发动,混在王府外面看热闹中的人也发动起来,朱有德因早这一步而早死,福王则被迫赶快去拿太子。


这和他想的时辰差上一刻两刻左右,先发动的人也不应该是朱有德,但临时总有变,福王没有疑心。


京城护卫森严,福王能鼓动的人也不多,他、定边郡王和苏赫共计有数万人,但几万人一起拥进京里,很快就能让人查出来,真正能进城的不过数千。城里一发动,定边郡王抢到城门以后,余下的人才能进来。


几千人分三下里,用在刀刃上,分别是三个地方,抢城门,拿住太子和占据宫中。


当太子府红墙一角出现在眼前时,福王悄松口气,他赶到了。再看太子府门紧闭,并没有慌乱迹象,又嫉又恨点上一点头,太子是个精明的。但又怎样呢?今天是改朝换代的时候,再精明也枉然。


府门外街上经过的人,和刚才见到的又不一样。有打斗声出来,有人尖叫:“杀人了,有人抢东西了,”福王等人喜动颜色,有人恭维道:“王爷神机妙算,非我等所能及。”这是他钟爱的陶先生。


福王不及回答他,是大喝一声:“儿郎们,叫喊起来。”


“杀人了!”


“抢大户去啊!”


“他们平时欺压百姓,现在报仇正在时候啊……”


太子殿下还没有离开,在里面听到回话,英俊高华的面容上寒光更凛,也怒气更深。这就是他和父皇呵护于心的百姓,国有难不出头,先打上抢了!


这样的百姓要他何用?


太子冷笑一声,更觉得自己和父皇试探的对。反正他不愁走,他要坐在这儿看到最后一步,看着这些表面良善,其心可诛的百姓们死伤。沉声吩咐:“再去几个人,速把公主、袁家、柳家送出城!”


房外,密密麻麻站着太子党和护卫们。太子看向他们,眸光柔和几分。这是些忠心于他的人,凡是忠心的人,太子殿下青眼有加。


“你们也各自回家看看吧,我不妨事的。”


苏先跪下来,柳至跪下来,所有的人都跪下来。苏先带头朗朗道:“殿下安好,我等才能安好。”


柳至道:“请殿下放心,我等家中全有得力家人,定然会护送他们安然出城。”


太子面庞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太子妃等人齐集在房后,听太子说出把柳家送走,太子妃垂下泪来。殿下还是拈花惹草不断,这不是她和袁家生分后有的,是殿下一直如此,给他送女人的太多。但关键时候,他还是重夫妻情意的。


英敏殿下在她手边,是今天太子让接回身边。摇摇母亲的手:“母亲别哭,加寿不在袁家,寿姐儿去吃喜宴了。”小殿下忽然恨上来,最爱吃席面,有热闹就凑,如果不去,今天应该和自己一起回来,岂不是不用担心?


小殿下也想去吃姑姑成亲的席面,太子不许,刚才是扼腕恨加寿撇下他去吃了,现在恨的方向转变,开始恨加寿不在身边。


太子妃搂住他:“放心吧,没听见殿下说还有袁家吗?自然是袁家的每一个人都放在心上,一个也不会丢的。”


欧阳容在这时叫了出来:“我家怎么办,我的爹娘,殿下,还有我家啊,”往前面就跑,就要去见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在前面听到,冷冷一笑。他没有先把姬妾们送走,也想看看他的姬妾中有哪一个是二心的。此时往他面前来的人,她敢动手,太子就敢宰她。


见后面叫上两声后,“啪!”,叫声止住,有人清脆地大骂:“乱什么!太子太子妃最要紧,哪儿有你说话的地方!”


太子扯动嘴角,有了笑容。这是他的嫡子,英敏小殿下。这处置不算不得当,太子欣慰上来。


房后,太子妃也心头大宽,不由得对中宫生出感激。数年前,她以为中宫不疼爱英敏,才把袁家定给他。惹怒中宫后,中宫接走英敏抚养,太子妃又担心中宫离间母子,现在她可以放下心,心头过往为姬妾而生的气,全让儿子这一巴掌出得干干净净。


外面虽然乱起来,娘家虽然生死还不知,但太子妃有了笑容,勾唇含笑望向已是小小少年的英气儿子,同时向一旁站着的另一个女眷点了点头。


陈留郡王妃也在这里,她是太子妃今天的客人。今天应该全在宫中,太子也应该送亲事,怎么全在这里呢?


宫中的喜宴是分两个地方,一处是宫里,一处是太子府上。宫里正经的全是官员,太子府上为公主大婚摆流水席面,什么人都可以来吃。这些人,是不能进宫。


有官员们为奉承,就分一部分往这里来。


太子日理万机今天还有政事,他知道父皇把两个隐卫永久的给了妹妹,可以放心,他对外的解释,是处置公事,径直去镇南王府坐席面。陈留郡王妃所以在这里受太子妃招待,英敏殿下所以回来待客,没办法去陪加寿,也不能看姑姑成亲。


念姐儿在母亲膝下,志哥儿忠哥儿从进京后,就是皇太孙陪伴,皇太孙在这里,他们也在这里。


在英敏殿下跳起来给了欧阳容一巴掌时,志哥儿忠哥儿跟上一步,手按在佩剑上,虎视眈眈正盯着倒地的欧阳容。


宠妃这种东西,怎么叫宠呢?就是无时无刻的表现自己,要说欧阳容,也不能算完全懵懂。这又表现上来了。也许,有试太子宠爱,或提醒太子宠爱的心,这就一头又撞了个钉子。


太子妃欧阳容都觉得能惹得起,但皇太孙她就不行。坐在地上轻声哭泣,又把英敏殿下惹得先翻翻眼。正在斥责父亲正在办正事,一边儿哭去,外面的回话一声接似一句。


“回殿下,三道街上御史卢家让抢。”


“回殿下,工部主事王家让抢!”


一声似一声的回报,太子殿下寒厉更重。他百般呵护的百姓,当然不会面面俱到,也做不到面面俱到,但一直的勤政,这就是报答?


他缓缓踱步,步步似敲在自己心头的钟,让他烦躁不安,似想把这天和地全裂了去时,又一个传话回来。


“回殿下,玉井街上树起袁二大旗,正集合民众制止混乱!”


太子身子晃上一晃,随即惊喜上来,急切地问:“谁!”


“上写袁二爷在此!”


太子喜动颜色,房后的郡王妃也喜动颜色。表兄妹们同时说出来:“是宝珠。”


“是她!”


太子妃在沉思,自从英敏和加寿定亲,她就有了无事心事重重的习惯。这会儿在想的,是中宫教导得英敏不错,加寿在大年夜回绝欧阳容给钱也做的得体尊贵,加寿胖墩墩儿的面容出现在脑海中,太子妃嘴角噙笑,觉得这门亲事也没有以前想的那么坏,让郡王妃脱口的话打醒。


见郡王妃笑容满面,太子妃忙问:“谁?”哦,明白了,是宝珠。加寿母亲是这个名字。郡王妃笑盈盈,施一礼向她道贺:“恭喜殿下贺喜殿下,这是加寿的母亲在主持大局呢。”


太子妃和英敏殿下母子一起脱口而出:“是真的吗?”


郡王妃掩不住的笑容:“这是自然的,”郡王妃没进京以前,就知道太子妃嫌弃弟弟身份不般配,弟弟和柳家大闹的事情。这勾起郡王妃以前嫌弃宝珠身份不般配的旧事,郡王妃在京里,时常会见太子妃殿下,同她说些宝珠好的话,太子妃对郡王妃是看重的,也曾私下里表露过儿媳若是念姐儿该有多好,她这是不知道郡王妃和中宫的关系,料想郡王妃不会告诉中宫,郡王妃虽不去告诉中宫,也暗暗笑她,你还不知道宝珠的好呢。


这就更有了机会说,郡王妃笑道:“殿下请听我说,加寿的母亲比男人还强呢。平时不显山不显水,是看不出来。关键时候,像苏赫偷袭,不就是她带着一帮子女眷们抗的敌,那苏赫啊,几十年大名声,败在小女子手下,羞死他也罢。”


英敏殿下笑眯眯起来。


太子妃也欣喜:“这是真事儿啊,我听过,但以为是吹捧出来的。”


郡王妃向她含笑:“是真事儿呢。”说过,往前面来见太子:“恭喜殿下贺喜殿下,今天有大胆的人作乱,但外面不但有京都护卫,还有袁二爷在呢,请殿下放心,乱不起来的。”


太子好笑:“是,我倒把她忘记。”宝珠忠心太子从不怀疑,袁家满门富贵全和中宫太子相关,改朝换代他们也是新王朝容不下的人。


正要夸上两句,又有人来回话:“殿下,袁二太厉害!他占据高楼后,就分散出去好些人联系京都护卫,分别在附近街上形成好几个聚集点,制止混乱,不许烧抢,老百姓们为保自己家,都纷纷听他的。他占的地方正在往四面扩大,已聚集好些能干的人。”


说到这里忍不住笑。


太子微笑:“都有哪些人?”


“您曾夸过的女英雄们!”


太子哈哈一声:“也是,她们都在王府里吃喜酒不是?”


“正是!”


呼一口长气,太子为自己刚才的憎恨懊恼。太子受的教育与一般人不同,但常人的七情六欲他一样有。


他一样会恨,一样会怒,一样会想歪。


低头沉思,加寿母亲等女流之辈,也知道这时候护百姓,何况是自己呢?


这任由福王宫中作乱,引出暗藏之人的计策,必然有死有伤,现在想来,这事并不应该。但再往宫中去商议不应该已来不及,当下唯有多护百姓,不再想歪才是。


复抬起头,殿下目光炯炯。疑心让宝珠等人的举动尽去,潮水般的仁与德重新回来。


“先送府中的客人和太子妃等离去!”


有人接令而走。


太子妃带着英敏过来,扯着太子衣袖不放:“殿下,我必与你同进退,不要让我们母子离开你。”


太子面现温柔:“去吧,护好英敏最要紧,我安排清楚就出去见你们。放心吧。”


太子妃怔怔,殿下温柔的面容,似隔开有千山万水,今天才又见到。她舍不得太子,更舍不得这温情款款,一时的,更不舍离去。


英敏殿下也不肯走,挺起胸脯:“父亲在哪里,我就应当在哪里。还有皇祖父皇祖母在宫里,请父亲允我带一队人,往宫里去看视!”


掷地有声的语声,让太子心头又狠狠撞上一下,更柔软起来。他抬手搭在儿子肩膀上,看着他珠华玉润的英俊面容,在今天发现他是个大人。


这是他以后的储君,临危时不乱不变,是太子的骄傲,也让太子思量。皇帝曾骄傲的告诉他,朕为你留下的国库充盈,江山安宁。太子更心痛。他任由外面作乱,给儿子留下的总少些人吧?


百姓们,是根本啊。


这就更要把英敏百官们全送走,这是建立在根本上的磬石。


今天是公主大婚的日子,一部分官员在镇南王府,一部分官员在宫里,一部分在太子府上,这时候送起来倒也方便。


太子目视嫡子,轻轻易易的就有话说服他:“英敏,父亲当你是大人来用!”


“是!”英敏殿下挺挺胸膛。


“把你母妃安全护送出去,把百官们安全护送出去,这是件大事情!除了你,想不到可以交给谁!”


……


没多久,有人报给福王:“又一队人从太子府后门出去,里面有官员们有女眷们,”福王眸色血红面色大变:“太子也在里面?”


有人叫出来:“王爷看那里!”


太子的正门,到现在也没有攻进去,只多出许多伤痕出来。墙头上一排手持弓箭的人中,有一个人徐步登亮。


北风是阴沉的,衬上门外的死伤,有些是福王的人,有些是街上的乱民,天色更低得要垂到手边。这个人的出现,让这一方哗然的亮了!


他荣华高贵,天生而就,福王身上也有,但和他相比,浓淡上下去许多。他眸子清亮,阅人无数,似一眼就可以洞穿人心。


正是太子殿下。


此时正望向福王。


月白色暗纹衣裳随风而动,上面明绣的金龙栩栩如生,把他身份点明,也让福王不再关注后门走的人。


他要的是太子。


要的就是这个人!


两下里目光对上。


太子讥诮满面,福王恼恨暴跳。


“你是谁?”太子明知故问。他一眼认出来福王,是的,他的面容和常见的福王有些相似,但肤色气质大不相同。他的气质,才真的像皇家子孙。


狠厉!干练!嚣张!这些太子都有过。


福王冷哼一声:“我乃福王殿下,你不认得我的!”


太子一声长笑:“福王?福王现关押!你是哪里来的冒牌货,倒也聪明,但聪明过了,王爷旗号不是好打的,”往福王随来的人看看,太子大喝道:“好好听着,这个人是假福王!尔等受人蒙骗还不自知,天下江山,天子可坐,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做的!”


福王气得眼冒金星,我是假的?我是真的!眼角瞄到同来的人有骚动不安出来,福王怀里取出一个东西,迎风一亮:“我的宝印现在此,我是先皇爱子,皇位当由我继承!”


“假的!”太子劈面又给他一声。


福王恼得原地都想跳上来,知道和太子多说不起作用。手指太子咆哮:“射杀了他!”


太子党们护送太子下去,阮梁明进前问道:“他们人虽不多,但个个精良,又只集中对着咱们打,请殿下还是先行离去的好。”


太子微微一笑:“他们要打的,就是三个宫中我这里和城门三个地方,我不走,他们就不能分兵马清洗全城。”面容正起来,凛然道:“百姓们几时全安全了,我几时才走!”


他在话里没有提到皇帝和中宫,太子党们也无人多想。宫里自有人护卫不是,又乱劲一起,太子就命人往宫中去,自有主张吧。


太子殿下一开始不走,是想看看留府中的客人和家人们中,有没有奸细。侥幸,他这边没有。也算是他平时勤谨的回报吧。


现在不走,是真的挂念起黎民苍生,要系住福王只攻打太子府,让别的人早早离出。


大门外面,福王攻打一程,都冲到门下面,门让砍破一半,又让击退。


福王的人马精良,太子党更是不差。


福王恼得看向一处地方,北风把大旗展开,白花花的,上面朱红大字淋漓痛快,袁二爷在此!


袁二怎么跑到京里来了?福王眼前一阵一阵的冒星星。他从听到他的名字时,就知道他是个祸害。感觉上会挡道,一语成谶!他真的又冒出来了!


他挡的福王和城门上的定边郡王通信不易,要多拐路才能走。他迅速组织人等反抗,害得福王不得不分一部分人疏通道路,接应援兵们到来。


这可恨的袁二,等定边郡王得手城门,援兵进来,头一个就宰你!


……


大旗作雪白色,从附近布料铺子里寻来的。雪白的上面写字让人看得更清,就用上。雪白,也是荡尽长空共一色的意思,一如宝珠此时的心情。


她斜睨于旗下眺望远处,脚下是楼的最高处,别人仰望着她,她目视皇城。


旗上朱砂,和宝珠此时的眼眸有些相似。在北风中看似通红一片,像宝珠强忍泪水的眼睛。


她是个女眷,但这不妨碍她此时独当一面。她独当一面,也不能让她忍住难过。


乱,闹,血横飞。


这是宝珠不陌生的场景,她和公主会面后,决定先安乱民。一是乱中,人践踏人,不能坐视。二是乱中谁也不好走。为抢路的,不去拔刀子对造反的人,反而和无辜路人相向。三,宝珠看出乱的人并不多,她有把握稳住一方局面。


为中宫的厚爱,为太子的照顾,也为皇太孙是她的女婿。


有几个人让押着往这边来,宝珠收回眼眸,见是大同带进京的得力家人,以前是混混出身,收到门下以后,辛五娘调教出来,在苏赫破小镇的时候很得用,放心才带回来。他们押的几个人,面容或粗鲁或猥琐,一看也不是好出身。


宝珠更沉下面容:“这是怎么了!”


“到处打抢,打抢到咱们头上。弟兄们在前面维持,他们在里面起哄,说这里护的全是大官,身上全是值钱东西,煽动人哄起来,万掌柜的正在弹压,抓这几个让送给奶奶。”家人回话。


在这里站着的还有镇南王父子,在镇南王家里做客的官员,及女眷们。都想看看宝珠怎么发落。


见宝珠哼上一声,挑中一个人质问:“你们不去抗造反的人,怎么反敢哄抢?”这几个人色迷迷的,对着宝珠看了看。


见是个女人当家,轻视之心上来。


宝珠心头大怒,气极反乐,笑了一笑。这一笑,那几个人也乐了:“小娘子,你要我们怎么帮忙呢?”


大骂声就此出来:“不要脸的东西!死到临头不知道!”宝珠破口大骂,她的发髻早乱,她的衣裳也不周整,再加上痛骂实在不好看,但威风凛凛,把几个人吓了一跳。


见这位美貌妇人手随意一指,大骂道:“就地砍了这个!”


刀光一闪,鲜血喷出多远,人头骨碌碌滚到地上。周围的人全惊得寂静住,见袁将军夫人恨恨,毫无惧怕的在鲜血旁边走来走去,继续在骂:“余下的人,拉到乱的地方砍了!告诉万掌柜的,再有为首哄抢的,不用回我,直接砍了!以后要有人和我打官司,我同他打到底!”


家人痛快的回应一声,推着那几个人就走。


有的还装强硬,有的吓得面如土色:“我就是跟着里面说上几句,没办真事儿,奶奶饶命啊!”


“瞎了你的眼!我是你祖宗!”宝珠恨恨的骂,又喃喃出来一句:“不用霹雳手段,不显菩萨心肠!”嗓音陡然提高:“再有这样乱的,全这样办理!”


再喃喃着骂:“什么东西,就敢京里作乱!当我不在吗!”


“丝!”下面的人齐齐出来一口凉气,在这个时候震惊又再出来。早在宝珠执意守住这里维持一方时,镇南王等人就极为佩服。王爷等人也肯为宝珠马前驱使,听她安排。现在见到这一手,镇南王抚须告诉世子:“不想袁将军夫人胆识过人。”他也和太子说了同样的话:“大同抗敌,看来非虚!”


世子示意父亲看另一处,道:“父亲您只看那里,就知道不虚!”


那是一个路口,有家将有会武的路人,号召起来全在这里。梁山王世子妃手舞双刀,杀得性起,这是镇南王的女儿,才把镇南王替换下来,镇南王满面笑容:“二妹自小习武,素有胆识!”


在世子妃后面,是几个女眷。有一个大声数着:“十三,十四……那个还不算断气,”一弯腰,从世子妃刀下把人揪住脚拖过来,几个女眷上前去,棒打石头砸,把他打死。这是小沈夫人。


跟她做伴的是连夫人尚夫人和卢夫人。


镇南王好笑:“这是大同的女中豪杰又会齐?”对宝珠更为敬仰。他受伤退下来的,这时浑然把伤忘记,对宝珠陪笑:“您下一步怎么打算?”


镇南王世代长居京中,祖辈的厮杀早就忘记。他的二女儿为定亲与萧观学的武艺,在王爷和世子这里,也会功夫,但安排上面让宝珠一步,从宝珠开始树旗的时候,就看出她的不凡。果然,到现在更为不凡,这就一切以宝珠为主。


宝珠正在开口,见家人引着又一堆人过来。这些人个个精神饱满,一看就是会功夫的。宝珠先看过去,见家人还没有回话,有一个大汉先开了口:“我是后街上的田光!袁二爷是哪位,从没有听说过!”


他完全把宝珠忽略不计,虽出身市井,也不乱看女人。在镇南王父子面上扫着:“你们杀敌,我们来帮着!事成之后,给个一官半职也行,给安家银子也行!”


镇南王抬抬手:“这位!”


田光大吃一惊!


“这位是?”


宝珠向他颔首:“我是袁二,你来得正好,我正要用人,你听我说……”田光吃吃:“你你你,京里没有袁二这一位不是,”


“现在有了!”宝珠没功夫听他结结巴巴,厉喝一声:“不要废话!从这里出去,那边有三条街直通长街,都要守住。五军都督府和兵马司调完兵马会从那里过,必要保畅通!去吧,平定以后,没官给你,也有银子给你!”


田光发呆的时候,宝珠把他带来的人又看一遍,见个个全像铁柱子,点头赞赏:“你有心,升官发财这正是时候,人走正气,天也佑你!”


田光傻呆呆的,让一个家人带路带走。他这一行人,都不时偷看下宝珠,弄不懂这里面好些男人,怎么就一个女人当家作主?还无人异议。


宝珠也没有忘记那些男人,向官员们一笑:“大人们,这时候说不得官体和性命,咱们多杀一个,胜算一分!”


“二十个,世子妃你太厉害了,你一个人就杀了二十个!”小沈夫人欢呼声大作,女眷们一起欢呼:“世子妃,世子妃!”梁山王世子妃满头大汗,在家人的护卫下退回来休息,新的一批家人冲上去递补。


滴血的刀,让有些官员们白了面庞。文官一直是有怕死怕战名称。宝珠看在眼中,也不个个说破,只悠悠道:“咱们占的是地方,是他们必经的道路。他们不从这里过,就得绕个大圈子,想来兵贵神速,他们急着走,这就要拼命!”


目光望向下面另一处,那是皆是伤者。瑞庆殿下约着另一堆女眷,撕下自己衣裳在包扎伤处。公主做的毫不畏惧,甚至没羞涩见到陌生男子的身体,在她后面帮着送药送东西的,是小小的加寿。


地上有血,加寿穿梭来去,把附近药店里搜罗的药送来,她的女官伴着她,也都不怕。


宝珠每看一眼,就心中温暖。在高处的她犀利目视官员们,喝一声:“列位大人,去吧!”


“我去!”连大人头一个走出来。他得支持亲家不是吗?有他鼓动,官员堆里动着,像都要走出来。


“唰!”


寒光冒出。在连大人身后的官员袖子里抽出利刃,架到连大人脖子上。官员们有的惊呼:“张旺,你!”脖子也让架上钢刀!


顷刻间,十几个官员,推着十几个官员走出,面向宝珠冷笑:“袁将军夫人,劝你放老实!招回你的人手,你们坚持不了多久的!”


镇南王愤怒的举起拳头大骂:“张旺,刘宾……你们食君之禄,怎么敢干谋反的事情!”


“呸,君个屁!我们要做更大的官,更大的,要当王爷!”张旺嘿嘿,目光贼溜溜四处穿梭:“这里有王爷,有重臣,有权臣,有公主,哈哈,我们发了,发财了!”


“苍十七!”


冷不防,宝珠大喝出来。


张旺笑声让震得一滞,后心就觉一凉。我让杀了?这是他浮上的头一个念头,也是最后一个念头,身边传来“通”,有人先到他倒在地上。带得张旺也软软往后就倒。


苍十七站在一地死人中间,轻轻的擦干净剑上的血,看也不看宝珠,一声不响往他刚才站的角落里去。


背后,传来嗓音:“我是袁二,该信了吧?”


苍十七恨不能掩住双耳,再掩住心头茫然。袁二是个女人,她还真是个女人!


女人,你怎么敢当袁二。


大受伤害的他缩回角落,揣着他的伤口继续伤心。


让红花数落几句:“这样儿多好,又正经又有功,比你到处寻人比名声不好吗?你要名声,跟着我家二爷有的是名声!”


眸子赤红着瞪回来,一字一句:“我不跟女人!”


“那你这会儿也走不了,老实呆着,二爷还有使唤你的地方!”比嘴皮子无人可比红花,苍十七愤然,他更不愿意和女人对嘴,面对墙壁,木呆着脸。


“我们走!”


连大人回过魂,胆量让激出来,振臂一呼,大家抄家伙,附近家里搜出来的门闩刀棒,一干子文官这就冲上去。


不远处,田光守的路口上,泼风般马蹄声过去,因快速而黝黑成影的铁骑疾冲而过。有人大呼:“五军都督府前往迎敌,好汉们,你们谁为首?”


田光嗓子一哆嗦,他应该回自己的名字,却鬼使神差的回出来:“袁二爷!”


“以后给你封赏!”


闻言,宝珠没好气:“去告诉他,让他报自己的名字,别没事儿扯上我!”苍十七很不愿意听到下面一句,但掩耳朵太慢,还是听到,那清脆似最动听鸟儿的嗓音自语道:“我又不要这虚名声!”


苍十七愤然,什么是虚?虚的你还能使动人。把个脑袋一抱,恨恨的告诉自己,我不听!我就一介江湖草莽客,我不想当官,这是没有办法才帮的你。


后背上没生眼睛,也就不知道袁二爷不怀好意打量着他,凝重面容寻思着,母亲福姐儿已经寻到,她们在乱起的时候,就来寻宝珠,正好遇上,但曾祖母还没寻到,大姐二姐家离这里有距离,路还没有开通,没寻到,使个什么法子打发他去看看。


在二爷地盘上站着的,全是二爷的人。谁叫他跟到京里来呢?


正要开口,有什么震动天地似的响了起来。仔细辨认,才知道这是喊杀声攻城声大队人马的踩踏声。


镇南王变了脸色:“不好!永定门破了!”这是离宝珠他们最近的一道门。


一道灰色身影疾电般过来。,万大同赶过来:“咱们快走,定边郡王夺下永定门,城外进来好些人马,咱们不是对手。”


无数目光投向宝珠,此时以她马首是瞻。


宝珠闭了闭眼,开始平静的吩咐:“另外一道门是永宁门,阮家二公子早想到,带人先往那里安抚,且打发百姓出城。咱们往那里去吧。”


又愤怒无比:“谁守永定门!”


不用万大同回答,镇南王恨声不绝:“那是定边郡王以前的部将,年初我还上折子给皇上,要把他换下来,皇上没答应。”


宝珠长叹:“必有内贼,才至如此!”从高处下来,对镇南王施一礼:“王爷,还是请您主持大局吧。”


这一位王爷谦让到这会儿,他才是京中护卫的直接管辖人。他肯让给宝珠的原因,一是他的得力人全打发去看太子和宫中是不是安好,官员们他怕自己指挥不动,不如让宝珠先行指挥。


二呢,真心想看看袁将军夫人有多少能耐。


宝珠就是一直指挥下去,镇南王也没有意见,但宝珠肯交还,并不是贪图威风,镇南王对她的赞赏更上一层。想自己女儿回来,就把袁将军夫人夸到天上去。现在来看,女儿眼力不虚。


镇南王邀请道:“袁二爷,哈哈,”他乐上一乐。


宝珠欠欠身子:“不敢。打出这个旗号,是请太子殿下见到安心,再者有个名姓聚拢一方人也有个奔头。又这反贼,如果我没有猜错,见到袁二这两个字,应该也有震慑。”


耳边杀声更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镇南王就没有多问,道:“请二爷和本王一起主事,这主意本也不坏,一般的混混可不愿意这时候投奔老夫,老夫我也不要!归了你吧。”


宝珠忍不住一笑,应道:“是。”


……


孩子们全在房里和袁夫人在一起,红花下来传话离去。袁夫人还是她的美风姿,不慌也不会乱,但也不慢的起身,不是抱孙女儿,是一左一右的扯着小小子们。


就在刚才,小小子们几次要冲出去帮母亲,全是袁夫人阻拦下来。


“祖母,现在可以去了吧?”袁怀瑜手中小木刀敲着地,早就不耐烦,软软的小嗓音:“去帮母亲杀人,”


“把坏蛋打死!”袁怀璞挥着小弓箭。


孔青走过来,袁怀瑜袁怀璞瞪眼:“不要你拦!”


孔青取下外衣,一撕两半,道:“小爷们真的要出去杀敌?”


“真的!”


“当然!”


孔青抱起袁怀瑜,绑到自己腰左侧,右侧绑上袁怀璞,不知哪里寻来的铁锅盖给他们手上,挡住他们自己,道:“那咱们这就出去了!”


小小子们大喜,小木刀小弓箭伸出来:“冲啊!”


“冲!”


另一声,来自较远的一个城门。


皇太孙英敏拨转马头,跟随他的志哥儿忠哥儿护卫们也拨转马头。才收到消息,英敏浓眉耸起,望向永定门,仿佛能见到铁骑长驱直入,也能看到有人哭喊流离。


“唰!”


拔出他带的佩剑,这是他出府时佩上,是他习武用的。还有孩子气的眼神冷峻起来,怒容慢慢凸出,他身上的皇家血脉沸腾起来,让他想到荣誉和尊严。


他怎么能就这样离去,他是皇太孙不是丧家犬。


背后,太子妃惊呼:“你去哪里?”


“做我该做的事!”


英敏殿下只回眸子:“送您到这里,我可以放心回去!我是皇太孙,我要和皇祖父、父亲在一起!”出来时腰间带上他的佩剑,此时拔出来:“收复京城,誓死保卫皇上!”


太子妃晕了过去。


永定门城头上,下面厮杀一片,定边郡王负手而立,远望京外的田野山林。这一天终于来了,从几十年福王上门,那一天,定边郡王还记得,大雨倾盆,他自军中回到府中没几天,有一封信吸引他的注意,上面画着飞龙奔腾,但又让粗大锁链系住,半离地面,痛苦挣扎。


在郡王眼里意思自明。


他当即见了福王,他们两个是认得的。早在太妃没有去世,皇帝登基,定边郡王往京中朝贺,有二心的话,是定边郡王撩拨的福王,不是福王寻上的他。


也因为有这些话,福王出京第一个寻的就是定边郡王,两个人一拍即合,筹划这几十年。


万里江山,岂能只一个人独占?谁不是那血脉吗?


北风呼啸,猛得把定边郡王身上的盔甲都吹动,必然是寒冷,也带给定边郡王先苦后甜的心思。


远望天际雪云吞吐,近看京城大遭浩劫。这就是皇权,定边郡王这样想着,不染血不怒愤,哪有后面的人上之人。


往下面暴喝:“先进皇宫者,封万户侯!”


……


面前木门虚掩,门上带着岁月旧痕。街上的人都跑光,路边散落堆着衣裳首饰破烂家什,还好这里没有死人。


但掌珠还是哆嗦着才伸出手,因为她往这里来,路上躲避的人家里,见到有人死在家中。姨妈和明珠她们有没有离开?


轻轻的,手放到门上。闭上眼,狠命一推。颤抖着叫:“姨妈,明珠,你们好不好?”没有回声,睁开眼,瘫软在门边上。


空的。


家里没有人。


桌上胡乱收拾过,地上丢的还有一个馒头,应该是姨妈她们收拾过走时忘记。离开了就好,掌珠流着泪笑了,喃喃道:“这还是酸倒了牙的馒头不?”


上前正要扶起,身后传来沉重脚步和嘻笑声:“呀,美貌小娘子,哈哈,哥哥今天算往这里来着了。”


一个嬉皮笑脸,一看就不正经的汉子,散发着酒气,歪斜的过来。


------题外话------


一早不太开心,不过今天好日子,过去过去。


本来要说的话,明天再说。明天忘记了,就不说了。


第三百七十章身世披露


掌珠慌上来,向房中寻找能抵挡的东西,却见到房门后门闩也没有。这就门也关不闭,又去寻针线筐中剪刀,也没找到。


几步慌乱,男子已到门口。孔雀蓝色锦裙秀雅的往后躲避,激得他涎笑不止。“哥哥来也,”就要扑,身后跳出一个人,跳得太快,面容一闪似影子,他高举棍棒,叫着:“打死你打死你!”


把男人砸到后,又是二、三十棒敲个不停,地上顿时污渍一片,而后来的男子还抽风似的不住手。


“四叔,他死了吧?”掌珠呆滞地问,有什么又酸又热拱动着她。来的不是别人,是和掌珠素来不对盘,主动示好还不久的韩四老爷。


见说,四老爷住手,他久惯于执酒杯,不习惯打人,柱在棍棒上呼呼喘气,眸中在房中一扫,问道:“这里没有私房钱吧,世拓媳妇,你往这里来做什么?”


说过面上一红,暗叫不妙,把自己猜测说出,世拓媳妇是个爆性子,她能喜欢?


掌珠垂下头没有发怒,她一路行来不容易,间中见到烧杀抢掠,好几回险险的躲到道边房内战栗如筛。但怕这一次不来寻找,再没有寻找姨妈和明珠的机会。


四老爷嘀嘀咕咕,拿话解尴尬:“大哥先往我家,再去三房里告诉三嫂离家,我出来就见到你一个人出来,我寻思着别遇到什么人,就跟了来。”


“多谢四叔救我。”掌珠苍白着脸,施了一礼。


四老爷噎住,生气的掌珠他见过不少,客气的掌珠头回见。打个哈哈:“咱们走吧,家里一定在着急。”迈步的时候,眼角见到地上那人脑袋都扁了,“啊”,惨叫一声,四老爷拔腿出房门,在外面难为情,往里唤:“世拓媳妇,跟上我。”


叔侄男的在前,女的在后,往外面走去,抬头,就叫一声苦。


又是几个男子,都背着大包袱小包袱,一看就是发乱财的。方家出房门就是街,没个院子能遮挡,男子也同时看到一个文弱的老爷,一个美貌的妇人。


怪叫一声,让那白生生的面庞刺激得兴奋急升:“小娘子!”撒丫子奔来。


四老爷头一个照面也是怕的,但英雄豪迈莫明的出现,高举棍棒:“世拓媳妇快走!”他先当英雄,再想到已答应家人出头顶罪,反正是个死,这样死还荣耀许多。头一个,侄子面前有人情。第二个,家中老小得照顾。第三个……


“四叔,我和你一起!”耳边掌珠坚毅起来的嗓音把他心思打断,掌珠向地上寻半截棍棒,因半截,就握在手中刚好,挺直腰杆:“要走一起走!”


四老爷错愕,没让花酒淹没的仅存文人习气发作,寻思此处当有赞赏,大声道:“好样的!”但此处赞赏不是时候,男子们已到面前。


“看我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还没有说,就见到一道白光冲天而起,北风本就寒冷,白光更追魂去魄般自地狱里来,四老爷眼前只一亮,随后他因害怕狂舞棍棒而什么也没看到,“呀呀呀!老爷我杀了你们!”


一个人冷冷在不远处看着他,带着几丝嘲弄。在他的脚下,倒下那几个男子,皆在血泊中。


苍十七拧眉头,不去管傻气透了的四老爷,冷冰冰问掌珠:“是袁家的大姑奶奶?”苍十七在宝珠后面进京,窥视袁家已久,见过掌珠。


掌珠惊喜交加:“是四妹妹来接我?”


苍十七嘴塞。他羞于回答是让袁家二爷挤兑住,说好男儿要名声,就当多救人。更不愿意说他让女人指使,干巴巴冷淡淡:“嗯哼!”


……


皇帝退到内宫中,端坐在他起居的宫殿里,面色铁青打量面前的人。


两个太监,都服色不低,年纪也有,一看就是宫里侍候久的人。


“高无用,杨无德,朕没有记错,你们是跟过太妃的人吧?”皇帝语带讽刺。


高无用杨无德恭恭敬敬垂下身子,在他们身后各跟着十几个大小太监,手里都有武器,虎视眈眈盯着皇帝。


公鸭嗓子响起:“皇上明鉴,奴才初进宫时,是在太妃的宫里。”


皇帝不屑更浓:“朕也知道。”


高无用杨无德闻言一惊,迅速向皇帝面上看看,再看明晃宫殿里除去自己等人的倒影,再没有别人,重新放下心。


齐齐垂首:“奴才们送皇上一程,吉时已到,请皇上登天!”


从这里远听,还能听到外宫打斗的响动。宫中皆是琉璃瓦,北风把互相映射出的影像传播开来,皇帝这里也似能见到兵戎相见,刀斧精兵。


像一卷砸烂了的兵马图,又像平地惊雷炸出乾坤不平怒,皇帝认为这不平怒是他的才对。


因怒,而更显嘲笑,手扶金制盘龙扶手椅,静如停渊中风雷暗隐的气势不减。


“奴才们,登天的吉时,可惜了给你们用。”


面前这个人,鬓发微白,面容保养出来的红润如中年,但他统摄天下数十年,每一句话都让作乱的太监们心惊。


高无用杨无德就下意识又扭头看脑后,这一看,魂飞魄散。适才看过内宫太监散亡各走,除去他们这些人再没有别人。但现在呢,一批甲士无声无息出现。作乱的太监们有多少个,甲士们就有多少个。


一对一,手中黝黑长剑,因黑而反光寒光等易让人发现的全没有,似一把顽铁抵在太监们后心。


高无用回了头,嘴巴一张,面色一惊,没了气。


杨无德回了头,嘴巴一张,面色一惊,没了气。


太监们尽皆倒下时,任保带着小太监们走上来,向皇帝行个礼,两个人一组,无声无息把太监尸体拖走。


除去刚才的对话外,后面的一切,都发生在无声无息中,像这里上演的是一出默剧。


有阵风吹过,把帘幔拂动一闪,再看甲士们,也消失无踪。宫殿里像是一直只有那个老人,身着绣金龙在天飞腾若云的玄色衣裳,静静的做了一场梦。


翠羽轻轻滑来,中宫出现在殿口。微微含笑欠身一礼:“天晚了,请皇上就寝。”皇上有了笑容,走来扶起中宫,有意无意的,手指与她的手指相扣住,携手往后殿里来。


相较于外宫的杀戮,内宫温暖如春。银霜炭燃出金炉香,还是那绮丽奢华的宫闱。


服侍中宫的女官和宫女半个也不少,皆在这里。她们上前服侍,淑妃从偏殿中看了看,见那一对人一个徐步,一个若有所思,但不管眼神不是对上,也浑然如一体,是打扰不能的一对,她蹑手蹑脚又回去。


龙床上,皇帝和中宫歇下,但都没有入睡。大睁着眼睛,皇帝忽然道:“知道吗?外宫里至少有一万出去的乱兵,”


中宫柔声,给他掖掖被角:“哪怕十万乱兵,百万乱兵,皇上在哪里,臣妾就在哪里。”


稍停,皇帝问:“袁家,是你什么人?”


金炉中香,似乎滞上一滞。


中宫带着笑容,毫不奇怪有这样的一问,又像早就等待这样的一问,陷入回忆般的恍惚:“是臣妾的嫡亲侄子。”


“为什么你瞒着朕?”皇帝问的倒也没有责怪的意思。他是爱吃醋的少年,应当明白中宫有她的为难,皇帝也有自己的考量。


这该怎么回答呢?


回答宫规森严,怕扯出旧时不好的事情?


回答这事情进宫时就瞒着的,后来再说不觉得方便?


皇帝正在猜测,中宫坦然地道:“怕离开您。”


这真是个新鲜的答案,就皇帝和中宫的年纪来说,说这种类似情话的机会不多。出乎皇帝的意料,也是中宫的坦白,皇帝失笑:“是这个原因。”


他坐了起来,目光灼灼全无睡意。问出这种问题,又身处乱中,中宫也睡不着,同坐起来,斜倚在他肩头上,眼神儿迷蒙,还似在回忆中。


“你几岁离的家?”悠悠的问话似帘下一笼微淡月,水般荡漾着。


中宫凄凉上来:“不记得了。”


皇帝奇怪,扫一记眸光过来,中宫强打精神:“被卖的时候也许是六岁,也许是七、八岁,”她很自然的就说出来,在她的潜意识里,早觉得会有这样一天。也许在她的梦中,曾这样倾诉过。


因此说得全无芥蒂,只是思索不易,把眉头颦起。


“让卖了又卖,路上过了几个年都不记得,到我养父家中,爹娘给我定下年纪,就从那开始记起。”


路上的秋风,中宫衣单薄寒,因为冷,以为过了一个年。真的冬天来了,听到鞭炮声,又以为过了一个年。春寒料峭,又不知道是什么季节。


她记得的不好的回忆,不愿意去想。


“你应该早告诉朕。”皇帝略有指责。


中宫苦笑:“臣妾的身臣,为宫规不容。”


“不要提宫规,朕头痛。”皇帝话中一层一层的愤怒上来:“朕也不想再仁德,朕对天下人太仁德了,养出一帮子祸患。”


如果是太子在这里,太子会附和,会有相同的恼怒。但中宫不是,做为不涉政事的人,她留有几分清明。


见烛光下的老人青筋爆出在额头上,她担心他的身体,也担心他的心情。应该劝几句,又有什么系得中宫不开口为好。这是直觉,是警觉,是中宫在皇帝身边几十年最好的护身符。


他在气头上,消消气再劝不迟。中宫这样想着,又依偎过去。肩头,多出来暖暖的手臂。调侃的语声也同时响起:“你应该怎么谢朕?朕成全了你。”


中宫莞尔的很轻松。


多年旧事一吐为快,还是向她的枕边人,而他表示他早就知道。随着话,有种叫亲情的亲昵——夫妻处久了都有亲情吧——在两个之间升起,把他们并肩靠坐间的缝隙填得满满。让他们忘记外宫里有无数的乱兵,就是没有乱兵,现在也是正月里的冬天。


春天,早早的出现在这里。


皇帝越说越得意。


“对着镜子照照去,看看你们的鼻子和眼睛不像吗?昭勇将军和瑞庆和太子都有相似的地方,朕就奇怪除了朕,怎么全眼神不清,都没有看出来。”


中宫忍俊不禁。


身边的人眉头飞扬:“你得好好谢朕,你想天天见到他,太子举荐他当公主师,劝谏的人多了,太子不能全挡着,往朕这里来说,是朕拦下来,他能一直进宫。”


中宫眼眶有点儿湿。


“还有他当探花,还真敢夸口,没下场就和阮英明胡吹,”皇帝在这里更自得:“朕亲笔点的!”


这的确是皇帝的功劳。


一甲三名,从状元到榜眼到探花,全有运气的成分在对。有的皇帝见状元名字起的不对他胃口,哪怕文章再好,也能落到二甲里去。


就没有殿试那天,皇帝当殿点探花,袁训中探花,也还是要皇帝亲点。


中宫又要笑,埋怨着侄子:“年纪小,这牛本不应该吹。”


“我倒觉得他吹得好,有胆量,也有底气。他后来去从军,朕高看了他一眼。”


中宫抱了抱手臂,对皇帝这句话她就不接。她轻声道:“总算他要回来了,不过,”电光火石般,中宫向皇帝喜盈盈望去,想到什么。


外宫里的兵乱,中宫却看不出皇帝的慌乱。还有能收到消息,太子和公主、皇太孙全安然出城。


以中宫对皇帝几十年的了解来说,不信他在皇权将倒时,还能和自己有说有笑。真的兵临阶下,生死将至,谁还有这个闲心思?


再说皇帝仁政几十年,就从他对福王来看,算有仁有内。中宫前半生颠簸流离,也遇到过好心帮助,后来归还也找不到的人,就她来看,仁自有仁的好处。


也就相信不会百官全是贼,百姓皆乱兵。


这是她从袁训就要回来,却大半年不见人影中想到的。


他的母亲在京里,他的宝珠也回京,他的宝贝孩子,加寿怀瑜怀璞佳禄佳福全在京里,他应该快马加鞭赶回来抱加寿,再让加寿糊他一脸粥才是。


“扑哧”,想到这里,中宫一笑。


把皇帝的吹嘘打断,皇帝奇怪:“朕给他升三级官很好笑吗?”中宫省悟过来,皇帝已吹到袁训从军的事。中宫掩饰道:“臣妾笑的是皇上太疼他,不应该升太多,让他在军中呆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让他后悔去吧。”


“外戚像他这样很不容易,朕赏识他。像柳至,他也有一身抱负,但家拖累他,他去不了。太子府中有很多得力的人,都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不能去。梁山王让补兵补兵,他只是不好直说补将军,朕明白,袁训去了,也就算给梁山王一个交待,他后来公文上再也不说缺人用。”


中宫好笑:“缺兵不是许他自己招?他还往京里来哭穷,明摆是要将军。”


“太子这一回给他二十几个,梁山王应该满意。他是辛苦的,他要他的儿子接替他,朕也能体谅。谁不护儿子呢?”


皇帝在这里,心思悠悠想到太上皇。他对他的太子相当的疼爱,疼爱到历史少有的父子同政,还相安无事。这缘与他的父皇,太上皇算宠爱太妃,却从不肯答应更换太子。因皇帝得到的是慈爱,他对太子的也如此。


福王?


同是太上皇的儿子,太上皇赏赐他金钱无数,皇帝亦能明白太上皇赐他福字,是望他安乐一生。


要是那个假的是真福王,也就没有这外宫中的事情。


心情忽然就不好了,皇帝略摇头,把福王从脑海中驱赶出去,又想到一件事可以卖弄:“袁家的生下头生女,看把你急的,好几夜没睡好,”


中宫笑得跟孩子似的,几十岁是嘻嘻那面容。


“接来了,我就知道你要想主意,许配皇太孙,受了柳家很多气吧,要不是朕作主许的,柳家他能安生?”


他眉眼儿全是滋润,冬夜漫漫,有滋有味的和中宫吹个不停,中宫越看自己想的越对,油然的可怜了他。


辛苦一辈子,猜忌还这样的多吗?


可怜你身为皇家人。


……


“掌珠啊,你回来就好。”安老太太握着掌珠的手,又说起来。掌珠从没有得到老太太这样的慈爱,好在不是爱哭的人,一直是喜欢。


她们现在离京最近的小镇上,有三间房子住还是太子亲指,同出城的一般百姓们,都住帐篷。帐篷也来得奇怪,跟早备好似的。天寒地冻的有地方睡,也就没有人多想。


房子少,袁夫人带着孙子们和福姐儿住一间,老太太带着宝珠、加寿、佳禄住一间,余下的是家下人等挤着。


方姨妈母女在角落里,支着耳朵听着,却不来兜搭。


掌珠回来后见到她们,果然门闩在方明珠手里,另一端禇大路摆弄着玩,掌珠什么也没有说,来见老太太。


当时出城,又安排地方住,乱哄哄的不好说话,晚上安定,老太太叫掌珠过来说话。


“祖母,出事了,你不赶紧寻宝珠逃离开,宝珠和你同在王府做客,离您最近,你寻我作什么?”掌珠半带埋怨。


下午回来才知道,安老太太是同文章侯府的人一同出的城。安老太太回道:“我想你呀,着二不着两的,”


旁边轻拍着加寿睡觉的宝珠一乐,掌珠一本正经听着。


“你又不喜欢你的家,你不喜欢他,他们也未必肯带你逃命去,这种时候我不要你,宝珠管大事呢,没功夫管你。”


掌珠为宝珠打个抱不平:“祖母,还是宝珠寻到的我。”


“玉珠也是她寻到的,你们呀,还是宝珠最中用。”安老太太说过,又抚着掌珠的手,关切地问:“你四叔救的你?”


“多亏了他不是?”掌珠露出感激。


老太太心满意足,出神对房顶:“这就好了,宝珠我是不担心,就是当什么二爷,吓我一跳。”宝珠向掌珠眨眨眼。


老太太又道:“玉珠本来我也不担心,今天却让我担心。但说一千道一万,掌珠你现在倒不用我担心,你四叔是个怕死胆小的人,怎么倒去救你?是你们现在好了,几时好的。”


掌珠肃然:“早就好,我们家受连累不能进宫,就没能及时告诉您。”


“那就好,哎,你说你吧,你去取什么私房,要去那个街,那个地方,”老太太听四老爷说的,在这里把地址说出来。


方姨妈母女震惊!


那是她们的家啊。


哪里有私房?


只能是掌珠去寻她们才是。


方姨妈母女是刚乱的时候,有人示警都无人放心上,她们是单身女眷,安全上第一,又有大路是他爹的根,不敢有闪失,当时就去了袁家,得以和袁夫人同行。


太小心,反而无险只有惊,见到很多的乱,方姨妈腿都吓软,是方明珠这经过乱战的女英雄把她搀扶着出城。


那乱劲儿,掌珠还敢去寻?


方姨妈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方明珠觉得心肠肝肺全软下来,就骨架子还支着,还想着掌珠以前瞧不起她,撑着不肯丢。


掌珠原地尴尬,也不去看方姨妈母女,两下里三个人面上结了冰似的,只有老太太一个人直说到结束。


“我要去看玉珠了,这孩子真让人心疼。宝珠,你去不去?”老太太唤道。


加寿和佳禄都睡着,宝珠就和她同去。出去到门外,宝珠悄声道:“祖母,你是有意的吧?”老太太装耳聋:“什么?”


“姨太太在呢,你要说,怎么不明说大姐去找她们?”


老太太把拐杖敲得当当响:“她们自己的事情,由她们自己去说,我老了,我不管。”玉珠就在隔壁房里,老太太走过去时面上表情依就,没有什么代玉珠难过的意思,宝珠暗想,还是祖母对世事更明白。


……


老太太和宝珠出去后,房中方姨妈也好,掌珠也好,明珠也好,都觉得喘气难上来。掌珠想走,但文章侯府没有分到房屋,住在帐篷里。男一起女一起,掌珠感激,却不想见四太太。四太太看到四老爷是救她去的,跳起脚当时把四老爷骂个狗血喷头。


老太太把掌珠带过来,让她和宝珠住着。


又有加寿佳禄睡着,掌珠不是不信方姨妈母女,但她也帮着看一看。


还有出去作什么呢?这不是掌珠个性。自己躲着姨妈和明珠?掌珠再不自在,也只默默坐着。


打破动静的是精力旺盛的褚大路。


“给,”他得到母亲的允许,把他的点心送一块过来。


微黄,散发着红枣豆子香气的点心,让掌珠心头一热,就要哭时,方明珠自言自语:“去寻什么呢?不怕死吗?不怕失了名节吗?”


方明珠就是道谢,也说不出那味道。


掌珠让她激得泪水缩回去,接过点心面无表情。用方明珠的话就点心。


“我们好着呢,小心你自己才是。我们大路啊,有宝珠疼他。生下来就有两个奶妈,还有两个小子跟着,有宝珠呢,你多想什么!”


掌珠火了,是个泥人也能出来土脾气吧。点心一口吃完:“谁去寻你,我是路过!”


“你哪儿不好路过,偏从我家里过!”方明珠也火大,你还不承认是寻我们。


“我喜欢,我不巧,从你家门前过!”掌珠反唇相击。


方明珠恼上来:“以后认清路,别从我家过!”


褚大路急了,再掏出两块点心:“一家一块,不要吵,我还有!”


…。


玉珠姑娘在家人住的房里,常府曾要来接,让老太太劝退。卫氏梅英红花等陪着她,玉珠伏在炕上,一言不发。


“老太太来了,”红花悄悄地说,都怕嗓音大了惊吓到她。


玉珠披衣坐起来,比回来的时候镇定的多:“我好多了,都别担心。”


老太太向炕上坐下,心疼的道:“大难来时各自飞,你有四个妯娌这就伤心,宝珠有八个呢,她就不伤心。”


“祖母,您这是劝我呢,还是气我呀。”玉珠俯身抱住老太太手臂,眸中又有伤痛:“我就是没想到,平时看着好好的,为了逃命,你推我挤的,我也没想到,这是抢东西的时候,二嫂平时看着很好,闯到我房里就夺玉瓶,她出身书香门第,我一直敬仰她,”


说着就要伤心,老太太打断她:“你们一家子念书的,文人多劣性,你这才女不知道?那个那个赵什么来着,娶个大才女的,当衣裳买书画的那个,写一本金石录,”


宝珠含笑道:“赵明诚。”


“是他!李清照嫁亏了人!那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说的不是他吗?他当一城之官,人家把城围住,半夜里他用绳索系着,弃城而逃,这是不是大文人?还有那个……”


老太太举了好些例子,把她幼年读的诗书全用上,又指宝珠:“都不如宝珠,还能骑个马去救人。玉珠,你不要生气了,她们是妯娌,不是你房里的人。”


玉珠喃喃:“没想到啊,真没想到……”


“二爷,”有人轻唤,宝珠出去,见是万大同。这是宝珠打发进城看宫中围得怎么样,宝珠便问他:“皇上娘娘好吗?”


“一万五的人在外宫里,我听他们商议把内宫一把火烧了,”


宝珠身子一晃。


“后来又怕玉玺烧毁,我回来以前,听他们还没商议好。”万大同觉得这不能安慰宝珠,讪讪再道:“和我同去的人去回太子,您不用担心,太子总有主意。”


宝珠茫然,皇上娘娘在一天,太子殿下就投鼠忌器。而这样忌惮下去,总担心皇上娘娘玉石俱焚。


中宫曾说过的话浮上宝珠心头。


这是乱初,宝珠就想到的。


如雷鸣电闪深印过来。


当时中宫对着怀瑜怀璞笑得见牙不见眼,再无遗憾的口吻,告诉宝珠:“见到他们,我安心了。有一天我走了,有太子送我,瑞庆送我,还有怀瑜和怀璞,这辈子就值了。”


中宫一生的浓缩,就是为了弟弟有后代。她虽还有侄子袁训,但和他开枝散叶大不相同。有怀瑜和怀璞,才是最重要的。


娘娘离去的时候,身边怎么能没有娘家人?


这里没有闲房子,宝珠让万大同去休息,站到院下吹着风想心事。


中宫娘娘对宝珠的点点滴滴浮上心头。


她曾给表凶相看许多贵女,但表凶执意娶宝珠,她也没阻拦。中宫要真的阻拦,伤心了难过了,宝珠相信表训也不敢强拧着。


成亲那晚,她冒风险出宫来见,就为喝宝珠一碗茶。


为加寿为怀瑜怀璞为……就是太子的孩子,以宝珠来看,也不能相比。她做了这么多,只一个小小愿望,就是他年西去,身边有娘家人。


中宫要的是男孙,但这种时候,送怀瑜怀璞去,她不会安心。宝珠也不会送。袁训不在这里,就只有宝珠去了。


她不是盼中宫西去,就像上年纪人早早打一口寿材一样,宝珠愿意去。


这事情是不是很可笑,很不对,宝珠不去管。人过度关注一件事情时,常把别人的眼光,别人的想法全忘记。


由这个又想到娘娘和皇帝在宫里担不担心?如果殿下愿意有人通个声气儿,宝珠愿意。


披着雪衣出来的,这就不用担心衣裳不周,来见太子殿下。


……。


明亮的烛光下,太子面容平静。就他来看,这件事情到此可以结束。一天里,他遇见过居心不良的人,也知道镇南王揪出许多的内奸,也见到义勇奋身的壮士,极大的安抚太子受福王伤害的心。


太子也是人,皇帝也是人,也会受伤害,也会做错事。


“是时候找个人去知会父皇,臣民们大多没有负他,这就平乱吧。”案几一角,有几封公文带着泥尘焦灰,是萧观来的。


小王爷离此两百里遇到支援福王的人,杀个不亦乐乎。没有再多的人,太子又得一次安慰。看来不是天下将倾,也不是朝纲要倒。


他来想进宫的事,进京是有暗道的,进宫也有暗道,但这个人要能说服皇帝才行。太子对福王的恨有多深,皇帝对福王的恨就是成倍。太子是亲眼见到臣民一心,皇帝他没看到。去的人要深得皇帝信任,又要胆大能言。


“殿下,袁将军夫人求见。”


太子微愕,见窗纸外面黑似浓云堆卷,暗夜沉声。袁将军夫人来见自己,又有事情了。


太子懒懒,他累了一天,心累身累寻思累,盼着宝珠进来说些提气的话,给殿下开开心怀。


“殿下,您要人去宫里吗?”


太子殿下几乎跳起来,你是本殿下肚子里的鬼吗?你怎么知道!


宝珠还在猜测他的心思,想法子劝服他答应:“娘娘在宫里必然安好,但没有亲人陪着。”


头一回,宝珠把自己上升到太子的亲戚,太子天纵聪明,短短两句话就猜出来。


眸子微闪,宝珠怕他多心,又补充道:“殿下自有妙计,区区反叛不算什么。但娘娘陪着皇上在宫里,不能天天去问候,我想殿下必然有进宫的法子,如果殿下答应,允我前去,”


吞吞吐吐说到这里已清楚,就此截断。


太子殿下斜一眼宝珠,斜一眼公文。再扫一眼窗外,隔窗能见到帐篷外篝火,是太子命升来取暖的,这个年初六过的,而且是瑞庆大婚,乱成一团糟。


公主是皇家人,摊上这事她没法抱怨,太子爱惜百姓的心起来,怜惜起百姓们来。天寒地冻全住外面,家也没法回,再这样住一天,太子满心里不舒服。


“你知道说什么吗?”太子把宝珠问得犯糊涂。宝珠也飞快明了:“请殿下吩咐。”太子殿下又收回话题,换了一个:“为什么你要去?”


这不是上赶着讨东西吃。


宝珠解释:“我丈夫不在家,孩子还小。”


太子啼笑皆非,忽然想到要是表弟娶的不是她,这会儿还找不到人去了?太子抚额头,幸好,当年也就相中的是你。


表弟乱花入眼看了一堆人名,看人是前面四、五个后,再也不肯看,说脂粉薰得难过,后面是中宫自己看的,中宫看得满意之极,袁训跑回安家不声不响相中一个,回来就说成亲,一报家世,把中宫算气得够呛。


袁夫人劝,因为这亲事是她兄长定的,太子也说自己看着好,给他吧。中宫才答应。


后面的事情,太子还真没想到。


她跟去边城,力抗苏赫,生孩子一长串子,这又打算去给中宫当送老人。


当年要是母后阻拦,自己不劝,袁夫人挡不住,今夜也就没有人站自己面前了?


太子轻轻地笑起来,与无声处听惊雷,可以形容自己的表弟妹。


“你让我想想。”太子打发走宝珠,毫不犹豫取纸笺,写了几个字,叫进来人:“让昭勇将军来见我。”


……


袁训回来是第二天夜里,宝珠哄着加寿睡觉,给她唱着儿歌。她去看的是中宫吗?在她心里是照顾她以后的加寿,孩子们中,夫妻最担心的都全是加寿。


袁训是个男人,自由度相对高,知道受束缚难过。宝珠嫁给他,婆婆把家务交卸,想袁父去了,宝珠自由度也高,对加寿还没有期望,她的日子就不由当父母的期望,都说鲜花着锦,当父母的牵挂到成心头痛。


宝珠不许有妾,袁训没有纳妾,加寿却要六宫争宠,见女儿睡着有天真的微笑,当母亲的暗暗祷告,一直这样的笑该有多好。


长大了,二十岁,三十岁,一直就这样。


门,让推开,犹有雪,犹有风。风助雪势,雪花裹着熟悉的身影。


他盔甲在身,似战神凛凛傲视天地,独看向房中是温柔如水。温柔和他满身冰霜相对立,却和谐的融合,一个对外,能抗风雪,一个对内,以对宝珠。


忽然而至的惊喜,可以把一切寒冷击成粉碎,宝珠对冒出来的北风不再皱眉,只站起用身子挡在孩子们面前,炕上,加寿和佳禄头碰着头,睡得正香。


痴痴的。


他也痴痴的。


一眼望去,两个痴人。


一旁搭着榻,老太太和掌珠睡在这里,搭了个帘子。屋角,睡着方氏母女,也有个帘子。这真是乱了套,袁训本不能进来,但他眼里只有宝珠,不管不顾的走进来。从宝珠肩头看到两个女儿,袁训直了眼睛,寿姐儿?


他的最宝贝女儿在那里。


最好看女儿香姐儿也在,袁训想想,还是加寿最可爱。


但提醒他继续进来,他不进来也不行,门开着北风呼呼。


老太太看似一动不动,却把掌珠耳朵掩住。掌珠白天去帮公主给人看伤,累得不行,真的没醒。方姨妈睁睁眼,又赶快闭上,以后就一直这样。


袁训关上门以后,看到两道帘子,就知道有外人。但这不能压抑住他的深情,把宝珠抱住,宝珠呲了呲牙。


袁训悄笑,轻手轻脚把盔甲去了,还是有动静,反正也没有人醒。腿上护甲最后放下,把宝珠紧紧搂到怀中。


“想不想我?”


窗外北风助着低而急切的嗓音满了一屋子,老太太嘴角微勾,方姨妈也有了一丝笑容,她的手也盖着方明珠的耳朵,方明珠动也不动,悄悄的也有笑意。


什么动静也没有。


唔都没有。


宝珠轻轻的揉在袁训怀里,晚上光光的一个发髻,只有必用的两根簪子在,这就放心地袁训肩头蹭来蹭去,柔柔地笑着。


房里升着火盆,但刚才的融融远不及此时的融融。刚才融融是火光暖,现在融融是心头暖,由内而外。


北风呼啸中,房中有这样的暖,是人生极乐。


“爹爹!”加寿欢快的小嗓音把它打断。


加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从被子里要出来,又小心地照顾到香姐儿,费了点儿事出来,袁训已走到炕前等候。


加寿认认真真把他看了,认定这是爹爹也不是做梦,欢欢喜喜的张开手臂过来。袁训搂住女儿,面庞碰到女儿放在肩头的小手,“咝,”加寿有一声痛呼。


袁训放开她来问,加寿扁扁嘴儿:“怀瑜咬了我。”伤处给母亲看过,得了母亲好些亲亲,这就献宝似给父亲看,雪白小手臂上,几个印子,隐隐泛青,有的破了皮。


袁训心疼得不行,虎着脸向宝珠问:“把怀瑜叫过来。”


“已经不疼了,怀瑜要救母亲,他才这么高,”加寿比划着,小脸儿笑靥如花,挤到袁训怀里:“您别打他。”


在袁训怀里蹭几蹭,加寿开开心心,小手摸摸他的下巴,再摸摸他的胸膛,想到了,让开一半来,看看佳禄,道:“二妹没醒呢。”望向宝珠:“这一半儿给你。”


宝珠走上来,没有坐,张手臂把父女抱住。


袁训久久的没有动,他的加寿会疼弟弟,会疼妹妹,他应该喜欢才是。但正因为会疼别人,更让袁训歉疚于心。


加寿回京前是什么模样?她不是袁怀瑜袁怀璞那样的淘气,也独霸家中,无人可比。现在呢,懂事了,长大了,漂亮的小姑娘,但父亲疼爱还要想到弟弟和妹妹,这可以安慰全天下当父母的心,却让把她如珠似宝看待的袁训难过。


袁训一动不动,一直抱着女儿不松手。他还没有把女儿疼爱成顽劣的,加寿就成了小大人。姑母会教的好,但侄子此时不领情。


他盼着的加寿式淘气,想着的糊满脸现在全没有了,是不是也意味着加寿的稚气就此没有。


如果不是中宫困在宫里,袁训一定会怪中宫。现在他没有地方怪,就把加寿搂得更紧,轻轻的摇着,加寿幸福的闭上眼睛,打个哈欠,睡意袭来:“爹爹,如果是做梦,你明天夜里还要来的哟。”


小面庞上,有了甜甜的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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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上午写更新,下午工作,休息时间很少。晚上改出版。时间分配汇报完毕。


第三百七十一章准岳母大人驾到


中宫更恍然的笑了,原来,宝珠不但是陪伴来的,还是救驾来的啊。


在这会儿,是更大的满足过来。宝珠来了,宝珠来陪着自己。宝珠带泪含笑:“姑母,太子殿下有话呈皇上。”


至于皇后仪式上是不是民间那样摔,中宫没想。


中宫有没有想过能有个人在身边陪着,这不可能,让人进来不是让他送死?她只想着她不在,怀瑜怀璞摔孝盆儿,有父亲有太子在,也要让怀瑜跟在里面摔,怀瑜是袁家的长孙。能这样伴着她,中宫已很满足。


这孩子多好啊,生下那么多。苏家还欠着一个孩子,中宫只有这一点儿遗憾,她可能见不到了。


也把袁夫人想到,弟妹生下儿子,你有了后代。想袁训,英俊英武。最后把宝珠重重的想上一回。


佳禄佳福全想到,是了,佳禄小名叫个香姐儿,这孩子最爱好看东西,身上也真的比加寿还要香,她爱这个不是。


把袁家的孩子一个一个想一遍,加寿是身边儿长大,好处说不完。怀瑜怀璞刚回来,还没有好好疼爱,多想想,会淘气,欺负姐姐……摇摇头,想几个好的才能让弟弟喜欢,就再想。


陪皇帝去,中宫在今年别无遗憾。她甚至有可以见到弟弟的心思,把见到弟弟要说什么话都想好。


中宫并不害怕,她深爱皇帝,由他保护,由他照顾,由他深爱,不爱也早就动情意。但一直不敢放开了去深情。


让围住这几天,中宫也想过纵使太子救驾及时,也难保不先玉碎。


中宫如遭五雷轰顶,顿时也明白宝珠的意思。她自己说过的话,她怎么能不记得?


宝珠也垂泪,依着那衣上彩凤,轻声道:“难的时候,您身边怎么能没有亲人在呢?”


“宝珠,你不应该来啊。”中宫把宝珠搂到怀里。


宝珠从容行礼,她是来安慰她的,体贴的道:“姑母,我好着呢。我特意为你而来。”一声姑母,叫得中宫热泪盈眶。一句为你而来,说得中宫感动泣零。


但见到的宝珠服饰整齐,除去风雪再无受难迹象,中宫又担忧又懵懂,扑过来握住宝珠手,向她面上一直的看:“你,你真的没事。”


中宫惊呼出声:“宝珠,真的是你?”得到回报,中宫落泪不止:“宝珠舍不得我,不顾性命的就来了。”


……


这太吓人了。


大太监满脑子混沌,他不敢问,只送他们赶快进去吧。


这是怎么了?


三匹高头大马停在内宫门内,任保一脸见鬼,带着宝珠三人去见皇帝和娘娘。亲眼见到福王和定边郡王同宝珠道别,拱手相送,是个人也能吓糊涂。


……


她还有马吗?


这是骑马的速度,才能这么快进去。


他才找到地方呆着,准备接应宝珠。心里正七下八下担心宝珠有失,不能见袁训,四表妹已经进到内宫。


“我的天呐,这是真的吗!”阮梁明惊呼。


阮梁明都吓傻住:“这没半天的功夫,三个人…。都进去了?”副队长一指就快飞得看不见的风筝尾巴:“三根,您看,一、二、三,”他居然还数给阮梁明看:“三个人全进去!”


副队长喜笑颜开:“进去了!”


再多放,就引起福王等人怀疑。


只此一个,又是宫乱时东西可能乱吹走,又雪空灰蒙,又知道外面必有人关注,一个也就足够。


阮梁明刚找到藏身地方,就有人手指:“您快看天下!”一个断线的风筝像让北风无意中卷起,带着独特的花纹,飘飘荡荡的升上天空。


……


福王阴沉着脸想想,还是那一句:“保住你女儿性命,本王和郡王想见她!”这就顺伯和万大同也能同去,两个人肚子里暗笑,夫人连篇鬼话,真是赛张仪胜苏秦,骗得他们居然相送。


宝珠又提出:“我带来一位老仆,是内宫里可以照应我们日常。还有这一位有些功夫,原是怕破宫的时候,我母女下不得手,让他帮忙送行。敢问王爷,允我带去可好。”


福王和定边郡王这就应允,把苏赫又气上一回。怕苏赫阻抗,福王和定边郡王吩咐备马,要亲自送宝珠进内宫。


袁训是个将才,有他妻女在手里,不愁他不倒戈太子,反给太子和梁山王一击。


相信皇帝也知道袁加寿的份量,真的大势已去,只怕他会先杀袁加寿。


为她放行,把她困到内宫里,破宫的时候可以护住袁加寿,以后不管归谁,先保住这凤命的人再说。


又有这岳母大人,本身就是一块大肥肉。她在内宫里,袁训就是赶来,也要顾忌多多。


那面前这位即将是什么人,是他们以后的岳母大人。


他们都想要。


梦日月而生的孩子,少了这一个,下一个还知道在哪里。福王也好,定边郡王也好,都已认定袁将军夫人是上天派来,向他们送吉瑞的。


定边郡王颔首。


“一,保住你女儿的命!二,带她来见我!”福王说完,对定边郡王看看,再加上一句:“见我和郡王。”


宝珠肃然:“请王爷吩咐!”


坏笑才上来,福王和定边郡王全看出来,两个人也爱美人儿,但更爱江山。江山就要到手,不是找美人儿的时候。福王没功夫迟疑,向宝珠认真的道:“我若放你进去,你怎么谢我?”


第三眼,邪气儿上来。袁家夫妻让苏赫吃足苦头,要是睡了她,对汉人来说,是撞墙抹脖子急着寻死的大辱。


第二眼,白生生面庞,美!


头一眼,生气。


房里房外都听到福王气急败坏的嗓音,总有十几声,苏赫才不情愿的挪动身子,想这女子现在这里,就是自己掌握之中,也不怕跑远,缓缓退开,寻把离门最近的椅子坐下,不错眼睛盯着宝珠。


“退下!”


“退下!”


“退下,大事还没有成,不要自己人乱!”福王又是一声大喝。


苏赫瞪着他。


这就仰着脑袋,手点在苏赫胸膛,越点越气,越气越大声:“你不懂,退下!”


福王把他喝住,松开苏赫的腰,挡到他和定边郡王中间,福王大怒,他比苏赫个头低,造成离得近了就仰视他。


“住手!”


苏赫气得怪叫一声,骂他的他句句听得真,拔出弯刀就要对上定边郡王。


宝珠则是一扶手边东西,不是椅子就是个高几,她没功夫去看,挺身子站起,昂然怒视苏赫:“尔乃蛮夷,不知礼节!我乃命妇,休得莽撞!休想为你泄一时私愤,带累王爷们的名声!”


万大同对宝珠佩服到五体投地,二爷定然是料到他们不和,也是的,都到皇宫雕梁画栋里,还能和得起来?


顺伯心头冷笑,军心不和,还敢造反?


“呛啷!”外面的人还没有进来,跟苏赫的人先亮出弯刀。福王的人也亮出来,两下里对峙,杀气相逼。


而福王来得慢,也到苏赫腰间,把他抱住,让他不能再行。同时喝命人:“来人!”


一个身影纵来,定边郡王武将一生不是吹的,说时迟那时快,就到宝珠面前。


“袁夫人!”苏赫生硬的说出来,他也不能忘记这个名字!这是害他一世英名毁坏在黄豆菜油里的人,见房中只有一个美貌妇人,只能是她。对着宝珠就要走去,一步,再一步,就要到宝珠面前。


另一只手是挡苏赫的意思,怒目而喝:“不要吓到袁夫人!”


宝珠猝不及防,哎呀一声,假意儿就要摔倒。顺伯和万大同在廊下往里想走,让人制止。福王和定边郡王长身而起,两只手各有用场。一只手对着宝珠有呵护之意,先道:“袁夫人莫怕。”


苏赫对这个名字的汉语发音刻骨铭心,大喝一声踹开门,进来就吼:“袁训在哪里!”横眉怒目,把瞪出来,四下里寻找着。


袁训?


“我夫袁训素有能战名声,若二位王爷遂我心愿,允我入内宫相伴女儿,我愿留信给我丈夫,声明我是自愿而进,纵死与王爷们无关。这是得二位王爷恩典。殿下提到袁二公子,他的来历我已尽告诉王爷们,他虽是太子殿下的人,但打着我家名姓,王爷允我入宫,我若能再见到他,愿意相劝他归降王爷!”


这就怒哼一声,往里就闯。他汉话不太灵光,听嘛还行。宝珠又字正腔圆,苏赫就听到几句。


苏赫一愣,疑心顿起。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人马一个也不敢离开自己,就是怕福王和定边郡王还有瞒着自己的人或事情。


侍候的人回话:“王爷们有客人。”


房外问:“在不在?”


把苏赫憋闷得,每天要来寻他们两个大吵大闹,今天又来了。


曾提出让苏赫人马分一半退出内宫,苏赫怎么肯?倒害的福王人马寸步也不敢离开。


再说又不是现在不烧宫不行,一定要逼死皇帝,定边郡王也不答应。本来是苏赫人马围内宫,自从他提出烧宫以后,福王人马一分为二,一半巡逻街上,一半也在内宫外面看住的是苏赫。


定边郡王呢,他有一个癖性,酷爱珍玩和古董。内宫中珍宝最多,这蛮夷傻子不知道价值,一把火化成灰,新王朝建立处处要钱,这一把火不打紧,那要损失多少!


福王道:“梁山王大军不在这里,内陆我另有援兵,不出几天就会起来。城外闻听太子集结人马,我这怕他,为什么?就是皇帝还在,太子就杀到这里,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且等几天,援兵到来,内外夹攻,先杀太子,再攻进内宫去,这是两全其美之策!”


依着苏赫,一把火把内宫烧了。福王和定边郡王都不答应。


苏赫从内宫外面回来,纵马直到台阶下面,满面怒容长声呼气,带着要和福王定边郡王再大吵一架的气愤。


……


宝珠盈盈拜下,泫然欲泣:“请二位王爷成全!”


这二位是为王权来的,不见得派个奸细单独打听加寿在哪里。


加寿呢,知道爱惜宫衣,帮忙跑得热,去了宫缎大袄,又见到收容的好些小孩子衣裳不足,给了他们,她还是布衣棉袄在外面。到城外安全了,才重新换上女官随身带的更换锦衣。


兵乱后,加寿没了温暖马车坐,寻了一件普通小棉袄给她套衣裳上,一一来是暖和,二是真的乱兵中有个闪失,不让他们认出来是有吉瑞之称的加寿。


宝珠有决定的把握福王和定边郡王不知道加寿在城外。


各有心思转动不停,宝珠察颜观色再次提出:“天子更换,百姓们流离,但上天好生之德,当佑良人。我自知道女儿没能出宫,把她种种想了又想,大胆来见二位王爷,请容我进宫去相伴女儿,若她为二位王爷不容,也有我陪着她。”


福王定边郡王又一起点头,这是事实。两个人都有感慨庆幸,这样的人,让自己遇上。


“定下亲事以后,英敏殿下才得以封皇太孙。”


这就想通一件。


进京就进宫?袁家不应该有这样的体面。


袁家加寿定亲的事情,有很多让别人想不通的地方。


福王也大彻大悟。


“我丈夫也觉这是不同的孩子,就送她回京,进京那天不休息就进宫,”


耳边,是宝珠继续说下去。


现在他大彻大悟,原来袁家的孩子还有这一段故事,难怪后来的几门亲事,全是孩子还没有到,就有人先争。


宝珠心思慎密,加这几句主要是为定边郡王。定边郡王心中正想,原来是这样。沈渭和小王爷争袁家的孩子他知道,定边郡王总嗤之以鼻,对着部将骂:“什么好孩子,也值得这样的争!”


“摆了三天不松开,幸好我老祖母在,念了一段佛经才松开。”宝珠绘声绘色:“这就不敢随便寻亲事,又怕外人来求亲,由我丈夫做主,先许给沈家。”


宝珠比划一下,福王和定边郡王更聚精会神,佛教在古代昌盛,他们都认得出来,这是佛教中的吉祥手印。


“我以为是听错,又用心听听,问侍候的人,都说没听到,她们却闻到异香扑鼻,我也闻到,没多大会儿,加寿就进了家门,生下来时,小手是这样摆着的,”


福王和定边郡王直了眼睛。


谢座坐下后,更是大编特编:“她来到的那天,我听到仙乐,”


宝珠暗暗耻笑,这几段古记儿,我也是看过的。


福王和定边郡王对宝珠顿生另眼相看之意,两个人沉吟着,都忽然手一指椅子:“坐下你再说。”


历史上梦见日月入怀而生下的孩子,凡是写出来的,有皇帝有皇后。还有梦金龙的,古人很信这个。


推背图是陶先生家里取出来的,他们都对这传说深信不疑。什么天下大乱,天子更换,必有贤人辅佐,这皇后凤命嘛,也应当出来。


宝珠说的话,应到推背图上!


两个几十岁的男人,全眼珠子转了几转。


“咝!”福王和定边郡王同抽一口凉气,梦日月入怀,全主大贵。齐齐的,大喝一声:“这是真的!”


“我怀她的时候,梦见日头入怀。”宝珠扭捏的说出。


福王也忘记白眼他,也是一个字:“说!”


福王再点下头,宝珠吞吞吐吐起来:“但殿下还有所不知,”在这里断住,福王和定边郡王全急了,定边郡王忘记要让福王为首,怒指:“说!”


宝珠虽有悲容,看上去真个是个担心女儿的母亲,但不慌不忙回道:“殿下应该知道,我家女儿身怀吉瑞,是个不同的孩子。”


但福王不会轻易让宝珠过去,再问:“听说你不止一个孩子?”袁家每回产女,就大开粮仓,舍粮为孩子祈福,福王也能得知。


故此受母亲疼爱,战乱时要和女儿死守一处,也能理解。


福王和定边郡王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她的女儿大名鼎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是那个有吉瑞的孩子,在不知道袁训和中宫关系的人眼中,袁将军的好圣眷成就他的女儿,他的女儿养在宫中也成全他不少。


面前的这位夫人再拜下去,已有泣声:“我女儿陷入宫中,我大胆来求二位王爷,容我进去,有朝一日玉碎,我愿与女儿相伴!”


福王和定边郡王都有措手不及之感,惊诧满面,你是来投诚的?这不可能!


“王权相争,不杀无辜之人。逐鹿争鼎,不拒黎民和百姓。殿下您看有没有道理?”眸光随话展动,好似一双上好黑矅石。


“你说!”


“回殿下,我听到一句话,故而前来拜见。”宝珠侃侃。


福王来问,故作威严:“听说你随太子出城,又来此为何?”


这短短的停顿,把他们不是完全一心表露无遗,也让宝珠收入眼底。


说出后,皱眉对视一眼,定边郡王面色微寒,福王面色铁青,眼神冽对,定边郡王退让一步,做个闭闭嘴唇的姿势,让福王为首。


看在这恭敬份上,也有是个男人都挡不住美貌女人的心动,福王和定边郡王面色稍缓,抢先同时问出:“你有什么事!”


见宝珠到了面前,轻施一礼,面容平静:“见过二位王爷,”必恭必敬的拜了三拜。


福王和定边郡王对看一眼,恼怒更甚。她这份不惧怕是从哪里来的!


另一个,就实实的气人。她步子姗姗,带足女眷的娟娟,走得如入无人之地,好似还是繁华时候,她往宫里来拜见的模样。


一个看上去两步一歪的老仆,另一个灰头土脸,万掌柜的是路上让雪吹的,他仗着身子骨壮不用风帽,但看上去身躯长大,还有点儿威胁性。


他们泰然自若的模样出现在福王和定边郡王眸中,更燃起他们眸底无数怒火升腾。


一定要进去!


他们想的全是出宫门,宝珠想的却是,进宫去!


万大同则看的是哪里能腾挪躲闪,自己的马不到手,离这里最近的马在哪里。只要上了马,万掌柜想自己以身挡住,不管是刀下还是箭雨,都有把握送宝珠出宫门。


顺伯也是看着宝珠由羞怯怯的闺中弱女,长成英气无敌,是他家的将军夫人,他面上也有光彩。


顺伯看的是何处能暂时容身,何处能自己一人独挡,让万掌柜的及时护送将军夫人上马。又是几年不见,会骑上马。顺伯打心里代袁训满意,嘿,了不起!


边走,把地势看在眼中。


宝珠昂然而进,顺伯和万大同紧紧跟随。都下了马,沿着红漆长廊去见福王和定边郡王。


……


阮梁明脑海中闪过这话,嘴角上挑,轻蔑出来,吩咐道:“咱们走!”去下一个能看到这宫门动静,却不会让搜查出来的藏身地。


定边郡王,也名不虚传。


见宫门大开,有人接宝珠三个人进去,又一队人跃马横刀,真的往这个方向四散开来搜索。


阮梁明在远处墙后跺脚:“哎呀,这事!这也太任性,这这……”跟他的副队长微笑:“依我看,您还是想法子先藏身。袁将军夫人从这个方向出去的,不管他们进得去进不去,都会有人来搜查这里。咱们先躲好,才能接应他们,您说是不是?”


……。


风雪虽烈,吹乱宝珠的披风,卷起顺伯的衣襟,让万大同面庞染红,也没能乱了他们心思,拂散他们的一腔血性。


这冰冷,也更激起宝珠的二爷豪情,激起顺伯的将军风范,激起万掌柜的江湖豪迈。


风从背后吹来,面前是昔日常来常往,有人迎接奉承的宫门,现在是冰冷的,向人心里关闭的一扇窗。


宝珠胸有成竹:“不怕,听我的就行!”


万大同悄声正问:“二爷,您怕不怕他们问二爷事情怎么办?”


有人出去传话,宝珠三个人还在外面候着。


袁训之妻?正好算算太子党们和陈留郡王、辅国公的帐!


定边郡王也愤然一拍椅子扶手,怒吼:“让她进来!”


袁家的?殿下正要和她算算袁二爷的帐!


福王愣上一愣,随即咆哮:“带进来!”


“回王爷,三个人,一个袁将军夫人,一个老苍头,一个是中年汉子。”


往外面喝问:“几个人?”


皇权一天没有到手,一天对于别人的援兵全有惧怕。袁训到了?还只是袁夫人到了?


两个人相对茫然。


福王和定边郡王吓得一个激灵,定边郡王才巡视回来,也在这里,均想袁训的名声全是不好打的城池,他打得欢不说,还手到擒来那感觉。


袁训?


“昭勇将军袁训之妻求见两位王爷!”


…。


“哎,我家主人要见福王殿下,定边郡王殿下,有劳通报一声也……”长长的男声,尾音远远的传开来,往京城的四面八方而去。


……


雪花飞舞,似长河浪卷拍打千堆岸,也拍打着他们的英雄气势。


一骑飞尘,一袭油亮貂衣,两个精干随从,共计三人,悍然来到外宫门下。


三个人,渐行远出阮梁明的视线,进入皇宫内外乱兵的视线。


阮梁明追赶已来不及,眼睁睁看着宝珠离开,马上回首还给他一个安心的笑容。顺伯和万大同也吃了一惊,但才让宝珠吹得内心膨胀,想也不想打马跟上。


顺伯和万大同,全是一沾就爆的独挡一面脾气,这就让宝珠听得笑眯眯。宝珠不答话,而是拨转马头,在众人视线中一马鞭子抽上去,马四蹄腾空,对着皇城疾驰而去。


万大同一昂脖子:“就这么定了!二爷您有什么主张?”


又有阮小侯爷不是?


离皇宫最近的房屋,也有段距离。但他目测给带着宝珠逃到这里,到他们站的地方全是房屋,搜查捉拿都增加难度。


万掌柜也衡量一下周围。


目视周围颓墙断垣,手指雪中没有燃烧完全的房屋:“您看这房子虽然烧了,也是个挡头。您要去去,只管去。遇事儿我殿后,万掌柜的带着您逃回来,阮小侯爷接应,不怕,这事儿就成了!”


他不但说得中听,而且这就考虑周全。


宝珠不说一定要进去,她说能保护住我吗?顺伯面上神采更重,老当益壮气势爆发而出:“不是我夸口,跟先国公破城,守城门的一定是我,我一个人,能挡百万兵!”


宝珠机警地对皇宫看去,语气坚决:“我此行一定要见到皇上和娘娘,我只问一句,关键时候,您二位能护住我吗?”


顺伯和万大同亮了眼睛,齐声问:“只管吩咐!”


“顺伯,您曾是蛮人闻名丧胆的大将军,虽千万人亦往矣,”宝珠先恭维顺伯,再吹捧万大同:“万掌柜的您更不差,浪险风高,也是一个人闯几十年不是?”


墙角里,三个人低声而激烈的讨论着。


隐隐带气在旁边等着。


阮梁明绷紧面容:“不和我商议,和他们商议?他们能比我对宫里熟悉,主意更多?”实在不服气,他是小二亲哥哥,小二的种种对人不服,小侯爷件件不少,不过是年长几岁,打小儿是世子,不服让压抑住。这就黑着脸寻袁训的错:“都是小袁惯的,把一个好好的四表妹,以前就记得讨钱,是了,加寿爱讨钱,都说是加寿自己的伶俐,这是随母亲,只会要钱的四表妹,现在成了女中豪杰,这真别扭不是。”


阮梁明再出来半句:“哎,我就不能听……”见宝珠灵活的带转马头,顺伯和万大同一起跟上,主仆走到一处墙角,三个人围成一圈,马屁股往外,马尾巴轻甩,一点儿欢迎别人的模样也没有。


“啊!”阮梁明伸长舌头。见宝珠正后悔失言模样,对他陪个笑脸儿:“表兄稍待,这主意可行不可行,我要先和顺伯万掌柜的商议商议。”


英雄也怕群狼,阮梁明百般无主意时,很不情愿的冒出,回去从长计议的想法,宝珠眸子焕然出光:“有了!”


本来他不担心宝珠进出宫闱,送的还挺安心。现在不一样,震惊过后,担心上来。宝珠是他的亲戚,是好兄弟袁训的爱妻,现在不走宫门就进不去,走宫门又要拼杀,他们就一队人,和宫门内外守着的相比,一百对一个都不止。


“既然有这样的想头,那内宫外面他们也必然有防范。”阮梁明皱眉。


宝珠凝眸看上一会儿,道:“这是为防有人从暗道进去,又找不出来,故意一把火把这附近房屋全烧毁,这说明他们还不知道暗道在哪里。”


“这可怎么办?”阮梁明虽是宝珠亲戚,也不会生出这回好了,不用进了,咱们回去的心思。太子殿下交给他,阮梁明上刀山下火海,也得保证宝珠进去才行。


进外宫的暗道口,就是在民居中。暗道口或者让发现,或者没有让发现,但房屋烧毁倒塌遍地狼藉,哪栋房子对哪栋都认不清,只凭方位找都不好找,更别说进去。


黑烟由皇宫外围升起,原来一片民居。


进内城,也是暗道。眼见皇宫近了,从宝珠开始,全目瞪口呆。对着那一片犹有袅袅的黑烟傻住眼。


鄙夷尽在面上,小侯爷扬起马鞭:“走,我送你去内城。”


阮梁明又指永宁门,忍无可忍地笑:“那一个为保证出入,是咱们的。定边郡王援兵从那里进来,就分出五千人守着,嘿嘿,他能个什么事,城都到不了手!”


宝珠含笑,真的是不用担心。也难怪太子殿下要把别的城门全给定边郡王,四下里一分,他兼顾的地方可就长了。


“只有永宁门是咱们的,弟妹不用担心,定边郡王共八千人马,加上事先鼓动叛变、临时起意叛变的人,不到一万五千人,分散在内城外城七个城门里。”在这里向宝珠挤挤眼。


出这小院,阮梁明把地势简单解释。


掌珠在给宝珠的信里,说不大喜欢她,又对她钱的来路早起疑心,宝珠劝她稳重持家,钱不够用,铺子上的钱可以多支。到这会儿宝珠暗叹,这下子证据确凿,表凶袁训说的没错。


窗户开着,宝珠由长廊下过,看了一眼,见是个杏黄衣裳的美人儿,面容好生熟悉。向脑海中搜索一下,宝珠想起来,这个不是和掌珠走动的杨夫人。


事情出来时,有的人逃命,有的人占城门攻打皇宫,不是所有的院落都遭到抢劫。这一间房中就不凌乱,仕女图好好挂在墙上。


小院寒梅数枝大放,满院扑鼻喷香。


宝珠溜圆了眼,太子殿下走私?随即失笑,太子殿下是掌握到走私的路,他怎么会走私呢?见路重新干燥,速度也可以加快,直到一处又是斜斜往下,洞口早打开,有人接应,来到一处民居中。


“应该是进去很多兵吧?”宝珠自语,阮梁明听到,回头笑,他一直走在前面:“不,这是走私的路。”


路上蹄印脚印交错,像是走过不少人。


这一段路是新奇的,虽有灯笼,但阴暗潮湿不算好走,宝珠在心里尽情地开着阮梁明的玩笑,尽量不去管沁出水的道,和马踏一脚,就陷进半个马蹄的凶险。


这玩笑过了头,对不住丈夫袁训和膝下孩子们,宝珠又很想问问,弟妹这般的好,当初你也没相中我家大姐是不是?


宝珠和阮小侯爷成亲前见过不好,成亲后是通家好,往来频繁。见阮梁明这样的夸,忽然很想问问,弟妹这般的好,当初你也没相中我不是?


阮梁明含笑:“弟妹好见识。”翘一翘大拇指,又道:“弟妹好胆量!”宝珠抿唇正在笑,阮梁明又道:“弟妹好威风。”宝珠轻轻笑出来,正要说话,“啪!”一滴子水打在额头上,她乖乖的不再作交谈,只向阮梁明调皮的眨了眨眼。


“这是护城河?”宝珠明白过来。


一气下到一段平稳的路,阮梁明重新上马,带着宝珠主仆奔出有一箭之地,在外面时,离城门本就不远。在地上到这里,宝珠估摸着也到城门,见湿润扑面而来。


阮梁明说得没错,是个斜斜往下的洞口,他说着陡,其实就宝珠来看并不算陡。二爷驰骋江湖,哪能不会骑马,宝珠抽功夫儿学会,陡路山坡全练过。想着自己也能骑进来,听后面马蹄声响,在地道里回声重,更为明显,是跟的人都进来。


她就用心看马下的路。


洞口不太大,都可以容得人骑着马进去,进去后,里面也不黑暗,点起一排油灯,上面为防失火,皆有灯罩,每个灯下面,都有一个人看着,他们面无表情的英武笔挺,让宝珠对太子殿下说指日可灭反叛更生信心。


宝珠把手中那段马缰握得紧紧的,回答一声好了,身子一斜,和阮梁明、马一起进入洞口。


“啊呀,殿下英明天纵,无人能敌。”宝珠吃惊的夸出来,阮梁明先不做解释,跳下马,把自己马缰绳给别人,他到宝珠马前,手握宝珠座骑马缰,先没有走,望向宝珠:“弟妹坐稳当,初进去路陡窄,走一路也就平坦。”


宝珠对柳树狠瞪两眼,诧异的模样把阮梁明逗笑。宝珠又喃喃:“这里怎么进?”阮梁明笑起来:“跟我来。”当先绕进雪柳中,宝珠主仆随后跟上,见阮梁明揭起一大片雪,整个儿的全起了来,露出黑黝黝的一个洞口。


护送宝珠的是阮梁明。


雪光把盔甲下面的阮小侯爷面容衬得更英俊出群,似他手指着的一丛雪柳,在单纯茫然的雪地上,身姿夺秀与周围不同。


见官道一头古朴城墙近了,宝珠打马就想往永宁门去。护送的人叫住她:“表妹,咱们从这里进城。”


可能二爷当习惯了,能中用的事情,宝珠都喜欢。


太子殿下在这里,看似表面上赞赏宝珠,其实是暗暗的捧了她。宝珠对于中宫可能遇难的担心放下一大片,对自己此行添上喜悦。


真的去了,心情和宝珠向太子提议时,想的大不相同。太子殿下明明白白告诉宝珠:“不要担心反贼,指日可灭。让你去,是你忠诚守信,皇上信任你,你说的话,比大臣们说他还要相信。”


冰雪还是满地,满目还若琉璃。宝珠裹紧黑貂皮披风,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顺伯,一个万大同,前面是一小队不到十人在护送,往京城里去。


……


他虽然不知道皇帝太子胜券在握,也没有落难的感觉。


小二对加寿堆上笑容,把她秀丽小脸儿看了又看,“哈!”,把这里别人吓了一跳,小二狂奔出去:“慧秀,快把孩子抱出来,袁兄还没有抱过我的孩子,装钱的东西准备好,”对着加寿就要想到她的大红包儿,阮小二成亲袁训不在,一直以为是个遗憾,他妻子成亲后就有了,当年生下,到这正月有数月,阮小二发足出去,寻妻子做红包好拿钱。


追着小二问:“爹爹以前俊的吧?”小眼角瞄香姐儿。


“袁兄回来了,”阮家小二乐得手舞足蹈,加寿见他这样的欢喜,和加寿的心情一样,小二叔叔本来就是加寿玩乐的知己,这会儿就更有推心置腹之感。


……


向哥哥们走去,要他们带着玩。加寿嘟嘟嘴儿,在她身后自语:“明明就是俊爹爹,二妹你乱说话。”


香姐儿笑嘻嘻,一句足可定乾坤:“长俊的!”


“你昨天睡着没见到,你怎么知道是长俊的?”加寿代袁训受一回伤。


香姐儿固执如牛:“长俊的!”


加寿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反驳道:“爹爹本来就俊。”


香姐儿跟上来:“长俊了的!”


都穿好,送她们去见袁夫人。袁夫人刚给小小子收拾好,加寿走上前炫耀:“祖母,爹爹昨天夜里回来哄加寿睡觉。”得意泛滥,到底还小:“只哄加寿一个人。”


加寿顿觉跟二妹说话梗住,又向母亲笑眯眯:“爹爹真的回来了吧?”她快乐的像个百灵鸟儿,宝珠笑盈盈:“回来的,抱到加寿睡着,加寿你不记得了?”加寿开心的小鼻子翘得老高:“记得呢。”


香姐儿欢快地摇摇小手,房里进不下许多人,她在等母亲给姐姐穿完给她穿,坐在锦被内笑嘻嘻:“好啊好。”


宝珠忍俊不禁,加寿微张着嘴,啊啊了两声,纳闷道:“爹爹一直就俊呢。”


爹爹在香姐儿眼里实在地位不高,又小脑袋瓜子不知道怎么想的,把她以前说过的话翻出来:“长俊了没有?”


香姐儿眨巴眼:“爹爹?”


一早醒来,加寿就喜欢的坐在枕头上就和香姐儿叽叽喳喳。伸着小手,让母亲给穿上玫红色宫缎面绣寿星锦袄,加寿笑眯眯:“二妹,爹爹回来了啊。”


……


太子啼笑皆非,自语道:“刚才应该踢他两脚,看他下回还敢当面揭破!”他强笑着,但赌气这词实在不好听,笑容干起来。


这不就是在赌气吗?


这混帐说得也干净。


赌气?


太子没听出来,笑吟吟:“去吧。”袁训退出,太子向烛下想表弟比上一回进京又昂扬些,铁血将军威风不怒自出,倏地,袁训刚才的话,不必和屑小赌气冲上心头。


袁训舒坦了,他快马来,不让他休息,就快马回去,他肯的。一夜不睡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而且越早结束这事,越早和妻儿团聚,能哄寿姐儿,他深深的行礼,带足关心:“遵殿下钧命,请殿下高坐安枕,不必和屑小赌气,后日一早,我必赶来!”


眸光一紧,寒光凛冽而出。悠远似名剑光自炉间来,淬足了怒火。


“扑哧”,太子跌脚笑道:“看看你这模样,”正想骂上几句,又见表弟这样子实在可怜,道:“好吧,不罚你,你不舒服,我也心里留个印子,罚你,现在就回去调兵马过来,最近明天后天,我要和福王清清帐!”


太子微叹:“这事情由福王由起,你不必自责,起来吧。”袁训站起,还是垂下头表示没有面目见殿下,虽然他刚才已先见过,刚行礼,殿下就命他去看孩子,袁训在看到可爱女儿的同时,想到殿下对他不错,更羞愧于大同城破是龙五献城,这回来就赶快请罪,此时脑袋也耸拉着,乍一看,跟袁怀瑜袁怀璞做错事情时很相似。


君无民不行,民无君也一样不行。太子这样想着,并没有责骂袁训。换成前两年,苏赫刚破城那年,太子在京里恼得顶门心冒火,烧到表弟身上才好。但在今天,他一天里经历过怨恨和体谅,也就体谅袁训。


木几是房子本就有的,黑漆大案几给殿下现备下的,两下里摆在一起,一个名贵不凡,一个老实村朴。就像殿下和窗外歇息的百姓,一个是皇家明月光,一个是微弱清烛光,不能相比,却互为依托。


太子殿下心不在焉听着,由一个笨粗的木几走回到他的案几旁。


太子错愕,随即明白。就听到袁训口称:“请殿下责罚,大同城破,是我的过失。苏赫他是追着我才去,又有五表兄受华阳郡王教唆,做下错事,这一切皆由我而起,殿下,实实都怨我一人。”


袁训进前一步,跪了下来。


殿下在房中踱步,见表弟进来,带笑问道:“见到了?”表弟家的孩子,个个是心肝活宝贝。在母后眼里是这样,在表弟眼里也应该一样。


袁训整衣甲去见太子殿下。


宝珠黑了黑脸儿,又一笑:“好好,你是大将军,我们白交待了不是,”身子半隐入门帘,犹回眸轻笑,门帘放下,把最后的笑容也盖住。


“嗯,你……凡事儿保重自己,”宝珠娇滴滴的叮嘱,换来袁训哂笑:“你丈夫百战都经过,在京门口儿能出什么事情,你太过小心。”


将军微笑:“进去吧,没几天还能见面。”


及到松开,夫妻眸光还不愿分开。是宝珠打个寒噤,袁训才看到她只着小袄。


宝珠醉心的嗅着他的味道,嗅着久别重逢带着陌生又熟悉依就的气息,微闭上眼睛。


挺拔的身躯微俯,向前扣住娇如花枝的个头儿,他顶着天,后背承受着风和雪,脚下生根般扎在地面上,双臂牢牢护住宝珠。


宝珠拦住他,瞄瞄他身上只是一套夹衣裳,低低问:“冻到你呢。”袁训把另一只手按到她面颊上,手心温热,表示自己不怕冷,宝珠送出门去,夫妻在廊下深深的又拥抱上,乌云浓雪衬托出他们的身姿,勾勒出从天上到人间般的浓情厚意。


宝珠把手盖在他手上,柔声道:“幸好你回来了,寿姐儿可就要醒着也喜欢。”把袁训从痴怔中打醒,不想吵醒女儿,提着盔甲往外面去。


放下加寿后,袁训向宝珠喟叹:“女儿大了不复返,”掖着被角的手舍不得拿开,带出这一拿开,再见到只怕又大几岁,父亲都不敢认这位可爱“大”姑娘的神伤。


在加寿的梦里,父亲哄着她直到入睡。事实上,也是如此。袁训摇着女儿,扯过被角裹着她,炕边等着直到她入睡,不自觉的对着她笑,想到加寿小时候的种种,到处找父亲,和父亲同桌子吃饭,寿姐儿样样都是可爱的。


第三百七十二章一视同仁


中宫亲自带宝珠去见皇帝。


……


一炉沉香似红尘浮土,把金钩玉阙描画出凡世奢华。皇帝坐在奢华中,看着中宫和宝珠进来。他听说福王和定边郡王把宝珠送到内宫门外面,让他在心里重新勾勒出昭勇将军之妻的身影。


看着中宫和宝珠行礼,皇帝情不自禁有一丝笑容。


他心中让风刀雪剑割破的江山,让宝珠的到来拼回大半。


福王在宫里长大,知道内宫外宫以至通往宫外,都有暗道相连。他先烧毁与外宫最近的民巷宅院,他找不到暗道入口,也让人无法进入。


又怕有人暗中和内宫中通信,把内宫院墙外十数丈远的亭台楼阁花草树木也烧去,从内宫往外面看,光秃秃一片先入眼中。


这算艰难时候上来,但袁将军夫人安然进来。


任保结结巴巴的回话,是他内心中骇然。皇帝,则是悠悠梦回,回到他曾深有寄托的安宁平和之中。


福王打碎这段安宁。


还有别人拼回来不是吗?


“把外面的事情对朕说说吧。”皇帝笑容加深。中宫和他一直相伴,看出来此时的皇帝是这几天里最轻松的,忙对宝珠使眼色,要她捡好听话说,却见宝珠垂首应声,已说起来。


先道:“太子殿下好,公主好,请皇上放心。”


皇帝点一点头。


“大街上乱的时候,示警梆声就起来。有人跑有人逃还有孩子们找不到家人。”


皇帝的笑容让打下去,幽幽深叹。


“最早起来的,是一帮子市井之徒。”


皇帝不安的动一动。


宝珠没有看到,是敏锐的察觉到。板荡乱世出英雄,她早知道皇帝不会爱听。悄悄儿的一丝思绪觉得有不对,宝珠略加快语速。


“我有幸离镇南王府不远,带着孩子们和公主王爷会合在一处。一开始想出城,没出一条街,见到十几个大汉护着一帮子百姓在民居里,触动我等心肠,皇上和娘娘还在宫里,臣民们哪能就自己逃命?”


皇帝有了欣慰:“你是忠心的人。”


“当时和王爷商议,都督府和指挥司要迎敌,百姓们谁来照管?王爷让人认认那些大汉们,有一半是曾关押过,有名的刺儿头。王爷说他出面多有不便,臣妾就大胆出面,以袁二的名头儿竖起大旗,让慌乱的百姓们知道,还有一个地方他们可以到来,大家拧成团儿。”


中宫笑了:“这孩子,你呀,一直就是能干的。”


皇帝含笑:“说下去。”


“大旗刚竖,就有人来批。京中天子脚下有的是能人义士,他们抗敌也比普通百姓们伤亡小,又有,”宝珠轻轻地笑:“大同抗敌的女英雄们,”


梁山王世子妃,还有那娇气的小沈夫人,还有曾总想着害人的明珠,又一回和宝珠并肩作战。


“哈哈,”殿中畅快的笑声出来,皇帝没来由的,忽然就笑得前仰后合。中宫见他喜欢,也就跟着喜欢,但笑得自持,又夹杂着担心:“你们没事吧?”


“有公主在,有镇南王爷在,我们都好着呢。”宝珠抬眸,明珠似的眼光满含笑意。


只看到她的笑,皇帝又有安心之感。


天下之安定,本来就在他心中。他不乱,世事也就不乱。话倏得出现在皇帝脑海里,深吸一口气:“你接着说。”


他似胆战似心惊又似希冀,想听到更多的忠臣义人,又怕听到更多的颠簸流离。


“永定门破的时候,也没有大乱。太子殿下出府亲自督战,太子声望之下,又招揽来一批人,百姓们纷纷声讨。反贼不过就那些,京中百姓却有千千万。太子殿下仁心仁德,怕百姓们有失,我们当天才退出永宁门,为好出入,直到现在也守住永宁门,不曾离开一步。”


皇帝深吸口气。


“当天晚上在城外,以连大人等为首的老臣们等因知皇帝娘娘还在宫中,涕泪交加不肯饮食,”


皇帝不能再听下去,打断:“别说了,”看向宝珠更为温和:“你是怎么进来的?”宝珠涨红脸把她编的假话回出去,中宫打趣道:“这个你可没有告诉过我。”宝珠扭捏:“这不是,编出来的,”


“你是个聪明孩子,你救驾有功。”皇帝笑容满面,微叹一声:“让这件事情结束吧!”


当晚,宫中又放飞几只风筝,飘往何处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抹安宁的颜色高飞而出。


……


打雷似的马蹄声,惊碎官道黎明。漆黑盔甲从面罩到靴子上面,杀气凛凛。


萧观的粗声从盔甲内传出:“快,再快!不能比小倌儿晚到!”


王千金怪叫一声:“晚到没办法挑孩子。”


以白不是为首,都嘻嘻哈哈大笑,把杀气冲散几分。


他们刚打过援兵就回来,不曾休养,盔甲上都带着暗红血迹。见太子歇息的小镇就在眼前,另一支队伍直抢入眼中。


“小王爷您看,袁将军!”白不是眼睛尖,一眼认出夹在中间的盔甲是袁训的。萧观眯起眼,再次怪叫一声:“儿郎们,给我冲啊,把他们挤到后面!”


袁训身边的太子党们才嘀咕着:“他倒跑得快!”南里北里的打福王的后援,接太子手谕也没两天,这就又到京外。


袁训没有萧观一腔混心思,住了马道:“抢功来的吧?”


沈渭在他身边咬牙:“不,这是抢孩子的!”袁训失笑,想到出营门时萧观说的话:“我先到你家孩子给我一个人挑挑捡捡。”


“他做梦!”袁训这样说过,本就在萧观前面,当下扬鞭也大喝:“咱们才是先到的!”一马当先,先行奔出,太子党们随后跟上。


全是好马,奔进二十来步,还紧追的就只有萧观和王千金白不是。见太子党们的马尾巴就在前面,王千金马上纵身而起,一蹬马背,对着落在最后的尚栋就扑过。


尚栋得的是姑爷袁怀璞,又满脑子天天不停着想他的“发明”,没当事儿的赶着马,冷不防让王千金一把扑到地上,跳起来大骂,见连渊也被白不是扑倒。


连渊比尚栋心神在家的多,把白不是也同时带到地上,揪住就打。那边王千金在尚栋马上稳住,又接着扑倒宋程。


袁训回头看一眼也是骂:“这招儿真损!”见萧观玩命的打马已追上来。甲面推开,小王爷一脸坏笑:“嘿嘿嘿嘿嘿,”他骑术就是好,又把沈渭越到马后面。


骂声一片中,袁训和萧观都打马如飞。官道上就听到小王爷一个人的怪叫:“爷爷我这是大宛良驹,放眼天下数第一,你们的马不行……”


“爹爹,是你吗?”脆生生的小嗓音,突兀的穿过黎明前的这段黑暗,出现在萧观大声里。


袁训和萧观全听到。


袁训大喜,紧紧勒住马缰:“寿姐儿,”随着这一声,天光大亮,今天没有雪,晨光相对晴朗。道边儿上一行人露出身影,孔青带着人在两边护着,中间是一排高矮不等的孩子。


最左边的是加寿,披着她去客时穿的小披风,金碧辉煌。


贴着加寿的是香姐儿,和姐姐挤在她的披风里面。另一边挤着的是小小的福姐儿。袁怀瑜袁怀璞离开两步,挺着腰杆神气的佩着木刀,一只小手叉在腰上,一只小手握在木刀上。在姐姐叫出来后,扯高小嗓音道:“大将军在此迎接!”


袁训长笑一声,从马上跳下来。耳边蹄声出去,小王爷马太快了,还没勒住的这功夫,一闪出去。就听萧观大叫:“哎哎,停下来,哎哎,你太快了你,”这时候马蹄前扬原地才算停住。


沈渭在后面骂:“该,让你好马!”和太子党们赶上来看袁训的孩子们。


寿姐儿一手扯一个妹妹,想香姐儿总说爹爹不俊,又有福姐儿没见过爹爹几面,母亲说她不认得爹爹。加寿告诉香姐儿:“这就是你说的英明神武的爹爹。”


刻意避开俊这个字,免得和香姐儿为爹爹是长俊的,还是本来就俊争不清。


香姐儿笑嘻嘻:“这是我英明神武的爹爹。”


福姐儿笑嘻嘻学:“英明神武的爹爹。”


袁训蹲下来,一张大脸出现在他肩头一侧,萧观嘿嘿:“也叫我一声,”加寿对他瞅瞅,不认得。香姐儿往后退,大受惊吓,这张脸可不好看。只有福姐儿小,又见人就爱笑,学了一句话很自得,继续笑:“英明神武的爹爹。”


“哈哈,这孩子多乖巧,我是你公公。”萧观伸手越过袁训就要抱,袁训抢先抱起,另一只手又抱起香姐儿,叫着加寿:“到我身边来,咱们自己家人好好说话。”


让萧观闪了个空,原地站着干生气。


沈渭走过,冷笑:“该!”扬长越过他。尚栋走过来:“活该!”扬长越过他。连渊走过来,嘀咕:“这脸真难看,投军几年,做了多少噩梦不是。”


萧观怒道:“想翻脸是怎么着?”


“别生气别生气,”宋程最后一个过去的,坏笑一地:“这不是最后一回调侃您,最后一回生什么气!”


小王爷想想有道理,对着前面过去的人挥拳头:“有能耐你们以后别再到老子的地盘上来!”鼻子里重重哼上一声。


这些混蛋们,这从此就算是不容易再见面。小王爷以后像他的爹以前那样,常年不在京里。而太子党们凡是从军中回京的,都官职不错,常居京中。


……


“这么早就不睡了?”沈渭接过香姐儿。


他们这一队人还没开打,身上盔甲干干净净,香姐儿就给他抱。袁训得以一手抱加寿,一手抱福姐儿,福姐儿还小不懂,和加寿说着话。


盔甲凉,披风早除下来把她们包住。


加寿笑遂颜开:“母亲不在,走的时候说寿姐儿当家,带弟弟妹妹们,我带他们去分早饭呢。”听上去是件好高尚的事情,袁训亲亲女儿额头,上一回夜里没看够,这一回再看还是看不够,亲得加寿格格笑,扯一扯福姐儿:“爹爹也亲妹妹。”


福姐儿见说,仰着小面庞,晨光下看她玉白的小面庞更像宝珠,袁训笑着也亲了亲她。


沈渭的话从前面传过来:“不喜欢沐麟?”他的儿子他还没有见过,只知道名字。香姐儿委屈的不行,麟哥儿,就是那个丑八怪。


告诉沈渭:“丑!”


沈渭张大嘴:“不会吧,”袁训在后面接话:“这孩子古怪,别听她的。”沈渭还是有些相信的,有点儿受伤害,回到袁训身边小声道:“我儿子要真的丑,可真配不上你女儿。”袁训对香姐儿绷绷面容,安慰沈渭:“丑也罢,不丑也罢,横竖这是你们家的人了,你喜欢你带回家养着。”


香姐儿对父亲吐吐舌头,更说出来:“出天花,丑八怪!”


袁训彻底板起脸:“不要胡说!”


沈渭傻眼。


加寿见到父亲好生喜欢,见父亲和二妹不高兴,离得近,挥舞着小手阻止香姐儿:“二妹不要乱讲,麟哥儿已经好了,麟哥儿也不丑了。”


“这是,真的吗?”沈渭有气无力。他还不知道。


袁训拿女儿没办法,唤奶妈:“接过二姑娘去,让她乖乖些。”自己手里一个女儿也不丢,再来安慰沈渭:“天花来得急,后来好了,怕你知道着急,就没告诉你吧。”袁训收到宝珠的信后,察觉沈渭像是不知道,也没提这事。


沈渭直着眼睛:“你也知道?”


“我知道的时候也好了,宝珠写信报喜,我寻思告诉你不是喜,只怕添忧。再说我们这就回来,等见过殿下,再去看你家人问个明白就是。”


前面,出现一片营地。有个地方热气腾腾,加寿手指给父亲看:“那里做早饭,姑姑帮忙分,我也帮忙分。”


又看跟在袁训脚下的袁怀瑜袁怀璞:“怀瑜怀璞也在呢,怀瑜昨天很乖,把他的饭分给穷人家的孩子。”


袁怀瑜一昂胖脑袋,袁怀璞急了:“还有我还有我,”加寿对他歉意地一笑,又向父亲道:“还有怀璞也少吃好些,”袁怀璞松口气:“就是嘛。”


袁训看着可乐,但还记挂着怀瑜咬加寿,很想对他板板脸,他又是为去救宝珠。不给他个脸色看吧,看他兴冲冲跟前跟后,小手抚着自己腰间佩剑不丢,一个调皮捣蛋包。


加寿说话把他引开,招着小手:“英敏哥哥,让你说中,爹爹真的今早回来。”人群中,走出一个小少年。


他英气勃勃,神采上已露峥嵘,边走边笑话加寿:“没羞,还让抱着?”见到袁怀瑜,没好气:“袁怀瑜,你昨天又欺负姐姐没有?”袁怀瑜袁怀璞一起跳出来,梗着小脖子:“没有!”


“姐姐欺负我,”


“母亲不在,她敢扮母亲。”


“她又不是!”


加寿开开心心:“母亲不在,我就是母亲!”从父亲怀里要下来,又扯福姐儿也下来,叫过香姐儿:“给父亲去端饭。”香姐儿吸溜声口水:“我饿了。”


加寿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弟弟妹妹,从英敏殿下旁边走过,带着她们不知道是去吃饭呢,还是能说去帮忙。


孔青等人跟着。


小小的一排身影看得袁训心情舒畅,更想宝珠。宝珠进宫他知道,这就加快步子去见太子,打听下宝珠进宫的经过。


…。


“哈哈,了不起,”太子殿下见到太子党们回来心花怒放,听袁训回妻子,更笑得欣然。袁训愣一愣:“有殿下在这里,她又做下什么大事情,殿下这么夸她固然好,只是当不起。”


太子对着他乐:“我先不告诉你她做下什么,只先问问你,你当初是什么眼睛挑中的亲事?”


袁训脑海里情不自禁出现宝珠坐在房中做红包。


当初,那宝珠实在淘气,做个面口袋似红包快把钟氏兄弟吓倒。袁训实话以回殿下:“当初挑她,是她孩子气,以为娶回家来好管教。”


“哈哈,那现在是她管教了你呢,还是你管教了她?”太子乐不可支。


袁训搔脑袋:“她又干了什么,在殿下眼里可以把我也管教进去?”


太子悠然:“你妻子啊,这一回干的事情不小,至于是什么内幕,我也蒙在鼓里,她现在宫里呢,得等见到她以后才能知道。”


袁训松口气:“平安进去就好。”


“平安之之极,”内宫中发生的事情传不出来,太子只能这样回答。他对宝珠是正大光明去见福王,却很快进入内宫也好奇,正要扯着当丈夫的推敲过程,柳至走进来回话:“回殿下,各路人马召集已齐!”


一声怒吼出来:“好你个柳至,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就坐一旁的萧观跳起来,对着柳至就是一拳。


太子怒斥已经来不及,猝不及防,柳至挨上一拳,翻身险些摔倒,离他最近,本就在房中的长陵侯世子扶住他,柳至怒目萧观:“小王爷你发什么疯!”


萧观怒容不减,手一指袁训:“我不在京里,你们家作什么欺负我家小倌儿,”袁训张口结舌,忽然无地自容,眼睛对着地寻瞍着,似乎想找个地缝钻。


“这房里地整齐着呢,你省省吧。”长陵侯世子阴阳怪气:“哎,我说小袁,你可真会定亲事。”这房里还有留在京中的太子党们,袁萧两家的亲事也早定下来,但他们看过来的目光,还是窃笑不止。


袁训涨红脸:“我和小沈也定下亲事,和连渊……”


沈渭一头闯进来。


他是见过殿下,就挂念儿子去见家人,这时候上气不接下气的回来,一把抱住袁训,身子一矮往下就拜:“我的好袁兄,”


袁训吓了一跳,扶起他,看看眸中有了泪,袁训惊骇:“孩子好好的吧,家信上说他好了,长得俊,”


“好!”沈渭简单的说过一个字,更把袁训抱得紧紧的:“多谢,多谢伯母和嫂夫人不退亲,”


“呼,”袁训心里一块石头落下来:“就为这个,自然不退亲,你吓死我了。”又很是歉疚:“二妹可古怪呢,她小,还拧着,你别嫌她怪。”


沈渭泪中带笑:“不嫌,她说得也没错,沐麟现在也确是不好看,”


出天花的人袁训见过,宝珠信中也说得明白,说长大了应该会印迹消退。袁训打断沈渭不让他说下去:“亲事已定,不能再退,这话不用再说。”


沈渭用力点头:“嗯!”


旁边的人看在眼里,都浮出笑容。长陵侯世子又开口,这一回诚诚恳恳:“小袁,你真会定亲事。”


袁训忽然很想来脾气,揪他到身边,凑到耳朵根上骂:“小沈小王爷全是你表弟,你一视同仁好不好?”


第三百七十三章新王朝


长陵侯世子回袁训:“我和这表弟是八百年前的仇人,我们八字不合!”袁训也拿他没办法。要打听长陵侯世子与萧观不和的缘由,现在也不是时候,和他分开。


太子笑吟吟看着他们闹,对于柳至挨一巴掌浑不在意。摆摆手让争吵的萧观和柳至分开,柳至身份差上太多,不能真的把萧观怎样,掩着脸找个座去生气,萧观自认为小倌儿出气,神气活现归座。


来勤王的人一个接一个进来,宝珠进宫的事先就丢下不提。


……


霹雳似战鼓擂响大地,惊动得人人看往鼓声来源。见一行人簇拥着太子殿下耀眼而出,个个雄姿英发。


前几天泣哭皇帝的文官走一起,武官走另一起。离太子殿下最近的则全是盔甲在身,个头又都好,浑然一群天神。


人堆里有人窃窃私语:“这是援兵?”


“你看那里大旗,”一面绣金大旗,北风卷得狂舞,上面有大字“梁山”能看得清楚。


啧啧声起:“梁山王?这怎么可能?他离京城十万八千里不是,”但认得字的人不会怀疑,那确是梁山二字,本朝也只有一位梁山王。


“王爷神机妙算,算到京中有难,自有神人相助到来。你看那兵,那不是京里的兵。”


烈烈杀气,如烈烈北风,边城杀气与京中不同,不相信的人看到这里,又有一半人真心欣喜,开始相信。


梁山王手握重兵几十年,打仗的名声不含糊。


这就都觉得有了底气,有了依靠。甚至可以互相问:“家里不知道让抢没抢?”


“我走时还锁上门。”


“锁门无用,”


那一位一定要争辩:“我用的是上好铜锁!”


“抵不过人家卡嚓一刀!我亲眼见到,那刀弯的,亮得跟日头似的,”说话的人恨恨,他的家人有一个亡在刀下,见重兵在侧,他咬牙切齿:“能投军吗?我想杀人!”


有人推他:“别说话,听听殿下说什么!”


见一个高台,是昨夜临时砌成。十几个青年陪着殿下上去,分开来在四角站定,站得高他们面容更能看得清楚,见清一色俊眉怒眸,高挺胸膛似能挡住北风,似能冲破城墙。


中间的太子威严则更清晰。


太子缓缓抬起手,北风似都一滞,他缓缓开口,中气十足。


“国施仁德,也难免宵小之辈!圣人礼贤,也不灭豺狼之心!今有定边郡王,世受国之厚禄,尚敢狡贪婪窃,拥戴一假冒福王作乱!乱我朝纲,人人可诛!凶残百姓,人人可诛!大逆不道,人人可诛!…。”


听的人大半有了泪,连大人见到儿子回来,心情和胆色全涌上来,他虽不是武将,也琢磨出这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机会。


挥臂前举:“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一语带动群情激动,在这里的人不是失了家,就是亡了人。见到勤王大军人数众多,胜券在握,更可以喊得安心,都把拳头攥紧,叫出地动和山摇。


一刹时,天和地之间只有愤怒的叫声,和夹杂中间的小乱声。


“咚咚,”


“通,”


“梆梆,”


袁训随同太子在高台上,往下看得清楚,对着两个儿子微笑。


袁怀瑜袁怀璞太羡慕大将军,见到父亲盔甲模样,小心眼子里满满的全是这才叫威风,一定要跟着父亲去打仗。


他们没有小盔甲,又把小冠服穿得整整齐齐。去镇国王府吃喜酒时就在身上,就是穿上几天略有些脏。


又不知哪里寻一面小鼓,袁怀瑜抢到手,系在腰间,和袁怀璞一人手握一个鼓棰,耳边杀声震天,小兄弟们就摆鼓。


袁怀瑜敲击在中间,咚咚。


袁怀璞有几下子敲在旁边,通。


不小心敲在鼓帮子上,梆梆。


敲得那是一个来劲,不由当父亲的要欢喜。


太子殿下也看到,也看到自己的儿子中,英敏年纪最小,但英气最过人,这个当父亲的也一样欣慰上来。


见群情激昂,太子下面的话就不用再鼓动,手指京城,直接一个字,咆哮道:“去!”


……


谁先行谁后行是昨天就安置好,当下小王爷傲气十足即命先行。眼角扫扫除去他的人以外,除去西山大营京都护卫和小倌儿弟弟的人马以外,还有十数家赶来勤王的人马,对着他们把胖脑袋高昂。


不管来人千千万,爷爷我都是头一份!


向自己的母亲妻子和儿子挥手:“哈哈,咱们家里见!”他的儿子卖力的大叫:“父亲,奋勇杀敌,不要记挂我们!”这话是母亲所教,正中当老子的心意,小王爷一拍胸脯:“我的好儿子咧,爷爷我……”


原句是爷爷我去也,忽然闭嘴。


他的口头语是他开心时也这样说,不开心时也这样说,心情一般时倒能注意。这就张嘴就出来,才省悟辈分出错。


打个哈哈,小王爷就把话咽回去,扬马鞭子对着儿子摆动:“小子,好好陪着祖母陪着你母亲,看好你的儿媳妇!”


沈渭不在高台上,不巧离他不远,不巧听到小王爷对着儿子失言,谁让小王爷嗓门高过别人,正和长陵侯世子笑得要从马上摔下来。


小王爷狠白一眼,打马直奔京城而去。百姓们激情不能自己,逃出来的时候手中都有防身东西,这就有一部分人陪着小王爷人马一同前往,都想着早进城早回家看看,这就小王爷整齐军容两边,棍棒锄头竹扒一起出来,粗看看,还不次于小王爷的雄纠纠和气昂昂。


太子含笑,提气高声:“有此百姓,是父皇之福,是我之福!”兴许是他的内疚所至,出人意料的太子撩起衣角,单膝跪了下来。


嗡嗡声出来,最后汇成一句:“殿下啊,”有人也许想说殿下不可,有人也许想说殿下折杀,但此情此景堵住后面的话,只有这几个字出来。


英敏殿下和哥哥们下马,跟从太子一起向着头一批勤王的人行礼。萧观早从马上跳下,一面挥鞭狂呼:“行军再快!”一面和他的副将们,不是昨天安排好先到城墙下的那些,下马伏地向太子殿下叩头。


袁训扶起太子,不能容他长久跪拜,不然小王爷是起不来了。太子从容起身,这里说话萧观离得远又正在行军未必听清,只抬手让萧观起来。


小王爷让鼓动的眼眶红起来,返身一跳上马,更狂呼一声:“儿郎们,杀进城去,给我杀光了反贼!”


王千金高呼:“保卫皇上,保卫太子!”


“走啊,”轰地发一声怒喊,震得枝上积冰,冰应该是最牢固的,也有簌簌掉下来。


马蹄更如奔雷,狂奔而去。百姓们没有马,奔跑紧跟。这一队人乌压压杀气一眼望不到头,让太子也微湿了眼帘。


取帕子拭过,向袁训道:“你也去吧。”袁训等人跪地接令,一古脑儿的全下来。马上向太子殿下行礼,一抖马缰大喝:“走!”


人马呼呼啦啦开动。


袁怀瑜袁怀璞着了急,让孔青带着追上来,袁怀瑜气得小脸儿黑黑:“爹爹说话不算,说过带上我!”


袁怀璞把个小鼓锤扬起,看样子随时又要和父亲过招,瞪大黑宝石似的眼睛:“我们要去我们要去!”


“谁保护祖母和姐姐妹妹!”袁训一声喝,小小子们立即中招,争着道:“我我!”袁训露出笑容:“袁怀瑜袁怀璞听令!今把保护祖母和姐姐妹妹们的大任交给你们,你们能行吗?”


“能行!”


“谁敢说我不行!”


袁训更是一笑,向儿子们脑袋上都摸摸,隔着皮帽子觉得儿子们像是瘦了,袁训又对定边郡王等人恨上一条。孩子们正长身体的时候,虽然这几天里不缺吃的,但架不住袁训心疼。


暗想早早平乱,早早回家给孩子好吃的,这就要离开。


“哎,令箭!”袁怀瑜听过舅祖父国公说许多打仗故事,大将军发号司令以后,要神气地交出一个东西,那叫令箭。


军令森严,辅国公是早早告诉小小子们这一件,也是早给他们树立起无令不行的想头。


袁怀璞也纳闷:“不给令箭,就不是军令啊?”


袁训为了难,他不在帐篷里,又这就回京,以后不出意外是个文官,他哪里还有令箭。他带来的人马平乱后,将随小王爷回去,令箭只小王爷有。


探花郎从来主意一想一个,打个哈哈:“回家去补。”


终辅国公一生,从没见过补令箭的,也就没告诉小小子们有补这话,自然的,也没说不能补。袁怀瑜袁怀璞松一口气,齐声道:“行!”


袁训忍住笑打马离开。后面,杂乱鼓声响起,小小子们扯开嗓子:“给父亲助威!”


…。


杀声震十里,京中早听到。有人飞报定边郡王,定边郡王料想唯一可进城门只有永宁门,让永宁门增兵,他亲到城头督战,萧观在军中名气虽大起来,在定边眼中却不算什么。


不想小王爷兵临城下后,只遥指大骂。骂得定边郡王都不想理他,暗骂一声黄口小儿不过此许本事,让人守住,自下城头。


小王爷骂足两个时辰,一早发兵,他一直骂到中午。城中忽然发一声喊,永宁门也无人强进,冒出袁训等人。


定边郡王对袁训等人忌惮比萧观多,明眼人都知道不管石头城还是板凳城,全是这些太子党出力最多。


他们从哪里进的城定边郡王来不及去想,本能认为大势去了一半,幸还有那护身符,皇帝中宫在内宫。急急收兵全速回宫,路上让早埋伏好的兵马——小王爷骂那么久,就是系得定边郡王大意,让袁训等人从容布置,不然以萧观脾气,早就攻城再攻城——定边郡王退回宫中,人马死伤已过半。


福王早得回报,更和苏赫加紧攻打内宫。苏赫现在也不说烧宫,他能烧死内宫中的皇帝,太子赶来就能烧死在外宫里的他。一心只想捉活的,在当天的下午,把内宫门打开。


一道秀径直通内宫中最大宫殿,是皇帝中宫年节时接受嫔妃们朝贺的地方,福王、定边郡王、苏赫和陶先生等人急急而进,见空无一人,直到内宫中的殿室上。金椅上宝石散发光芒,悠帘幔轻垂,似才有过轻歌曼舞模样。


“玉玺不在外宫,就在这里!”福王在太上皇手里算得宠,但越不过当时的太子去,内宫放玉玺的地方他不知道,这就四下里翻找起来。


几十年筹划,妻子儿子全陪进去,内外宫俱在手中,他要当皇帝,他现在就要当皇帝,哪怕只当一天,他要赶紧的找到玉玺才行。


着了魔的翻找,带动定边郡王也一同乱翻。苏赫身在异地,警惕心犹在,带着寸步不离的护卫在内宫里搜索,不在这个殿中。


雕金龙卷云红漆御案下,没有。


金丝楠木的书柜里,没有。


福王趴到地上揭开地毯寻暗格,急得额头上汗水直冒,背后一声大叫:“哎呀!”有兵器相格声,定边郡王破口大骂:“陶林,你敢伤我!”


福王回身,也吓一跳。见他重金寻来的陶先生面容狰狞,手握一把雪刃,闪亮发光,上面沾的有血,对着倒地的定边郡王一步一步进逼:“我是要杀了你!”


说到最后几个字,声转狂嘶,对着定边郡王扑上去,狠扎狠戳,举动无一不带着风声。


定边郡王是不防备让陶先生伤在腿上,这就行动不便,但一生从武经百战,这时候防备陶先生,陶先生看着去势虽急,几下子一过,定边郡王反倒站了起来,佩剑把陶先生逼出几步。


福王不明就里,想这不是内哄的时候。就走过来劝:“先生有话对我说!”定边郡王大喝一声:“小心!”见陶先生恶狠狠的,直对着福王也扑上去。雪刃寒光,也是戳扎凶猛。


幸好有定边郡王示警,福王往后就退,性命是保住,但背上一疼,让陶先生扎中。疼痛让福王力气大增,反手推开陶先生,那刀卡在他腰骨往上的地方留下。


“你疯了吗!”福王大怒。


陶先生面容抽搐,还是凶得杀机不减:“我疯了?哈哈!你们两个才是疯子!”陶先生仰天大笑,手指定边郡王和福王:“一个是兵权在握的郡王,一个是荣华富贵享用不尽的亲王,哈哈,旁人一生想也想不到的权势你们都有,但你们呢,哈哈,风里泥里造反的滋味好不好?这造反不成功的滋味好不好?”


福王还没有听明白,也知道有上当的地方,一股凉气从脚气直升到头顶心,又有背上伤重,痛得他冷汗直冒,人更清醒,更觉得要是上当,这当上得不小。


飞快往前寻思,福王冷笑:“陶林!你难道不是造反?你又比我们好到哪里去!”


“一本推背图,就牵得你鼻子走!你让我家破人亡,我也让你们家破人亡,父亲,我为你报了仇!只可恨皇帝不在,不过父亲放心,我在外宫中备下一部分火药,等我杀了这两个人,我和皇帝同归于尽!”


淡淡的嗓音响起:“朕在这里。”


陶林打个寒噤,往声音来处看去,见刚才空无一人的龙椅上坐着一个人,他头戴乌冠,上镶异宝。黄袍盘领,上绣金龙,面容矍铄,正是皇帝当今。


福王一走几十年,真正不能归家是在萧仪满月以后,福王杀死他王府中的亲信以后,皇帝当时已年老,和现在面容无几,一眼把皇帝认出,不由得一哆嗦,皇帝看上去气定神闲,他是打哪儿出来的,刚才又藏在哪里?


定边郡王也是一样的胆战心惊,只看皇帝面容,就知道他必有胜算。又让陶林一通大骂,手握兵权享受高禄全抛开,现在造反不成,活生生是个笑话,定国郡王也哆嗦。


不管这两个人心头寒气大作,皇帝是正眼没看他们。这两个将死的人,在他眼里全无价值。他是让陶林的话吸引走出,这时只看向陶林,注视片刻,忽然道:“你本名应是钱林吧?”


陶先生震惊,本能回话:“是的!”


“已故钱国公是你什么人?”皇帝心平气和。


钱林又震惊一回,疯狂情绪下去不少,吃吃道:“你你,你怎么知道?”


皇帝默然片刻,御书案几中打开一个抽屉,抽出几大本奏折向钱林抛去。钱林接在手中,打开见有他几回向太子府上的无名信,还有备细对钱国公府陨落的调查。重点写明钱国公几个儿子的死,每个人下面都有一行注字,替身而死,亦有可能。


看奏折人的名字,皆是一个人,臣袁训叩首。


钱林不可遏制又狂笑起来:“哈哈,早知道你朝中还有能干的人,我真的不需要提醒你们。”


皇帝静静:“看上去你恨朕入骨,你为什么还要投无名信说有人造反?”


福王和定边郡王皆痛恨望来。


钱林大笑不止:“我怕你这皇帝太蠢!我怕你死得太快,我心里一口恶气不出!”


皇帝轻轻叹气:“钱国公的事情,朕有失察,但国公之死,你不应该恨到朕头上。”


“放屁!大放你娘的狗屁!我父亲的死,生生是让你所逼,让你,”手指住皇帝,又指定边郡王:“让你,让梁山王,让你们一干子该死的郡王们抢地争地方所逼。你们野心渐大,自己的封地嫌小,往四面看看,就只有国公们地最多,不是皇家人,最好欺负!”


他长呼恨骂:“定边!你敢说你没有从中下手!”


转向皇帝:“你敢说你没有纵容!”


皇帝厉喝:“朕说了,朕有失察!十大重镇,十位国公,他们支应军粮,守护国之门户,倒下哪一个,朕都是痛的!”


钱林更狂笑:“别装相!你的皇权就是相逼!郡王们都想得你的欢心,都想有好军功,就要军粮人马样样跟上!主意就打到我父亲头上!喏喏,这里还有一个造反的,”钱林是一直跟随福王,但论起旧事,只骂定边郡王和皇上。


怒目定边郡王:“你为造反更要人马和粮草,你把我父亲逼得田产处处少,军粮年年难交!梁山王老匹夫!可恨你不在!你只知道要钱要粮,老匹夫你敢说不知道这些事情。好匹夫,我做鬼再去寻你算账!”


福王定边郡王全听愣住,皇帝眸中闪过憎恶,但见钱林又陷入疯狂,又叹口气。


骂声更大起来,钱林捶胸顿足:“父亲啊,可恨你让逼死!你早有察觉,又忠君不愿逃走。可恨你的忠!你预料到长此下去家必大难,幼年就把我送走。你和母亲来看我,都是偷偷摸摸,不敢让人知道。可恼我的兄长们,去找郡王们理论!大哥让东安郡王所伤,回来一气身亡。二哥去找你定边郡王,一去不回。只有我一人留下,我为你们报仇,今天为你们报仇了!”


福王和定边郡王听到这里,再不懂也有小懂。他们一直以为这位是身怀推背图的高人,不想他是为报仇的。如果不是身上有伤,早就去寻钱林厮打。但身上有伤,定边郡王行动不易,又要防备皇帝有后着,福王是伤到腰椎,只觉得形动都难,两个人唯有原地气炸了肺腑。


钱林还没有说完。


他把福王想起来,一张狂笑得变形的面容望向福王,怎么看怎么恐怖:“你这个蠢蛋!可见皇家全是傻种!怎么有你这种笨蛋!我成年后,紧盯定边郡王不放,要寻我二哥下落。就看见一个你,哈哈,我头一眼在他府门外见到你,就觉得不是一般人。我直跟着你回京,在你王府门外最近的客栈里住上一月之久,前后见你出府不下十回,原来你是王爷!原来你是私自离京!原来,你也有替身!王爷不当私出京,你打什么主意还用问吗?”


“奸贼大胆!”福王再痛,也忍不住破口大骂。


皇帝一哂,你倒骂他是奸贼?怎不照你自己。


钱林已似没有理智,不理福王的骂,自顾自发泄下去:“推背图灵验吧?是我自己画的!你是皇家人,先在你身上算账!一回两回的,你准备充分,你准备造反,都是我劝你时机不和,徐徐图之!”


福王气得骂都不解恨,只定定盯紧他。


“你一造反就是死!我不能让你早死,我得让你慢慢受折磨!你也欠我钱家的债!定边郡王和你同谋造反,才对我家下手!我怎么能放过你。我母亲死了,你妻子也死,和家人分离的滋味儿好不好过?我兄长尽亡,你儿子哈哈,那龙凤之姿的仪殿下,他的反心是怎么出来的,哈哈,我小小的吹了点风!我扮成文客和他会过,哈哈,他也死了。”


把皇帝在这里捎上:“这笔帐人人有份,我只对太子示警,告诉他有人造反,但是谁呢,我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们,这滋味儿痛快吧!”


皇帝摇头,这个人疯了。


钱林眼前真的什么也不多看,宫殿和装饰是模糊一片。只有那三个人,皇帝、定边郡王和福王清晰可见。钱林眼前又闪过他的父亲,他的家人,他们为给钱家留条根,从不敢明着来看他。


他们此时全出现,他们对自己招手,他们含笑,他们喜欢…。


雪刃高举,这把刀是钱国公的曾经爱物,陪钱国公饱饮敌人血,是钱林还保留的唯一旧物。他高举起来,见到家人们更喜悦,仿佛在说去吧,去饱饮敌人血。


带着着,带着眸中一片人影,钱林狠狠冲向最近的定边郡王。定边郡王一侧腿上受伤,另一条腿还能动,避开来,一掌把钱林击出去,滑到皇帝身边。衣角落入眼中,钱林看也不看,睡在地上举刀又刺,帘慢后涌出几个人,把钱林刀打落,踩在脚下动弹不得。


他喘息着,他挣扎着,皇帝离他近,看得最清楚。


皇帝黯然神伤。


几十年的经营,几十年的鼓动,只为一时政事上的处置不当。


郡王们有侵吞国公之意,梁山王早呈给皇帝。皇帝当时也没明白,他固守国公是掣肘郡王们的,但也觉得国公们全是外姓,分些给郡王们也无不当。


又有朝堂上下为官权利争斗太多,皇帝犯下一时的糊涂。


皇帝不管,梁山王也就不管,后来索性都不再说含意,只把郡王们做下的事情呈在公文中。国公府叫天觉得不应,叫地也是不灵。也没怎么接着叫是真的,不敢和郡王们硬抗,就各自寻出路,纷纷和郡王们结亲事。


亲事上,相与一家,得罪别人,像辅国公武将转文官,就是早把兵权交出,免得你们再打我主意。


又起用一个万大同,万大同至今年纪不小,比国公只相差几岁,也是这种分割事早就存在,从老国公在时就准备后路。辅国公又有一堆当时不懂事的儿子们,他是要东西都给,把家产田产分开,由万大同私下收回,才算保住辅国公支撑至今。


有两位国公随同造反刺杀梁山王,也是他们不能支撑,看不到以后盼头,从他们的角度上说,是被逼无奈。


皇帝幽幽深深的长声叹息,吩咐道:“来人,把反贼拿下!”帘后,甲士们蜂拥而出。


……


苏赫带人往外宫逃去,他的人马全在那里。他脑海里全是怒骂,骂的是定边郡王和福王两个笨蛋。是他们不让烧死皇帝,要是早烧,不就早把皇帝的埋伏逼迫出来。


内宫里走没多远,苏赫觉得不对,又折身返回,在外面把钱林狂骂听到耳朵里。钱林又笑又骂,说得太快,苏赫听了一个半拉子明白,又身边有会汉话的人告诉他上当,苏赫本还想仗威勇冲进去把皇帝擒住,皇帝召出的几个人制住钱林,苏赫一见大惊。


他不会江湖上的功夫,但对隐卫们的身手只看一式,就如长虹贯日,深刻心中。自知不是这几个人的对手。


像蒋德敢和袁训一起去抗他,蒋德功夫已经在诸人之上。


又见皇帝安然有准备,又有上当惊动心弦,身处异邦中,逃出去最要紧。这就上马到外宫门内,有人来报:“我们让围住!”


城楼上往外看,见无数兵马围个水泄不通。有一个人最为显眼,他穿一身汉人上好的锦绣,正让人推出一个人到前面。


那个人面色白白,早就吓得晕过去,脑袋垂到一旁一动不动。那显眼的人,苏赫认出来,他曾让他审讯过,是汉人所说的太子殿下。


太子抬手,四面寂静。他扬声大笑:“尔等听着!你们受定边郡王和冒牌王爷骗了,真的福王在这里!”


打个手势,有人手起刀落,把假福王这就斩首。


外宫门上也有跟福王的人,这就倒吸一口凉气,内心交战起来。他们中以为福王是王爵有份才跟来的不在少数,这就慌乱乱失落落,像倦鸟无枝可落,听太子又道:“造反本是株九族大罪!现本殿下指一条明路出来,献出主犯,饶你们不死!”


四面兵马和同进城的百姓一起大呼:“交出主犯来!”


苏赫顿时觉得周围有人看过来的眼神这就不好,他怎么会等?狂吼:“冲出去!”他是力大难敌的,他手下这样的人也不少。这就下城楼上马,在外宫中人还没有倒戈,打开宫门疾驰出来。


太子在正对面,苏赫由兵力稍薄的西宫门出去。


有人回报,萧观来了精神,双锤挥动:“哈哈,好!给爷爷我追上去!”催动战马就要走,见西宫门又出来一行人。


头一个,萧观乐了,引得他停上一停。定边郡王!


第二个,福王!小王爷不怎么认得,是由打扮上看出来。


两个人带着残余的兵马,定边郡王的人马较多,相比之下福王是乌合之众的多,让太子话煽动的正在死走逃亡伤中,跟出来保护的不多。


萧观比见苏赫还要红眼睛,大喝一声:“定边!你怎么对得住我父亲!”郡王们中出了反贼,监管他们的梁山王有逃不开的责任。


如果遇上混蛋糊涂皇帝,梁山王也要监察不力的罪名。


小王爷回来的路上把这些反复想过,又人马众多,苏赫这就次一等,反正有人去追,萧观怒气冲天来战定边郡王。东安郡王截住福王,福王等让钱林大骂一通,不见得后悔,但钱林说的也有道理,这道理在东安郡王随萧观回来的路上想得明白,又回来见到王土巍然不动,此生若是逃亡,自己也就罢了,妻儿难道也逃亡不成?越思越想,越恨的是福王。


东安郡王戴罪立功,眼中只有福王,他是直取福王。


首犯从这里出来,太子率众往这里来,百姓们也往这里来。百姓们最痛恨,这是害他们这几天失家园的人,棍棒锄头甚至还有铜盆高举,棍棒舞起来,铜盆敲得当当作响,一起大呼:“拿住主犯,杀了他!”


呼声中,皇帝徐步登上西门城楼。他身影露出,太子殿下明知道他无事,也热泪盈眶,下马伏身长拜:“父皇,您好不好?”


跟随来的官员也拜,百姓们也拜,这就除去厮杀的人以外,黑压压跪倒一片,山呼万岁时如山动海摧,把乾坤一切不平事尽皆荡平。


皇帝内心的不平,先让宝珠闯宫安抚许多,余下的在此刻全数痊愈。


面对山呼时,他幽幽上来,朕老了!


已是一个疑心的老人。


看太子精干,皇太孙也敢于跃马,皇帝安慰不少,退位之心又一次浮出。


江山虽好,要好好打量才行。


山河娟秀,要用心体贴才好


老了,已不堪中此大用。


……


苏赫奋起一刀,就有几个人飞出去。袁训赶到,萧观赶到,太子党们精神抖擞个个向前,听小王爷大叫:“他是我的!”


苏先皱眉:“他拿下定边郡王还不知足?”


“皇上说杀了,他一刀就宰了,宰过后悔说应该零迟,想来没过瘾又跑这儿来,他抢功不是头一回,咱们抓紧点,不然又让苏赫逃走!”沈渭回答苏先。


苏先紧紧腰带,他水贼出身,初到太子府上让贬低在前,就更不隐瞒,用两根分水刺当兵器,正要过去,脑后一声暴喝:“小子们退开,爷爷我来也!”


呼的一阵风,萧观过去,马尾巴横扫,把苏先挡到后面,扑他吃一脸的风。


苏先正要开骂,见萧观单独和苏赫较上力,苏赫嘿嘿冷笑,双刀对上双锤,就听“当当当”数声,一溜火花出来,小王爷的马嘶鸣着退后好几步,险些没把小王爷从马上掀下来。


苏赫是拼了命,力气大过平时。


苏先幸灾乐祸:“让你逞能!又丢一回人不是?”苏先见过袁训和苏赫在福王府打斗,知道苏赫力大过人,他敢上前,是仗着他水里功夫好,造就他游斗时占便宜,身姿如游鱼,自认适合和苏赫过过招。


这就再要上前,也学着小王爷来上一句:“他是我的,兄弟们退后!”话音刚落,一拍脑袋:“不好!”再道:“大家一起上,不要让他走了!”


袁训也同时喝出:“不要让他走了!”同时命人:“往城外出口看紧!”苏赫在说话时,早一扭身子,带着人直扑杨夫人院子里。


宝珠是从这条道儿进来的,袁训也是同样。杨夫人为走私下血本,走私贩货沉重,地道开得可以跑马。袁训现在知道苏赫上一回是怎么逃走的,又想到这秘道并没有公开,注意力又全在城门上,守这道儿的人不多,追的更急。


阮梁明等人也想到,分一部分人往城外出口去。


刚到出口,就见一排乱箭射出,苏赫带不少人进京,这时候杀得不到一半。一部分在入口处死挡,一部分人护送苏赫逃出,逃命时潜力无穷,地面上的人到,苏赫也露出头。


这是地面上也杀,地道里袁训萧观追上,也开始厮杀。


太子党们轮流战苏赫,都暗暗心服,此人纵横沙场数十年,果然不是虚名。战到一半,有什么轰然一声出来,护城河的水飞速往下陷落。苏先对水性最熟,大叫一声:“地道塌陷!小袁他们在哪里!”


那地道经不起一堆人在里面碰撞砍杀,宝珠经过时都闻到有地方水气扑面,袁训今早又过一支人马,这就马奔冲撞,泥壁外又有水常年的挤压,因此塌陷,水直灌进去。


这就又救人,又挡苏赫。等到袁训揪着萧观踩水上地面,见到苏赫带着最后不多的几十个多人夺路而逃。


附近让他一个人打伤的就成片。袁训大怒,把萧观一松,小王爷盔甲沉重往下就落,大骂:“你想害死我!”骨嘟嘟喝好几口水,随即盔甲稳住,原来他这身盔甲又有一个特性,在水中的浮力比别的珍宝盔甲要好。


见袁训在水中取下身背弓箭,真亏他有盔甲又有铁弓在身上,还能揪一个人踩水上来。张弓搭箭,对准苏赫背后就是一箭。


铁弓破空,苏赫又只往前逃,一箭中在肩头,更顾不得回头看,打马而去。


萧观喝彩:“好!下面看爷爷我的。”往河边上扒,有人救他上来,小王爷跳脚痛心:“爷爷的马,大宛名驹,”想这马来得珍贵,陪他好几年,战场上死不亏心,这淹死算怎么回事?号啕大哭,就差捶胸顿足:“爷爷的马啊,你死得好惨!”


一声嘶鸣出来,萧观去看,见水中有马浮现出来,马天生会水,这马又神骏,它自己游出来。


萧观大喜,把马弄上岸来再去追苏赫,这哪还追得到。


同浮上来的还有袁训的马,将军全爱马如命,袁训倒是换马直追苏赫,但他从水里出来再追,直追到第二天回来,也没追上。


皇帝听闻道:“此人命大!”只发旨意,让沿途抓捕,又有太子党人追踪。京外还有地方不知道京中大乱,公文到时再追,也落后一步,此系后话。


……


东安郡王比萧观做事精细,他没杀福王,呈上去是他立功的凭证。皇帝对叛变不能容忍,把东安郡王看押,他有退位之心,就先没管靖和郡王和项城郡王。


福王押进,进去时是多少伤,出来还是多少伤,皇帝是怎么骂的别人不知道,只出来时面色更白,惊吓更重。


夺位时的王者豪气就快没有。


全城整修,从百姓到官员们忙碌异常。百姓们忙着收拾家,官员们忙着把京外运进的食水食物分派,又宫中有旨,对百姓们做钱财上的弥补。


尽失的钱财不能全数补回,但百姓们按人头给银钱若干,官员们粗算过,都说人手全用上,也要忙到出正月。


又有出了十五,皇帝宣布传位于太子。有老臣上谏,说先安顿京里再退位不迟,这样仪式准备也充分,不委屈太上皇和新皇帝。


皇帝父子商谈过,还是决定很快就传位,开国库大肆赏赐,小官吏们都忙得两眼昏花,闲置京官们全都用上,从服饰到仪仗,诸般制定幸早有定例,不然临时起意,可以忙上半年过不来。


新帝匆匆就位,和太平皇帝相比,算是不从容。即位当天,大发恩旨,赦免罪犯。大发严旨,把真福王以他行走在外的假名为真名,蓄意谋反,假冒皇家,碎割在菜市口。这一个主犯,是太子和皇帝心头之痛,他们不能原谅。


皇太孙殿下,当殿领旨入住东宫,成为太子殿下。同时太子党们官职俱升,一一颁过,独没有袁训。


就在众人疑惑之时,新皇帝沉声,当殿口宣旨意。旨意不短,皇帝说得毫无迟疑,百官们全是精明人,起先几句,也能听出这旨意早在新帝心中。


这道旨意初听时,是说已被尊为太后的中宫。


“…。太后幼年贫苦,国舅袁长德寿年不永,家中医药难支,太后仁德,为领养离家,得银以继国舅永年…。”


直接把太后让被卖的身世抹去,变成袁家和太后养父母家是远亲,养父母家无儿女,慧眼相中太后品德,赠银后,接太后以为女儿。后面进宫的事就好说的多,粉饰一堆的贤淑贤惠德被六宫,六宫共称贤德,太后还有另外一个贤德,一直照顾生身父母家。


“国舅之子袁训……”


百官们听到前面还以为是说太后身世,新帝登基,夸夸太上皇太后的品德也应当。在这里,有低低喧哗声起来,随后就平息,也是人人心中不再平静。


昭勇将军袁训的种种从各人心头闪过,他深受太子器重,太子为他指名师请名家,没几年就为公主师,话说翰林院里老翰林们都挤不下,偏就轮到他?也是让人眼红好些年的事情。


又他当殿亲点探花,这其中也有很多皇帝喜欢他的成分在。入军中官职骤升,长女小小年纪就许亲太子嫡子,本以为是好圣眷,这就水落石出,原来如此,原来他是太后的亲侄子。


袁加寿说什么吉瑞,原来是太后的嫡亲侄孙女。


袁国舅当殿追封永国公,国舅已逝,由袁训袭爵。


有袭爵就往下落一层爵位的讲究,也是朝代是一直就这样的袭。太子安慰太后,是想让袁训袭国公。


袁训走出辞谢却不敢要,在新帝说到太后时,袁训站班儿地方里暗自落泪,后面说到父亲,更是垂泪不止。


姑母吃足苦头是人上人,可怜父亲不能亲眼看到。姑母费尽心思接来自己,姑侄一直不敢明着相称。


这一回大见天光,不由人不掉泪。


他泣着跪下,说出一番话:“皇上恩典,臣不敢受。我幼年丧父,不曾见过父亲一面。有舅父辅国公抚养长大,不敢与舅父并肩。”


辞了又辞,新帝改封他为忠毅侯。袁夫人下嫁袁父,才有太后一场辛苦没有白费,能看到娘家有后,新帝是太子时就佩服于心,又是国舅之妻,封袁夫人为淳仁国夫人。宝珠救驾有功,太上皇加意提到,封宝珠为纯慧国夫人。


袁训代宝珠辞去国夫人,改为一切享用与国夫人同例。


立长子袁怀瑜为侯世子,袁怀璞身上爵位又加一等。这不是袁训的意思,袁训请封儿子为世子,他打算安定下来慢慢写奏折,是太后等不及,她要赶紧看着长侄孙名头儿安定,新帝在这里一并封赏,袁训代为谢恩。


余下孩子们各有赏赐,袁加寿最重。又重赏国舅之女陈留郡王妃母子,陈留郡王也有重赏。


太子府上和陈留郡王的亲事原有些议论,这时也就下去。


这是新帝一片为太后的纯孝之心,以前不能理解的官员这也就能理解。


把福王府第,赏赐给袁训做府第。福王府占地大过好几个侯府,象征性的收回两边各一个侧院,余下的庭院海子园林都还在,引得百官们啧啧羡慕。


由侯爵而越过公爵、郡王,而入住亲王旧居的人,本朝这是头一个。


辅国公有子通敌,但没有揭露在明处。辅国公有女,在当时算下嫁给国舅,前国公修造出抗敌小镇,太子殿下也给国公赏赐许多,允他第八子龙怀城袭爵,赏八奶奶田氏诰封。


重赏梁山王父子等有功之臣,命萧观京中歇息数日作速返回,命萧观接帅位,命梁山王返京安养。


命押解靖和郡王和项城郡王进京,这两个一个是葛通一直弹劾不放,一个是阵前哗变成为笑话,新帝牙痒痒的不能放过他们。准备和东安郡王案放在一起审理。


诛定边郡王三族,诛福王三族,就要把自己也诛进去,改为福王府旧人尽皆处死。新人放过。定边郡王阖府捉拿进京,再准备处决,应该不死也发配。


当下赏的赏罚的罚,杀的也杀,新帝王朝自此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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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四章乔迁新府第


朱红色大门缓缓打开,鼓乐声鞭炮声响起,孩子们一拥而进,欢呼道:“住新家了。”这里面袁怀瑜袁怀璞自然为首,禇大路自从母亲明珠和姨妈掌珠见天儿吵,在城外天天吵,吵归吵,禇大路却可以不再避姨妈,不用因避姨妈而不和表兄弟们玩,他也欢快的在这里,是第三个冲进去的。


后面算第二排,是和加寿玩得好的一干子小皇孙,现在是小皇子,手里拎着各样子玩的,风车,过年买的糖人儿到二月里还没融化,啃着咬着进去,这就造成一堆跟班儿的衣裳花花绿绿也先进去。


越过了主人。


主人还在府门外面,奉着自家老太太钟氏,母亲龙氏,妻子安氏和乖乖女儿加寿加禄加福在身边,亲戚们和来道贺搬迁的人全在,他还在打量这正门。


这是个特别亮眼的年青人。


他有一对好眉头,不怒时似青山,微拧时似长虹。又有一双好眼眸,是他面容每每为人一亮时最好的神采,让他整个人像一轮日头明亮如泽,凡是见过他的人都要翘拇指,袁大人好个相貌。


新封忠毅侯袁训,在二月初的一个双日子里,春光又明媚,春寒消逝多,正式迁入原先的福王府。


没动步前,大门外先做流连,和他同来的人,也一同在流连。


南安老侯伴在安老太太身边,面上欣然得意。因加寿大了,公主又将出嫁,先皇成太上皇,以他和中宫情分,将常在现太后宫中,老太太不方便再住,已向中宫辞出,由袁训迎养于福王府,今天是出宫的日子,也是老太太和袁训等人一起安新家的日子。


这份儿得意,是大媒人老侯的不是?谁也夺不去。


安老太太面上的笑,丝毫不比老侯少。她也正端详大门,向老侯悄声道:“五开的大门?”老侯快活的呵呵笑着,目光从大门开时,也没离开过。


五开的大门,是王爷的标志。


郡王大门,只有三开。


现在归了小袁,也是他唯一的妹妹以后长居之处。


老侯向老太太玩笑:“以后我来,你多开几间门迎我才好。”老太太佯装不耐烦:“亏侯爷书不少读,就不知道这大门在今天尽开一回后,除非皇上亲临才会再全开?你来呀,小角门上走一回吧。”


老侯装着气结:“岂有此理。”


老太太又笑:“我说错了,哥哥你已经是个老侯爷,侯爷是恒沛的,是我好孙婿的,”把个帕子摆几摆:“没你什么事了。”


老侯放声大笑,把袁训惊动,袁训陪笑:“我只顾着看,就忘记请进去,大家伙儿全外面站着,我失礼了。”


老侯、老太太是祖母辈,袁训拱手相引:“舅祖父祖母请。”老侯和老太太满意而进。袁训又请母亲,袁夫人让他先请客人。袁府今天高朋齐聚,京里的权贵只要不是和袁训有解不开仇气的全在这里,见袁夫人客气,都拱手说不敢:“国夫人先请,这以后是您自己的家,您甭客气。”


袁夫人就请梁山王妃和世子妃一同进去。


看的人也能明白,这是袁训敬重寡母,寡祖母和老侯也一并敬重。


接下来是男一起,新帝即位,原先的皇子们俱封王,袁训曾让过他们先进,他们一定要请主人先进,这时候一并请进去,梁山小王爷父子,镇南王父子在此列。


接下来是大人们,大人们让侯夫人宝珠和袁姑娘们进。袁家三个姑娘,一个定亲皇太子,一个定亲梁山王府,都不敢越过她们,宝珠带着一直乖乖陪着她的加寿和另外两个女儿,邀请南安侯府,靖远侯府,董家的诸长辈同辈女眷一同进去,袁训陪着客人们在最后。


见加寿频频往后看,这是袁训最钟爱的女儿,笑问:“太子念书呢,说过中午会来。”加寿笑眯眯:“父亲这一回可猜错,我看的是姑姑和念姐姐。志表兄和忠表兄陪英敏哥哥念书,我这会儿也没想着。”


“就来,你先陪母亲。”


加寿端端正正行个常礼,应声是,博得宾客们一片称赞声。


几位亲家,沈大人连大人尚大人等抚须而乐。


福王府是以前的旧王府改建,因他的生母太得宠,但仅限于得宠,并不是有权。因无权,先太上皇对母子富贵上弥补太多,福王府美轮美奂,太上皇在世时就几回修缮,加园林加建筑开海子等等。


这王府没赐给新帝的兄弟们,却给表弟,就收回两侧各一个院子,也是象征性的,余下的依然可观。


连大人心花怒放,他的孙女儿许的是长子袁怀瑜,以后将是这里的女主人,不由他从袁训封侯后,就笑口没怎么合过。


尚家许配的是次子袁怀璞,身上早有荣勋爵位在,以后虽不袭侯,不过以太后疼爱来看,前程可观,尚大人也一样笑得像花开从此不谢,一直张着嘴。


沈大人把加寿懂事模样看在眼里,但不再多想。沐麟得病一场,现有印痕未消,袁家母子婆媳都待他更好,就像现在,袁训手中不扯儿子不扯女儿,扯着沈沐麟在,沈大人自问再不知足,也太对不住人。


苏先柳至都在这里,文章侯府来的是四老爷。袁训让沈渭单独招待他,四老爷受宠若惊,几次悄悄的背着人拭几点泪水。


福王是凌迟,府中上下打发的打发,处死的处死,无人给他安葬。文章侯一吓成病,二老爷算能想到,跑去请教老侯这事情怎么办,老侯指点他向皇帝求告收尸,总是先皇子孙,罪名也定了,也执行了,曝尸史上记上一笔,在新帝的功绩错事中。


是平叛功绩,还是在鞭尸罪过里,这由后人评论,但文章侯府不出面,背后会有骂名。新帝不答应是他的事,韩家求也不求,就是自己的事。


二老爷壮着胆子宫中去求,新帝倒是答应。二老爷带人收殓的时候让吓到,回家里就说胡话,也一病至今,能来的就只有四老爷一个人。


四老爷是兄弟里面最不能扛事的一个,但他不出面,再无人来。福王府是他以前来过的,触景生情,想兄弟三个官职尽失,三哥三老爷和侄子世拓在任上如履薄冰,侯爵侥幸没失,也胆战心惊不知哪一天会没有,出门处处低人一等,全是福王害的。


又在这一干子新权贵里面,袁家招待上不差,没有人对自己有轻视之处,四老爷的心夹在恨旧事和惜眼前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


客厅上就坐后,袁训和宝珠一左一右,各捧一个册子,一个在老太太面前,一个在袁夫人面前,齐声道:“请祖母(母亲)择居处。”


袁训和宝珠是事先来逛来的,把各处房屋特色记在心中。袁训向老太太道:“正房,请祖母和母亲同住。”


老太太笑:“现放着侯爷在,我不能猴子称霸王。”


袁夫人也道:“我爱幽静,我不住这里。”


正房归了侯爷夫妻。


袁夫人问道:“有一处最静,你们对我说过,是哪里?”宝珠指出来:“这里三面有水,荷花种的多,还有一处小佛堂。”


袁夫人中意:“就是这里。”


老太太道:“有一处你们说过,离戏台近,我爱听小戏,可打扰亲家?”袁训指出来:“离母亲倒是近,母亲要和祖母常说话,但中间有一道树林子隔开,听戏无妨。”


老太太满意:“我住这里。”


老侯兴致上来:“已经来了,咱们逛逛去吧,加寿住哪里,太爷爷要亲自看过才放心。”外面,有一个管家匆匆进来回话:“回侯爷,戏台上戏子已到,这就演起来还是吃饭时再演?又外面请的杂耍在园子里,可就要开始?”


客人们哄的一声笑了。不是所有人都爱逛,也不是所有人都爱坐,这就都有去处。


文官一起,连大人道:“我看戏去,”带一帮子人走开。尚大人是指挥使,他要逛园子,又不爱和主人一起逛,说拘束,又这府第没得挑,再没有好的吹捧话出来,他带一起子人,这算代袁家招待客人,先去逛园林。


余下的主人,及部分的客人,去看主人安住处。


先往正房,见崇阁耸起,金辉兽面。老侯看着袁训笑,袁训会意,请他看门上锁:“这里不敢住,我们夫妻带着寿姐儿住厢房。”


王爷正房,是可以称正殿的,袁侯爷不想让御史盯上,和宝珠说过不住为好。他说的厢房,也华丽焕彩。


老侯特意进去看过,出来道:“这比我家几代侯府的正房都要好。”后院里处处有花,原名就叫彩绣楼,给加寿当在家里的绣楼。


出正房左侧,是两个四合院,一处是福王的内书房,苍松古朴,翠竹掩映,给袁怀瑜。一处梧桐新绿,枝若龙螭,给袁怀璞。


香姐儿还小,祖母丢不开她,也给她备下一处院子,分花对水,不是府中最气派的房子,却称得上最好看。


袁训说到二妹,就随时想抹冷汗:“这个孩子太古怪,盼着她在这好院子里多熏陶,看多了好看的,知道最好不在表相才好。”


香姐儿听懂说自己不好,把嘴儿嘟起来。加寿见到安慰她:“二妹,你长大了就会喜欢沐麟,”香姐儿不听还好,听过发出一声尖叫:“啊!丑八怪,”拔腿跑走,几个丫头跟着,不知去哪里玩。


老侯笑得打跌:“该!你科考从军样样得意,也该给你一个磨人的孩子。”这样一说,袁训宝珠均释然,不然总觉得对不住沈家。


袁训扪心自问:“我有加寿好女儿,再有二妹也应当。”加寿乐颠颠儿,更要表现出加寿的好,找找沈沐麟不在这里,让人再找来,告诉他:“父亲母亲喜欢你,我也喜欢你。”


老侯看在眼中微笑:“这孩子,她也看得出你们对沈家孩子高看一眼。”袁训招手让沈沐麟再到身边来,让老侯看他:“我们生得不是挺好,”老侯认真看上一看,也挺好。


沈沐麟生得如一轮明月,面上天花痕呢,离远了就看不清。在大人眼里都不算什么,老侯也说二妹长大就会好,继续去看福姐儿住处。


……


柳家。


华丽宫车刚到,就有婆子过来回:“老丞相又晕一回。”先太子妃,如今的皇后心如刀绞,匆匆到柳丞相床前,见他瘦骨嶙峋,双眸涣散,垂泪唤他:“父亲,你不必存着心事。”


柳丞相茫然对着帐顶子,半天才说出来:“你不懂。”


“我懂的,父亲是为得罪太后而病重,父亲,你是为女儿着想才得罪太后,太后,原以为她不喜欢英敏,把加寿许给他。当时咱们也不知道,再说亲事还在。再说太后是喜欢英敏,才把加寿给他不是吗?父亲,袁家现在是外戚,您也是外戚,你不要多想,保重身子。”


外戚这两个字,把柳丞相扎得手脚一挣,猛一看,跟发羊癫疯似的,好在只一下子,就平息下来,面带虚弱一言不发。


半天,又是那几个字:“你不懂。”


皇后向母亲痛哭:“好容量熬出头,英敏又深得太后太上皇喜爱,加寿自小儿和他定亲,现在都会帮太后管理宫务,皇上虽封嫔妃上百,但我有太子,我怕什么呢?只父亲的病不好,这是心病上来的,我也快要跟着心病了。”


柳太夫人也一同痛哭:“我的儿,你父亲为你出头才得罪太后,得罪袁家,全是为了你啊。”


母女正哭,柳丞相眸子一张,有光彩绽发,喘着气用力,嗓子尖厉出来:“让她管!”


皇后没明白:“管什么?”


柳太夫人帮忙解释:“娘娘适才说加寿姑娘帮着太后管宫务,老大人的意思让她管。”皇后微张着嘴,她好不容易才一统六宫,以前也深为羡慕太后为皇后时风采,她可以一里一里喜欢袁加寿,但现在拱手让出,皇后呆若木鸡,想想,深思起来:“这个,可不能行!”


父亲是一片心思为她,她能当皇后不是?为什么不为着她呢?她是柳家一门的荣耀。再说皇帝把福王府赐给袁家是出了格,皇后这一回明哲保身,又思量袁家的功劳不小。忠毅侯是太子信任之人,忠毅侯夫人有救驾之功,她就没进谏。


但如太后那时,让加寿小小孩子坐在身边,手把手儿教她宫务,皇后觉得自己做不到。向母亲道:“父亲上了年纪,只怕看事不清。我新封皇后,根基不稳。太后又健在,六宫还是她的天下。我若拱手出让,皇上您是知道的,登基后只往我那里去一天,再就没有来过。以前在太子府上的旧人,失宠多时的欧阳容,张侧妃,杨侧妃,倒都有宠,我巴结个小小孩子,岂不让人看着我愈发要受宠?”


“搬家!”柳丞相又来上一句。


柳太夫人又解释:“老大人说,袁家哪天搬入新宅,请娘娘去看看。”皇后错愕:“这这,父亲可不是更糊涂了,忠毅侯得福王府第已是厚赐,他搬家就是今天,去好些人呢,我怎么能去?”


柳太夫人就向看着随时要离世的柳丞相耳边道:“那事情,我现在告诉娘娘吧。”柳丞相嗓子眼里抽风箱似出来一个音,听上去又像是痰喘的声音,别人都听不明白,柳太夫人点头称是,回身让房中侍候的人都出去,未语先面容郑重。


“娘娘,您可知道袁家孩子的来历?”


皇后睁圆眼睛:“是太后的娘家人,母亲您怎么了?这事情皇上在金殿上所说,天下人全知道。”


“还有一件,您不知道?”


皇后纳闷:“还有?她还有什么?”


“说她母亲怀她,梦见日月。”柳太夫人一字一句说出,皇后坐的是圆瓷上有锦垫的凳子,身子一歪往地上就摔。


柳太夫人本能去扶,她年老体弱,反让皇后带的一同坐到地上,皇后倒吸凉气,手按住地:“娘啊,摔痛了我。”


她的娘索性不起来,坐在地上就哭:“娘娘,您如今是六宫之主,这个倒没去打听?”


皇后气急败坏,这消息要是真的,那她现在才知道,也真是糊涂到极点。怒道:“这是谁奉承上造的谣言吧?”


“是几位太妃亲口所说。”柳太夫人痛心:“娘娘,老大人虽年老,也是没有一天不为着您。他的话,您不可不听。”


皇后语塞,本来她是听的,自从加寿的亲事没推掉,反而把柳家折进去不少,她就不大听,父女心中已有心结。


低低道:“为了我,这消息准吗?”


又惆怅:“有太后在,谁又妄想去动加寿呢?不告诉我这个,我也不去碰她啊。”


最后很是糊涂:“太妃们是怎么知道的?”她说的太妃,是现太上皇以前的嫔妃。


“说袁夫人闯宫那天,她和太上皇太后独居一室,就是谈论这事。当时太妃们和太上皇住在一处,乱不是吗?就听到这几句。袁夫人为什么敢闯宫,她是去进谏太上皇,说她女儿有凤命,太上皇和太后必安然无恙。”


说得有鼻子有眼,皇后默然,无话可回。起身来回宫,宫内下车还似信非信。问问皇帝,昨天从容妃宫里直接起驾,现在会臣子。皇后对容妃欧阳容嗤之以鼻后,决定去太后面前坐坐,能听到什么也能安安杂乱心思。


在宫门上见太后往外走,身边真是热闹。英敏扶着她,陈留郡王的两个儿子跟在后面,另一边扶着的,是太后的亲侄女儿陈留郡王妃,她的女儿在前面引路:“我们去的虽晚,太后不到,舅舅舅母不敢开席面的。”


“别催,我呢,一碗水端得平,说好今天我和你们说笑,你舅舅就偏今天搬家,我不管,我们先说话再去看他,让他排后面。他敢先开席啊,去给他掀了。”


太上皇在最后面,闻言道:“我说你去到就掀,他没等你就搬,你别饶他。”一行人都笑出来,皇后也就听明白,迎上前去见礼:“父皇母后这是去忠毅侯家吗?”


“皇后来了,我们去吃他家的席面,搅和他搬家。”太后说着,继续往外面去,太上皇慢悠悠后面跟着。


去袁家!


柳老丞相的话浮现出来,皇后陪笑:“皇上勤政,现在金殿上呢,我也跟了您去吧。”太后敏锐飞快地扫量一下,陈留郡王妃含笑捏捏她的手,太后呵呵:“这倒好,咱们一起去,能多吃东西。”


左手英敏,右手郡王妃,身后是太上皇,这回又把皇后也捎上,虽不知皇后什么意思,太后也觉得这仪仗更光彩,兴冲冲上宫车,往袁家过来。


这是简便的出宫,没有鸾驾没有一堆的仪仗,只先有人去知会袁训,让他安排接驾。


…。


“开大门,全打开,”袁家上上下下开始忙乱,主客各整衣着。福王正殿本是不开,这就打开。


好在是新修整过的,干净,这就飞快收拾完毕,太上皇太后和皇后太子门外下车。袁训等人见过礼,一堆孩子跑过来。


太上皇都乐了,一多半儿是他的孙子。搀上一个问道:“怎么你们都在这里?”那个今年五岁,稚气地回:“加寿请客,不要钱。”


另一个道:“怀瑜请客,不要钱。”


袁怀瑜随姐姐在宫里住过,和太上皇也熟悉,上前欠欠小身子,动作娴熟得袁训面上生辉,再就扯住太上皇另一只手:“请去坐席面。”


把太上皇带进去。


连夫人看在眼里分外得意,连渊就在她身侧,离得一步都不到,连夫人却轻施一礼:“恭喜将军。”


连渊明知故问:“喜从何来?”


“将军颜面定下女儿好亲事,难道不应该恭喜吗?”


连渊眼睛也一直不离袁怀瑜,内心也早得意,没有人夸他都是满的,让妻子的话全带出来,端着下巴自得:“我和小袁兄弟一场,他待我不错。我呢,也有慧眼,十年以前就相中他不是一般人物。”


袁训恰好听到,笑骂道:“十年前我初到殿下府上,头一个打架的就是你!”连渊耸耸肩头:“不打能成兄弟吗?”


当年袁训身陷龙阳谣言,连渊也是相信他的那一个。至于打架,那是常事。


两个人眸光闪动,都想到那件旧事。连渊转身同妻子进去,以为只有自己想,怕引得袁训也想,袁训知道他的意思,本来有话问,这就任由他进去,看着袁怀璞把眉开眼笑的太后请进去,他叫住苏先。


“柳家那位是不是病重?”


太后来不奇怪,袁训想到。太上皇来呢,袁训觉得天大颜面。皇后过来,这真真奇怪。


苏先想想明白过来,调侃道:“他正月里就病,上了年纪,宫里赐药,太医天天跑,早就都习惯。娘娘是随太后来的不是?怎么,你想去看看他?”


袁训在心中反驳:不对!他是皇上登基的当晚,他知道自己是太后的侄子那天病倒,他这是心病!


只有自己最明白。


见苏先还在面前站着,袁训努努嘴儿:“你去问问小柳,晚上我去探病,让他陪着。”苏先看看柳至,再看看袁训,失笑:“你们俩个,嘴上说得震天响,小柳说和你好了,你呢,还拧着,既然不好,又为什么他来做客,你还答应。要是好了,你怎么不自己向他说话?”


“这事算求你,去帮我问他意思。”


苏先就去找柳至,未语先好笑:“小柳我来问你,你要么和小袁翻脸到底,有能耐你别理他!不翻脸你也来做客了,你怎么不同他说话呢?”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没同他说话?”柳至满面奇怪。


“那你进来不见主人,到现在你还避开他,你这是做的避主人客?”


柳至跳脚:“我什么时候避开他?我进来,他正迎客是不是?他在迎客,我怎么能打扰他,我寻思不是外人,自己找个地方坐不就完了。再者说,我怎么不见主人面?老祖母面前,我请了安的。袁伯母面前,我请了安的。弟妹面前,我问过好的。孩子们我全抱过,难道我没抱他,他闹别扭?”


苏先坏笑:“一对嘴硬的好!”把柳至对着袁训一推:“既然你们挺好,有话自己说!”袁训扭过身子,柳至扭过身子。苏先在中间嘻嘻。


“小苏,今儿晚上我同你去探柳老大人的病,让主人准备好茶。”袁训双眼对天。


柳至冷笑:“小苏,你同别家的狗来看,都请上坐。就是那个人,打了我爹的,不叩头认错,这辈子没完!”


袁训还没有翻脸,苏先先恼了,揪住柳至:“你才同别家的狗同行,你怎么把我骂进去?”柳至陪不是,袁训拂袖而去。


……


坐席的时候,萧观憋闷已久的一肚子气终于爆发。见袁训招呼沈沐麟:“沐麟同我坐!”香姐儿在太后席面上,离得本远,也小耳朵尖,像是沈沐麟只要在,香姐儿就只盯着他。撇小嘴儿正在说:“丑八怪。”小王爷大步走出来。


“我说你哪里眼睛出了毛病?从我们爷俩进来,你左一句别人,右一句别人,眼里就没有我儿子!”小王爷对儿子萧战招手:“过来,坐你岳父旁边!”


接着数落袁训:“你不是岳父,也是叔父!不偏心儿子,你真干得出来!”沈渭没好气:“半天没发疯,这又出来遛了!”


袁训不慌不忙,把沈沐麟抱到椅子上,再回萧观:“不是我不招呼你,我这边坐的是方鸿,他在,你还来不来?”


向长陵侯世子招手:“小方,快回你座位上。”


萧观瞠目结舌,面庞涨成猪肝色,长陵侯世子懒洋洋起身,要过来不过来时,萧观重重顿脚,老实回去自己生气。


萧战跑过来:“父亲,我不和岳父坐,我和福姐儿坐呢。”一溜烟儿回去,爬到福姐儿座位旁边。


把父亲的脸面挽回几分,萧观大赞特赞:“好儿子!小小年纪就知道同媳妇坐好,同别家的狗同坐不好。”


“咳咳,”苏先让口水呛住。柳至窃笑起来。


长陵侯世子也就不用过去,袁训也就无人来烦。


不是侯爷偏心眼儿,沈沐麟多好的孩子,他不寻机会和香姐儿胡闹。看看萧战,生得又黑又粗,他的娘生得好,他的祖母也生得好,怎么不随?


随祖父和父亲的相貌吧,做事又半点不随。


他比福姐儿大一岁,会喂福姐儿吃点心。这本是好事,他做出来,当岳父的百般不顺心。


喂你就喂吧,你老实的喂行不行?


萧战一手一块点心,自己吃一口,给福姐儿吃一口。有人看见,他就左手给自己吃,右手给福姐儿吃。


寻思下无人见到,就福姐儿咬过的,塞他小嘴里。


袁训若盯着他,他马上就又改回去,又一人各一块点心。


当岳父的今天全部心思,有八成八全盯着他,背地里和他生气,你祖父你爹都没这名声,到你这里是怎么了?


这算非礼不算?


相比之下,还是小小沈好。


搬家头一天,袁训和女婿生出几肚皮火气,他的爹还要怪岳父眼里没他,袁训对沈渭等人使人眼色,灌小王爷酒去,他明天就离京,让他醉一回。


……


“喝,不喝我是你爷爷,喝了你是我孙子!”萧观酩酊大醉,王千金和白不是扶他出府。台阶下,萧观不肯走,回首看府门上大字,福王府字样去掉,新换匾额:忠毅侯府。


萧观伸小拇指:“好样的!混出来了!比爷爷我家差不到哪里去!眼里这就没人,眼里没你宝贝女婿,你行,爷爷我明天离京和你生不起气,下回我来,我收拾你!”


王千金忍笑:“您看错了,忠毅侯对战哥儿好着呢,战哥儿今天晚上不回去睡,和这里姐妹们玩。”


萧观往里就扑:“那是我家的儿子!”


王千金和白不是抱住他,王千金向他耳边道:“小爷,皇上要见您。”萧观酒醒一半:“你不早告诉我?”他没有奇怪,王千金和白不是虽是混混出身,跟他后,负责他会人出行。


这就打马回府,醉意全无。匆忙换衣裳净面擦牙,看天色已近二更。这还是那群孙子们灌酒才早回来,不然还在袁家呆着和袁训争执。


宫门上候着,萧观才问王千金:“什么时候收到的话?”王千金面上有心虚闪过,就是白不是也看出尴尬,和萧观一起吃惊,有人来传:“请小王爷随我来。”


萧观就丢下来,先去见皇帝。


虽是在外宫,在夜的笼罩下也有宫禁深深之感。萧观更没心思想王千金,这是个他从市井中抬举出来,一直跟他忠心不二的人,没什么好想。就要见的皇帝,见太子殿下才值得小王爷调动全部心思想上一回。


前太子,小王爷曾多次顶撞他。


没有明着用话冲撞,但和他的太子党们打架不止一回。太子越心腹的,小王爷越打得凶。这是少年人的孟浪,或者说叫得瑟脸面。


自认为功勋高,自认为太子要忍他一层。


数年后回归,小王爷在军中遇过许多跟他一样孟浪现在还孟浪着的人,他们自认为有军功,打仗不后于人,挑军功不如意就骂娘,小王爷惹不完,忍气吞声的多。


由此推想,太子对他也是忍气吞声的多。


小王爷终于学会向殿下恭敬,殿下已是九五之尊。见一回皇上,小王爷心里要打回鼓。以前旧事,皇上他记不记得?会不会影响他相信自己?


终自己老爹一生,深得太上皇信任,小王爷是明旨回去接帅位,以前没考虑过的信任,认真摆在他心头。


让他对深夜传召忐忑不宁。


是要表忠心吗?忠心不是辞行时已经表过,是…。


一路猜测直到殿中,见皇帝凝眸向地上沉思。


太监的回话声把他打醒,向萧观笑了笑,命他平身。


烛光跳跃在春月中,皇帝的话也像是跳跃而出。


“杏花胡同里小酒店,你又去过没有?”


好似一道炸雷劈在萧观头上,这个表面桀骜的贵族子弟再也站立不住,扑通跪坐在地。


在萧观内心里,最担心的一件旧事就是杏花胡同的小酒店。他曾在那里纵情谈论,那是他才聚集混混们玩打仗的第二年,让太子党们约束很不痛快,打完了就跑去那里议论太子殿下不好。


太子党是殿下的人,小王爷怪的自然是太子殿下。


那酒店太小,外地人开的,小王爷谅没有人敢传话,他们也够不着殿下去说。又同坐的人全是让太子党打过的,小王爷一起头,仗着酒劲都说过太子殿下不好,小王爷说的还算克制,他到底念过书学过道理。混混们说话难听又侮辱,小王爷也谅他们没有人敢传出去,传出去他们自己说的更难听,获罪还得小王爷搭救,生死在萧观手里。


后来就不去说,是有个幕僚跟小王爷去喝过一回酒,听到,幕僚们一商议,和小王爷认真谈过一回话,萧观明了严重性,索性再不去那酒店。


表面上看这事随风而逝,但当事者一天天担当重任时,就更明了这件事的严重性。今天皇帝当面问出,虽然他没有生气口吻,萧观也魂飞魄散。


这个看似无法无天的贵公子,骨子里离不开的还是阶级思想。


正要结结巴巴的请罪,皇帝淡淡又道:“楚宗南将军,有他的长处。”又一道雷劈下来,萧观大彻大悟,他的身边有奸细。


楚宗南是军中普通一个将军,出身贫寒,也不会巴结上司。打仗呢,不是特出色,是军中普通将军中的一员。


萧观和太子党们打下石头城后,再用普通将军们不顺手,背后挑剔过几句,梁山王知道后,帮儿子解开:“人才能有几个?大军数十万,你只要人才一流,试问你还能打赢哪一仗,”把萧观心思扭过来,但这议论是已说出去。


萧观觉得里衣湿哒哒,冷汗像是出得足够。脑海里火药爆炸似的拼命问自己,谁是内奸,谁是内奸,谁是……


“起来吧,”皇帝笑意盎然,看着萧观狼狈地起身,叮咛似地道:“以后办事要谨慎呐!”


“是是,”萧观把个大脑袋鸡啄米似的点个不停。


“你这一去,是重任在肩,也是你能担当,才给你这担当。”


听上去这是夸赞,萧观正要谦辞几句,皇帝话风一转:“我的人,我收回来。”萧观蒙住,顺着皇帝手势去看,见他抬手一招,宫门外走出一个人。


这个人不管身姿面容,脚步衣裳,无一不是萧观闭着眼睛也能认得出的。


小王爷惊恐的瞪大眼睛。


王千金!


是他!


……


月光幽暗,照在两人两马上。小王爷深一脚浅一脚走着,长街上已无行人,也就无人诧异于他面上的落魄,只有明月和还跟着的白不是惴惴不安。


月光幽幽,乌云不时遮住,像极白不是的缩头缩脑。


“小爷,”他不时地问:“您不上马吗?咱们不回府吗?您要走到什么时候?”


从宫里出来,萧观就这模样。白不是先时还问王千金也进去,怎么不出来,小王爷回他一脸惨白,白不是吓得不敢问,随萧观走,从长街走到二道街,遇到死胡同才回来,不然看样子,他能走到京外面去。


白不是知道出了大事,从他跟着萧观,再没有见过萧观这样沮丧过,而王千金又不在,是王千金犯下大事让拿下,把小王爷也带累?


顺着这个思路,白不是再问:“咱们明天还起程吧?”不会影响到小爷回军中就好。


萧观打个激灵醒过神,无力的站住。信任,原来是这样来的。自古皇家多猜忌,兵权在自己手上,皇上自有他的法子监视。


今天这是敲打,也是警告自己身边随处有人监视。也算,是一种信任。


萧观极不情愿的承认,他是贵族子弟,生长在皇权中,他对自己的将军们也有这一手,这一手儿如今跑到他头上来。


互相监视,本就是从古到今,到现代还在用的一种管理手段,小王爷又伤又痛,因此痛思他再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就现在跟的白不是,搞不好哪一天他也让皇上收回,就这个白不是,小王爷现在顶不想看到他,还不敢撵他走。


这种信任,出现在小王爷回去的头一天晚上,让他伤透了心。


…。


明月再露出面容,袁训和苏先叩响柳家大门。才封忠毅侯,就深夜访官员,这也是件不妥当的事情,但袁训没办法,他的客人才送走,客人刚走,他叫上苏先上马就来。


大门不是家人开的,早一个时辰回来的柳至打开门,和袁训干瞪瞪眼,柳至前面走,袁训和苏先后面行。


这处宅子是柳丞相的,袁训之所以先知会柳至,就是他和柳家不和以后,他好好的跑来,柳家的人怎么接待他心里没底。


今天夜里可以不来,换成明天来,但袁训想早解开病人担心是件功德事情,皇后能白天去做客,虽然皇后应该不知道内幕,袁训想也别耽误了,就当天过来。


客厅灯火通明,只有一个人在。


柳至的父亲满面笑容,好似没和袁训生分过,嘘寒问暖:“贤侄来了,外面起夜风没有,你穿得够不够?”


柳至翻眼,把他父亲截住:“您等他是为什么?您请去坐,看他怎么办!”袁训板起脸,和柳至又打眉毛眼睛官司,把眼睛瞪起来。


柳至的父亲怕把袁训气走,又来打圆场:“先看丞相。”


柳至哼一声,把袁训带进去,边走边道:“不赔礼你来做什么!”


袁训更不是好声气:“别烦我!”


一道门帘外停下,柳至手一指,脸寒寒的:“丞相要单独见你,你自己去!”袁训一头扎进去,柳至在外面抱着手臂眼睛看天守着,估计在寻思怎么让袁训一出来就去赔礼道歉。


床上的老人让袁训吃惊。


几年前见到的他,和后来他往袁家去“指点”袁训时,虽老,虽占下风,都还带着一代权臣气势。


今天这个,俨然一把子骨头,瘦得快认不出来。


他嗓子里呼呼的,听上去极不舒服,也说话不易。眼珠子转过来,也带着勉强。


袁训就赶紧先说话:“我来看看您,旧事儿不用记着,我早不记得,我也不会说。”


“外戚,外戚…。难呐,”柳丞相艰难说出。


袁训心酸上来。


他的加寿又长大几岁,离太子妃位置更近,袁训更能理解柳丞相心情。虽不赞同,却理解多上来。


他暗暗的想,难道我数十年后,也是这模样?


不不不,袁训告诫自己,我不能成为他。不能成为上门去告诫别人外戚遭猜忌的那个人。


有些话,本就不应该说。说出来,只能成为自己的心病。


再告诉他自己不会告诉太后,想来他也不信。袁训抬手对天,柳丞相看过来,混浊眼神儿随时会散,让袁训不忍观瞧。


他只看床内锦帐,轻声发誓:“终我一生,不会把你我私谈说出,不会有违此誓!”


“呼…。”一声长长久久的松气声,从柳丞相嗓子眼里逸出。他的面容本来有焦灼,现在渐为安宁。安宁的,他像沉静的就要入睡。


袁训冲出房门,握住柳至肩头:“请太医,快!”


柳至拔腿就走,柳家上下一片忙乱中,袁训和苏先走出门前街道。苏先见袁训总带惆怅,取笑道:“说了什么,把人气到了?”


袁训半天才回:“你说我们到他这个年纪,会不会犯糊涂?”


明月当头照,刚才有的乌云不见,春夜寒,对他们来说算温暖,又今天新搬家,正是开心时候,忽然发这感叹,苏先抬腿就踢:“你好日子先过得糊涂!正大好上进时候,什么老了老了的,你还欠我一个孩子,赶紧生孩子去!”


袁训让骂得咧嘴:“有理。”上马头也不回,直回家去了。


苏先在他背后道:“见到个糊涂人,你就说糊涂话!老了糊涂那事,是我能干出来的!”上马:“他生孩子去了,我也回家生孩子。”


他也打马走了。


…。


宝珠刚打发孩子们睡下,说着他们今天玩得太晚,见自己丈夫进来,抱住自己就往里走,宝珠惊笑推他:“外面中了邪回来的?”


“中邪了!得宝珠来解。”袁训为看病人,是洗过出的门,这就解宝珠衣裳,同她厮闹:“苏先找我要女婿,再不给他,他就杀上门来。”


宝珠不上他当,扳住他面庞:“胡说!你明明去的是柳家!”


袁训泄了气,往床上一伏,有气无力:“那个人,自己把自己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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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五章为玉珠论当年


袁训无精打采,闻言,宝珠和苏先听到他话时心思一样,想新搬家富丽堂皇,人人说好。又这算安定京中,一家人团聚。太后过了明路,亦可以常来常往,这个人倒有沮丧。


不由得歪着脑袋望去,“哧”,一声笑,宝珠起身。


理理衣裳拢拢揉乱的发丝,把袁训扯起出来,手指桌上几件金线银绣的织锦,微笑命:“抱着,随我来。”


袁训依言抱起,和宝珠出正房。见夜已深,府中各处还有灯火,几处高楼明灯闪耀,华彩异常。袁训回来时没注意,此处皱眉:“显摆可不好。”


“是太后吩咐,头一天来得热闹,驱驱原府中的邪气。太上皇也说是。孩子们能翻东西,半天的功夫就从库房里翻出旧年的新花灯,回过太后太上皇说点一夜,侯爷别抱怨,明天就不点。”


宝珠回过,同袁训往园子里走去。


一处宽阔方厦圆亭,点着狮子绣球灯等,夫妻们进去,上夜的人过来见,宝珠让他们自去,和袁训同进房中。


抬眸,袁训赞道:“收拾得好!”


兵书满架,兵器满房,有几身盔甲挂起,全擦得雪亮。宝珠接过袁训手中东西,展开几件来,是椅垫之类,这里铺过,又向里间去摆。


袁训跟进来,见外面英雄气象,里间绮丽温软。绣虫草新纱帐,鸳鸯戏水绫被,衣架上如有人住一般,随意搭着两件新衣,一件是男人的,一件是女人,皆是老姜色大花上年纪人穿的花色。


嘴角微勾,袁训心情顿时恢复。宝珠由眼角瞄到,把手中最后一件东西放下,回身款款才笑:“侯爷今天也想错,这王府是您挣来,这回了京,奉祖母奉母亲,您还要教导孩子们。这里依着您说的,收拾好迎舅父,事儿不少,您同那老丞相陪不起精神,还是算了吧。”


话没有说完,袁训已笑跌倒在榻上。宝珠嘟嘴儿上前推他:“新的呢,揉皱就不能给舅父用。快起来,这是我扎的花,你别欺负它。”


袁训原地不动嘻嘻:“偏不起,才能舅父去信,舅父过来少说也半年,你再扎一个就是。”让宝珠强拽起,把锦垫也带手上:“既揉,带回房我用。”


宝珠撇嘴儿给他,夫妻同出房门。


廊下看花灯,袁训微笑:“这是九子登科灯?嗯,明天找人去一个吧,改成八子登科。”宝珠笑得险些摔倒,让袁训扶住,刮自己面颊羞他:“五子登科是成语,九子登科是吉祥话儿,改成八子登科,别人只怕笑你。”


袁训坏笑:“依我,改成六子登科。”宝珠抿唇想绷面庞,没忍住轻笑:“没了的人不要再提,大嫂和五嫂还有孩子们,还要过日子呢。”


袁训大笑:“还是我的宝珠想得周到,”见花灯绚丽,和宝珠看了一回。


……


晨光微起光明,城门在士兵们手中打开,萧观带着白不是没头没脑似疾驰出去。


人马在正月犒赏过返回,萧观本是同回,梁山王及时来了一封信。梁山王心疼爱子,件件想得周到。他写信的时候京中什么时候扫平叛乱还不知道,但料想太子不脓包,平叛不用花费太多时间。梁山王率麾下诸郡王国公们,这个年没有休息,把敌兵击溃上千里,眼前没有战事,就恳请太子允萧观京中多呆几天,多母子夫妻父子团聚,因为他一回去,王爷就将归老,重担全压给儿子。


写信时太子还是太子,收信时太子已是皇帝,皇帝应允,萧观就把日子定在袁训搬家的第二天,说在袁家吃足酒走。就是今天一早,主仆二人直上官道。


春寒扑面,春绿却出可以醉人,但小王爷的心还在伤心里。


他随身带有忠诚幕僚,昨夜面圣过,长街上又走得一个漫无目的,但最终还是要回家,找来幕僚们一说,幕僚们胆寒过,但认为是好事。


萧观不肯早回家见他们,就是知道他们会吃惊过,抚掌道:“妙啊,这说明圣意甚信小王爷。”


这是皇帝明白告诉萧观,你身边有我的人,你做事放明白。又把以前萧观诽谤太子的话挑明,也没有怪罪,小王爷依然出京接帅位,这是皇帝表明他对小王爷是宽宏大量,信任有加。


相信你外面再胡扯,也还是忠心的。


这种手段萧观并不陌生,但人心划上一刀,不是说好就能好。又有王千金是他多信任的人,随着小王爷打过太子党,也让太子党揍,他竟然是太子的人。可见早在小王爷在京里呆着不过瘾,起意弄一帮子混混玩打仗时,太子殿下就一直盯着他。


梁山王手握重兵,太子有此举动,在诸朝代来说都是常事。但给小王爷心中又划上一刀。


他打马急行,不想看紧跟的白不是一眼。


白不是,他是个莫明其妙。觉得小爷从昨夜出宫就变个样子,说他对自己冷淡吧,自己还跟着他。说他跟以前一样,他看自己时眼神先一寒,再就恢复如常。那一寒,常看得白不是打心头开始发颤。


白不是就不敢多话,小王爷又闷头而行。很快十里长亭在眼前,萧观勒住马缰,长吁一声,眼望长亭,颇有寂寥。


白不是误会,陪笑道:“没有人送咱们是您早安排的不是吗?战哥儿在袁家,您怕他送时要哭,不让接他。又告诉王妃和世子妃,王爷以前走时从来不许送,王爷以军为家不是,依卑职想,也是怕见王妃的眼泪不是?家人们您更不许,您这会子是…。”


白不是推敲不好。


萧观心事重重嗯上一声,怒气上来。他倒不是巴着有人送,十里长亭是个远行的标志,见到长亭,就想到以后的岁月,老爹不在身边,混蛋太子党们很中用,也一个没有。以前想过很多回独掌雄兵是个威风,真的到来才知道背后无数眼睛盯着,步步拿捏死人。


换成小倌儿在时,沈渭那混蛋在时,连渊那混账在时,还有尚栋,鬼主意最多……不管官道上有多少人,萧观回首京城,大呼一声:“沈渭连渊尚栋宋程你们这些混蛋们,爷爷我走了!”


一腔怒火借这一声出来,顿时舒服不少。


接下来,一个怪声怪气接上来:“哟,他骂咱们混蛋,咱们还送不送他?”


官道下的树后面,忽忽拉拉出来二十几个青年。另一边出来十几个挑担子的家人,担子上有酒有菜,盖得严紧紧的。


和袁训同去军中的太子党们,除葛通和靖和郡王同行,还在路上,别的人全在这里。


沈渭酸着脸,气得告诉自己家人:“把酒送来我自己喝,我喝不完或喂狗或倒地上也不送人!”连渊捶他:“你还让我们喝不喝?”


尚栋伸伸舌头:“小沈你要这样说,我家的酒喝不完,也给狗喝。”


袁训大乐:“要骂,你们也骂他去!”拳头一指萧观,缩回来又笑:“自己先骂自己,这算怎么回事?”


宋程早跑到自己家担子上,打开一瓶酒就灌自己,一气下去半瓶,笑道:“我自己家的够喝,你们给狗喝的,我一定不喝。”


沈渭还是生气,尖酸问他:“余下的,你喂不喂狗?”连渊袁训等人一起上去揍他,长亭下面顿时乱作一团。官道上行人指指点点,见他们衣着锦绣,不是大人也是公子哥儿,有的人害怕,甚至赶紧避开。


萧观瞪大眼,绷紧脸,见他们自顾自玩得热闹。热流涌入小王爷心中,雷霆般喝一声:“酒拿来!”


“哇!”行人中有个孩子放声大哭,太子党们一愣,哈哈笑弯了腰。


沈渭走过来,在萧观马前叉腰,咬牙骂道:“你当你是平乱不成!收敛,知不知道!”黑影子一闪,萧观一跳下马,“咚咚”,两只脚落地又好似山石坠落。


一把揪住沈渭衣领怒气冲天,收敛收敛,爷爷我从昨夜起,就听人在我耳朵根下面说不完的收敛。


“我就不!”萧观一字一句。他也只能借这里发发脾气,这就说得分外有声。


沈渭冷笑,一反手拧住他手腕:“想打架是怎么着?您看明白些,这里不是您的地盘,”手在腰间拍拍,学着那一年萧观的得瑟:“我有腰牌?啐!以后你再回来,是我有腰牌!”


“腰你个屁!你那小腰,侍候你老婆还差不多!”萧观也刻薄地学一句,大脑袋晃几晃:“我还要个好看的筷子,”把沈渭一推:“我不打老婆奴!回你家去呆着!”手轮流在袁训等人面上点过,冷笑连连:“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停下吗?就知道你们这帮子混蛋要来,就知道你们不会放过我,就知道你们……”


小王爷微红了眼圈,吼道:“知道你们舍不得我,”挤巴挤巴眼,把眼泪逼回去,开始大肆嘲笑:“以后爷的地盘不要你们,好喜欢啊好喜欢!”


“去你的吧!你又不是万花楼头牌,我们舍不得你?”连渊反唇相击。


小王爷哈哈大笑,扭扭胖腰身,眼皮子一挑,抛个媚眼儿过去:“我不是头牌,我是你妈妈。连姑娘,哈哈,尚姑娘,”


“我,呕…。”连渊想到那件旧事,抱着肚子跑一边就去吐。


小王爷独自一个人喝彩:“好哦好,妈妈我要走,姑娘们送我也应当,拿酒来!”


尚栋抛一瓶酒给他,尚姑娘当时也扮姑娘,恨恨道:“噎死你!”


片刻,一个空瓶子抛给他。


“拿酒来!”小王爷再大喝。


袁训抛一瓶给他。


空瓶子抛回,另一个人又抛酒过来。


一气喝下去五、六瓶,小王爷摇摇脑袋:“再喝妈妈要晕倒,这事儿不妙!白不是!”白不是应声:“在!”


“余下的给你,你喝不完的,咱们带回去慢慢喝!”萧观手从各家担子上指过:“菜也别放过,我闻到大肘子香,包上,咱们当路菜!”


白不是颠颠儿的真的包起来,家人们也帮着他包,准备的另有路菜给白不是放马上,顿时鼓出来一堆。


小王爷什么伤心啊,伤痕啊,难过的,这会儿全没有了。大脸上满是笑容看着,见收好,让白不是上马,在马上向着沈渭挤眉弄眼,又是他以前那嘻嘻哈哈模样。


他没开口,沈渭先头皮发麻,如临大敌:“记得吐象牙!”


“小沈,你知不知道咱们谁定的儿媳妇最好看?”小王爷坏笑一地。


袁训也板起脸,支耳朵盯着。


小王爷肩头晃动:“福姐儿啊,长得像亲家母,各位说说我们家定的这亲事,以后成了亲,可不是把亲家母给娶回家!”


狠抽一鞭,那马四蹄而去。“哈哈哈哈…。”小王爷得意猖狂的笑声洒满官道,白不是忍笑在后面跟着,跟到一半,想起来以后忠毅侯在京里,自己在军中,不用怕他,也跟着萧观放声大笑:“哈哈哈哈……”


袁训追之不及,他的马不在手边,向一旁沈家酒担上捡一个空瓶,对着萧观后背就掷,骂道:“有能耐你回来!”


“爷爷去也…。”


萧观策马狂奔,忽然觉得这群混蛋们个个都不错,当然,还是小倌儿最好,谁叫自己慧眼,相中他是亲家公呢?


春风拍打着他的胸怀,小王爷深吸口气。以前那种种怒骂争斗再也没有了,从此一去不复回


……


“吃果子,给水喝,”孩子们一拥而进。宝珠含笑,不等她吩咐,丫头们送出吃喝,褚大路夹在中间也讨要,同坐的方姨妈和方明珠感伤上来。


向宝珠道:“这一去啊,不知道几时回来。”


宝珠笑盈盈:“我说你们不必这么急的去吧,家里现在地方多,咱们又住到一处,要是不如意,回你自己家住几天也使得,梁山王爷信中说,这一回休战时间久,等天再暖和再上路不迟。”


方姨妈感叹:“在这里是给你添麻烦,去到也是给你添麻烦,大路没几年就能进学,所以我们赶紧去给他父亲见见,过两年回来,陪小爷们念书,大路就不去了。”


方明珠用力点头:“母亲与我同去,明年后年和大路同回来,大路父亲不回来,我还是守着他。”


面红红的,声音小下来:“像宝珠你一样。”


宝珠就不好再拦,只是提醒:“大姐那里要辞行吧?再见到至少是明年。”说到掌珠,方姨妈叹气:“她家公公叔叔病着,我和明珠也没去看,全是大路去看,辞行,也让大路去吧。”


褚大路听到,扬声道:“姨妈说给我饯行,”神气活现:“只给我一个人。”脑袋还想摆几下,让袁怀瑜叫走:“划船去不去?”


孩子们一古脑儿走了。


方姨妈母女告辞,宝珠让人收拾她们路上用的东西,又去信山西知会家人,又有一封催舅父动身的信交方明珠带去。


袁训走进来,宝珠已穿好出门衣裳,取解酒的茶给袁训喝。袁训揪衣裳往宝珠鼻端送:“你闻闻,我还是洗洗才能做客。”


宝珠让人备热水,送袁训过去,怪他不小心:“你送小王爷,不过喝几杯送行酒,怎么到弄到衣裳一大片酒渍?”


“酒他一个人喝,喝不完的全包走。我滴酒未尝,是拿酒瓶砸他,他我没砸到,酒底子酒泼我自己一身。”


宝珠笑个不停,这就问缘由。袁训看看,春色从廊下花树上无处不起,直染到宝珠眉头。真的应了小王爷那句,袁家阖府里就亲家母最好,忍无可忍微笑:“你还是不听吧,醉汉嘴里胡说,没的玷污你耳朵。”


宝珠就不问,打发袁训洗过,见董仲现也到,他们上马,宝珠上车,往常府来看玉珠。


能见到常家大门时,董仲现犹豫不决:“我还是不去了吧,劝她何必是我?”袁训手快,向前一探,握住他马缰在手,不理会他,牵着往常府就走。


“哎,我其实想问,这馊主意是你的,还是四表妹出的?”


这里无人不怕人见到,宝珠揭开车帘一角现出面容,向董仲现笑得俏皮:“是我又如何,是他又如何?大驾已劳动,就请去一回吧。”


董仲现嘀咕:“你们夫妻全不是好人。”常家大门上已有人迎出来,进去见过常大人,常夫人亲自送他们往玉珠房里来。


……


玉珠瘦了,这是董仲现头一个想法。他自从为袁训亲事出力,和阮梁明打动掌珠、玉珠心怀,当时是无意也无心,年少轻狂,只为陪衬出袁训的好,不想招惹情动。玉珠进京后,董仲现很少上安家门,以后数年都在京里也极少相见。


但那个一身素色衣裳,不是绣竹枝儿就是绣几点白荷,眉眼再温宛也带着梅清雪明的面容,还有印象。


和今天这个削瘦得下巴尖尖,眼眶子都陷进去,一袭白衣似随风就要离开主人身子的人相比,还是同一个人吗?


幽幽的一点眸光望来,这个倒没变,是她原来饮风弄月感叹时模样。


“请坐。”


玉珠只是瘦,举止上还能待人接物。宝珠放心不少,坐下来时见袁训对自己微笑,袁训在家里就说宝珠不必管,过几天自己就好,宝珠不放心,和袁训商议请来董仲现,董仲现也热心肯帮忙,听完这对夫妻的商议觉得促狭太过,但为玉珠表妹能走出心结,也肯答应。


这就一同坐到房中,丫头送茶毕,早知会过常五公子不在家中,宝珠吩咐:“我们说体已话儿,你们退下。”


宝珠的丫头红荷早得交待,主动把玉珠的侍候人带下去,红荷在外面守着。


门帘放下,玉珠就强笑:“说吧,你们又要说什么?”凭心而论,玉珠是感激宝珠的。大乱过后,宝珠自己要收拾家,又新赐宅子,要收拾新家,往宫中谢恩,接祖母等等,还抽出时间来时时来劝自己。


但玉珠听得足够。


说来说去不过就是那些话,大难来时各自飞?这话没有错。玉珠想我没有要妯娌们大难来时顾到我,可你们在乱的时候抢我房里东西这算什么?


见宝珠在对面珠绣玉锦般,身边四妹夫又英武过人,新封侯爷,太后嫡亲,夫妻们都好气色,更让玉珠黯然,要想不顺心的事情偏就让我摊上?


她幽然:“我不能拂宝珠好意,只是想一个人静静。但表兄们到来,不能不听。”


董仲现劈面就是一句:“幸亏当年我没有相中你!”


玉珠愤然而起,情不自禁怒眸:“你,”这是她头一个心动的人,初恋总在心头。后来嫁的丈夫不错,才渐渐不再想他。但影子犹在,他出口伤人,玉珠的哀怨一扫而空,火冒三丈,冷笑质问:“可笑真可笑,当年的我,也不过是一时糊涂!”


当年往安家相亲的事情,已早水落石出。钟家三、四表兄也好,阮梁明表兄也好,还有面前这个董表兄也好,全是为袁表兄而演的一出子戏。


此时他说话太重,玉珠愤怒中滴下泪水:“当年,是我和大姐太傻!”


大姐掌珠一心要嫁侯府,和阮梁明表兄有关。


董仲现开口就难听,是他痛心玉珠自己不能解开,看书是多聪明灵秀的人,到俗世里,一件事情就把她绊住。


沉疾用猛药,玉珠生气在他预备之中,这就不慌不忙,清清嗓子,正往下要说,袁训先于他出声。


宝珠请董仲现来劝,有宝珠的深意。本没有想到袁训身上,袁训的话是让玉珠话撵出来。袁训忍不住抢先:“三表妹,”


玉珠怒目,让董仲现一句话说的,看面前这三个人都是坏人。宝珠,宝珠也不好,自己嫁到这不清白的人家里,是宝珠所挑。


冷笑打断袁训:“我是你三姐!”


宝珠低头窃笑,还知道争长幼,看来并没有太深陷牛角尖中。


袁训正色,把脸绷得紧紧的:“现在我是你表兄,我以表兄的身份来教训你!”


玉珠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有什么错,你倒来教训我?”玉珠红了眼眸,忽然嘶声:“怎么不去教训别人,教训那些平时装模作样,兵乱就抢我东西的人!”


“她抢你一针一线,我负责帮你讨回!我要教训你的,是你直到今天还不明白!”袁训认真严肃:“要说当年,我是最能说话的人。当年是为我寻亲事,兄弟们一同前往。”


嫌气氛太沉重,下面道:“钟三钟四是捣乱的。”


宝珠抿唇一笑,袁训见到,又当年事在心头,当年的宝珠,当年的红包,当年观灯,就向妻子温柔缠绵的一笑,看在玉珠眼中,玉珠更激红眼眸,想当年一个两个相不中自己。


袁表兄如今知道是太后亲侄,满京里都传遍,什么话题都出来。还有人自称宫中出来的话,太后和太子对袁表兄千依百顺,袁表兄一到太子府上就是宠臣,年纪轻轻为公主师,这些全翻出来,因为他是唯一的侄子,唯一的那个,又编出一些太后都要让步于他的故事,玉珠本不在意的听过,现在浮上心头。


进京后知道董仲现也好,阮梁明也好,就是没定下亲事,也是早有心仪之人。那这一位,才是那年真正寻亲事的人,你为什么相不中我?


玉珠更钻牛角尖,从她眸子里的波澜就能看出,她对宝珠也生出怒气。宝珠过得好,是她的丈夫好,是她的婆婆好。她有太后为亲戚。


袁训朗朗恰好此时道明原因:“三表妹你不知道这亲事的来源,这是我的舅父和我们的舅祖父老侯所定,定的时候,我的母亲不知道,祖母也不知道。祖母没有养老人,我舅父疼爱母亲,怕我误嫁不良之人,令母亲伤心。”


不良之人,没来由扎痛玉珠的心。她虽没有不良,也心头一跳。


“舅祖父和舅父相识十数年,对彼此都有赞赏,舅父料想舅祖父说的亲事就是不好,也有长辈担待可以说理。舅祖父早知道我,看中我前程可以奉养祖母,遂定下亲事。”


在这里,袁训淡淡加个注解:“三表妹,世上的好事,大多有缘由。不是无缘无故而来。”


玉珠泫然。


“我本不情愿,但让太后许相看亲事,看得不耐烦,”


董仲现嗤嗤笑了:“我作证,你诉过苦的!”不过当时以为宫中主持相看的是淑妃娘娘。


宝珠拿个帕子打袁训,娇嗔如花,原来,你是王府姑娘看得不耐烦才出京。


袁训接住帕子,和宝珠取笑:“你一开始也相不中我,我提你一声,你别忘记。”宝珠揪回帕子,开始装憨厚。


袁训又转向玉珠:“我不情愿的去,三表妹想我会客气的对待你们吗!”董仲现大笑,一一揭袁训的短:“缝补衣裳,是小袁的主意,让做菜,也是小袁的主意,”


宝珠才让揭过自己当年也有糗事,不敢大模大样娇嗔,小小的白个眼儿过来。


袁训微笑,董仲现大笑,宝珠趁丈夫不注意,就翻眼给他,玉珠看在眼中,咬唇泣道:“你们,不是来劝我的,是来气我的!”


“当年没相中你,就是这个原因!”袁训寒凛面容:“大表妹为人刚强,我避之不及!我要的是能侍奉母亲的妻子,不要添气之人!”


玉珠无话可说,掌珠素来要强,玉珠早早的烦她就是这一件。


“三表妹你,性子是高傲的,这本没有错。但你一心钻进书里,全然不知道学要致用!全然不明白书上道理就是日常身边事情!全然不知道书上说办一件事情,寥寥数语,好生简单。事实上小心谨慎,一天岁月可以经年,也可以流水般过。”


玉珠瞪住袁训。


“你当宝珠跟着我,就没有遇到坏人?你当宝珠跟着我,就没有受过委屈?我若当年相中的是你,就算你肯跟我边城去,我舅父府上你一天也呆不下去,你呆不下去还是小事,活生生把自己憋闷死,这是你的能耐!”


玉珠涨红脸,又气又怒又惊:“你怎么这样说我?”


董仲现接过话头:“当年幸亏我没有相中你!”


玉珠克制住自己把茶碗砸过去的冲动。


“我家亲戚只比常家多,不比常家少。三表妹你也是我亲戚,你应该知道,也应该见过!我和妻子成亲前,几家亲戚都相中我,暗中诋毁于她,要换成是表妹你,你还活不活?我们成亲后夫妻和睦,我弟弟却夫妻不和,见天儿寻衅于她,我把弟弟打了两回也不行,我不能见天儿蹲家里守着妻子,我出门,这事全凭她自己解开!你以为表面上好,背地里不好的人,只有你遇上?”


玉珠灰心丧气:“本来都好,就是乱的时候,”


“那是一时的心思,不是这个人就此不好。有人紧急的时候喝盗泉水,有人夺路的时候平时不敢举刀,兵乱的时候孩子都杀,有人……”董仲现滔滔不绝洋洋洒洒一气举出来几十个例子,玉珠的头越垂越低,面色红一阵后白上一阵。


袁训和宝珠并坐,向宝珠耳边悄声:“他这是劝人,还是来做文章?”宝珠忍住笑,让他不要打断。


董仲现也就收住,向玉珠诚恳的道:“天生丧尽天良的人不可宽恕,素怀歹毒的人不可宽恕。但你这算什么!不过是家长里短旧怨在心,而表妹你也疏忽,嫁在这家里数年,竟然不查。你不会一直以为这是你的琉璃世界,别人的心思你查也就罢了,这跟个孩子似的,让人抢了东西就自己向墙角去哭,你面壁呢!”


茶碗直飞过来,玉珠还是砸出来觉得好过,跺脚恨声:“你才面壁,你才面壁,”在这里想宝珠还是好的,只把两个表兄骂进去:“除去宝珠,你们全不是好人!”


宝珠哈地一声笑出来,董仲现接住茶碗,笑道:“有能耐你也抢别人的去,不要这里自怨自哀,弄得亲戚们跟着不痛快。你若真的有气,我和小袁帮你把妯娌们全杀了,让当丈夫的另娶一房,在你眼里就成了清净世界?”


放下茶碗,董仲现郑重点评:“不是个孩子,半点儿事也经不得!”


“送客!”


“送客!”


“给我送客!”


一声接一声的说话声中,董仲现和袁训嘻嘻哈哈出房门,宝珠还能留几步,向玉珠面露恳求:“不是大事儿,她一时想歪,今天只怕你烦,明天我再来告诉你我八个妯娌的事,保你笑到肚子痛。”


“不送!”玉珠板起脸。


“对了,还有姐姐郡王妃,她一开始不喜欢我,”


“碎呀,你走吧,”


宝珠也让撵出来,袁训董仲现接住她,常大人留他们用饭,说家中早就备齐,袁训等人辞去。常二公子追上来,面色通红,往玉珠房里抢东西的就是他妻子。而玉珠娘家如今势更高,二公子好生致歉,送袁训三人出门。


……


出街口,董仲现离开,袁训和宝珠回府,房中坐下就夫妻互相质问。


袁训问道:“姐姐怎么了?你别说姐姐不好!”


“承认了吧,承认你当年让缝补衣裳是欺负我们。”宝珠吐舌头


“说你的八个妯娌,八个人还不够你说吗?”袁训打鼻子里哼哼叽叽


“当年你满腹怨气,不情愿的才往我家去,我就知道,哈,你的王府姑娘不要你,你没辙,这就寻上宝珠。”宝珠抬眸对房顶,哈,此处可以幸灾乐祸。


……


袁夫人正在浇花,袁怀瑜跑来:“父亲母亲拌嘴,”


老太太处戏台上正热闹,袁怀璞到戏台下面:“父亲母亲拌嘴。”


袁夫人含笑:“知道了。”


老太太抱过璞哥儿,让他看戏台上面:“小鬼就要出来,快看红脸鬼,”


两个长辈都不当回事,袁训宝珠夫妻共同经过多少事情,拌嘴这事情只能是夫妻玩笑。


……


袁侯爷的府第是显赫的,袁侯爷的爵位也不错,袁侯爷的官职还没有放下来。


正月里平乱,正月里新帝即位,准备上需要人手,几乎京官闲置,但多是临时性质。即位当天说不完全,二月里才开始一步一步的安置。


袁训的官职不用说不会差,想来皇帝还没想好,忠毅侯乐得闲在家里陪妻子伴孩子。


往来的人忽然多出来,袁训和宝珠都明白个中关窍,不见要说你摆架子,全见两个人就忙起来。


大早上,袁训往书房上来。这也是福王的旧书房,不得不说,他会挑地方。窗明几净,堆石为垣,绿窗油壁中透着清雅,难得的是中间一大片空地,黄土垫得平整,四面本来摆的就有兵器架子。


是福王习武的地方,也正中袁训喜欢,还以这里为书房,见外客的地方。


关安天豹带着一帮子人,有军中同回的家人,有几个是跟随袁训往京里来的人马,愿意留下也在这里。


袁训想了起来,先把关安叫进来。


萧观相中蒋德关安忠心,想袁训以后不当将军,曾试图说服蒋德关安跟他回去。蒋德已回宫里,小王爷找不到他,问袁训,袁训推说休假回家看父母,小王爷就只问关安。关安一句话,把萧观噎得半天找不到北。


“我眼里只认袁将军!”


萧观回过神,把关安痛骂:“你是从军的,理当归我!你不是家奴,他去哪儿你跟到哪儿!”关安第二句又把萧观从北噎到南:“我是家奴啊,我从现在当家奴。”


关安进来,早改过口:“侯爷叫我做什么?”


“坐吧。”袁训不由得堆出笑,关安是姑母的厚爱到自己身边,他现在可以回去,却还要跟着自己,袁训见到他一回,就感动一回。


把才泡的好茶推过去,示意关安自己倒。袁训满面诚恳的先检讨自己:“把你们放最后了,这算安定下来才问你,老关,你想要什么前程,我虽不能件件做到,但尽我所能为你谋划。”


关安捧着茶嘿嘿:“我只想跟着侯爷,侯爷去哪里做官,我就去哪里。不过侯爷听我一句,最近求官的人比原来还要多,”


袁训点点头。


表兄刚即位,来献策献宝献老婆女儿的都有。献不到皇帝面前,献到大员们面前他们也肯。京里忽然就繁华更盛往昔。


“所以,侯爷您去当官的衙门,要是没空缺,我就不要。我还跟着您马前驱使。”


袁训动容:“这可使不得,认真算起来,你是太后娘娘的人,太后也不会答应。”


关安像姑娘似的羞羞答答垂脑袋:“太后召见过我,我也是这样回答,太后答应了的。”


袁训愕然。


一刹时,兄弟情山海谊热血涌上心头,此时再说感动也不能表达心情,袁训重重地:“好!”关安眼睛亮了,和袁训含笑的眸光碰上。那眸光温暖碰上重情意,关安扭捏地解释:“我是个粗人,我其实不会相与人,我娘常骂我榆木做的,跟着侯爷,没人会亏待我。”


袁训还能说什么,他知道不仅小王爷想要关安,姐丈也想要关安。袁训只打趣他:“可惜你的一身好功夫。”


“蒋德也好,蒋德如今宫里当老公去了。”关安就便儿把蒋德笑话进去。


在外人看来,关安和蒋德很好,只有袁训知道,他们两个不是想像中那样。一旦分开,说成路人毫无意外。


为袁将军,才扮演得好似兄弟两个。


对关安的笑话,袁训没有阻止。陪着他笑,再说上几句,关安出去,袁训把天豹叫进来。和问关安一样:“豹子,你想去哪个衙门,我尽力为你筹划。”


天豹同侯爷也是出生入死过,还在国公伤重时,和关安回去讨医药及时,在侯爷面前有座儿,天豹双手抱脑袋,把头往裤裆里埋。


袁训好笑:“你有什么大志向不敢说出来?”


“我…。我…。”天豹抬起头,素来吹牛不让人,皮厚不让人,夸自己是贼出身好似赛过小王爷的他,脸涨得都成紫色,在袁训大笑声中,嗫嚅半天说出来:“要是行,我想跟寿姑娘。”


袁训问两个人,两个人全让他愕然。


关安说蒋德的笑话莫明浮上心头,袁训吓一跳:“你娘盼着你有官职,还等着你传宗接代。”


“啊?”天豹愣住。


袁训失笑,知道自己想错。再说蒋德也没有去当老公,侯爷低头吭吭笑几声,再望向天豹,温和地道:“这得问过你母亲,她除了你再没有别人,跟寿姐儿不见得就有前程,你若是改心思,我保你前程不会错。”


天豹兴奋的眼睛发亮:“只要我娘答应就行吗?我娘正月里就答应我。我问过他了。”天豹想的从来简单,搓着手跳起来:“没人要问了不是,我哪天可以去?”


袁训莞尔,他又不是宫中侍卫总管,不是说去就能去。再看天豹一身野性丝毫不减,他天生就野,打几年仗更助长出来,跟小王爷走大帐里骂娘还差不多,去宫里那步步都要尊贵的地方,袁训沉吟。


你得花多大功夫才能学出来。


这跟学武艺肯吃苦又不一样,宫中仪态说话,全跟月饼模子里扣过出来似的,一丝是不能出错。


宫中多少全是苦练过的,又有几个人能出头。这需要悟性。


袁训都想到这里,是他觉得天豹忠心大胆,能到加寿身边挺好。但这小子,也见过加寿跟的人,你就没掂量掂量,不是什么样的人都能直到寿姐儿身边。


加寿从山西走的时候,带走几个喜欢的小子丫头,最后留下来的只有那个叫二丫的,现在改了好听名字,大变样子,袁训都快认不出来,整个儿脱胎换骨。


辛五娘盼着儿子改门楣,天豹要是能出头,袁训满意。但出不来混个低等侍卫,还不如宫外面当官。


也有野性见长受皇帝皇后赏识的,但野性总不是出挑必须的一条。


袁训皱眉,又受想给天豹官职心思左右,左右为难。不知道明说的好,还是直接否定的好。


外面有人回话:“侯爷,寿姑娘回来了。”


随即,就有唤声:“爹爹,你在吗?”


天豹眸子又亮,袁训也笑容加深。他有心让天豹仔细看看,就不出去接女儿,回上一声,等加寿进来。


门帘子轻巧拂开,拂得不高不矮,寿姐儿还小,但跟的人先进来,这帘子要直到她们头上,不碰到她们首饰,又不能过快拂得像龙卷风吹。


两个太监先行进来,一左一右站定,无声无息,几乎同时行礼,姿势娴熟得像一卷徐徐展开的妙手丹青,叩过头站定,分左右,两个宫女进来,向袁训行礼,分左右站定,加寿进来,身后跟着女官嬷嬷,还有一个人也在最后。


加寿行礼的时候,先行的宫女太监悄悄退出,成双对的走,也不会撞到门,像微风似的来和去,女官嬷嬷也是这般行过就退,让父女单独说话。


如果没有最后面那个人的话,天豹可能会看在眼中,会领悟一下这行云流水的无声无息,这不是天生就会。


但最后那个人,让天豹不管侯爷在,寿姑娘在,他一跳多高。


“蒋德,哎!是你!你怎么能跟着寿姑娘!”


跟加寿进来最后的那个人,一身昂扬侍卫服色,不是别人,正是从跟袁训进京平乱以后,就消失无踪,袁府搬家他也不来道贺,天豹几次问关安,关安笑而不答的蒋德。


袁侯爷抱住女儿笑,你这就跳脚吧,我看你这宫难进的很。


加寿觉得有趣,依着父亲看热闹,把个小脑袋对着父亲面颊蹭过来,挨上,面颊再靠上,蹭几蹭,自己抿嘴儿笑。


蒋德没想到房里蹿出来野豹子,让吓一跳,只一惊,训练有素的他就沉静下来,板起脸:“寿姑娘面前不要大呼小叫!”


往后退,和太监宫女一样,不是转身,是后退,天豹直扑上去:“你装什么装!几天不见,眼里就没有人,这是我的差使,你怎么敢抢?”


加寿听不懂,问父亲:“爹爹,他说的是什么?”


袁训大乐。


蒋德退出,天豹跟出去。到外面蒋德压低嗓音冷笑:“你的什么差使?”


“你跟着寿姑娘做什么!侯爷偏心,我要跟,不要你跟!”


蒋德仰面朝天,张大嘴无声,表现出哈哈几声,随即无话可说模样。你要跟寿姑娘?你知道得过多少关吗?


一般侍卫的步骤走完,还得皇上看过,太后看过,皇太子殿下看过……蒋德泛起坏来,他在宫里泛不了坏,在这里再玩上一回。


见门帘关上,侯爷父女是看不到自己,揪住天豹悄声道:“那你得先净身!”


天豹大受惊吓:“你净身了?你不追女人了?你二世祖不当了?”


女官宫女们悄悄有了笑容,蒋德面上发烧,狠狠瞪过来。


第三百七十六章侯爷闹脾气


面对追着理论的天豹,蒋德也就不客气。加寿回家后几乎不用蒋德管,只要安然在蒋德眼皮子里面就行,这就揪起天豹往台阶下演武场拖。


天豹还以为比功夫,他知道自己不是蒋德对手,但毫不示弱,吵得震天响:“走,怕你的是…。”后面想来不会是好话,蒋德又握住他嘴,才没让加寿在房中听到。


袁训也怕女儿听到,抱起女儿从后门出去。福王府第袁训没有逛全,除紧着要用的地方看过,别的是留下来慢慢和宝珠逛,和加寿逛。这就父女逛一回园子,再往房中去看宝珠理家。


新封府第硕大,原来的家人不足够用。袁家在京里本就那几个下人,袁夫人的顺伯忠婆,宝珠的卫氏梅英红花万大同和孔青。把老太太的家人和宝珠袁训从山西带回来的家人加上,也住不足几分之一。


又有园子要照管,每日要洒扫各处,宝珠正在添人手。老太太和袁夫人偶尔也来陪她,出个主意什么的。又有加寿和父亲亲香过,乖乖留在母亲身边。


加寿以后管的是宫务,宝珠也让她家务上随意说话,能告诉她的就告诉她,母女有时笑成一团。


袁家另一个乖乖女,是加福。加福从不孤单,不是陪祖母看花,就是陪曾祖母看戏。祖母和曾祖母都不陪时,她就在宝珠身边坐下,小脸儿上总有笑容。


但不管她陪哪个长辈时,身边大多有一个人,萧战总在她身边。


萧观在回军中的路上,梁山王不日就要前来。小王爷萧观随身有一道圣旨,他到地头后呈给梁山王宣读,是允梁山王告老,萧观袭爵袭帅位的旨意。上面还有一笔,萧战为王世子,宫里也应允。


小王爷从此换位,变成随着他爹一样浓眉头粗肌肤的战哥儿。


这位小王爷和前任小王爷在袁训眼里没有不同,起初是一样的看不顺眼。以前看萧观不顺眼,是他纠集混混们总打架,管他不听,时常开战。现在看萧战不顺眼,是他一点儿大,磨磨唧唧,没到上学年纪,每天准点往袁家来,和福姐儿用早饭,和福姐儿用午饭,和福姐儿用晚饭,有时候还睡这里。


袁训看看还是不顺眼,宝珠却喜欢,认为孩子们青梅竹马长大,成亲后互知性情,能你怜我让。


当岳父的就抬腿走人,关安过来告诉又一堆人等着见侯爷。袁训想不是巴结的就是奉承的,不是说官职的就是论富贵的,见多了脑子疼,满地春光不出去逛还等什么,就出府去逛。


……


街上车水马龙,有一会儿袁训不知道去哪里。城外踏青还早,再说踏青要和家人一起去才好。就想想太后皇上和兄弟们,这是除去家人以外最亲的人,


袁怀瑜袁怀璞和香姐儿都不在家,几乎每天都在宫里陪伴,当父亲的就不去和儿女们争风。


皇上为太子时就不闲着,现在更是日理万机。袁训不去看皇上还有一个心思,新帝就任,事情最多。独侯爷没放官职算是闲人一个,这会儿还往皇上面前撞,像是提醒他自己很闲。


在别人看来求官不易,袁侯爷是深知自己闲不了。哪天下来他不知道,但就这几天闲也说不好,还是看兄弟去吧。


打马往吏部来,阮梁明袭了靖远侯,年纪太轻,代吏部尚书一职,原尚书告老,正式回家画牡丹。


袁训想吏部以前总和自己晦气,因为晦气,袁训没逛遍过吏部。那后院子里有株海棠树,有年头儿,这时候虽不开花,但春风卷起纤纤枝,迎风而舞,必然别有味道。


以前总听吏部尚书吹嘘,梁尚书有几幅牡丹图上,衬的就有海棠枝,以前总眼馋,不如今天去过过瘾,正好也看了兄弟。


阮梁明见到他就乐:“你是特意来气我的吧?”


面前案上公文高堆如山,这天气没到出汗时候,代尚书额头也沁出汗水。袁训从大门进来,直到这门外面,一路上又全是候见的官员。


忠毅侯施施然寻个座儿坐下,阮家的小子在门外当差,见自家侯爷挥笔如风头也不抬,新到的侯爷慢条斯理,掸掸衣角儿,把个腿跷起来,徐徐吩咐:“给我沏碗儿茶,早听说吏部的茶分茶、好茶,上好茶一说,”


阮梁明扑哧一笑,但没理袁训,小子也笑上一笑。


“你把那上好茶给我泡一大壶,我喝不完提回家给我老婆喝。”


阮家小子笑了,他和袁训熟悉,回话里透足热络:“侯爷,容我打断您。原尚书梁大人他在家里,又听说您赏过他的牡丹,他送过您牡丹,侯爷和梁大人已是知己,您这仇报不得,就现在报也晚了,我给您泡一壶送来,您看可使得?”


阮梁明百忙中插句话:“小子们都知道你是来报仇的。”


袁训忍住笑,一本正经说个好字,再向小子道:“吏部里的点心也是有名的,什么候见糕,开门包,”


阮梁明撵他出去:“我正忙,没功夫听你捣乱。”袁训一笑,在廊下一堆官员眼中出来,悠闲的往后院看树木。


见风清天朗,绿叶油润,正看着好,一句话送入耳中。


“忠毅侯把我可算坑的苦!”


袁训耳朵一热,见话从一道板壁外过来,嗓音也不熟悉,心想自己在太子府上拿人时,得罪的人不少。前吏部尚书梁大人,就是当年自己不打招呼就摘官员们的印,有些人犯事机密,事先从不知会尚书大人,才和梁大人一拧好些年。


那这个说话的,也是以前得罪的?


一道板壁隔开这里算墙,天长日久,上有缝隙,把话送过来,也能隐约看出对方相貌,袁侯爷心想我认认,要是有理的我容得下他,要是不讲理的,借着皇帝刚即位,没头没脑上章程,邀完圣宠,说不定还要和我过不去的,得防他一防。


过去往外看,见两个官袍也没有的男子,他们侧身站着,侧脸儿也认得出来,就没见过!


袁训纳闷,这两个是谁?又为什么在这里诽谤自己?


听他们又一个面带郁郁,一个面上有忿的开口。


“要说忠毅侯的功劳,少不得也放个尚书侍郎,”


袁训暗想,这个还算中肯。


见那个面上带忿的低声嚷,极是不服气:“有功劳个屁!”


袁训拧眉头,这怎么出口就伤人呢?他想我得仔细听听,把耳朵更凑上去。


“他的底细我最清楚!最早在太子府上,全是当时的太子,如今的当今照顾他,论起来,嫡亲表兄弟,哦是了,在这里有一条我倒没打听清楚,忠毅侯是庶生子还是嫡生子?”


谁人背后无人说,袁训本想听听弄明白,不和这两个人生气。听到这一句,不由得拧起眉头,暗骂一声,不长眼睛!


那面上郁郁的想想,拍拍他:“他是太后亲侄,庶生嫡生又有何妨?”


“庶生的就低一等,他家就再没有兄弟?”


袁训暗骂,你这还叫打听的清楚?


“像是没有吧。”面色郁郁回答过,觉得这件事情不值得推敲,催促他:“你本来要说什么?”


把面有不忿的人提醒,恍然大悟模样,清清嗓子:“这事情我打听得明白,论以前,是当今还是太子的时候照应他,他有多少功劳还不是当今说了算,当今至孝,是太后说了算。忠毅侯我见过,小白脸儿一个,他往太后面前一哭,这就手到擒到是一个侯爷。”


袁训在肚子里又骂他一句,接着往下听。


“后来去当兵,真是可笑。年兄,愚弟我认真的推敲过,”面有不忿的人把个脑袋晃上几晃,颇似胸有沟渠,腹中处处是山河。


袁训咧咧嘴,你今天给我说明白,不说明白,我找你事情!


面有郁郁的人洗耳恭听状,把个头垂一垂:“请说。”


“说他会功夫,我想纨绔子弟,花拳绣腿总是学过的。御史不当要当兵,那御史是得罪人的差使,他机灵他不干。本朝军功赏赐最重,他是陈留郡王的小舅子是不是?他一猫腰儿的,去当兵去了。以后还用我说吗?官升三级了是不是?女儿定亲皇太孙了是不是?平乱时小王爷巴结他,”


袁训面前出现萧观那张大脸:“嘿嘿,小倌儿弟弟,我是你大倌儿哥哥,”袁训怒气迁到萧观身上,全是他害的!


“小王爷讨好他啊,你想为什么呢?咱们从京外来,咱们消息不通,咱们不知道啊。小王爷他知道太后有这样一个侄子,小王爷见风使舵,把他带回来。这不,接下来不用我说了吧,别人的官都安放得差不多,独他这一个有功之臣没放官,皇上正在为难,日理万机的为他为难,”


袁训寻思下,自己要不是有度量,一脚踹开板壁,同他打御前官司去。又听出来这是两个外官,见识不高,真是犯不着同他们怄气,就再听下去。


听一听皇上怎么为自己日理万机的为难。


“刑部里尚书早就骂他多少遍,更别提礼部户部工部一切部,他的官一天不放下来,尚书侍郎们全着了急,一宿一宿的睡不着,京里的花酒巷子都少收钱,大人们最近没功夫逛是不是?”


袁训让他生生气出来笑。


看样子我官职再不放,京里税收少了都是我害的。谁不知道花酒巷子风月馆收税最高。


面有不忿的人这样一解释,解释得他自己痛快淋漓,双眸微闭,荡气回肠。面有郁郁的人失声惊呼,是醍醐灌顶:“这么说,我们才刚看到他进来,他是来…。”


“阮尚书是代尚书,这一代,代到他自己头上还是代到别人头上可就说不好。别看两个全是侯爷,一个是太后面前红通通的侯,一个嘛,相比之下不那么红吧?”


袁训气到肚子痛,本侯又不是猴屁股,看你也是寒窗下过来的,你会用词不?


“哎呀哎呀,”几声惊叹过,面有郁郁的人让这一番话完全打动,虚心请教:“那你我是不是要结交他?他现在里面和阮代尚书说话,总要出来,咱们等在门外面,见他出来,和他说上几句,这就算认识,晚上就能上他家去送礼,明儿就约出来吃花酒,后儿就称兄道弟,你意下如何?”


面有不忿的人长叹息:“夫子从没有过这等教导,但,没奈何。这京中官场就是如此污烟瘴气,你我京里是要做官的,说不得同流合污,污这么一回。”


两个人往前面走了,以他们刚才的话来说,是前门后门各一个,专堵红通通的忠毅侯。


……


“哈哈哈……”阮梁明笑得伏在案上。外面候见的官员们听到,伸头探脑来看,阮梁明抬手示意,一个小子把门帘放下。


夏天竹帘子还没安,这还是冬天的,放下来后,里面和外面就成两个天地。


袁训皮笑肉不笑:“我全告诉你了,你听听看,我难道不来恭喜你吗?恭喜你以后有这样的看得清楚的官员!”


那两个人名字袁训不知道,知道也不会说,犯不着同这样糊涂笨蛋一般见识。但又好气又好笑,学给阮梁明听。


阮梁明好容易才直起身子,笑容不减:“我不信你今天才听到这些话?”


轮到袁训大吃一惊:“这话早就有了?”


“早就有了。”阮梁明收起笑容,眸子里有什么尖锐的一闪而过,认真的向袁训道:“不但我知道,就是皇上也知道。说起来可笑,这话从皇上登基那天,圣旨下来赏你宅子,非议就起来,说五开间的门你用逾越,咱们兄弟归兄弟,你知道的我不打听,我不说的你也别问,谁上的这折子我不说他,只说这事。皇上当即传他进见,问他君无戏言,宅子也赏了,问他怎么处置,那混蛋说把其余几扇门堵上。”


“噗!”袁训说多了话正补茶水,这就全喷地上。这是诚心添堵来的。


阮梁明向他笑笑,袁训也回一笑。福王府第为什么赏给袁训,一是太后和皇帝疼爱,二是宝珠救驾有功,太上皇亲口说过赏赐与别人不同。


三,里面还有一个小插曲。


袁训正在告诉阮梁明:“金殿上我辞去国公,辞去宝珠的国夫人,当着百官的面,府第就没有辞。后来再见驾,我说的不止是门,还有正殿,到现在除太上皇太后亲临我开过一回,再没敢开过。皇上对我说,那宅子盖的好,除了我没有人敢住。不住可惜了。你猜,这话是怎么出来的?”


阮梁明微笑:“我一猜就中。福王是父子谋反,皇叔们为避嫌,自然不敢住。你不住,梁山王和镇南王府不住,忠勇王一里一里的更下去,公主府第早就盖好,真的要空下来。拆了,是真的可惜。”


“皇上问我敢不敢住,问出这话,我还能辞吗?我出门从不走正门,我们全家只有寿姐儿回来走一回,别的就是孩子们不懂事,我也交待不许走,偶然着急记不住这管不了。这群杀才,一个一个的全拿我说事情,别撞在我手里!”


袁训压根儿不问是谁诽谤的他,但气话总要说上几句。阮梁明陪他再一乐,就不肯再笑。对案上公文努嘴儿:“我正忙,外面要见我的人据说排到京城外面去,皇上才登基,都觉得用人的地方多,又忙大典忙收拾京里,还有给你收拾房子,”


袁训又一乐:“到你这里也是我的罪名之一?”


“算吧,闲京官们全有事做,虽然只是暂时的,眼看也要忙到六月里,闲京官们全不闲着,外省官员们闻风而动,有差使没差使的全上来,我三天晚上都没回家,顾不上陪你多说笑,你走吧,没事儿别来。来多了我也担心,按外面人说的,你不是来看兄弟的,竟然是来抢官职的。我再留你,他们要说我巴结你。”阮梁明笑。


袁训就往外走:“今天放你一马,明天再来喝你的大壶茶。”


“哎,”阮梁明又叫住他,坏坏地道:“劝你往六部里都逛逛,去到别多说话,各尚书椅子上瞄几眼,今儿晚上准保有看太医的。”


袁训抬手指住他:“我说你教我的!”笑着出来。


在院子里愣上一愣,走前门出去还是走后门呢?前门让人堵上,是他们让京里官场污一回。后门也有人等着,竟然是不怕让污。


侯爷对院墙看看,跳墙这事他也拿手,但不敢见人的名头儿丢不起。袁训大模大样的前门出去,一堆人迎上来:“侯爷,您老人家好啊。”


“好好,”袁训打着哈哈,有功夫,不费什么地就挤出来,上马就走,把后面的人甩开。


……


五开间的大门上,忠毅侯匾额下面站的有人。书房院子里,也是有人。一个一个操着各地方言互相问好,问几时到京,下榻哪里,侯爷今天见不见?


有人一指:“侯爷来了。”


忠毅侯满面笑容过来,拱拱手:“列位大人,我家里洗地,请各回下处,多有得罪!”说过,甩袖子就走,不管后面一堆呼唤声。家人们拿着水桶就泼,把书房和大门上的人全撵走。


侯爷自回房中生闷气,晚上向宝珠诉委屈,夫妻商议定。第二天起,忠毅侯府一个客人也不许等候在门上,除至亲好友外也不见客。


本就浪尖上呆着,嫉妒一大堆,这又换来一片骂声,说架子大显摆。袁训只装听不见,在家里陪女儿带儿子看老婆管家玩个不亦乐乎


……


绿草茸茸,似软软的地毡。柳树丝般垂长,随时能拂到石径上人身上。


绿意中人的心情应该好,但太后沉着脸,好似全天下人都欠她钱。坐她身边的太上皇,倒是悠游得多,还要和太后开个玩笑:“你等会儿是打他,还是骂他?”


“看他好不好生回我话,不好好回我,我就打他。”太后面庞愈发绷得紧。太上皇莞尔过,外面有人回话:“忠毅侯进见。”


“宣!”太后没好气。


见袁训跪到面前,太后板起脸:“你最近又怎么了?跟谁不痛快呢。”袁训闷闷:“没有不痛快,挺好。”


“是计较你的官职?”


袁训叩头:“不是。”


太后淡淡:“昨天我问过皇帝,他让我不要急。是不是你跟我急到一处儿去了,你就拿外官们撒气。”


袁训闷闷:“没拿外官们撒气,帮宝珠料理家,怀瑜怀璞要学功夫,香姐儿天天计较花不开,梁山王府接福姐儿做客我做陪,没功夫会他们。”


太后阴阳怪气:“就这样?”


“是。”


太后冷笑:“就这样你就引出一脑袋好名声来?说你骄傲倒也罢了,你一直就这样!说你骄奢淫逸你怎么解释?说你刚愎自用你怎么解释?说你自高自大,说你目中无人,说你……”


太上皇温和打断太后:“你这是背书呢?”


太后转向他就委屈莫明:“我养他一场,怎么就养出这么个东西!您倒没听到?一堆一堆的好名声,以前没有过的,现在全出来。”


太上皇微笑,示意太后看袁训:“让他回话。”


袁训憋着一肚子气,他能直接回一堆的外官说他没有功劳,全是裙带关系,是太后面前红通通的那猴。


盏茶时分没有言语,太后又恼上来:“有能耐落这些名声,倒没能耐说出来?”袁训无奈:“这不是太后皇上疼我,我大了,知道收敛,外官进京全不打好主意,少见为妙。”


太上皇让他逗乐:“外官们进京说了你什么,你说他们不打好主意?”


把太后提醒,太后怒气稍减:“听到什么你就直说。”


“就住的地方不合适,是太后您的亲戚……”袁训吞吞吐吐。


太后也无奈了:“你太放肆,这胡扯的是什么?”


袁训慢慢腾腾:“就说我到处瞄官职,瞄的都有人去看太医,”


太上皇忍不住笑出来一声,他自己笑还不算,向着太后笑:“这话有趣!”


太后也想笑,但强忍住来问袁训:“你瞄了没有?”


“没有!”袁训负气。


太后恨恨:“你没瞄,你听这些作什么?”


袁训无话可回,直挺挺跪着。


太上皇代他解释,太上皇继续犯乐:“总是有人要说,与他听不听没有关系。”太后想想也是,忍俊不禁:“亏你还科场上探花,战场上将军,刀剑你都不怕,你怕的却是这个?”


太上皇又代袁训解释:“世事风刀,比俗世刀剑要伤人。”太后忍无可忍向他怒目,嗔道:“您别为他解释。”


太上皇含笑,低低道:“我怕他说话气到你。”


果然,听袁训回出来,就十足他带气的腔调:“哪有科场上探花,那不是太后亲戚。又哪有战场上将军,那不是裙带关系。”


他说得嗫嚅着,又小小声模样,但太后能听到,让他气了一个倒仰。


溜圆眼睛,咬牙骂道:“孽障,照你说的,是我带累了你!”


袁训一言不发。


“好好,以后你别再进来,我也再告诉你一回,那王府大门,是赏宝珠的。那王府宅第,是给寿姐儿以后出嫁妆体面的。没你这攀裙带的人什么事情,你可开心了吧。”


太后也赌气上来,袁训微微地有了好笑。


太后瞪住他:“哪个同你笑,你又是谁?如今有了怀瑜和怀璞,你当自己还是宝贝?快离了我这里,再也不要见到你!”


冷笑一声:“见到我就生气!”


袁训叩头起身,往后退着就要离去。任保进来陪笑:“太后早上说有个东西好,说赏忠毅侯还没有给,是不是现在给他带了去?”


“不给!以后再也不要在我面前提他!我的好东西,只给怀瑜和怀璞,离他远些,咱们可别再拖累他的好官声!”


太上皇轻轻挥手,任保去取出来,是一个碧玉如意,给袁训送到手上,任保也说上两句:“侯爷您这回算把太后气着,这是太后疼您,您才能这样说话,以后再别这样说,哪个外官胡说,只管发落,您同太后生什么气?您自己都犯不着气是不是?”


絮絮叨叨把袁训送出宫门,袁训上马扬长而去,任保自回宫中。


到晚上,这事让皇后知道。皇后皱眉头:“忠毅侯这是哪一出?”


“是避嫌吧。”侍候的心腹在这里,揣摩过回话。


皇后觉得有理,正要再说,有人回说皇上过来。皇后接住,两个人同进晚饭。见皇帝心情像不错,皇后就问出来:“近来的新闻皇上可听说过?”


皇帝哦上一声:“是什么?”


“说外官们不知道怎么得罪忠毅侯,他闭门谢客,大模大样的,闲言颇多。”


皇帝沉下脸,不说他怎么看这事情,反而责问过来:“皇后在深宫里,是怎么听到外面的闲话?”


旁边的人都为皇后捏一把冷汗,皇后不慌不忙回答:“是几家夫人进来偶然提起,臣妾想忠毅侯是皇上心爱的人,”


皇帝挑挑眉头。


皇后笑容满面:“又是加寿的父亲,就让她们仔细地回了话。听上去,忠毅侯有他的内情在,皇上要是没功夫听,臣妾倒想叫他夫人进来,听上一听。”


“他闹脾气!你训斥他倒还可行,听,倒不必。”皇帝言简意骇说过,面上恍惚,心思像是飞走。


殿外有侍候他的大太监,叫进来问:“朕今天是往哪个宫里去?”


太监回话:“皇上吩咐过往容妃娘娘宫里。”皇帝无话,和皇后用过饭,从这里离开。他走以后,皇后的侍候人埋怨进言:“娘娘您不应该提忠毅侯。”皇后却眉头微扬:“幸好问出来。”


侍候的人见皇后不为皇帝离开不悦,都有微愕。


皇后转为幽幽:“皇上还是看重忠毅侯啊。”


那一句闹脾气,说得并无怒气。跟以前他是太子时,每每对袁训的口吻如出一辙。皇后默想以前总看不顺眼袁训,总怀疑他与太子关系非同一般,害得也不喜欢和袁家的亲事。皇帝并不专宠,有些错误是不能再犯。


吩咐人:“今天晚上这菜好,明天再做了来,汤给太后送去,那肉给英敏一份,给加寿一份。”加寿这名字,还真是朗朗上口,皇后现在也很爱叫上几声。


宫中谣言又有一个新的出来,说寿姑娘是梦日而生,她不是别人,是寿星佬儿下凡,天知道寿星以前有托生过吗?说有病的人多叫几声,病都能早痊愈。


皇后对这些话听多了,难免信上几分。早在心里转悠着加寿,忠毅侯的事情出来,就深思熟虑过,向皇帝这里打听。


当年花下面的笑,太子微笑以对袁训,循循不知说些什么,而袁训扭身子抹眼泪儿,皇后一直记在心里。


当年那神色,和今天皇帝的神色并不一样,但皇后看在眼中,觉得一模一样。


……


月色清明,皇帝走出皇后宫室,在往欧阳容宫殿去的路上只看看,就走上通外宫的路。跟的太监先是不敢问,后来见皇帝出内宫,不是去御书房,猜测他要出宫,问道:“要备车不是?”“嗯,取便衣来,备马吧。朕想在京里逛逛。”


太监是想劝谏来着,说什么鱼龙微服多有不便,但让皇帝眼睛一瞪,话全收回去。他是在皇帝为太子时就跟着侍候,知道太子殿下时常有往外面去私服过,这就不多话,取来一套便衣,知会侍卫们,明着跟的人不多,出了宫门。


夜色下,长街上走动的人比白天少,春天气息又暖又香的扑面来。皇帝深吸口气,认了认路,也不给侍卫们找麻烦,道:“去忠毅侯府。”


袁训和宝珠在老太太面前,宝珠累上一天,点一出热闹的戏给她看,家里人作陪。孩子们正在吵闹说点什么戏,见关安神秘兮兮过来,袁训压根儿没想到。


“嘘,嘘嘘,侯爷这边来。”


袁训就过去,关安凑到他耳边一说,袁训面上一凝,转转眼珠子,说声知道了。关安搓着手嘿嘿:“我这就去备马?我跟着?”


“好。”漫声应过,袁训回去告诉宝珠。宝珠正在哄香姐儿:“看三妹就不使性子,三妹什么戏都看,”福姐儿在奶妈手上,歪着小脑袋就快睡过去。


耳上一暖,听到低低一句:“我出去走走,晚了别等我。”宝珠也没怀疑,让孩子们缠的心中满满。只交待:“多带件衣裳夜里穿。”再叫住袁怀璞:“放下锣,你玩着,戏就没法儿唱。”


“咣当当,”袁训在这声音里换过衣裳出门,见门外三个人。


两个人一左一右,中间那人面容如玉,眸子精明,正是好几天没见到的表兄,当今皇帝。


袁训眉开眼笑:“您今儿得闲?”


皇帝瞅瞅他,漫不经心的调侃:“你有眼色,听说你白天在太后面前怄不完的气,到我面前就成喜欢,你也思量过太后不会怎么样你,我可不好说话是不是?”


袁训笑嘻嘻:“对着太后我也没怄气,就说几句实话。”


“哼,上马,随我来。”


袁训依言上马,跟上关安一个,五个人沿着长街最热闹的一段行走,见卖唱的,卖花房里早开鲜花的,吆喝声到处都是。


皇帝有了笑容,往看似最热闹的一个酒楼看去。那里说书的动静中,夹着一个人说话:“我皇好啊,”


袁训就知道他要上去看看,跟的侍卫他认得,就是后面暗中跟的人,侯爷也认出几个。打个手势,先上去两个人,他们楼上往下点头,袁训才跳下马,来扶皇帝下马。


皇帝翻翻眼:“这算献殷勤吧。”


袁训笑得合不拢嘴:“是啊是哈。”


“再殷勤也记得你白天说的话,我们全是拖累你的。”皇帝又是一记白眼,袁训陪笑:“我拖累您。”


“差不多!你把我拖累的像是四处寻官给你做,你就不照镜子,你有这样的吃香?我现在眼里的好人,独没有你这一个。”皇帝揶揄着,在袁训陪同下上楼。


关安前面开道,撵得楼梯上别人暂时不能走,皇帝和袁训缓缓而登。这是个有名气酒楼,往这里来有气派的人也不少,侍卫们先行看过,并没有见过驾的大官员在这里,但皇帝和袁训楼梯口露出面容,还是有人震惊住。


“是他!”


震惊的这个人在包间里,为看外面卖唱的挑小娘,门帘打起,他一眼看到外面,外面的人没功夫看他。


把皇帝和袁训又打量过,嘴唇紧紧闭上,面上青一阵红一阵,阴晴不定起来。


他对面只有一个人,生得鹰目钩鼻,是个厉害面貌。把他面容收在眼里,看着奇怪,发问道:“魏大人你相好的来了?”


干笑两声:“你这脸上一变又一变的,不像见到床头母老虎,也像见到床上女霸王。”以为笑话说得不错,又笑两声。


他的笑容总透着不利索,像是个不常笑的人。


魏大人哼哼两声,犹豫一下自己是告诉他的好,还是不告诉他的好,对面那人是厉害的,眸光如刀向他面上刮过,不客气的道:“你我才结为兄弟同盟,你这就想瞒我什么?”


“总兵大人厉害,我只是见到一个人,因此奇怪。”


总兵斜斜眼角:“是刚才过去的两个公子哥儿,魏大人,你在京里认得的世家不少啊。”


魏大人反问:“何以见得?”


“他们一上来,我就看见。你我全是外官,京里没根本,认不得这些世家子,全凭眼力看人。他们生得风度不俗,那股子悠闲气度,同你我在这里候见的人不同,自然是京中老世家出来的,不愁官不愁爵的,晚上闲心闲情的,出来听曲。”总兵大人面上有骄横出来。


他自以为说得中肯,但见魏大人全无捧场模样,心不在焉,手无意识摆弄着筷子,也不挟菜,就随意动着,神思三魂走了俩儿,语气都轻飘得淡淡:“王总兵您来勤王,可曾见过当时的太子殿下?”


王总兵火冒三丈:“你是说我资历浅,太子不肯见我吗?”骄傲的昂下巴:“勤王我本来到的应该早!路上遇到小王爷,哦,估计现在是王爷了,他打反贼援兵,我帮把手儿,进京就晚。但功劳簿上有我一笔,又有王爷走时见我,说他在皇上面前举荐过我,因此让我留京里候见。我呀,是总能见到的。”


“那就是还没有见过不是?”魏大人继续若有所思。


王总兵也警惕上来,他和这魏大人是京里才相识,时日不多,但能知道他不是爱出言讽刺的人,收住不悦,琢磨着魏大人的表情回话:“没见过。”


魏大人默然一下,前不接后不连的轻声道:“但我见过忠毅侯。”


“他?认得他作什么!”王总兵眉头攒起:“我本来想会他,晚上一步,就听说他闭门谢客,架子摆得足足的。”忽然明白:“人说忠毅侯一表人才,才刚过去的是他?”


王总兵眯着眼睛笑:“那咱们,去认识认识?”


“年青的那个是他。”魏大人又神思恍惚。


“那年长的我们也一并相识了。咦,那你说年长的那个是谁?”


魏大人心神不定:“依你看,忠毅侯圣眷好吗?”


“不好他就能住五间大门的房子?咦……”王总兵惊骇没了下文。


两个人四只眼睛相对,都看出对方此时想的是惊涛骇浪。眼神碰撞着,话在里面飞。是真的是假的?


不知道。


有可能吧?


没面过圣不是?


再眼珠子滴溜溜往外面看,都想再看一眼刚才两个男子,明知道才进去不会就出来,也盯着片刻才收回,相对都失了常态。


不会吧?


在这酒楼上就能见到圣驾?


……


另一个包间里,袁训正在抹桌子烫酒盏。小二送酒菜,侍卫们外面拦住,由他们端进,随便检查一番。


袁训尝菜,再负责倒酒。


一个嘶哑嗓音又出来,连说带唱:“我皇就是好啊,我皇有酒肉啊,”皇帝塌没下眼皮,他刚才就是听到他这段说唱上来的。表弟最会看他眼色,出去把那个人哄进来。


一个干瘪老头子,吃得半醉,一手是酒,一手是块肉,进来就嚷:“喝酒这事儿我最喜欢,来来,两位大官人,干!”


酒汁淋漓的碗往皇帝面前去,袁训拦下来,和他碰一碰,干了一碗,按着他坐下,边倒酒边笑问:“老人家有福气,认得皇上?”


“不认得。”老人摇头,眼睛只盯在酒上。


“那您说我皇有酒肉,酒肉是从哪里来的?”


“我无儿又无女,无妻又无财。乱上一场后,按人头补银子,我家没受灾,我的钱全放到亲戚铺子里,这就月月有利息,我一个人吃,足够了,这不是我皇有酒肉。”


老人憨态可掬,皇帝让他逗得也微笑,袁训正要打发老人走,皇帝问道:“就没有人说不好?”


“有!”老人怒发冲冠:“说不好的人可不少,我家附近的大户,他家让抢走的东西多,他说补的银子还不够塞他牙缝,我说你牙缝比脸大,把他骂退回去!”手敲着酒碗:“这些人不知趣,等我喝完这碗,我再去他家门上骂去!”


“只这些吗?”皇帝轻描淡写。


老人说得性起,冲口:“有!”敲脑袋:“让我想想,我皇的闲话多呢,”这就想出来一条:“说杀皇叔心太狠,说皇叔是让逼反的,过不下去了,没吃的,”


他信口胡说,袁训手心捏出一把子汗,想要打断他,又见皇帝听得津津有味,不打断他,不知道他往下还要说什么。


就干咳:“嗯哼哼哼……”


皇帝斜睨:“现在风也不能吹了?”


“年青人,春寒病人多,看你大长个子,不见得不虚!”


袁训哭笑不得,但成功把老人话题转移,听他说一通哪家的药好医生好,男人应该怎么补,把他客客气气送出去。


返身再进来抹把汗,挺挺腰身,向皇帝笑道:“人老胡话多,我哪里虚,他分明看错。”


皇帝讥诮道:“恃宠而骄,也是虚。”


袁训哑口无言,老实坐下,也不劝皇帝了,给他倒酒,默默陪着。


酒又三巡,皇帝冷笑,把他一通教训:“说我的人还有一堆,人家说你几句,你同谁生气?从来不是孤僻的人,闭门谢客你闹不完的别扭!头一回闹别扭,死了魏建金!别同我辨说与你无关!我为你撵走魏建金,他死在陈留郡王帐下,只能与你有关系!”


袁训垂下肩头。


“下面这污漕事多了去,我懒得查!再一回你闹别扭,好好的官不做,你去当兵!再一回你闹别扭,跑京里来和柳家大打出手,这一回你想怎么折腾?从此门上高挂一切人等不相会,你就是个清白人?”


……


宝珠睡到一半,见身边有动静。睁开眼来见袁训回来,闻一闻:“喝的不少,让丫头现做醒酒汤,”


“不用醒酒汤吧,我早让皇上骂醒。”袁训胡乱解衣裳,往被子里一钻,脑袋习惯的往宝珠怀里一埋,告诉宝珠今天的事情:“皇上误会,太后也不喜欢,说起来,我不过是想清静几天,不想让人背后骂,还表面上同他虚客气。求官不求官,我闲散在家里说了不算。平白受气,我又不肯。结果,就闭门这几天,这就挨训。”


宝珠同他装模作样的叹气:“侯爷你真的左右为难呐,不挨外官骂,就让皇上骂,宝珠看着你都是可怜的。”


如果没有最后嘻嘻一声,袁训也许能假装相信。


最后那“嘻嘻”,袁训假装生气:“你这是看笑话?”把面庞抬起。


宝珠把个帕子蒙住脸,装出来好难为情见人模样,愈发取笑的口吻:“得了便宜还卖乖,还不让人笑你吗?外官们说你,你气了没处找回来。背后偷听的话,和外官们去理论,让人知道要说你度量小。你回来同我说,我说咱们不见人吧,给你出一回气不是?咱们不见人,外官们自然更要说,传到宫里去,太后面前使一回性子,皇上面前过了明路,从明天开始,您是奉旨开门见客,这么大的便宜让你得了,你还要说抱怨。宝珠笑话你。”


“笑吧笑吧,娶来宝珠不就是为笑的,要是天天打哭,”


宝珠嘟嘴儿:“你怎么敢这样说?”


袁训嘻嘻:“太后不答应不是?母亲也不答应,加寿不答应,怀瑜不答应,怀璞不答应…。”


宝珠屏气凝神:“你呢,怎么不说你?”


“我……想想明天再告诉你。”袁训呼,吹熄床前灯。月光透进来,翻身抱住宝珠:“你今天讨我喜欢呢,我明天再说不迟。”


宝珠吃吃笑:“我呀,反正我是不会闹脾气的人。”


第三百七十七章天真无邪的小王爷萧战


袁侯爷饱食餍足,宝珠沉沉睡去。额角上汗珠粒粒出来,珍珠似晶莹有光。拿起枕边天青色绣相思鸟儿帕子,袁训为宝珠擦拭干净,向她晕红面庞上一吻,翻身睡回,喃喃自语:“该闹的别扭,还是要闹的。”


他似睡着,却在久久沉思。上夜小婢见里面没有动静,蹑手蹑脚进来把起夜烛火燃上,再轻手轻脚出去。


烛光混杂着月光,把她背影辅出长长一线,直到贴墙精雕细刻的博古架上,那架上俱是珍玩,熠熠微放着光泽。


……


大门外,缓缓来了一对人。酒楼上无心猜测有心也不敢确诊的魏大人和王总兵过来。借着月光把忠毅侯府观瞧。


门上灯笼熄灭,月光把朱门铜钉半掩半映,不同于别家府第的王者气派逸于风中。


袁训一面闹别扭,一面很避嫌。他没有就官,半夜不会有紧急事情通报,不请客的日子二更后就取下灯笼,免得让人说招摇。


饶是这样,“值!”王总兵也说出这一个字,隔着街道,眸带贪婪把门上朱色和铜钉几行几排数了又数,摸脑袋艳羡不已:“这辈子忠毅侯算是值了!”


“那是人家投的胎好,你我兄弟只有羡慕的,如何能比得上他?”魏大人长声吁气,又怕惊动袁府的人,改成短声。


王总兵沉吟着不服气:“他投的好胎我们比不得,但京中权贵不全是投的好胎。”眸中飞出混杂着痴贪的笑意,向魏大人道:“你和我,敢不敢做上一回!大好男儿不为功名不为利和禄,白活这一口气。”


魏大人眨动眼神,不能说他不动心。把醉意收起,谨慎摆出来请教:“您有什么好主张?”


“呵呵,好说好说。”


背影在月下远远的去了,干刺似笑声也远远的散开来,真到不再闻见。


…。


“您请这边来,”丫头的指引声中,芙蓉色衣裳的一个妇人走入二门。悄悄的四下里看几眼,见花草翠带飘洒,垂廊绕柱,一座大的钻天假山石玲珑可观,下面流水,一簇红色鱼儿在水里游。


妇人垂下面庞,想自己拜见忠毅侯夫人是来对了。昨天拜见的两家夫人,都有女儿在宫中,对外也号称富贵气象,但和这里相比相差太远。


款款行去,见花草中掩映一间房屋,碧桃周护,绿柳周垂,正以为到了侯夫人正房,却看到只一间在此,周围皆是抱厦,不由她恍然大悟,这是见人的小客厅。


丫头让她厅下静候,她进去回话。不一会儿,里面吩咐:“请。”丫头出来含笑:“跟我来。”把妇人带进去,见黑漆百寿字大屏风摆在正中,这里有椅子,但没有人。


转过屏风,往东是小小起坐间。清一色玉色绣桃花锦垫在椅子上,临窗亮光下坐着年青的侯夫人。


妇人见到后,就伏地拜下:“郑倪氏见过侯夫人,再代我女儿彩菱见过侯夫人。”


宝珠忍不住笑,这倒一个也不少。让她起来,见倪氏生得翩然,面目不见得多出色,清清爽爽似清水中见白石,秀致可亲。


“请坐吧,难为你来看我。听说你才进京?可好生歇息过。”


妇人刚坐下,见宝珠问话,又重新起来,垂目观心的回答:“接到圣谕不敢耽搁,半个月前动的身,昨天进京。我女儿彩菱以后就要进宫,说不好侍候加寿姑娘,所以夫人这里是一定要拜见的。”


宝珠颔首,让她再坐。说不想插手宫中的事情呢,也不是完全不想了解。这个人既然在面前,也就问上一问。


先问她:“你女儿今年多大?”


倪氏陪笑:“今年十一岁。”说过,小心地向宝珠面上看上一看。而宝珠不易觉察的皱皱眉。


十一岁,这是为皇上进宫,还是为太子英敏进的宫?


又是谁指点来见自己?


有了奉旨会客,宝珠倒不担心自己见她,也不担心她女儿为着谁的宫,只是明了为加寿宝贝这就开始了。


夫妻俱在京中,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暗暗思忖,是娘娘让她来的,还是她自己起意?又向倪氏问道:“你们家已经出京好些年不是吗?这又回来可要重新安顿吧?”


“回夫人,我们家老太爷在世时,我丈夫还在京里。后来有一件事情得罪,又有一件事情受到别人牵连,全家返回原籍。但老太爷时,还曾送过姑奶奶进宫,不幸没福气,进宫第二年病逝。当时侍候老老太后,甚是怜惜,亲口说再送一个,老太爷已无姐妹,这事就作罢。但宫中有记档,皇上正月里登基开恩典,年长的宫人们恩赐出宫,宫中需要人手,就把我们家也想到,这就不敢不来。”


宝珠明白过来,什么人家往宫里送姑娘都是一定的。历朝历代里有贫苦的人家女儿进宫,但也有不是正牌小姐不能进宫。


太后就是借养父母亲戚之力,充做他们家的姑娘进的宫,太后身边的侍候人,在家里也大多是姑娘小姐一流。


现在宫中缺宫人,在照顾民间之前,自然是先照顾以往的世家,这算是给他们的恩典,也是皇上笼络人心之一。


这郑倪氏,夫家人丁已凋零,丈夫失去父萌,进学也没有中举,膝下只有一个女儿,祖上一点子薄面侥幸让宫中想到,自然快马加鞭的过来。


宝珠含笑,她不会问在拜见她之前,有没有先拜见过别人。一个久在京外居住的人,就是听到忠毅侯的名头儿,进京后无人指点也不敢前来拜见。


又难为她先来拜见自己,这是太后的威慑,也是加寿儿的名声远博。


平白无故的,就不肯怠慢她。和她聊上几句,才端茶送客。带路的丫头送郑倪氏出去,屏风外踱出袁训。


天清地爽,袁侯爷着一件杏白色宽袍,衣带没系,散落在两边,向宝珠边走边笑:“她来说什么?”


“初到京里拜一拜就是这样。”宝珠说过,不等袁训说,为他整理衣裳。把衣襟上盘扣扣好,拢腰带的时候,袁训淡淡道:“这一回是初进京的拜,下一回就是女儿要到寿姐儿身边的拜,再下一回,就要往东宫去,”


宝珠嫣然:“你也想到这里?但你和我可以放心,英敏殿下和加寿打小儿长大,自有情份。要说这件事情上,太后实在英明。所以我平时说,战哥儿多好,和福姐儿打小儿就玩,”袁训打断她笑:“咱们在说大女儿,你别把小女儿扯进来,”


话到这里,外面有人来回:“小王爷来见侯爷夫人。”


宝珠扑哧乐了,袁训板起脸:“看看,全是你招出来的不是?用早饭的时候,我说侥幸今天他没来,福姐儿才能心里只有我们的吃顿饭,这又来了,好在午饭我不在家里吃,免得见到他轻薄我女儿,我打心里不痛快。”


“啐呀,当长辈的,胡说的是什么?”宝珠娇嗔:“战哥儿才几岁,福姐儿又才几岁,怎么能说轻薄。”


外面脚步声过来,小步子踩得长廊踢哒踢哒,袁训急忙握住宝珠红唇嘻嘻:“他来了,别让他听见。”


宝珠轻拧他手一下,往外看时,摆出笑容可掬,见萧战摇头晃脑出现,当岳母的满心欢喜:“战哥儿,你今天怎么没来用早饭?”


背后,让袁训轻拧一下。宝珠摇摇身子,把不老实的手甩开,继续向萧战含笑。萧战欢天喜地:“岳父岳母,今天我接福姐儿家去,母亲中午给我们洗手做好吃的,祖母说带福姐儿睡中觉。”


宝珠听到这里,就强忍住笑。在她猜得也不错,她后面站的侯爷脸上不太好看起来,背地里虽抱怨,对着孩子又不能真的挂脸色,袁训挤出来笑:“战哥儿,让你岳母看着你们玩就不错,前天才去过你们家,今天就不去了吧。”


“不行!”萧战摇脑袋。


按实在的说,萧战在有些地方比他的爹他祖父生得体面,如脑袋没有他爹萧观突兀似的大,但人儿还小,小孩子不是脑袋特别小的,看上去小小身子小手脚,大人视线从上往下看,脑袋都有突出之感。又凡见过他爹的人,都对他爹的大脑袋记忆犹深,袁训就把萧战也看得跟他爹一样不体面,认为长大也是粗身子大脑袋。


见萧战一晃头,袁训先觉得头晕,后悔这亲事的心再次上来,听萧战笑眯眯又道:“在这里玩,一堆的人和我和福姐儿在一起,接回我家去,就我和福姐儿两个人玩。”


宝珠急忙向袁训面上飞一眼,见果不其然,侯爷面色就要发白。宝珠帕子掩面,装掩没来由的轻咳,其实是掩笑,也是不接话,让袁训去接,宝珠好看笑话的心思。


袁训也不用宝珠接话,他怕让宝珠说话,宝珠会同样笑眯眯说:“好啊,你接走吧。”宝珠让话头出来,袁侯爷带着抢话头,向小女婿打个哈哈,干干的:“哈,战哥儿,为什么去你家,就只有你和福姐儿两个人玩?没人看着你们吗?”


“我们玩成亲事,就两个人。”萧战天真无邪。


袁训身子晃上一晃,宝珠在帕子后面嘻嘻一声,向丈夫悄悄扮鬼脸儿,看看你女婿,早早的都学成亲事,没把岳父吓倒吧?


当岳父的代女婿尴尬:“你还小哈,成亲事这话不应该说。”


“难道我和福姐儿以后不成亲事吗?”小王爷继续天真无邪。


当岳父的让问得哑口无言,还要再说什么,宝珠推他:“要出门不是?快走吧,”袁训对妻子黑着脸原地不动。宝珠帮他又整整衣带,理得更中看些,正要推他走,外面走来袁怀瑜袁怀璞和香姐儿。


“母亲,”随着叫声出来,袁怀瑜小外衣敞着,袁怀璞小外衣在手中拿着,香姐儿抱着几只宫纱珠花。


袁怀瑜头一个腆腆小肚子:“衣带要母亲系。”


宝珠又向袁训轻捶一下,怪他:“全是你害的,孩子们全学会。”袁训对这事才不脸红,反而振振有词:“好些年我不在家,全是自己穿衣服,现在团聚,自然寻你。”


膝下,孩子们走到,袁怀璞把小外衣往父亲手里塞:“父亲帮我穿,母亲帮我系。我要进宫呢。”


香姐儿把堆纱花儿往母亲手里塞,细声细气:“帮我戴得好看些,我要进宫去。”


萧战见到,跟着学话:“我去帮福姐儿穿衣服。”甩开小步子就跑。


“哎哎,你这孩子,战哥儿,你别去,”袁训叫着,萧战头也不回的跑远。


引得宝珠又笑个不停,让孩子们先等着,把作势要追出去的袁训拉回来,先给袁怀瑜系衣带,边向袁训打趣:“侯爷走吧,别耽误你会客人,孩子们都要出门儿,你倒还磨蹭着赖家里?”


把袁怀瑜打发好,再换袁怀璞到手边。最后是香姐儿时,袁训轻叹:“我的乖乖,你今天别进宫去,往你婆家去做客好不好?”


“吓!我要进宫看太后!”香姐儿吓得小脸儿发白。袁训暗自恼火,向宝珠抱怨:“该去婆家玩的这一个倒不去?沈家多想接她住几天。”宝珠接下文,盈盈笑道:“不该去的那个去了是不是?王爷不在家,他要在,你这又是寻架打不是?”


“我倒怕他不成?”袁训嘴硬的嘀咕着,见宝珠把孩子们收拾好,带着他们出门坐车,亲自送到宫门上,有太后宫中人出来接走,这又是一玩一天,御花园、小镇、太后宫里,不到天黑不回来,有时候天黑也不回来,袁训就此丢下,自去和昨天约他的人会面。


能约到袁侯爷出来的,全是以前的旧友。不见得是太子党,像以前政敌前吏部尚书梁大人的弟弟,像教坊司的官员,出城踏青到晚上,回来向梁山王府接回福姐儿,父女同回。


……


没有几天,老太太也听到消息,过来会宝珠:“昨天请忠勇老王妃来看戏,她告诉我,说往宫里去的人,全要往太后宫中去,你可曾听到这话?”


宝珠微微一笑,不十分担忧:“这是旧年的债要发作,柳家老丞相虽没了,但以前旧事还在。太子妃现在是皇后,加寿又是太后亲手带着,虽然还小,太后允她自己管自己的宫务,许加寿自己挑宫女,寿姐儿又名字里带个寿,又有我为骗反贼编的假话,当时不知太上皇身边哪位太妃听到,如今太平了,传得沸沸扬扬,只怕有人借此要做文章。”


老太太有些头晕眼花,道:“看来我老了,还是这事情太大,这竟然经不起事?若不是太上皇对太后好,我也不辞出宫,还赖在宫里在寿姐儿身边该有多好,还能帮帮她。”


“祖母不必担心,太后虽没有对我说,也应该早虑到这一层。又有您的好孙婿使性子,闹了一通别扭,如今是奉旨会客人,再大开四门的会客也就不怕非议,有人要借此做文章,少不得我面前也有,看出来后再做对策不迟。”宝珠说到这里笑,向祖母道谢:“这是祖母的好眼力,寻来侯爷这样的能耐人。使个性子,也使出一层旨意,皇上把侯爷叫出去骂上一顿,问他折腾到几时,这不,这几天侯爷让客人缠得怕,见天儿躲出去吃酒,也不敢再说不见人。”


安老太太欣然得意在第一层,第二层,是细打量宝珠如今不怕事情,面上光华稳重又深一层。老太太多少放下心,开始自得:“这亲事有你的福气好,也有祖母我的福气好,还有你舅祖父,”


在这里皱眉:“他这是怎么了?大福气如今出来了,太后是亲戚,加寿一年大似一年,正享福的时候,他却病了?”


“春天多发时疫,想来夏天就好,才刚打发人去送东西,说舅祖父昨天按三餐用饭,能饮食就好。祖母只管放心吧,您的药呢,还继续的熬了送去。”


老太太听完,抱怨:“我的心为加寿还不够使,这老侯爷又来搅和。我还看着熬药去,给侯爷的,给掌珠的,给玉珠的,宝珠你也喝一碗,你有儿又有女,但你还欠苏大人一个女婿,”说过起身,往外走着,道:“谁也没有宝珠好,侯爷天天晚上在家,不像那清高的,如今和丈夫生分?真是奇怪,妯娌不好,关女婿什么事?不像那傲气的,丈夫不在身边…。”


宝珠跟后面送出门,含笑提醒:“大姐丈就要回来了,祖母您的话要改改了。”


“看我忘记,那没出息的大孙婿,他老子他二叔病得起不来,真是的,春天发时疫,他们也赶上这趟儿。没出息的不放心家里,他四叔又不成人,他辞官要回来?”老太太一口一个韩世拓没出息,但笑得眼睛只有一条缝儿,停下步子向宝珠悄声:“你大姐就要有孩子了?”


宝珠微笑点头:“说有快着呢。”


老太太欢欢喜喜:“好好,我老了,老侯爷要是一走,我也要跟着走。闭眼前,能看到傲气的有了,清高的有了,我也能闭眼。”


自顾自说着,在春光里离去。宝珠在后面却愣住,没来由的心头一阵酸痛,有句话叫一语成谶,祖母这说的是什么?


“老太太走了,夫人请回房。”丫头的话把宝珠打醒。她定定神,让人把昨天送药的人叫来。


以前得力的人,孔青跟着怀瑜怀璞,万大同天天在外,心在铺子上。关安跟着袁训,天豹不知让蒋德怎么教训的,把自己关起来不知捣鼓什么不见人,他是跟袁训有功的人,袁训不管他,宝珠也不说他。


家人中新提拔出来的,孔青带出来的小子,是袁夫人山西的家人,改姓袁,叫袁千。宝珠细细地问他:“亲眼见到老侯爷没有?”


“奴才全是见过老侯爷面才回来,他们府里就是不让见,夫人使唤我去,奴才是不会答应。”


“老侯爷面色可好?”


袁千年青,回答得含糊:“饮食少了,瘦了,气色不好。”


宝珠打发他出去,叫过红荷:“今天来见我的人都不见,去看老太太往侯府里送药,说我同去。”


红荷陪笑:“别的人不见也罢,几位外省老诰命怎么能不见?她们上年纪,本是请老太太见,老太太说不熟悉,又说她们冲着寿姑娘来拜,还是夫人见的好。”觑着宝珠面色,小心翼翼:“有几个下半年回京为官,不见不好。”


宝珠恼火上来,想见客舅祖父也不能就去探望,不由轻咬牙心中暗道,这等俗事真是烦心,难怪表兄要闹别扭。


只得道:“那不必去告诉老太太,”又发现自己心急,抿抿唇,再重新道:“这样也好,明天叫上侯爷我们一起去。”


红荷说是。


这就老太太一个人出门,南安侯府侍候过她的老人都不中用,老的老,病的病,两个陪房施氏何氏在,一个抱着给老侯的药,一个抱着给掌珠玉珠的,年青丫头们簇拥着,二门外上车,角门出去,先往南安侯府。


……。


说一声老姑奶奶来了,南安老侯竭力睁睁眼。眼神儿昏花模样,床前的三个儿子再次湿了眼眶。


老太太到床前,看着人倒出药汁子,钟大老爷扶起老侯,老太太亲手把药送到老侯唇边,老侯还能勉强一笑,用虚弱的嗓音开个玩笑:“妹妹生受。”把药喝了,睡下吩咐:“你们出去,还让我和你姑母说说话。”


三个儿子和家人们出去,把房门轻掩。


“昨天我又梦见她,嗐,又让我骂一顿!我说皇上仁德,看在老太上皇面上没挖你的坟,你还有太妃名号,但你儿子死得好啊,死得妙啊,我去看了,我从头看到尾,”


老太太用帕子拭泪。


福王受刑,文章侯没去看,病到今天,韩二老爷受尸,据说是亲眼看到惨状,病到今天。老侯也是看的人,回来摆家宴,请来不多的几个要好至亲庆贺,过几天也病了。


老太太泣道:“兄长不要再说死了的人吧,依我说,您这场病来得奇怪,多烧香,这是让他们缠住。”


“没缠,”老侯嘶哑着嗓子,挥手,有气无力,但精神头儿比刚才好些。他才喝过药,这就不能知道是药的效力,还是发泄的效力。


眸子有三分亮出来,继续向妹妹说梦境:“我说你害我一辈子,害我妹妹一辈子,害我全家,权当我上辈子和你有仇,你就害吧。但你也害了你儿子,不是她邪心思多,福王也不会有歪心思。我说你还害了韩家,后来我要去打她,老太上皇出来,还是当年的音容笑貌,我就醒了。”


舔舔嘴唇:“痛快!”


老太太心如刀绞,这梦见的全是死人。按迷信的说法,这是死人来叫生人,离去不远。“哥哥,你要是走了,我也随你去。”


老侯吃力的斜眼神看看,牵强的露出一丝笑容:“你再享几年福吧,太后是亲戚,哈哈哈,”不知哪来的力气,他手舞足蹈状:“这亲事好啊,哥哥我亏欠你许多,但老了你能上宫里去住几年,是哥哥我定的好亲事才致有此不是?现在你又住王府,随你游玩,”


喘上一会子气,又向老太太艰难微笑:“那贱人为儿子修造好园林,不想如今是你享用,可见凡事自有天定,他们当年出力的修,没想到现在还债到我家。”


老太太怔忡住,喃喃道:“是啊。当年修福王园子,我那不成人的嫂嫂去做客,请全京的女眷,独没有我,”


“现在归你一个人好好的玩。亲家国夫人随意亲和,小袁是个好孩子,宝珠孝敬你,你一个人搭个戏台,天天晚上唱半夜没人管你,再也不怕没有人陪,等我走了,也不担心你孤单,”老侯面上露出笑眯眯:“多好,归你用了。”


老太太骇然,这不是回光返照吧?悄步儿出去,老侯眼神时而有彩,时而涣散,看不清老太太出去,自己还在说着好园子如今归我家,老太太已到门外,悄而焦急告诉候着的三个侄子:“快请太医!”


太医飞奔而至,看过也不好说,丢下补药,只说今天明天不打紧。老太太找个地方痛哭一回,在她心里是不作恢复之想。老侯年纪在古人来说已不是短寿命,就是老太太也有人说她年纪高,默默做好老侯离去的心思,要水洗过脸,先往玉珠家里来。


看着玉珠喝药,玉珠还不情愿:“这药要天天喝吗?”


老太太语气恶劣:“宝珠就是这样喝的!”


玉珠才不信,她夫妻已分房,就是以前不生分,也是普通人家有妻有妾那种,夫妻并不天天同房,不同房,喝药认为没用。


也问过宝珠在山西生孩子前并不是这样,心里更拧。


但老祖母恶狠狠,玉珠无奈喝下。老太太懒得和她多说,出常家门上车去见掌珠,心中幽然长叹。祖母就要随舅祖父走了,走前能听到喜信儿就行。


暗骂玉珠不省事,但要走的心事不会明说。没多久,车到文章侯府,何氏捧着最后一盏药,施氏扶着老太太进去。


去常家,老太太恼怒玉珠和妯娌们生气,带累夫妻不和。也同样恼怒常大人娶的儿媳不好,委屈她的玉珠,因此送药先去常家,常家若有人来留说话,老太太也好推辞:“还有紧着去看大孙女儿,那一家子有病人。”


到文章侯府,可怜韩家让福王拖累得不行,老太太和对常家不一样,依礼先去看病人。


为方便照顾,二老爷和文章侯睡在隔壁的两间房,老太太孙氏哭得眼花看不清,侯夫人帮着她亲身守着。


见老太太来,忙就让座。


文章侯是男人,老太太占着年长,又算长辈,坐到床前去看视。寻出好话安慰他:“我的大孙婿,你的儿子,就要回来,你喜欢喜欢,病就好了。”


文章侯每每流泪:“家门不幸,出叛逆之人,我们跟着受累不打紧,只是委屈您的好孙女儿,无颜见您呐。”


“快不要说这话,大孙婿回来,你就要抱孙子,你喜欢喜欢,你的病就好了。”


看过文章侯,再去看二老爷,最后和掌珠到小厅上,看着她把药喝下去。


掌珠和玉珠不一样的心情,祖母亲自熬,亲自送,自当珍惜,不管丈夫在不在,一气饮干,老太太看着笑容满面,掌珠又问老侯的病,老太太推说时疫,过了春天就好,掌珠家里有两个病人,分身乏术,不能去看老侯。


老太太出这个门,再在心里暗叹一声,能听到喜信儿也是好的。


这般三下里送过药,心情难免不好。直到回家去,见门楣光辉,家人奉承,绣廊画径,往来会见宝珠的人不断,老太太重有笑容。回去戏台前坐下,不是老侯病重,她要招人非议继续看戏,是老太太有随老侯而去的心思,这就照看不误,锣鼓点儿一打,让她能暂时放松不少,这就再去看戏。


也就是她看过老侯回来依然看戏,才让宝珠一直没想到老侯病得很重。


戏台上一开始,宝珠就叫过陪房何氏来问老侯病情,听过更觉得等不得。一心等袁训回来,夫妻同去探视。


……


草坡向阳,几枝杏花都想闹枝头,花尖半吐,几点嫩蕊隐约可见。


下面嘻嘻哈哈不断,织锦绣衣各种颜色都有,雪白,雪青的,玉白的,绯红的,黄青紫蓝,比真正开花时颜色都全,三五做一堆,不时大笑爆发。


“小袁,你他娘的还跑不跑?”有人吆喝。


袁训带笑回骂:“去你奶奶的,不跑不成怕了你!”


说话的人斯文相貌,惫懒气质。天还没见多热,楠木扇子先握在手上,在这里倒不显突兀,马跑得热,扇子忽闪不停,听过袁训的话寻思:“你骂我奶奶,我祖母是什么人,你难道忘记?”


这位是太上皇膝下最年长的公主,最长的孙子,年纪不大,十四都不到,在这里充大人,小袁长小袁短的叫,其实论起来,低了袁训一辈。


闻言,全都乐,有人笑道:“那你骂他娘,他的娘又是什么人?”


那位小爷咧咧嘴:“好吧,咱们全是亲戚,谁也别骂谁!”


放眼看看,这里不管哪一堆儿,不是皇叔,就是皇子,不是公主门第出来的,就是七牵八绊的勋贵子弟。


清一色的富贵闲人,吃饱了没事做,别人忙得不抬头,他们先跑来游春赛马。


袁训和他上马,往远处赛一回,自然袁训的战马快,但怕他哭鼻子,回来时让他同时到,有人眼尖看出来,大声笑骂:“不要脸的送人情!”


那位骂人正不过瘾,对骂起来。袁训带笑把马缰给关安,往杏树下案几上寻茶喝,一个人走过来,向他背上轻轻一拍,道:“我案上有酒,过来喝酒和你说话。”


袁训回身看,见是排行第四的皇叔,当今皇帝的四皇兄。他现管着一些宫务,过来找自己说话,袁训脑袋瓜子飞快转动,暗未只怕是出难题来的,当下答应一同过去。


四皇叔的案几在水边儿摆着,大大的锦垫,一角还坐着几个抱琴鼓瑟的家乐,袁训先取笑:“皇上可忙着呢,”


四皇叔手点住他:“我来是过了明路,皇上说皇族子弟武艺不可荒废,我监督他们骑射,你这将军射箭有名气,所以才请你。既然来了别挑眼儿,挑我也不怕你。”


袁训皮头皮脸坐下:“给我好酒,我就不挑你。”


四皇叔大为满意:“行!以前就看你小袁爱交朋友,现在你也没有变,我的酒,给你喝个够!”


他是小玉杯,袁训握在手里轻呷,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四皇叔微笑:“不用担心,我就一件事同你说。昨天送进宫一批太监,有两个是我送的,中你家寿姑娘用不?”


“中她用,她说了也不算。”袁训装糊涂。


四皇叔挑挑眼皮子:“你我之间不装相,皇后娘娘还管不过来,嫔妃们都有插手,都想着老太后把宫务交卸,都想分点儿。”


袁训轻笑:“这又不是分糕饼。”


“你还不知道吧,前天张贤妃娘娘兄长来见我,说端午节宫宴摆在御花园的好,”


袁训含笑:“不错。”


“到下午欧阳容妃父亲来见我,说端午节有歌有舞好。”


袁训笑容不改:“挺好。”


“到晚上赵妃娘娘母亲来见我家王妃,又是一个主张,”


袁训笑容满面:“甚好。”


“好的很,我都快让指使得没主张!这全是娘娘们,趁皇上刚登基,娘娘刚入主中宫,还没上手,她们全上来了。再向你诉个苦,”


袁训眼皮子瞟瞟一旁的家乐,再瞟瞟手中美酒,四皇叔大笑:“你少和我打暗谜儿,这酒乐的乐,与诉苦无关。”


袁训好笑:“皇叔请说。”


“我虽是皇叔,但不敢胡乱得罪这些娘娘。她们给我算提个醒儿,我就找你来了,我送的两个太监,为人可靠,服侍上放心。让你家寿姑娘挑去用吧。”


袁训笑眯眯:“这是宫务,没有她说话的地方。”


四皇叔压低嗓音:“你又装上来!有太后在呢,这阵子瓜分宫务,你家寿姑娘再不抢点儿走,可就没了。”


“她七岁还没到,怎么抢?”袁训反问。


“有太后呢。”四皇叔露出精明,嗓音就更低:“我不是乱指使,我是从皇上登基看到今天,我是明白过来,我再不想法子,我送的人全不知道到哪个爪哇国去。我送的,你还能不放心?”


“放心,但按皇叔说的,最近是全没主张。”袁训握酒杯的手不由自主的紧一紧。


四皇叔盯着他不放,等他下文。


“我女儿不犯着掺和吧?”袁训面上谨慎出来。


四皇叔一哂:“没听说你是个傻人,今天倒说傻话。宫里年年岁岁月月日日是这德性,我宫里长大我比你清楚!放清醒,别以为小就能置身事外,大家一哄而上,谁管你小不小?这你是正牌子的国丈我告诉你,换成别人我还不说。”


把下巴一昂:“你当什么容妃贤妃她们家人不知道巴结我?我懒得搭理。”


“收两个人,这我能说话。你说抢什么抢的,你少来吓我。”袁训掀掀眼皮。


四皇叔微乐:“随你吧,只要收我的人就行,你这大放心样子,有太后好倚仗模样,也不想想和我比年纪,你年青,不信我的就算。”


“说话当心,有太后这话我从没说过。”袁训翻翻眼。


“你也别乱说话!我今儿先找的你,为你安心,我也说的有不能传的话,这样你我都放心。你嘴紧,我也嘴紧。你敢乱说,大约也清楚我的意思。”四皇叔嘿嘿。


袁训耸耸肩头:“皇叔果然是难缠的。”


……


回来的路上,袁训把四皇叔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他最近散闲得很,宫里的事情有的是精力打听,四皇叔说的他全知道。他还真的是有太后在,放心一半,余下一半,此时再盘算一回,也算早有准备。


太后面前都赌了一回气,不行再去赌一回。


这样想着进家门,月高挂枝头,丫头们往里回话:“侯爷回来了。”加寿先忙乱起来。


穿着长长寝衣的加寿,让母亲扶着爬下床,告诉她:“别说我回来睡,等会儿我再出来,吓爹爹一下。”


“他才不会吓到,他只会很喜欢。”宝珠说着,见女儿跑开。


袁训进来,宝珠上前帮他解衣裳,酒味儿冲天,宝珠想到老侯病重,就道:“不应该这样喝才是,是谁又灌你这么些?”


“你猜。”袁训抱住她。


“除去你,别人都有官职,都忙。柳至大人又丁忧,”


袁训撇嘴:“真是从哪头数也轮不到他丁忧!”


“丞相是他的亲伯父不是吗?”宝珠心想这个人真的喝多了不成,把这个也忘记。丢下他去取泡好的醒酒茶,袁训向榻上去坐,懒懒道:“人家侄子多得很,就他最显摆,他爹还在,他跑去丁忧!”


宝珠忍住笑:“提他你就怪话多,我就是说他不会陪你喝酒,这跟你有仇似的让你喝多的,又是谁?”


“是……说出来你也不认得。”袁训把话咽回去。


宝珠也只是随便问问,看着他喝两碗茶,闻闻酒气不多,把嗓音略提:“这衣裳也换了,也漱了口,这就可以见人。”


“见谁?”袁训虽醉也听出来,抬头好笑。


一道小身影过来,欢快的小嗓音:“爹爹,是我啊。”


袁训大受惊吓模样,宝珠含笑,又装上了,难道进门没有人告诉你?见加寿扑到袁训怀里,袁训把她举举高高的,父女一起哈哈大笑,加寿兴高采烈:“太后允我,三、五天里可以回来住一晚,爹爹,你喜不喜欢?”


“喜欢极了!”袁训把女儿往肩头一扛,父女还是哈哈大笑,在房里走了一圈,争着让宝珠看好不好。


宝珠掩耳朵摇头笑:“不好不好,吵得慌。”


把加寿哄睡,是一个时辰以后。加寿有个绣楼在父母正房后面,但她还小,宝珠把对间收拾出来,以前是给女儿午睡,这就把她抱过去,袁训舍不得,想让女儿在夫妻床上睡一晚,宝珠说有话说,和袁训在女儿床前看了会儿她睡容,携手而回。


把老侯的病情告诉袁训,袁训也没想到。“前几天我才去看过,舅祖父不让我多去,说一堆加寿在宫里,处处要当心的话,让我回来细寻思,把心放在女儿身上。我临走,还和我吃了一杯酒,我也大意了,这怪我疏忽。”


月色本来是明亮在床前,随着心情,这就幽幽。袁训想吃水不忘挖井人,能有宝珠长相伴,能有加寿怀瑜怀璞二妹和三妹,全是因为老侯做大媒。


太后过了明路,才有守得云开之想,老侯要是西去,袁训心头一疼,往床下就跳:“我现在就去看他。”


宝珠叫住他:“明儿再去,我也去呢。你现在去了不打紧,病人还以为他自己病得重。明天上午,把加寿早送回宫,我备下的有东西,和你一起去,现在你回来,我知道你难过,我也难过,同样舍不得,你我商议商议,要不要请小贺医生来?不是我不信太医,我看好些年小贺医生,孩子们出生他全在,我最信他。还有真的不行了,后事怎么办?”


说到这里,宝珠凄然泪下:“我和姐姐们都不是舅祖父面前长大,但打小儿会记人,就知道有这样一个舅祖父,他年年给祖母送银子,祖母拿银子养活我们。再就不说你我亲事是舅祖父做成,只说祖母不能接受,祖母以后可怎么办?虽有我们,却再没有手足,依我说,还是请小贺医生去吧,明儿一早让天豹回去,你看好不好?”


袁训低头想上一想:“明天看过再说。”


……


瘦骨嶙峋的老人,闭双眸似睡着。扑面而来的风烛残年,让袁训宝珠全呆住。


老太太和他们一起过来,坐在床前无声又垂泪。大老爷向袁训低声叹气:“他最不愿意你们小夫妻看到,最怕你们担心。有时候自己还说平生最得意的事,就是你们的亲事。清醒的时候,我问过,总不能一直不告诉你们,才说临去时再告诉,倒不是有意瞒你们。”


袁训急急问:“可能进饮食?”他几天前来看还不是这样,忽然瘦削,只能是吃喝上全没跟上。


二老爷也垂泪:“除去姑母送的药汁,几乎水米不进。”


“这怎么行!”袁训和宝珠齐齐出声。


老侯让惊动,缓缓睁开眼,见到是袁训两个人过来,先有一个浅浅笑容,再就道:“我大限到了吗?也是,才刚我又梦见福王,让我骂…。”


一口气没上来,眼看着就要翻白眼,袁训扑上去掐人中唤参汤,灌下去两口参汤,老侯重新清醒,他异常平静:“不要难过,都会有这时候。好好待加寿,不可大意一星半点…。”


袁训含泪听着,悄悄让宝珠去备汤水。等到送来,老侯喝上一口就摇头,袁训放他安睡,出来大家商议。


“要是能进饮食,也就能过这个关口。”他凝重地道。


钟大老爷心灰意冷:“我们试过好些法子也不行,父亲这是大仇得报,再没有念挂。要是福王没有死,父亲也许还能提起精神。”


袁训沉声:“那再找个对头出来!”肩头让宝珠轻推动,宝珠使眼色:“作什么只想对头?”袁训明白过来,眉头微展:“是啊,我有一个人可以救舅祖父!”


钟家三兄弟大喜:“你说!”


第三百七十八章名医加寿


“太爷爷,”带着担忧的小嗓音,还有童稚的甜。


老侯下意识回答:“是加寿来了。”混沌中返回,见床前一片红色。红色上有熟悉的摇钱树,这不是加寿的大红包吗?


红包上面,露出主人的小脸蛋子,胖嘟嘟面颊,黑亮亮眼睛,加寿正担心地看着他。


“不许你来,这里有病气。”见到加寿很喜欢,老侯略打起精神。


他自病了以后,就不许人告诉袁训和宝珠,就是怕加寿也来看他。他是想加寿的,但不想加寿面对病人。


这就见到加寿后,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这里不干净呐,回宫去吧。”


加寿瞪圆眼睛,听到说回宫摇一摇头,把个红包儿抖几抖:“明年的钱不想给了吗?”老侯打一个激灵,有什么贯穿他从气到神时,听加寿又道:“还有后年的钱,还有大后年的钱,还有十年以后的钱,还有寿姐儿五十岁要给的钱呢。”


加寿小眉头上忧愁:“都不给了吗?”


她忧愁的自然是老侯病倒,但话对老侯有不能描述的生命力。不想给钱了吗?这话像一道利箭劈开老侯没日没夜对太妃母女的痛恨,他陷在痛恨和痛快里消耗着的生命,一点一点的回来。


因他年老,回来的生命并不多,但也足够他面上又焕发出神采,在床前众人眼里,气色骤然好起来。


“嗯哼,”袁训轻咳一声,示意女儿。加寿收到,按来时父母亲交待过的,回身招呼:“都上来讨钱的喂。”


“给钱,给钱,”


“曾祖父给钱,”


一堆的小孩子跑上来,袁怀瑜袁怀璞袁佳禄袁佳福,南安侯府的曾孙们。福姐儿在这里,小王爷也就在这里。袁训本不想让他面对病人,怕过了病气儿他家大人要责怪,但福姐儿走一步,萧战走一步,这就跟来。


小王爷没有大红包儿,就把个荷包解下来,学着福姐儿张开,他天生有力气,这与是他爹他祖父的儿子有关,见福姐儿落在最后面,看样子收不好钱,他把个身子往里就挤,挤出一条路,背后死死挡着袁怀璞,向福姐儿笑呵呵:“快点儿来。”


袁怀璞对要红包儿兴趣缺缺,也就没仗着身高把萧战挤开。再说萧战是为三妹挤了他,袁怀璞兄弟们对一同长大的二妹三妹都好,袁怀璞往后一挤,把袁怀瑜挤住不能动,袁怀璞也道:“三妹快来讨钱。”


袁怀瑜也是一样,用胖身子挤住落他后面的孩子,一般儿说:“三妹上前讨多多的钱。”


这三个小男生全有力气,萧战是天生的,怀瑜怀璞是天生也有,后天养的好也有,打小儿玩打仗舞木刀能半天练出来的,三个人一较劲,把南安侯府的小孩子逼住不能动,有两个侥幸跑过去没有管,背后的一堆是寸步难行。


加福笑靥如花小跑上去,宝珠又唤佳禄快去,小姐妹三个站在床前最显眼地方,一起抖动各人红包,奶声奶气:“不想给钱了吗?”


……。


“哈哈,”老侯大笑一声,响亮爽朗得像没病以前。大人们全大喜,老太太涌出泪水,念叨着:“加寿加禄加福全到了,哥哥你赶紧的好起来。”


“咳咳咳,”老侯咳声剧烈而出。


他一面咳一面摆手,子孙们和袁训宝珠上前来看视,老侯咳声语句清晰:“带出去!”瘦得只见青筋的手,颤抖着扯被角要掩住自己正咳的嘴唇。


大家明白,病人的气息不好,这就听从,把孩子们带出去。


房中,老侯咳过,先道:“扶我坐起。”


坐起来后,又道:“漱口。”三老爷去倒茶,老侯改口:“取青盐擦牙。”一句一句的话不多,但流利起来。


儿子们侍候他擦过牙,又要水净面,把洗漱的全套活儿全做完,袁训和宝珠趁势道:“用点儿粥吧,不然怎经得起孩子闹?”


老侯这把自己收拾干净,只能是要再见孩子们。


闻言,老侯面上居然浮出微笑,虽然虚弱的似晨起最不易看到的霞光,但笑得很完整,和前几天艰难扯不动笑容相比,算是难得。


儿孙们大喜,不等老侯点头就出去。老侯在他们身后点了个头,片刻,取出早就熬好的粥,老侯吃下去半碗,本不想再吃时,加寿在外面一直注视,伸个脑袋进来,软软地道:“我看着呢,还要再吃哦。”


老侯大乐,把嘴里粥扑出去半口,这又洗胡子重净面,把余下半碗吃完,再洗胡子净面漱口,自己向房里嗅着,二老爷会意,让人取薰香点上,很快,房中各处都有香,病人味道已闻不到,老侯扶着大老爷,向袁训宝珠点头:“叫进来。”


又向孙子南安侯钟恒沛看去,钟恒沛在袁训带加寿过来就准备下钱,金灿灿的堆在大红锦垫上,和兄弟们提着四角,送上来给老侯看。


老侯的精气魂魄让唤回来,见到金钱无数富贵似无边,更满意,又才吃过东西,就更精神出来。


往外看,等孩子们进来。


头一个,“腾”,萧战跳进来。两个小手一张,把大门撑满,小脑袋往里看见大堆金钱,满面乐开了花,往外就嚷:“福姐儿先进来。”


加福乐呵呵地捧着她的红包,加福的红包是金线绣出来的,一进来金光闪闪,老太太向老侯道:“加福来了。”


“好好,加福加福。”老侯这样说着,房中的人都觉心情舒畅,看着小小孩子步子软软,一条金线带子拖着红包儿,红包儿上大大的一个福字,大太太满心欢喜,不由自主的道:“真个是福星到了。”


大老爷满面堆笑:“自然是福到家里。”


福姐儿收了一大把钱,老侯气力还弱,福姐儿也捧不动许多,一大把后,老太太就招呼加福站到膝下,唤一声:“加禄!”


“来了!”加禄笑嘻嘻,比三妹力气足,双手捧着大红包,萧战今天是守门的,放她进来,大人们目不转睛中,加禄兴高采烈到老侯床前,老太太还没有说话,二太太想讨口彩,笑道:“加禄来了。”


“好好,加禄加禄。”老侯说过,房里的人打面上乐开了花。南安侯钟恒沛是二老爷的亲生子,二老爷唤他到面前,满面春风地叮咛:“看祖父的一点儿薄面,皇上近来传唤你的次数多。你须小心谨慎,不坠祖父官声才好。”


钟恒沛躬身答应过,忍俊不禁看向兄弟们:“加禄今天到我们家,祖父这就无恙,咱们齐心合力,把家昌盛起来。”


“好!”


“好好。”


钟家三个老爷先抚须微笑,兄弟们跟着也说好,房中又一波子喜庆出来。


加禄也收了钱,到老太太膝下站住。


房中寂静下来,加福进来是人人笑得合不拢嘴,加禄进来是人人目不转睛,最后一位,加寿进来前,房中除去福姐儿和香姐儿数钱的时候以外,再没有别的动静。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南安侯府的女眷们甚至涌出激动的泪花,看着加寿姑娘稳重端庄走进来。


加寿也不算大,但她大场合全经过。普天下的场合,再没有比金殿更大的是不是?这就带着如上金殿的肃穆,把个小脑袋高高昂起,虽目不斜视,霸睨样子也油然而出。萧战让出路,加寿向老侯床前走去。


她脚下走的不是庆典红地毡,但众人心中全闪过一幕,有龙凤宝烛,有八宝香车,有宫中正门大开,有无数侍卫护送…。俨然能看到加寿大婚的气派。


老侯湿了眼眶,激动的身子哆哩哆嗦,加寿本就是他最心爱的那个,出门前要和小加寿道个别,回来要给小加寿带好吃的,这早在加寿没进京定亲的时候就是。


扶他的大老爷为更稳,更哈下腰,真的像在迎皇后,用他的肩头抵住老侯身子。


“加寿到了。”随着老太太也激动的颤抖嗓音出来,房中悄起小小的悸动。人人无声的笑遂颜开,怕有声就打断这会儿气氛。女眷们大多有这个病那个病,但忽然的,三太太觉得自己常年的腰痛像是减轻,二太太轻抬手臂,她一直肩头酸,这会儿像是灵活。大太太低低的轻咳,再轻咳,诧异的不行。她有痰喘的病根儿,春天总犯,这一会儿,竟然嗓子利索许多。


“好好,加寿加寿啊。”老侯笑容加深。


女眷们潮水般轻吁一声,情不自禁四顾着笑出来。三位太太心有灵犀,齐声说出同样的话:“加寿到了,理当加寿啊。”


大老爷扶住老侯不能走开,以二老爷为首,带着三老爷儿子们一起走出,向着老侯,在加寿身后拜倒,二老爷朗声道:“父亲,加寿到了,理当加寿啊!”


女眷们也娉娉婷婷走出,在男人们后面跪下,大太太为首,恭敬地道:“父亲,加寿到了,理当加寿。”


老太太站起来泪落如雨:“是这个理儿。”加寿是袁训和宝珠的女儿,但这是为老侯,也随众拜倒。房外侍候的老家人听到,也在外面跪下来,从外面传进来一波一波的喊声:“老侯爷理当加寿呐!”


廊下的鸟儿让吓得扑愣翅膀乱飞,两个八哥跟着叫:“加寿加寿,理当加寿!”


……


春风徐徐的进入帘栊,平缓而又宁静。掌珠独坐,把面前帐本儿合上,陷入幽幽沉思中。


近来的事情,不容她不总想上一想。


想上一想,在掌珠过去的岁月里,她想的总是争强好胜,气势凌厉。而在今天,在昨天,在正月里兵乱四老爷救她的那一刻,掌珠内心中牢不可破的好胜摇摇欲坠。


抬眼可以看到一片院墙,那是把二房三房四房分出去的墙。曾是掌珠的骄傲,现在却像眼中一根钉。


是时候该毁去了,难道还要等到自己丈夫回家以后,让他亲眼见到?外面侍候的有粗壮家人,是掌珠刚才让叫过来。这就深吸一口气,正要吩咐人把墙拆去,见几个人急急忙忙过来。


一个白发苍苍,是自己的祖母老太太。


扶着老太太的年青妇人,杏眼桃腮,亲切大度,是自己的堂妹宝珠。


后面跟的不用说是丫头。


掌珠喜悦上来,往外出迎,同时见到祖母气喘吁吁,像有什么大事紧急赶过来。要不是宝珠面上从容,掌珠只怕要吃惊。


就这也半惊半疑,上前扶住老太太,正要问出了什么事情,恍然又想到莫不是舅祖父病得重了,但舅祖父病重,祖母必然守着,不会亲自来见自己,就见祖母慌忙抢先的开口,劈面就问:“你想不想你家公公病好?”


掌珠让问愣住,本能回答:“想!”


哪有个不想的呢?就算以前再瞧不起公婆为人懦弱没能耐,但经过这些事情,是一家人的心情早就牢牢存在。又有公公病倒,二叔病倒,家里老太太孙氏和婆婆侯夫人见天儿哭泣,掌珠一个人支撑早成习惯,但这和平时管家不同,这又加上请医抓药和担心,人忙的不行,心里早劳累不堪。


掌珠就疑惑老太太是不是寻来名医,就向宝珠殷切看去:“是你帮我请来那有名的小贺医生?”小贺医生随宝珠进过一回京,王侯将相都请他看过病,都说医道是高明的,名声至今还留在京里。


掌珠正想关键时候总还是寻宝珠,宝珠含笑:“道儿远,哪里请得来。”


掌珠刚失望,忍着勉强听她们说几句话的老太太急不可耐,又问:“可要你二叔病好?”


“要!”掌珠回答的更大声。


公公刚病倒时,门上往来的人虽已不多,但也需要个男人,二叔不等掌珠发话,主动见天儿门上候着,大小事情件件妥当。掌珠正觉得轻松,二老爷去给福王收尸,回来后病得更重,门上改由四老爷支应。


四老爷是玩习惯的人,做事丢下三落下四,又想到福王就长吁短叹,不像二老爷心里再难过,他城府深性子沉,藏着不让掌珠知道,掌珠一个女人管内又惦记着外,一天比一天吃力,相比公公和二叔在时,是苦不堪言。


但见四老爷也从天到晚的守在这里,总是辛苦的,掌珠又不好说他,全苦在自己身上。


见老太太有这样两句话,掌珠主动询问:“祖母有什么名医能帮我一把?”


来时老太太是焦急的,此时问过完了话,她倒舒展下来。一手扶宝珠,一手扶掌珠:“走,让我坐下来再对你说。”


上得厅后,掌珠迫切的想听时,老太太眼观鼻、鼻观心,老和尚坐禅般,说话都变成慢条斯理:“啊,容我想上一想,啊。”


掌珠急了:“哎呀祖母,您要没有好主意,何必上门来问我,惹得我急得不行。”宝珠轻笑:“大姐不必担心,稍待便知。”


掌珠重新坐下,不知道老太太葫芦里卖什么药时,见老太太鬼鬼祟祟,往厅外看一眼随即收回。掌珠跟着看,只见到祖母来时的石径上一地春光,再就什么也看不到。


家受福王连累,除去几家问病的至亲以外,也不是天天都来,再就只有家人走动。掌珠不懂,闷闷也收回眼光,又见到宝珠悄悄儿的,飞眼眸往外面看,见掌珠跟过来看,宝珠嘻嘻,把眼光收回来。


掌珠嘟嘴儿白眼儿她,眼角又见到老祖母鬼鬼祟祟往外面看。老祖母收回眼光,宝珠又悄悄儿往外面看。


掌珠索性不跟着,心中大约也明了总是有人要过来,这就亲手续茶,祖母不说也不再问,原地干坐着。


……。


“可笑!”太后乐不可支,向跪在面前的侄子和加寿调侃:“寿姐儿有给人看病的能耐,我怎么从不知道?”


袁训也笑,就袁训心里也知道女儿没这能耐。不过就是:“她的名字是父亲所取,有口彩儿,又有太后疼爱她一场,能治人心病罢了。”


说到已故国舅,太后愈发的温和,心中已是想答应,又谨慎地去请教太上皇。太上皇就在她身边,退位后天天不离太后左右,太后笑容满面:“请太上皇拿这主意吧,是去得还是去不得。”


太上皇早听明白,也觉得好笑。接着袁训的话道:“心病这话说得好,文章侯的病,不过就是个心病罢了。”


叫来任保:“去见皇帝,告诉他忠毅侯又胡闹,把加寿哄去给南安侯府的老侯爷看了一场病,据说人到病除,”袁训和加寿父女一起嘻嘻,女儿面容像父亲,父亲面容像国舅,太后看着喜欢,招手让加寿到怀里,抱着她说体已话儿:“真的看病去了?”


“看病呢,太爷爷比先儿好许多。”加寿在太后面前,和在自己父母面前一样自如,翘鼻子扮得意告诉她。


那边太上皇继续吩咐任保:“忠毅侯和文章侯是亲戚,说文章侯病得就要没了,想让加寿这名医去看视一回,还好,他自己不敢擅专,来问我,我不代他拿这主意,让皇帝说句话儿吧。”


任保答应着就要走,袁训又道:“我也去吧。”太上皇颔首,袁训退出,和任保一起去见皇帝。


皇上嗤之以鼻,和太后说一样的话:“这话真真可笑!”


袁训陪笑:“这不是就从亲戚上面算,他病得不行了,让寿姐儿去看一看,以后也就不去。”


皇帝掀掀眼皮子,半天才慢慢腾腾答应:“哦。”


袁训和任保出来,往太后宫中接加寿。父女正要走,太后想起来,手指袁训:“不是交待过你以前别来?我们是带累你的,你没事儿别来见我!”


太上皇哈哈大笑:“你这会儿才想起来?”


袁训欠着身子陪话:“有事儿呢,才来见太后。”带着女儿快步退出宫门,加寿扯着他手小声:“爹爹,再走快点儿,过了紫藤架子,太后就看不到你。”殿中,任保又凑上去:“太后说有个好东西,”


太后怒目:“没有!有也不给他!”


袁训和加寿都听到,不是贪心鬼儿,也在内宫门上候上一候,见任保没再跟出来,袁训对女儿绷绷面容,加寿向父亲扮个鬼脸儿,踮起脚尖,小手勉强够到他胸以下腹上面,抚几抚,安慰道:“等我晚上回来,就帮爹爹要好东西。”


父女相对瞪着眼笑,往外宫门去。


……


天豹撒丫子先进文章侯府,老太太的人守在府门上,接着他指路往厅上来,老太太和宝珠一起让惊动,走出来看,离得老远,天豹扑通跪下,嘴咧开来:“侯爷带着寿姑娘到了!”


老太太扭身直奔掌珠,掌珠愕然:“妹夫和加寿来了,祖母您怎么倒往里走?”


“给你公公净面漱口,给你二叔洗漱,换衣裳,房里熏香。”老太太说得太急促,上气不接下气。


掌珠短暂平静后,尖叫一声:“不会吧!”


“让寿姐儿看过就会好,你舅祖父已经好了,想你公公他们赶紧好,就赶紧去给他们收拾!”老太太说着,把掌珠对着厅后就推。


掌珠踉跄退后几步,手扶着小几重新站稳,瞬间泪流满面,哭着向老太太跪下:“我知道祖母疼我,可要为宝珠想想,我们家是倒了运的人,您让加寿来探视,宫里能答应吗?”


宝珠含笑,在掌珠最后一句话中同时出声:“多谢姐姐想的周到,表兄也早想到,我和祖母往这里来的时候,他带着加寿往宫里去。现在既然来了,自然是宫中回过话。”


掌珠在这一刻无地自容,以前的种种在脑海中闪出闪过。她曾有独占家产的心,她曾认为姐妹中她最强……她是大姐,这数年里却深受宝珠情意,就是现在家里倒了运,一部分的日用还是从和宝珠同开的铺子而来。虽然只是一部分,也中了大用。


在宝珠有加寿,丈夫封侯,小女儿定亲梁山王府,掌珠和宝珠已好起来,也都有嫉妒。掌珠此时羞愧难当,她不知道嫉妒是人的正常情感之一,不过并不算什么。此时她亲口听宝珠说出来,面面俱到中,掌珠泣哭一声:“我的好妹妹。”上前和宝珠抱到一起。


温暖的怀抱,忽然涌发的亲情,让姐妹两个人抱头痛哭。这本应该是早就出现的同心同意,出来的这算晚,这就历年积攒般,澎湃如大江滚滚滔滔不绝,直达姐妹内心。


让两个人幸福的哭着,相知的笑着,又掬下一把亲情的泪珠来。


老太太也呜呜的哭,袁训和加寿走进来目瞪口呆。


……


“热水,给侯爷净面,”


“取过节穿的衣裳,”


侯夫人在房中听到忙乱起来,乱指使中,丫头陪笑:“最近的过节衣裳是端午节下穿的,侯爷病了这许多,那衣裳只怕单薄?”


“就那件!”文章侯在床上接话,打发丫头去开衣箱,他咬牙挣扎着:“扶我起来,我不能睡床上见寿姑娘,这是宫里的大红人儿。”


隔壁二老爷房里也一样的乱,二老爷睁大眼睛,不敢相信的问:“真的是那太子妃来了?”二太太边给他穿衣,边悄声提醒:“还没有成亲,她还小,你别只顾着喜欢就说错话。”老太太孙氏闭着眼睛不住念佛:“神灵保佑,这走运的人能到我们家里来,我们的运气这就要变了吧。”


二太太又向她叹气,提醒道:“您快去接着,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装老太太等她来见您吗?”把这位老太太提醒,往外就跑,从不离身的佛珠起身时挂住椅子扶手,怕耽误见寿姑娘,也不管了,就此丢下,也上年纪的人奔跑得敏锐迅速,转眼儿这房里就见不到她。


笑声从外面传来:“呵呵,加寿姑娘你好啊,你冷不冷,你饿不饿,给你做好吃的,你今天在这里吃饭可好不好?……”


换成平时,二太太一准儿笑话婆婆,但今天她和二老爷更着急:“腰带,靴子,衣角你扯这边,我扯这边。”


鬼撵脚似的收拾,赶到文章侯房中,进门先是一大团香氛过来。文章侯夫人抛三、四把香在薰炉里,他们自家人都闻不出来,都认为寿姑娘到了越香越好,客人们不方便说,加寿跑到父亲怀里坐着,装着倚住父亲,不问病时侧脸儿贴住父亲胸膛,这样能过滤掉一半的香气。


当晚袁训回家,让宝珠捶腰:“把我累的,宫里跑文章侯府里跑,”宝珠取笑他:“让女儿们过来问候问候你吧,加寿虽然回宫,还有加禄和加福在呢。”


太后宫里,英敏殿下伏在案几上装哼哼:“加寿,我头痛脚痛肚子痛,快来给我看看。”加寿拖过一本厚书,往他面前一放,得意非凡:“看完这个你就不疼。”


“不行,你得认真给我看看。”英敏殿下继续不起来。


加寿叫来她的宫女:“去见太上皇,就说给英敏哥哥治病呢,要把太上皇书房里的书,那几个架子的全搬来,英敏哥哥看完就好。若是再不行,把存的几十屋子的古代竹简也搬来,看完这就好了。”


英敏殿下坐直身子,轻咳几声:“算了吧,我把那些看完,没病也要病。我看书,不和你胡扯。”


加寿歪着面颊:“那这是好了的?”


“好了的。”太子一本正经。


“是我看好的。”加寿欢欢喜喜去见太后,在她后面太子翻眼对殿顶:“什么跟什么,就是你看好的!我本来就没病可好不好?”


加寿不管,继续太后面前去邀功。


…。


第二天一早,袁训刚起来,带着儿子们在练武,萧战跑来见他:“岳父,今天接福姐儿去我家。”


袁训面如锅底:“为什么又去你家?”


“去我家讨钱,我问过母亲,我家的钱福姐儿没讨完。”萧战说完,迈开小步子就要走。袁训手急眼快扯住他:“不过年不过节的,不去了吧。”


萧战得到拒绝,把小脸儿一黑,把当岳父的吓一跳。萧战气鼓鼓:“我问过母亲,母亲说过年的钱还有,让我来接福姐儿。”


他理直气壮的,袁训噎一下,想想再道:“那把钱送来这里吧。”


“母亲在家里找,祖母也在家里找,福姐儿去到就有!”萧战总算把袁训挣开,袁训也没出力扯他才是,小身子远远跑开。


袁侯爷抱怨一天又一晚上,一早再起床,萧战又跑来:“岳父,母亲让我接福姐儿去我家讨钱。”


当岳母的满面春风,当岳父的总想刁难刁难。袁训拖长嗓音:“昨天才去过不是?”


“昨天是祖母让接,今天是母亲让接。”


当岳父的无话可回,眼睁睁看着他接走。


第四天,袁训还没起来,天蒙蒙亮,萧战跑来:“岳父,我家亲戚让接福姐儿去我家讨钱。”


第五天,萧战跑来:“我家城外亲戚让接福姐儿去讨钱。”


第六天,


第七天……


第三百七十九章翁婿某一回合


“竟然有这样的事情?”皇后深深而轻轻的吸气:“这是真的吗?”


“嫔妃娘娘们往太后宫中去拜加寿姑娘,是奴婢亲眼所见。加寿姑娘大发神通,寿星下凡,显灵显圣治好好几家子人,是嫔妃娘娘们亲口所说,奴婢亲耳听闻。”一个中年的宫人在皇后面前垂首,这是皇后的心腹。


皇后心烦意燥,坐不也是,站也不是,袖子搭椅子扶手也不是,冲口恶劣的道:“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孩子,这些传言是从哪里出来的?”


宫人小心翼翼又走近一步,确保她的话只有皇后能听到,低声道:“这来意的后面,未必是好意。就算是好意,皇后娘娘您也要认真看待。这六宫里,只能有一个当家的人啊。”


“那你要我怎么办?”皇后沮丧的有一团火气升起:“太后还不肯撒手,有些老人使唤不动不说,还找不完的借口。就像昨天…。”


把话说到这里,外面过来一个人。她步子姗姗,小腰身只得一把,皇后停下言语,这是她新近给皇帝的宫人,是从娘家柳家送进来,袅娜如新荷,原名叫玉荷,皇帝纳幸后,为她改名叫荷露。


皇后不是不信她,是想听听她进来说什么?


荷露进来,脸儿上流露出又委屈又伤感:“回娘娘,大太监们竟然不给娘娘半分颜面。”皇后沉下脸,接着刚才说的话发牢骚:“他们给我颜面做什么!不是还有老太后在吗!”


荷露流露出又想说又不敢说的神色,吞吞吐吐:“倒不是太后她老人家,是…。”


皇后烦闷地道:“说吧,又是哪一个!”


“昨天嫔妃娘娘们来见娘娘,娘娘留她们说话,贤妃娘娘说咱们宫中的帘子该换种颜色的好,娘娘当时叫来管事的大太监,他回说有,又说要去找,娘娘宽厚,让他今天送来也罢,明天送来也罢,不想这奴才……”


在这里荷露停下,而皇后在这还没听完的时候,骨子里那自小生长在权贵家的优越感,后来嫁为太子正妻的尊贵感,而今她是六宫之主的傲视感,三感一起发作。


手往外面一指,喝道:“把他叫来,我亲自问他,看他还敢搪塞我不成!”


中年宫人叹着气,荷露露出怯意陪笑:“也许不关这奴才的事情?”


“嗯?”皇后溜圆眼睛。


荷露小声道:“刚才我说是个空子,又怕这起子奴才们眼睛里还没有娘娘,我就跑一趟,去要一回,也可以帮娘娘挑个花色。一去到,见现摆着好几匹,颜色也使得,花色也繁多,我说这个好,正夸他们手脚快,昨天娘娘说过,今天就挑出来准备送过来不是?不想那里管事大太监让我不要碰,凶神恶煞似的,说这些有了主儿的,”


皇后面色阴沉:“是谁?”


“说皇上昨夜亲口赏给赵妃娘娘,说赵妃娘娘宫里离池子远,难免闷热,先换上夏天的动用东西也罢。”


皇后咬起牙,中年宫人惊呼似陪上一声:“昨儿嫔妃娘娘们在这里和皇后娘娘闲话,赵妃娘娘也在,娘娘您去要新花式东西,赵娘娘她是知道的呀!”


“就是知道!才要截在我前面!”皇后面沉如大雨倾盆以前,低下头来暗暗想上一回,更是生气。


“一个一个全不省心!就算赵妃没有提,昨天皇上歇在她宫里,对她说时,她就应该把我要的话先说出来,以我为先!就算赵妃娘娘太混帐,管事的太监听到吩咐,也应该去对皇上回一声,说我先说,这个也混帐!这是眼里没我!”皇后越想越生气,见中年宫人在一旁默默不语,不由得问她:“你在想什么?”


见问,中年宫人踌躇着说出:“刚才往太后宫中见加寿姑娘,就有赵妃娘娘。奴婢听到她对寿姑娘一口一个奉承,说有寿姑娘在,大家伙儿全都添寿。”


一口闷气,把皇后堵得险些翻白眼儿。


四肢百骸都觉得难以挪动时,她还能张口。虽想发怒,又没有力气,只气得泪水双流,有气无力地道:“这是眼睛里有谁,这六宫里她们只敬重哪一个?”


荷露送上茶水,皇后喝上两口缓过劲儿来,更是百无抓搔模样,心里一股子酸痛无处可去,她幽幽道:“走,咱们也看看去,看看加寿又办下什么得人意儿的大事情。”


这就往太后宫中去,在殿门外见到一堆子花枝招展的嫔妃全在这里,清一色的位份不低。赵妃的嗓音最清脆,她正在笑:“哎哟喂,有寿姑娘在啊,太后和太上皇必定千秋千秋再千秋。”


太后呵呵:“活那么久做什么,别人不生厌,自己也生出厌来。”


皇后多心上来。这话说谁?


她和太后因加寿而有心结这几年,加寿姑娘纹风不动居住在宫里,皇后有时候也很想喜欢她,但太过热络像讨好太后,讨好太后本没有什么,但又怕讨好太后还不落好。要说不喜欢加寿呢,现在知道加寿身份是太后的嫡亲侄孙女,这符合皇后的优越感,又不能再讨厌她。


心思就夹在怎么喜欢和不喜欢不行中间,往左去也是心病,往右去也是心事,本就形成多心的局面,听到太后本是无意的话,皇后背上一寒,打心里开始,又哪哪的堵了个格格登登。


这样子进来就说不好话,坐在那里面色随心情也有牵强。


好在嫔妃们是来看太后的,一个劲儿的奉承太后,没有人去管她,并没有冷落场面。只有太后把皇后脸色在心里掂量着,寻思寿姐儿出了彩,她当初没相中寿姐儿,这就又觉得下脸面了不是?


她要乱想是她的事,太后也就不理会她,照样听嫔妃们说笑。这时候,有人进来回话:“忠勇王妃求见。”


太后让进来,忠勇王妃行礼过,不肯起来:“我家老王妃旧病犯了,请太后允请寿姑娘去看一眼可使得?”


太后皱眉:“这是以讹传讹,你不要信,”忠勇王妃以为太后不答应,就地给太后叩头,再次恳请。


太后正让她缠得着急,外面又来几位老诰命,全是以前太后是中宫时,常进见她的人。一进来口口声声也要见见加寿姑娘好添寿。


太后就让把加寿叫出来,老诰命见到加寿就双眸放光,争着上前去问候她,同她拉拉手,笑着道:“拉拉寿星的手儿,这是百病也没有了。”


还有一个是常年头痛,回座的就说神清气爽,竟然头痛减清。皇后说不出来这是心理作用的话,只觉得满室热闹全集中小小人儿上面,她胖胖的脸蛋子,五官是好的,夺目光辉直侵夺过来。


太后不见了,平时见到总暗中掂酸的嫔妃们不见了,老诰命们不见了,只有那小小的人儿独占芳华,像她才是宫中第一人。


皇后眼晃心晃,只觉得再看一眼随时会犯病,托言告辞出来,在太后宫外最近的小亭子上面,扶住廊柱半天才喘过气。


她自然不知道别人包括老侯、文章侯兄弟全是见过加寿心情改变而好,她就不能明了自己是心情改变而衰。


六神无主中,皇后低声道:“去,看太子殿下。”宫人们把她簇拥着,往御书房来看太子。


……。


隔着窗户,英敏殿下俊朗的侧脸儿像枚定心丸,让皇后安定不少。她的儿子是她的依靠,她的儿子…。有加寿为妻,太后太上皇和皇上深为看重。


皇后在这里又一回凄然,早有流言说太子殿下之位是寿姑娘之力,而皇后不能反驳,因为事实上也是先定亲加寿,后为皇太孙,看太子本为平息心情,这又惴惴不安加上不服。


她只在外面看了看,并没有进去。


倒不是皇后不能进去直见太子,是皇后若不克制自己,只怕她每天都要来见太子,一天还不止一回。


这个计较出身的尊贵妇人,再想不通时也知道昭阳是她的根本,太子是她的扶持。不是重要的事情,并不打搅太子殿下。


这就看一回出一回神,把太子身后坐的陪伴又打量一回,见有皇子们,有勋贵们,他们众星拱月似跟着太子殿下,皇后慢慢的平静。


回宫去,想想这件事儿还是不喜欢,就找源头。一不能怪太后,太后把自己娘家孙女许配英敏殿下,在当时来看是一片疼爱之心。


二不能怪加寿,不是气到糊涂不能怪那小小孩子,以她现在的年纪,她又能懂什么是操纵局势,什么是如日中天?


这样算下来,唯一能怪的人就只有一个。


忠毅侯袁训!


看看他家三个女儿都叫什么名字?


加寿,加禄,加福。


这也太贪心了不是。


有寿还不满足,还要有禄。有禄还不满足,还要再有福。至于这名字是病弱的袁国舅感叹自己而起,皇后隐约听过一回,她没用心去记,就记估计这会儿也不去想。这会儿皇后需要一个可以痛恨指责的人,忠毅侯就此浮现出来。


冷冷自语:“不知收敛,离碰钉子就不远!”


……


太监引着袁训往御书房里进,外面候着的一堆官员全变了脸色。袁训看上一看,一多半儿不认得。但显然,他们认得自己。侯爷暗暗好笑,猜出他们变脸色的原因。


果然,在他进去以后,几个官员忍无可忍交头接耳:“大人,以您来看,忠毅侯今天见驾,是什么原因?”


那个人满面愤慨,袖子都微有颤抖,忿忿道:“他不为官职而来,他还能为什么?”这样一说,有好几个人惊呼:“是真的吗?这这,如何是好?”


官员们对自己的官职都十拿九稳,又很满意,所以对忠毅侯的一举一动都很挂心。


忠毅侯,可真是让人揪心的人呐。


正谈论着,御书房里传出来骂声,大家全愣住。


里面是御书房,除去皇帝敢发脾气,另外再没有人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在这里大声。因为离得远听不真,大家又很想听,耳朵在接听一丝半点的怒声后,更高高的支起,都想听听皇上为什么大发雷霆,发得外面都能听出来。


但无心去听,有一声半声。有心去听,总也听不清楚。只听到皇上嗓音起来越高,斥责味道也越来越足,外面的人更是心痒难搔时,一个品级不低的太监走出来。


都认得他是皇上身边的亲信太监,大人们为自己的前程围上去。点头哈腰地问:“皇上在同谁生气?”


太监斜眼角看看他们,皮笑肉不笑不作回答。


有一个机灵,利落的放个银包到他袖子里,太监手在袖子里捏上一捏,面上流露出满意,这才回答:“和忠毅侯呗,不是他才刚进去?”


大家面上先都有放心之感,像是自己还没有到手的乌纱帽这就飞不到袁侯爷脑袋上去。再就轻声地问出来:“他求的什么官职把皇上惹怒?”


太监也暗暗好笑,忠毅侯还要求官吗?他一直就是太子得力的人。眼前这些人表面上是看大人们,其实活脱脱魑魅魍魉。太监乐得逗他们玩耍:“这个我倒听到,是为求官皇上才生气吗?”


走开后,背后里悄悄地笑,暗骂这些糊涂蛋吗?你们的官与忠毅侯无关,不要件件都往侯爷身上扯,一面走开。


书房里面,皇帝因骂人,面色涨得通红,旁边坐着的一个贵夫人气得满面通红,地上跪着两个,一个是袁训,一个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


“你骂他的娘,他骂你的祖母,都还是有规矩的人吗!诗书礼仪念到九天外面去了!滚!给朕滚出去,回家去好好思过!”


袁训和少年抱头退出,在百官们眼中看着难免有灰溜溜。两个人走开有一段路,才互相埋怨。袁训好笑:“你不先骂我的娘,我怎么会骂你奶奶!”


“我也是跟家人学的,骂娘像是痛快,跟你赛马就骂那一回,这是哪个孙子说给皇上听!


等我找出来,我把他狗头敲上几敲!”少年攥紧拳头。


袁训拍拍他:“你又骂上了,让我告诉你,这骂人的事情不是贵人干的,”


少年斜眼他:“那你怎么也会骂?难道你不是贵人?难道你是太后嫡亲,你想说你是山村野人?”


对着这嘴硬的少年,袁训失笑,揶揄他:“我当将军时学的,那里全是山村野人,你不服,你也……”


正要说你也去,见御书房里走出那位贵夫人。她刚才还是满面愤怒,现在带着悻悻,不知道袁训和少年出来以后,皇上对她说了什么,她就成这表情。一眼见到少年和袁训嘀嘀咕咕,贵夫人怒不可遏,唤一声:“青容!”


少年向袁训低低:“又叫我作什么,横竖是我先骂的你,祖母不依不饶真没意思。”袁训忍住笑,见少年青容颠颠儿模样过去,笑嘻嘻:“祖母,咱们回家去?”


“就是叫你同我一起回去,不要和那野人多说话。皇上说你先骂他的娘,他的娘你可知道是什么人吗?皇上敬重的,国舅的夫人,你怎么能骂他?国舅再好,也不像我是长公主,但又怎么样呢?他把我也骂进去,这也拿他没办法…。”


贵夫人絮絮叨叨说着,扯着少年青容从袁训身边走开,正眼也不看他。袁训倒陪个笑脸儿,好似听不到贵夫人的话,嘻嘻欠身:“长公主慢走。”


少年和他歪歪嘴角,长公主,太上皇最年长的女儿理也不理,带着孙子这就过去。在他们走后,袁训一个人更觉得可乐,自言自语:“谁叫你骂我,我自然回你!”


本来还想再多说几句,见御书房门外的官儿“唰”,转过身,眼光直直过来,其中不乏幸灾乐祸的人。


袁训本身并没有得罪他们,只因为他是太后的亲侄子,只因为都猜想他的官职必然又高又好,这就一个一个的嫉妒上来。


侯爷寻思再站下来引得别人东想西想更不好,出宫门上马,往家里来。


……


宝珠要是能抽出空闲,每天必有一会儿功夫和孩子在一起。加寿是隔几天回来一次,怀瑜怀璞和香姐儿是如无意外,每天都去太后宫里玩耍。有的是一帮子皇子们候着他们,时常不在家里。


加福和哥哥姐姐相比,腿脚还软,跑着跑着就要摔跤,独自留在家里,成了曾祖母、祖母和母亲的唯一宝贝。


看过花丛灿烂,加福又相中竹林清幽。园子里一大片竹林,随处可见春笋拱土,或是冒了个尖头。


有专门挖春笋的家人在这里,加福见到,学着他们样子找到一个尖头,认真的揪着。这哪里能揪得起来,但加福揪得很是认真。


小王爷萧战形影不离,手里有一个小小的铲子,帮着加福挖春笋的根,一面挖一面让加福不要着急:“就好了,就断了!”


“噗!”春笋在铲子下面断开,加福往后腾腾退着,宝珠等在女儿后面,把她接住,加福格格笑着,把手中春笋举给母亲看,自豪地道:“加福挖的!”


宝珠给她擦面上用力出来的汗水,正要夸她,加福笑眯眯,眼神从春笋上移开,欢快地道:“爹爹!”


袁家孩子小镇上长大,从加寿开始,总叫父亲为爹爹。


宝珠随着女儿眼神看过去,见竹林外面走来的果然是袁训。袁训没走到,先对女儿展开双手:“乖乖福姐儿,到父亲这里来。”


“我来带你!”萧战丢下铲子,他本来就离加福近,不用走几步,就把加福小手握住。袁训目瞪口呆:“战哥儿,你手上全是泥。”怎么能握我的宝贝小手呢?


萧战看上一看,哦上一声,漫不在乎模样像极他的爹:“没事儿。”随着话,两个小手在衣上左一擦,右一拭,他身上穿的掐云暗纹雪白绣花衣裳顿时出来两道泥印子,但就这也没有擦干净,不过是擦给岳父看的罢了,随后,把福姐儿小手握住,萧战笑眯眯:“福姐儿跟我来。”


他是软软的小嗓音,福姐儿也是一样。


福姐儿除去父母哥哥姐姐太后祖母以后,最熟悉的就是萧战,亦软软道:“好。”把小手放到萧战小手上面。


两只全是小泥手,握在一起,一起对着袁训走去。


竹林透下来日头光影,把两个小身影映成金色的一团。宝珠看得心花怒放,不出意料的见到表兄嘴儿扁扁,大为不满。


他盯着两只互握的小手,脸上酸酸的。见两个孩子走到面前,把福姐儿抱到手臂上,眉头都没有展开。


看看旁边站着的小王爷,日头光浓,他站得又近,那岳父早打量过无数遍的面庞,浓黑眉头,粗黑肌肤,还是看不出一点儿精致细腻的地方,在宝珠掩面轻笑中,袁训呼一口气,先不看小王爷了,看多了怕自己更不愿意女儿和他一起玩,向福姐儿微笑:“乖宝贝儿,你今天怎么玩起泥巴来了,”


福姐儿细声细气回答他:“爹爹,我挖春笋给你吃。”


只这一问又一答,突兀的小泥手出来,萧战把福姐儿手又握住,大大咧咧不理会岳父,向福姐儿道:“走,咱们还挖去。”


这就安定大局般,眼神儿扭开去寻找他丢在地上的泥铲子。


袁训自我感觉吃了个瘪,女儿还在他怀里不是吗?这就说带走就带走。当岳父的挂上点儿脸色,打算把这个小子教训几句。没有说以前,清清嗓子以示自己的话很重要,当岳父的很威严。


“咳咳咳,”


咳到第一声,萧战扭头过来,警惕地把福姐儿往自己这边拉。


咳到第二声,福姐儿小脚已稳稳站地上,不用再依着父亲。


咳到第三声,萧战把福姐儿拉开两步,袁训的手还和女儿相连着,萧战用小泥手从中间一斩,力气是没有的,不过正斩在袁训手上,泥点子甩到他衣上,袁训还没有说话,萧战先道:“岳父你病了,别过病气给我们!”


袁训眼睁睁着着萧战把福姐儿又带走去玩,拍着衣袖上泥道:“他又学会这一句?”宝珠嫣然:“去看舅祖父的时候,战哥儿也在,过病气的话,应该是那天学会的。”袁训见说,先问候一下老侯:“今天我没功夫去,你去看过没有,现在一天能吃多少东西?”


“放心吧,我没功夫去的时候,祖母也是天天去。加寿交待下来的话,要舅祖父一天按她说的吃,一顿要三大碗饭,一大碗汤,每天还要喝参汤,祖母会看着的。”


袁训满心里得意:“看我的女儿多会交待,”又一笑:“不过病没有完全恢复,一顿三碗饭还是算了吧,别又吃出病来。”


夫妻说着话的时候,萧战和福姐儿手扯着手走到竹林山坡的另一面去,有奶妈和丫头跟着,袁训和宝珠往房里来。


边走边对宝珠说骂人挨训的事情,一个丫头过来:“关大叔在二门上请侯爷,说有客来。”袁训就没问是什么客人,反正最近他的客人他自己都不认得,就让宝珠一个人回去,往二门上来见关安。


……


“外省的总兵官,听他说有要事要见,我就请您出来。”关安说着,和袁训回到书房。


袁训新从宫里挨过训斥,但这会儿候他的人还是有几个,袁训不用听,就知道全是帮他出主意挑什么官职,然后他们好求便利的人。


见他们说话实在没意思,这不是袁训已放官职,该会同僚的时候,那就不管官职大小都要相见。袁训要是从前门进去,怕他们见到都说起话来杂缠不清。就关安从前门进,袁训从后门进去,关安单请王总兵进去。


听到脚步声响,袁训往外看去,心想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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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章能撒娇能吃苦的袁侯爷


见一个人走进来,眼睛微一抬,精气神全出来,让人就不再注视他个子高不高,只看到他脸上去。


头一眼他的精明干练就是袁训也赞叹,冲着他面上的干练,他就是不说自己是武将,别人也不敢乱猜他是文官。


见他过来行礼,自报家门某地总兵,名叫王恩。


袁训先暗暗思忖。


总兵最早是闲职,比起将军远远不如。太上皇晚年的时候待遇稍有不同,但也没提升到哪里去。


他们和当地指挥使相比逊色很多,有战事的省有这个官职,没有战事的省没有这个官职。再想想他报的地名,袁训恍然大悟,这是定边郡王管辖的地方出来的。


当下问他:“你什么时候进的京?”


王恩在座位上欠欠身子:“卑职是去年进京勤王的时候赶到,本来可以早见太子殿下,路上见到当时的梁山王世子,如今的梁山王打反贼援兵,他命我就地支援,卑职就晚进京。太子殿下已成当今,卑职等候觐见直到今天。”


袁训算算日子,也等的一个月有余。疑心自然起来:“既然你在京里有些日子,今天来见我,这是有人告诉给你?”


王恩自然不会告诉他,不慌不忙地回答:“卑职先是摸不到门路,等到要来见侯爷的那一天,侯爷您闭门谢客。好容易等到您又见客人,卑职这就前来拜访。”


袁训失笑,说了句也是。关安送茶进来,王恩接过手里捧着,说上两句,袁训正要端茶送客,见王恩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道:“本不想来打扰侯爷,不过想到侯爷和卑职一样都是武人,和卑职是一样的直性子,有几句话在心里放不住,不得不来拜见。”


袁训愕然,就要端起茶碗的手缓缓落下,变成盖住茶碗。向王恩面上打量一打量,道:“请说。”


“侯爷您凡事收敛也罢!”可能武将全是中气足的嗓门,王恩这话掷地有声。


袁训眸子先是一紧,眸光针尖似聚起,神气全在那一线里,似要看穿王恩又没有去看时,眸光松开笑了笑。


他本来就是能听任何话的人,这就摆出虚心请教。人家都上门来指点,当主人的怎么能拒绝?袁训语气放温和不少,缓缓道再说:“王大人请把话说明白。”


王恩仿佛轻轻松一口气,又仿佛是一直防备袁训发怒,这见到他肯听,松懈不少。他面上现出殷勤,身子也往前探了探,由刚才的昂扬武将这就有些鬼头鬼脑,袁训微微笑着,听他说的不是军事,也不是官场,而是一开口就说到加寿身上。


“让寿姑娘不收敛,这不是侯爷您不收敛吗?”


袁训更笑了笑,看上去亲切也多出来,人还坐着,但向王恩拱拱手:“有道理。”


这像是一个鼓励,王恩更大了胆子,笑容更是热烈,如果有个不熟悉的人从外面进来,只看王恩面上的笑容,指不定以为袁训和王恩是个知己。


“侯爷,我听说您的时候,是您石头地大捷名扬军中。先开始我当您和卑职一样,只怕是个粗人。后来一打听,您是探花之才。了不起,您能文能武,能征善战,卑职我佩服到心坎里去了。”王恩把大拇指竖起来。


袁训微欠身子,满面笑容也热烈上来:“王大人过奖。”


“但寿姑娘这事情,您做的确定不对。哈哈,卑职是粗人,说话直,以前上司从不喜欢我,侯爷您不要见怪。”


袁训好笑,能帮我想到收敛二字的人,可就不是粗人。心想听听他下面说什么,半带鼓励:“你我都曾在梁山王帐下,算是同僚。有话明说不必拐弯。”


“那我可就说了啊,”王恩在说以前,往袁训面上又看上一看。得到袁训再次的颔首,他面色一变,谨慎的绝对不是一个“大大咧咧粗人”,认真地道:“您虽然是太后的亲戚,但现在的六宫之主是皇后娘娘!寿姑娘这几天的名气大出天去,卑职京里京外听到的话,像是都只知道宫里有位寿姑娘,都忘记宫里还有别人。”


袁训好像听进去,把头点上好几点。


“再来卑职冷眼旁观,侯爷近些日子寻人吃酒嬉戏,话难免说得不在道理上面。侯爷,您还没有官职呢,您凡事不是还要收敛些吗?”


王恩在这里像是说完,双手扶膝,面上全然是恳切的望在袁训面上。仿佛自己的话是中肯的,要得到袁训的认可。又仿佛要看袁训反不反感。


袁训面色不改,还是刚才的面容。但肚子里暗暗骂上一句,不长眼睛的东西!亏你还冷眼旁观,就没有旁观出来我是什么人!


就袁侯爷自己来说,他认为自己上得去高,也就得了低。在家里闲得住,出门也能忙。他功勋在身,有太后和皇帝的照顾,也不能抹杀有侯爷自己的辛苦。他能撒娇会吃苦,能揽事儿也不怕事。能吃能喝能担能扛能思能想敢作敢当。


收敛二字,也早就在他心里。不需要别人来提醒,更不会在收敛上给人可趁之机。面前这个装模作样,口口声声自己是个粗人,却把自己近来的事情全看在心里,还在心里寻思过,才能出来这一篇深思熟虑话的人,他当自己是什么?


是个倚仗太后权势而登高,登高后还不知足的纨绔?


还是当自己是个军中混几年,粗枝大叶跟王爷萧观表面上的那种人?


王恩虽然没有明指袁训今天让皇上骂的事情,但话里已油然带出。袁训眯眯眼,从他报的履历上来看,他家里在宫中没有人,不能这就知道才发生在御房里的事情。


但是也不好说,像姑母太后在没明说以前,谁又知道袁家在宫里有人。


而他看似贸然登门来提醒自己,其实他自己也说出来,“卑职冷眼旁观”,这个冷眼旁观的人,不会是他,应该是另有他人。


袁训就是没有想到这里,也不会翻脸把王恩骂上一顿。袁侯爷能撒娇能吃苦,能尖刺的跟长公主的孙子骂街,也能虛怀若世上一切的谷。


见王恩直直还在看自己,袁训纵然没有戏弄他的心,也得帮他把眼前这一出演完。当下面容严肃,似让王恩的话震惊得才醒过神,叫上一声:“哎哟!”舌头在嘴里打上几个转儿,好似艰难万分地滚出来话:“多谢,大人教我,”再就满面惭愧:“近来我的确是没想到这这些,没想到不是。”


王恩开心的笑出两声,换上安慰的口吻道:“人逢喜事精神爽,侯爷您宫中有太后,军中有郡王,日子过得爽,想不到许多也是有的。别说是您,就换成是卑职我,也要乐上半天里去,只顾着乐不管别人。人之常情,常情呐。”


袁训又暗骂他几句,你从哪里看到我只顾着乐去了?我金殿上辞国公,代妻子辞国夫人,这全是过明路的,是你忘记了吧?


我背后辞福王府,这个你不知道,可见让你来的人势力也有限。


我为舅祖父才让女儿们去看望他,这是为孝为亲情上面,这个你想不到,可见让你来的人只顾着算计去了。


但,是谁算计自己呢?


袁训心想我得赶紧把这个人打发走,也好看看他背后是什么人。


正要再敷衍几句,说说自己从明天开始就惶恐就不安,关安进来回话:“圣旨到!”王恩手忙脚乱起来,见颁圣旨的太监在外面,他又不能从后门走,就不敢出去,跪在房里面。


袁训换过衣裳,摆香案接圣旨。听太监满面春风的宣:“……命忠毅侯送亲瑞庆长公主……”王恩在房里听傻住。


不对啊。


他慌乱的想,这跟事先猜的不一样不是?事先猜测的忠毅侯渐渐自高自大,他住进王府里,女儿又到处扬名声,都说是寿星托生,这不是自高自大是什么?


事先猜测的由自己上门来劝,事先猜测的…。让这一道圣旨全打乱。


宫里传出来的消息,皇上是一个时辰前才把忠毅侯教训,想他应该沮丧心气儿散的时候,王恩上门。


这倒好,人情还没有落完,这位又成送亲的人。


瑞庆长公主成亲那天福王作乱,长公主花轿是进到镇南王府,但吉礼没成。以长公主身份,不是能草草行事的人,再说太上皇膝下只有这一个没出嫁的公主,皇上也只有这一个同胞手足,这就公主返回宫中,镇南王府洗刷收拾,钦天监捡日子再行吉礼。


这本来没有什么,但皇叔们有好些位,怎么轮到忠毅侯去送亲呢?


王恩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时,袁训手捧圣旨进来,向他笑上一笑,王恩知趣,也没听清楚圣旨有没有说不用进宫谢恩,如果圣旨里没说不必谢恩的话,袁侯爷这就要进宫去谢,他不方便再呆,这就告辞出去。


“关安,跟上去看看。”袁训看着他直出书房,静静吩咐下去,关安随后跟上。


书房外面候着的官员们正准备进来贺喜,见两个小子走出来,陪笑道:“列位大人请回去吧,侯爷这就有事要办,宫里也要去,家里也要做准备,今天就不见再客。”


官员们也能理解,三三两两出来。袁训自己轻易都不走正门出入,官员们也是角门里出入。但从正门外面经过时,见到正门气派威严,又都羡慕一回。


他们离去,袁训还从后门出来,圣旨里说不必谢恩,应该是皇帝才骂过他,现在还不想看到他。


至于为公主送亲,想来是瑞庆长公主自己所选,袁训没有细究,进二门打算告诉母亲宝珠这件事情。


问了问,祖母是在南安侯府没有回来,母亲和宝珠在夫妻正房,就往自己房里来。


路上见到春花骤起,春草聚翠,赏心悦目中,袁训把王恩丢开,走一步,想上一步的孩子们。


怀瑜怀璞聪明伶俐,又随父亲爱习武,现在就愿意起早学功夫,是父亲的骄傲。


二女儿香姐儿虽然还不喜欢自己小夫婿,但一天比一天更出落得好,当父亲的自豪。


最小的福姐儿又深得梁山王府的喜欢,当父亲的得意。


长女加寿……当父亲的还是内疚。


侯爷不在家的时候居多,和别的孩子们见的也少。但加寿不在家里养着,这就是不在父母膝下,当父亲的总有失落之感,对余下的孩子们也就能多陪伴,尽量多多陪伴。


总是大了都要嫁人,更别说福姐儿这还没有大,就见天儿的让小王爷萧战盯着。


刁难的岳父加快步子,想着最小的女婿应该还没有走,一般他不到晚饭以后不回去,翁婿还能对上几句嘴,再乐上一乐。


……


“福姐儿真能干,”房中是宝珠的笑语声。


袁夫人温柔和气的嗓音紧跟着出来:“战哥儿也学上来了。”


房里,福姐儿和萧战扒着小炕桌。炕桌低矮,正方便孩子们使用。放在地上,桌上有两碗新蒸的点心,给福姐儿和萧战玩累了加餐。


不冷不热的时候送来,两个孩子就能一手扶着碗,另一只手用勺子自己吃。


袁家的孩子全是从小就自己学着吃,福姐儿用勺子有模有样,总能送到自己嘴里。萧战是跟在福姐儿后面学自己吃,回到家依就奶妈喂,用得不利索,勺子抖动着,费着功夫才能有一勺舀出来。


这好不容易的一勺,萧战正抖动着小手往福姐儿嘴里送。福姐儿衣上掉落的,一多半儿是萧战洒下去的。


袁训进来,就见到萧战又往福姐儿身上倒上一勺。他吐舌头向福姐儿笑,奶声奶气毫不气馁:“我再喂给你。”


福姐儿笑嘻嘻,不会和他生气。手中小勺子也伸过去喂他。伸到一半,萧战嘴都张开,见到父亲过来,福姐儿乐了,半路上勺子拐弯:“父亲吃。”


袁训蹲到女儿身边,张嘴吃了。萧战有点儿傻眼,闭上嘴又去看福姐儿下一勺。福姐儿对着他甜甜的笑,小勺子刚妥出来,刁难的岳父又上来,他本就在女儿身边没有起来,坏坏的把嘴又是一张:“乖乖,父亲还要。”


福姐儿笑弯大眼睛:“好啊。”小勺子又往父亲嘴里去。萧战傻乎乎看着。


第三勺,袁训还是和女婿抢:“乖乖,父亲还在这里呢,”冷不防萧战小跑过来,往岳父身前一站,张开嘴巴:“福姐儿,我在这里!”


把个后脑勺堵住岳父的俊脸儿,把福姐儿手中这一勺终于截到自己嘴巴里。


袁训蹲的离女儿很近,中间夹上萧战就有些挤。他就往后面退一退,多留出一些空间。他脚上是千层底的布鞋,在房中光滑青砖地上退得几无声音。但面前的萧战像脑后生眼睛一样,岳父退一退,他也紧跟着退上一退,那后脑勺不远不近,又是刚才那距离挡住岳父。


宝珠婆媳都莞尔,袁训也觉得可乐,就半蹲着再退上一退,心想这个小子这回总挡不住不是。没想到他退,萧战就退,乌漆漆一头好头发还是挡在岳父面前。


袁夫人和宝珠都唤袁训起来,袁夫人微笑:“不要搅和孩子们。”宝珠眨眼睛:“这是第几个回合?看上去战哥儿又赢了。”


当岳父的不过是和女婿闹着玩,这就起身找位子坐下,看着萧战回炕桌旁边,抓出他的小勺子,小儿女们又你喂我喂,袁训边乐边把公主成亲的事情对母亲和宝珠说,袁夫人和宝珠自然说那天要去。


借着有圣旨,接下来袁训得已不见客人,在房里陪福姐儿玩耍,直到关安回来,二门上请他。


……


“光禄寺欧阳大人府上,我亲眼看着王恩走进去,门外等着有半个时辰他才出来。”关安回道。


袁训皱眉头:“容妃娘家?”


让关安去书房,袁训先没有回房,负手寻个幽静地方散步。


牵扯到宫里,袁训都异常认真。不仅是为了加寿,在有加寿以前袁训就是这样,因为他的姑母在宫里。


后来他教瑞庆殿下念书,认得的太监们多出来,对嫔妃们的争宠手段就不但从书上看到,耳朵里也听到不少。


知道的多,对加寿也就分外怜惜。三个女儿中,香姐儿是不用担心,就是没有太后在,沈渭也不会亏待自己女儿。


福姐儿呢,就从眼前来看,萧战能再找不出几个玩伴来吗?但他偏偏就要跟着福姐儿不丢,不接走福姐儿,他就过袁府来,袁训表面上总和小女婿过不去,其实心里很喜欢。


怀瑜定亲连家,怀璞定亲尚家,双方的父亲交情非浅,小姑娘们可爱秀丽,虽还没有长大,袁训也能放心。


看来看去,就加寿是父亲要放到心坎深处的那一个。宫里的任何风吹草动,袁训都更加推敲。


欧阳容,现封容妃。她的父亲是外官进京,把女儿献给太子殿下。曾得宠过,后来又失了宠。太子即位成皇帝,失宠的姬妾们都重新有宠,袁训可以明白这是表兄笼络人心的手段,对欧阳容的重新得宠就不奇怪。


她虽然封为妃,但父兄弟亲族都没有升官职。她的父亲在太子即位前就是光禄寺任职,现在还是原地不动,这是个司膳的职位,祭祀庆典朝会上管饭的官儿,说重要呢,他管着大家伙儿的饮食安全。说不重要呢,是个厨子头,不是像兵部管战,吏部管官等维持国家正常运转的重要地方。


就袁训从眼下来看,看不出容妃是个很受宠的人,但也不失宠就是。一个有宠却又不是新欢的嫔妃,结交外官,而这个外官还往自己面前来,说上一堆不合适要人情的话,这是欧阳家的心思,还是容妃娘娘也有关连?


想着,无意中转到一片高大的树林子里面。耳边听到脚步声和欢笑声,福姐儿软软的小嗓音:“战哥儿,快着点儿。”


萧战乐呵乐呵:“我快着呢。”


袁训看过去,见到丫头奶妈跟着福姐儿,她们有人手捧着小鱼缸,在最后面的萧战,是跟着他的人,大家捧着渔网和鱼竿,萧战小手握着渔网走,就落下几步。


知道女儿去抓鱼,袁训露出笑容。福姐儿小脸儿上笑容甜美,让袁训情不自禁地想,有他有生之年,他要让女儿一直的这样笑下去,也要让加寿这样笑才行,这是当父亲的欣慰源泉,也是欣慰所在。


福姐儿走累了,让奶妈抱着,就看到萧战还没有赶上来,福姐儿娇滴滴:“你怎么还不过来?”


“我抬渔网呢,我抬着,等下你就好抓鱼。”萧战回答,两只小手更把渔网攥得紧紧的。


一行人从林外走过,袁训都忍俊不禁。


看着孩子们,袁训没来由心花怒放。看着孩子们,他不容许任何人侵犯。哪怕真的往太后面前去哭呢,袁训心想,容妃也好,皇后也好,哪一个让加寿不喜欢,他决不会拿不出主张,任由她们作为。


原地站着又想一会儿,加福打必丫头来找:“三姑娘要侯爷去帮忙。”袁训急忙过去不提。


……


雕梁画栋的宫殿里,春光把琉璃上光反射到院内花草上面,看上去绚丽不可方物。


欧阳容冷冷淡淡向面前的人道:“他又担心的是什么?不是让你早就告诉过这位王恩大人,忠毅侯有太后为靠山,是他理当讨好的人。”


她面前的人半垂身子站着,是欧阳容的兄弟,名叫欧阳保。


欧阳容进宫封妃,和家里人就有个君臣有别出来,欧阳保又是听姐姐说话,椅子离得都远,他就站着,反而还能近些。


低低的声音:“我也这样对王总兵说,但他亲眼见到忠毅侯接送亲的圣旨,他说看着圣眷高,怕他说错话,说我们是不是害他?”


精致的唇角扯动出一丝嘲讽的笑容,欧阳保也同时讽刺的一笑。欧阳容继续冷淡,她冷淡的不是自己兄弟,是王恩的心思。


“告诉他,我们不给他支招儿,他一个新进京的,能在京里知道什么关窍?他要是不相信忠毅侯是他能抱得住的大腿,就寻别家去吧。”


欧阳保低笑:“进京的外官又进来一批,就快多如牛毛。姐姐想,他是往柳家去拜见碰过钉子,又在张贤妃娘家不受重视,最后才往我们家里来拜见,能有姐姐能给他支招,他舍得走吗?”


欧阳容嗤声一笑:“哄哄他。他虽是个粗人,听你回他说的话,还算有几分精明。就是这样,宫里我稳扎根基,外面官员们父亲和你们结交。”


又把眉头颦起,轻叹一声:“我们进京那年跟他一样,处处碰壁,无人理睬。在外官任上,县令都算是一方父母,到京里大员也没有人待见。”


在这里傲气上来:“但又怎么样呢?还是进了宫,皇上还是往我这里来。这起子外官让他们知足才好,不是我们有进京的一段经历,我们家也不肯结交他们。”


欧阳保笑眯着眼睛:“姐姐您自己在宫里,自己处处小心。多哄皇上喜欢,早生个皇子下来,这根基就更妥当。”


“这我知道,你们帮不上我的忙,我自己有算计。”欧阳容说到这里,把眉头挑起,神色凝重:“所以这些人要安抚好,他们以后能中大用。就是眼面前,很快也就可以用上。”


撇嘴角方一笑,外面有人进来回话。认得欧阳保是容妃兄弟,回话就不避他。


“回娘娘,新进的一批宫人让您说中,是太后宫里先挑。”


欧阳容面上闪过兴奋,腾地直起身子:“皇后知道吗?”


“现在应该知道了吧。”


“去看看皇后有没有不喜欢。”欧阳容打发宫女出去,向欧阳保露出喜色。轻而快速的道:“你看,这就要开始了!”抿一抿嘴唇,把兴奋劲儿收进去一半,再道:“告诉王大人,让他等着,很快就能让他如愿。”


……


没过几天,天气更暖。向阳地方栽种的桃花打出薄薄花骨朵,英敏殿下和陪伴们走出御书房,正准备往太后里去,见皇后来人叫他。


英敏殿下奇怪:“母后不应该早就在太后宫里看选人吗?”但是转个方向,先去见皇后。


皇后见到儿子过来,笑容可掬让他坐到身边,摩娑着太子,含笑道:“像是又长高了?”英敏殿下笑道:“您天天见我,天天要说这句话。”


“你现在还住太后宫里,我才能天天见到。等你过完生日,去住太子府,我也就不能天天见你,就不能天天说这句话。”皇后流露出感伤。


英敏殿下不放心上:“那我也天天在御书房念书,母后想见我,让人叫我就是。”


皇后微笑:“你都太子了,还是没想到的地方多。我天天叫你,让你父皇知道,要说耽误你念书,也耽误你成大人。就要长大,自己的事情自己当家,我不天天见你也喜欢,只是有一样,你和加寿也不能天天再见面。”


英敏殿下道:“所以今天太后挑侍候的人,加寿跟在里面挑,我去帮她挑人,我不在太后宫里住的时候,除去太后太上皇以外,也能多出来人陪她。”


“侍候的人是要侍候的,不是陪她玩。”皇后面上现出耐心,在这里就便的提起:“说到这里,我倒能为你分分忧。”


英敏殿下笑问:“怎么分忧?”


“你和加寿算一起长大,我想到,你入住太子府,能不挂念加寿?”皇后说得很是中肯。英敏殿下自以为母亲知道自己心事,也就告诉她:“别的我不担心,我就担心她又乱吃点心。都那么胖了,大了,应该瘦些。我在的时候,我能看着她。我不在,从太后开始全是由着她吃,忠毅侯一家回京,更是由着她才是。”


用手在自己身上比划一下:“加寿小我好几岁,除去不如我高,身子和我一样快差不多。”


皇后心底微微泛起嫉妒,她的儿子和加寿因从小一起长大,所以感情很好。每次说到加寿,英敏殿下开心的样子,总让以前不喜欢加寿,现在认为加寿名头儿招摇的皇后暗生不悦。


但她不会告诉自己儿子,她反而笑容加深,像是很喜欢儿子和加寿亲厚,同时接着英敏殿下的话,道:“所以你看,我把柳廉柳仁给加寿,你看好不好?”


英敏殿下啊上一句,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柳廉柳仁是母后最得力的人,侍候上最会用心。您给了加寿,您这里怎么办?”英敏说到最后笑起来。


太子是皇后亲生,皇后的人没有一个是不会讨好殿下的人,柳廉柳仁得皇后重用,更是把殿下巴结到天上,英敏殿下看在皇后面上,也对他们另眼相看,内心里先高看一眼,自然认为他们不错。


英敏殿下很喜欢:“我以为只有太后和姑姑最疼爱加寿,没想到母后您也疼爱她。”


“这不是为着你?”皇后堆出笑容。


她的儿子还看不出来皇后是一片心思为自己。


皇后早就想给加寿身边放她自己的人,把加寿姑娘的性子扭得向着她。但她以前是太子妃,在宫里不能作为,又加寿的事情件件是太后做主,太子妃只能干看着。


现在则不一样,皇后是六宫之主。又有初进宫,太后还掌部分宫务,嫔妃们又风生水起,皇后再不把加寿姑娘系住,就少一份助力。


皇后对袁训是先入为主的不喜欢,先入为主的事情,一般会在主人心里盘根错节,真相出来以后,也还野火烧不尽,春风催又生。但皇后又知道忠毅侯是皇帝看重的人,以后会是得力的外戚,她现在不把加寿弄好,她不放心。


正好宫里进人,正好各个宫里都进人,也一定是太后宫中先选。太后是让皇后先选,但从皇帝开始都让太上皇太后先选好人,皇后自然不敢抢先。也就这不敢抢先,皇后反而生出主意。


柳廉柳仁本就是皇后打算塞到加寿身边,加寿还小,身边人怎么教她就怎么学才是。但怕太后不答应,这就先和太子说过。


英敏殿下没有疑心,这就说好。皇后柔声地笑:“只怕太后不答应,母后我呢,又怕送进宫的人固然个个好,但还没有进宫侍候过,加寿到时候有不如意。”


太子殿下眉头微耸:“有我呢,我来告诉她。”这就皇后和太子一起成行,往太后宫中前来。


……


太后宫中今天除皇帝外,人算齐全。


嫔妃们早早就到来,陪着太后说话。太后又宣来袁夫人、宝珠和袁训。孩子们自然不少,有福姐儿在,又多来一个萧战,这会儿难得乖乖坐着,准备看太上皇和太后挑侍候的人,姐姐加寿是趁在里面挑选。


各宫里侍候的人,本来是分派。皇帝纯孝,怕分派的人太后不喜欢面相太上皇不喜欢他们说话,就让太上皇和太后看上一看,看得中相得中,再留下来不迟。


这是皇帝件件事情不能委屈太上皇和太后的意思,也有昭示天下孝道为先的道理在内。皇后认为加寿应该听她的,也是觉得加寿应该向她尽孝心。


这就大家全坐好,任保让带头一批的人进来。


十几个小太监,都生得眉清目秀。太上皇很满意,相中两个留下来。让太后选时,太后就轻拍加寿肩头,加寿是小杌子坐在太后膝下,仰起脸儿来看时,太后道:“你来挑上两个,看你会不会挑。”


英敏殿下见说,自告奋勇过来,到太后身边站住:“加寿,我来帮你。”加寿点点头,说了一个好字,向余下的小太监们打量,手指中间一个,学着太上皇刚才的语气:“你是哪里人?”


寿姑娘从事实上说,真的算是宫中比皇后还要出名的人物。那小太监机灵,跪下就谢:“多谢寿姑娘青眼,奴婢是福建人,但奴婢的娘是山西人。”


加寿有点儿开心,向太后看看,脆生生道:“他是山西人呢,”旁边的人见到,就都看出来加寿姑娘这就算相中一个,太后也看出来,还是让加寿自己拿主张到底:“你说。”


“那我…。”加寿说到这里,英敏殿下同时与加寿出声,太子摇头:“这个不好。”加寿歪脑袋望过去:“怎么着不好?”


太子看着小太监:“额头高,忘性高。下巴尖,讨人嫌。”


加寿怔住,她小太子好几岁,太子算是小少年,寿姑娘不折不扣还是个孩子。又是从小一起玩,英敏殿下从不骗她,面前小太监又多,加寿就没放心上,嗯上一声,又相中一个,手指住问:“你家是哪里人?”


这个家是哪里人,和相得中全没有关系。不过是相中外形,问上一问随意做个了解。那太监也回过,英敏殿下又摇头:“不好,”


加寿又侧面庞看他:“这个也不好?”


“耳朵长,哭断肠,鼻子大,气性大。”


太上皇和太后呵呵笑,都说太子今天很淘气。加寿觉得没意思上来,不肯再挑,嘟嘴儿问太子:“那你说哪个好?”


太子笑嘻嘻转到太上皇和太后面前,恭恭敬敬回话:“进宫的太监全是受过教导,学过侍候的人。但我不放心。一来他们没有学过侍候,二来寿姐儿还小,容易受人引诱。”


加寿把嘴儿噘高些,这不是好话。


太后向太上皇喜欢的道:“太子是为加寿着想。”太上皇问太子:“依你,是怎么样?”太子笑道:“我就要离开这宫里,最担心的一件事情,就是寿姐儿又要胖。”


加寿小手刚握住一块宫点,闻言扮个鬼脸儿,继续吃起来。


“所以我向母后讨来两个人,母后的人全是会侍候的,也能帮我看着寿姐儿不再乱吃东西。”太子说到这里,看到加寿手上的点心,太子皱眉头:“你又吃上了?到饭点儿还吃不吃?”加寿再给他第二个鬼脸儿,胖嘟嘟脸蛋子随着晃几晃,小手又摸上第二块点心。


关于加寿的胖,袁家的人是都不担心。宝珠生下好几胎孩子,是胖过的,知道怎么能瘦下来。再来女儿还不到七岁,胖些也没什么。


袁训呢,也是知道瘦下来的法子,他和宝珠同样心思,女儿再大些再瘦不迟。


袁夫人和太后就全是加寿胖些,她们认为健康。也是持现在不是十四岁,虽胖无妨。


英敏殿下身为未婚夫,说加寿胖,是他念书后,看过惜福养生的书,自作主张,也有自以为是在内,以前是拿加寿开玩笑,说她胖。在今天是提出来作为一个缘由,好把母后的一片好意给加寿,在太子此时来看,自然是一片好意。就把加寿的胖渲染再渲染:“不许再吃。”


加寿把点心塞一块到他手上,太子啼笑皆非说不要,加寿一定要给他,太子躲开,加寿握着点心跟上去,太子跑开两步,加寿跟在后面就追…。他们玩得开开心时,太后不易觉察的冷冷一笑。


从皇后那里讨来的人?


真是好笑。


太子和加寿是相处的好,但太子诸事也早由祖母安排习惯,他又正苦攻书籍,是按储君来教导,太子身份已定,教导上重新指人,应该教的全是治国才是,再说太后还在,太子平白无故怎么会想到为加寿去讨人?


就讨人,不向太后讨,不向皇帝讨,倒向皇后讨?


太后心想当我是傻子吗?我也还没有老糊涂不是。


她本心自然是不会让加寿要,正要开口说话,太上皇把她的手轻轻一捏,太后微怔,袁夫人又看出太后心思,袁夫人抢先道:“太子殿下关心寿姐儿,是她的福气。又是皇后娘娘肯割爱,寿姐儿这是怎生修来。”


宝珠也同时明白,送来两个侍候的人,必然是皇后的意思。是怎么由太子嘴里说出,这不用去细究。


要是不收,得罪皇后,太子也不会喜欢。太子固然不会这就表露不悦,但这算一件事情,以后皇后提起,难免离间太子和太后亲厚。


见母亲进言,宝珠也转过来,向太后陪笑:“太子殿下赏赐,这怎么当得起。”太后看看袁夫人,又看看宝珠,最后看看一言不发,却把笑容打起的袁训,姑侄不知交换的什么眼色,太后在这里不会记得拖累忠毅侯,和侄子对看了看,露出笑容。


缓缓地说了一个字:“好。”


加寿追着太子直跑到殿室外面,在外面嘻嘻哈哈笑声一片,殿内,袁夫人带着袁训夫妻向皇后叩头道谢。皇后还道:“不是太子向我讨,我还舍不得给。”太后勾起嘴角,微微的像是一个笑容。


……


欧阳容回到自己宫里,就兴奋的不能自己。果然,让她猜中!皇后必然要对袁加寿动点儿什么手脚。


她安插人给她!


这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这不是太子意思,这是皇后意思才是。


太后能喜欢吗?以后加寿姑娘能喜欢吗?喜欢的,可能只有皇后自己和太子殿下,再就是容妃娘娘。


欧阳容眸中现出狠厉,心思回到以前。


她初进太子府的时候,十分懵懂,不懂得手段,也不会结交,如果没有太子殿下不时的宠爱,觉得日子比黄莲还要苦。


又是一年过去,容妃不再是以前的姬妾欧阳,也深知道成为人上人,才能摆脱更多的刁难和陷害。


她要一步一步走下去,结交外官,稳在宫中。成为那人上之人,成为冠宠六宫。


唤贴身宫女进来:“对你说过的那件事情,可以办了。”


宫女出去,欧阳容长长呼出一口气,想到结果,又兴奋的不能自己。


第三百八十一章福禄寿喜同进家


欧阳容安排事情的时候,太后宫里的客人早就散去。太上皇悠然自得,捧着一卷书看,太后坐他旁边看窗外春花,太上皇没有解释,太后也没有再问。


太后明白过来,就不需要太上皇再说什么。


……


袁家。


袁夫人、袁训夫妻,和看老侯刚进家门、刚听说的老太太都在,大家轻声在商讨。


袁夫人淡淡:“不收下,皇后还有别的法子,不如收下,寿姐儿虽小,但还有太后在,暂时后面就再不会有别的主张出来。”


老太太也认为收下是对的,但眉头不展,有一个主意出来,就立即道:“不然,把寿姐儿多多接回来住,也是一个办法。”


宝珠体谅祖母关心加寿的心情,微笑反驳:“那侍候的人也是一样的要跟到家里。”


老太太恍然一声,带着懊恼道:“是啊,侍候的人在太后面前,还是侍候人,到家里来就不一般。加寿还小,也还不能挟制他们。”


说来说去,加寿暂时还小,幸好还有太后。虽然这里全是一家子自己人,袁夫人有一句话儿也不能说。


袁夫人暗想,宫里固然是还有太后,但太后已上年纪。太子妃成为皇后还没有三个月,就生出左右加寿的心思,以袁夫人想皇后,最好的就是她想左右加寿,最坏的就不敢再想,袁夫人一向平和安宁的人,把眉头也颦起来,带出来愁眉不展。


宝珠呢,也有一句话儿不能说出来。


宝珠暗想,以前担心呀,怕女儿受委屈啊,该出来的事情一件不少。宝珠还在闺中的时候,虽有主见,但仅限于以后有个良人,找一份安宁日子。


直到她嫁给表兄,天地大出来,视野也开阔。边城独居,威震舅父府,抗敌守城样样来得,人也随着刚毅渐现。


想旧年里打发人海外做营生,为女儿谋后路。今天就更胆气豪气一起上来。想加寿生得聪明伶俐,又有一般人没有的大福气。宫中已呆好几年,一天一天就要大起来,前面有路去踩平,前面有江去渡过。


担心皇后还要有什么出来,就能担心出一片平坦?宝珠不动声色,告诉自己,不怕!


袁夫人没有看宝珠,只想自己的心思。宝珠也没有看袁训,也是只想她自己的心思。


这个房里的人,全是能独力支撑的人。


袁夫人,是毅然下嫁袁父,在袁父生前,他体弱多病,闲言大多都是袁夫人在听。


宝珠,更是不用怀疑。袁训大多不在家,祖母和婆婆也有不在身边的时候,全是宝珠一个人支撑。


老太太更不用说,在她寡居的日子里,虽然有当时的南安侯照顾,但侯爷人离得远,流水般岁月还是老太太自己过。


她这会儿颦眉想心事。


袁训,更不用说。


他十二岁就当差,虽然有当时的中宫和太子百般照顾,但直接面对事情的人,是侯爷自己。


袁侯爷都能干出女儿定亲,他跑回京里来诉委屈的事情,天大的事情下来他也一力承担。


这就先安慰长辈和宝珠:“祖母不用担心,母亲不用担心,皇后娘娘这是看重加寿,这是件好事情。”


哪怕在袁训心里再不满意,嘴上也是这样的劝慰。


安老太太忙摆出笑容:“侯爷说的是。”


面前的好孙婿,老太太什么时候见到,什么时候满意。看看他生得该有多好,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又身在这王府旧居里,背后辉煌衬出他一身芝兰宝树光,只要有他在,老太太想永远不用担心寿姐儿。


袁夫人也慈爱的笑着,答应着:“你说的是。”袁夫人为儿子满意,就为丈夫自豪。这是他的孩子,才生得这般能干这么能担这么的疼爱孩子们。


袁训和宝珠每每疼爱孩子们一分,袁夫人就要想到如果祖父还能在世,也会是这样的宠着孩子们,这个可敬的妇人,由儿子媳妇身上看到夫妻不能共同渡过的一段岁月,再陶醉其中,不能自己。


袁夫人暂时安心,向袁训宝珠微笑:“有你们呢,我能放心,不会让寿姐儿受屈就好。”


宝珠更是抿唇笑,这是宝珠的丈夫,他上心的是宝珠的孩子,宝珠寻几句话出来,也来安慰袁训:“有侯爷在,就没有什么是要担心的。”


房中暖乐融融,老太太先嚷出来一句:“宝珠说得好。”大家一笑,这就散去。


袁夫人回她房里,老太太回她房里,房中独留下袁训和宝珠夫妻。、


宝珠妙目流盼,会心会意的微笑。


夫妻成亲数年,算是聚少离多。但表兄为人,宝珠是早就明白。


他怎么会坐视加寿受哪怕子虚乌有的不如意呢?


她的眸光写着十足的你不管做什么,宝珠都陪着你,袁训一看也就明白,侯爷负手低低一笑,什么话也没有说,点一点头,边往外面走,边吩咐丫头:“备马,我要出门。”


袁训从前面角门出去,老太太从后面角门出去。


装着回房的安老太太能自己调动家里车辆,有一辆车从早到晚在角门上,预备着老太太出门拜客,或是送客人。


南安老侯病重,老太太为了看他,更是出门得勤快,有时候只送个药就回来也不用告诉宝珠。这就悄悄又溜出门,上车再往南安侯府里来。


老侯正在院子里吹春风散步,见到妹妹慌里慌张又来,失笑道:“盯着我喝过药走的,这又跑来,敢是加寿又挂念我,让你来盯着我用饭?”


“你的加寿可想着你这老侯爷呢,所以哥哥你赶紧的好吧。加寿心里有你,你的心里倒没有她!”


没头没脑的话,把老侯说愣住。


老侯纳闷:“我几时心里没有加寿呢?”


“哥哥你心里要是有寿姐儿,就不要再装病扮弱吧。我的寿姐儿在宫里出大事了,侯爷是能干的,宝珠是得力的,亲家太太是可心的,太后是慈爱的,但万般儿都齐全,也还差上一个老侯爷。哥哥你再当病人,我的寿姐儿就要吃足委屈。”老太太说着伤心。


这是她的娘家,这是疼她一生的兄长。老太太这也算撒娇,不过她自己不会承认就是。


取帕子擦眼角泪,一五一十的把话告诉老侯,最后还是抱怨他:“哪有功夫给哥哥你生病去,这一里一里的就要上来,皇后如今是六宫之主,太后也须让她三分是不是?太子殿下也不能说什么,再说我听过就知道,这是皇后先说动太子殿下,再来摆布,你赶紧的出主意,再也不能当病人!”


老侯听过,是没有老太太那样慌张。


他反而更镇定沉睿,嘴角边有笑容缓慢而出。老太太以为老侯想对策,就只望过来,而不再说话。半晌,老侯慢慢道:“这么说,我还死不得?”


“那宫里有如龙潭虎穴,加寿一天不安稳,你一天死不得。”


老侯向着老太太,兄妹相视一笑。老侯稳稳地道:“那我嘛,还是继续中用吧!”


……


“伙计,你们这里什么菜最难得?”冷捕头和袁训在酒楼里坐下,冷捕头就叫来伙计问他。伙计来了兴致,看这两位衣着不错,带的都有好玉佩。开口就问贵菜,这是大主顾上门。想打赏也会多才是,一张嘴,麻溜的往外报。


“我们的名菜是熊掌鹿尾,八大山珍十大海味…….”


袁训抬手止住伙计:“不用报了,”对冷捕头笑谑:“我今天是诚心挨宰,你今天是诚心宰我,让伙计上最好的菜,最好的酒就是。”


“好嘞,”伙计信以为真,答应一声就要走。冷捕头把他叫住:“回来回来,”伙计眨着眼皮子:“您别担心,我们铺子里有五十年的酒,埋在地里面,现给您挖去。”


冷捕头失笑:“我不担心,你挖出来我不爱,这钱可不给你。”


伙计陪笑:“客官您说,小的听着。”


“来五斤上好牛肉,一个猪肘子,再四碟小菜,酒就你们柜上中间那牌名上的,就这个就行。”


伙计听完就傻了眼,袁训笑个不停,打趣着他:“几年不见,你这还是老脾性,牛肉就能把你打发。”


冷捕头淡淡一叹,自嘲似的,随即才有笑容出来,自己调侃自己:“我是穷人的命,穷人的口味。有牛肉最好,猪肘子解馋。怕你现在胃口刁,你现在是暴发户,吃肉你要说俗,那青菜可全是给你要的,我可一口不吃。”


见伙计听呆住,还在旁边不走。冷捕头作势轻拍桌子:“这里不做生意是怎么的?不做我们换一家!”


伙计吓了一跳,赶紧说着有有,走出这包间。


帘子放下,冷捕头就问袁训:“说吧,你想折腾什么?”


“我……”袁训只说一个字,忍俊不禁:“老冷,你把我看得忒低,兄弟找你喝酒,在你眼里就是有事找你不在?”


冷捕头眯眯笑:“没事找我?好好,等下你要问我话,我可一个字也不说。”袁训笑骂:“天底下老滑头就数你最奸。”


“本来嘛,没事情你也不找我,侯爷你如今门楣高,你要是住个侯府我还敢去,王府五间大门晃我眼睛,我也不敢去寻你。”冷捕头一脸的尖酸。


袁训莞尔:“看来又有闲话落你耳朵里,看来我寻你太晚,也罢,以后我一天寻你一回,听你说古记儿,你看可好不好。”


冷捕头斜睨他:“我是不怕你寻,我怕你寻多了我,接下来在宫里折腾,皇上第一个就疑你,你可就算是搬石头砸自己脚。”


“噗”,袁训喷出笑,不笑时就无奈般的佩服:“好吧,你是京中老鼠洞第一,没有你不知道的。让你猜着了,我是有事才找你支招,支完了接下来咱们少见面吧,免得疑到你也疑到我。”


冷捕头嘿嘿:“你总算肯承认。”


“不承认也没办法,事情你应该听说。”袁训微有怅然。


冷捕头稍有正容,微笑道:“也许,那位真的是看重的意思。”


“我知道,也有这意思。但她再接着看重下去,我岂不担心?得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让她收手,以后也不会再看重才好。”


听完,冷捕头坏笑:“你看我会帮你支这个招儿吗?”


袁训冲他晃晃面庞:“当然不会。你也呆了不是?是你先提出来,我老实回答你。拿你和以前一样当兄弟看,你也不想想,我会寻你出这样的主意吗?”


冷捕头让呛,半点儿不生气,喃喃自语:“那你寻我是为什么呢?”


“你先告诉我,除去这位,还有什么人是你顾忌的,你先对我说一遍,我以后找你也避开这些人。”袁训对他坏笑。


冷捕头又自语:“几年不见,愈发学的奸滑。当兵还真是出息人,不过不是我夸口,除去皇上娘娘太上皇太后和太子殿下,是了,还有你的寿姑娘以外,别的人我全不放在眼里。”


袁训含笑,认真听着他自语完,冷捕头把胸膛轻拍,大模大样:“别的人,你随意的问。”


桌子菜还没有到,但碗箸已安,袁训用筷子沾茶水,向桌上写了一个字。


容。


冷捕头一看,轻松起来,也快活起来:“你要打听她?你不早说,这简单简单。”袁训悠然:“老冷,兄弟我也提你一声,我问你的,哪有简单的?一,你要是现在不敢说,还来得及。二,回去你反省反省,是不是还有不简单的人,让你当成简单给错过去。”


冷捕头失笑:“你是寻我问话的,这倒成了我欠你人情。”脚步声在楼板上过来,冷捕头住嘴,见是小二送菜上来。


牛肉猪肘子,酒楼里大多现成,早做好一蒸就得。小菜也送上来,酒斟好,小二得了赏钱下去,冷捕头重拾刚才话题。


眯着眼,看似懒散得没有骨头,坐也像堆在那里。语气紧凝,却是小心严慎。


“你要听的,应该不是他家什么官。也是的,现在什么官有什么打紧,要紧的是人品性格,就像袁侯爷您,初一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有出息,那神态跟琉璃珠子放光,到哪儿都埋没不了你。”


袁训给他倒上酒:“你就胡扯吧,反正我最近闲,有功夫听你拿我取笑。”


冷捕头咧咧嘴:“不是取笑是实话。难道不是吗?是块玉,放泥堆里也放光。是个蜡烛,点完也就完了。”


袁训寻思下:“有道理。”


“那些个顺着裙带上去的,别看现在能得意,时候一长你再看,他们还能呆得住呆不住?那光华世面上,得自己有光华才能长呆着。远的不说,就像你的老对头柳家,”


袁训干咳两声,把冷捕头打断,骇然地笑:“咱说话当心点儿行不行?”


冷捕头又坏笑,一口答应:“行!老丞相已做古,侯爷你这就打遍朝堂无对手,”袁训白眼他,冷捕头又坏笑:“这个也不能说,那就只能说说柳家的破落子弟们。”袁训失笑:“这个能说。”


“老丞相去世,侄子们争着为丁忧。要说丁忧这是古理,最早只为父母祖父母等直系尊长,到后来丁忧成风,兄弟姐妹丧也如此办理。本朝柳侄子们这样办事,大面上是寻不出错来,但仔细一想,全是做给皇后看的。”


袁训在听到“柳侄子们”时,就忍不住一笑,这坏东西故意少说一个字,把柳家侄子们这话全变了味,听上去像是他家的侄子。


又听到后面说是摆样子做个看席面的,袁训微笑:“这说得也是。”


冷捕头不怀好意打量他:“所以,以后,你家指不定也出这样事情,有那一天,侯爷仙去,”袁训把拳头捏巴捏巴出响动,冷捕头又咧嘴:“你别恼,在你前面我早走了,你想找人也找不到我。”


袁训摆手:“你认真的说,别乱插话题。”


“不是乱插的,是挨得着的。”冷捕头呷一口酒,看上去他自己是有滋又有味,啧巴下嘴,继续道:“这就挨得着我刚才说的,是块玉怎么都放光,不是块玉,这都和柳至挤着去丁忧。”


袁训来了精神:“你骂他我爱听,”笑容可掬:“再多骂几句不是。”


“骂他你又不进钱,骂他不过是皇上都不解他丁的是什么忧。皇上正要用人,寻他几回不出来,娘娘恨得只怕咬牙,娘娘眼前无人可劝,娘娘自己出个主意,”


袁训眼睛一亮,但是故意道:“咦,你不是不能说吗?”


“哈哈,这是有关连的,这就带出来。”冷捕头打个哈哈,舌头一卷,话题就转回去:“你要问的那家就是这般,宫里无根基,先是得宠,京外来的事事儿不懂,就失了宠。这又有宠,有宠又如何?无子到最后,总是凄凉。”


袁训语带双关:“这事情可不能办。”


冷捕头继续疯疯颠颠哈哈不断:“啊,有子又如何,柳至一丁忧,事情像是不对,哎,我说侯爷你拳头硬,几年前打得京里老鼠洞都翻个过儿,你怎么不去寻他事情?”


袁训见缝插针地笑话他:“就那时候把你翻出来晒晒日头的不是?”


“我说找不到可恨的人,原来在这里。你把我翻出来,你倒是再塞回去,害我晒脱皮,回家去老婆都不认。”冷捕头皮头皮脸,见袁训倒酒,又一碗酒下肚,再道:“这外面无人,里面也难。你都看到,你这样大的福气,还要来寻我说话,何况是你要问的那一位,和我不能说的那一位呢。”


袁训揶揄他:“你也没有少说。”


想这个人今天说的实在不少,看来袁侯爷还能在他眼睛里呆着,袁训着实的感激。这就安心不少,打迭心思陪他,和他痛醉,各自回家。


……


第二天起来,袁训坐到书房里,着实的把冷捕头的话寻思,越想越有道理。


这个人看似胡言乱语,其实句句切中弊端。


皇后娘娘现在没有丞相可以依靠,柳至又丁忧很少进宫,不管是她自己出主意也好,别人出主意也好,都好不到哪里去。


她无人可以依靠,唯有太子是知心人。她想“看重”加寿在情在理,但不能让她随心所欲的在情在理是不是?


又欧阳家,冷捕头说得更中肯。


宫里再得宠又能怎么样?外面没有人,使不上劲,有子无子也都那样。


无子的事情,袁训不敢办理。有子呢,有一个老太妃和福王就是前车之鉴,袁训有把握相信当今不会再纵容出一个福王。


冷捕头也想到这里,也就大胆的说话:“有子又如何?”


又说玉不管放在哪里都放光,袁训凝眸,以他和欧阳家见过的不多几面来看,他看不出是什么独特奇才。


人才这东西,像柳至忠心正直,苏先桀骜不屈,袁训善和稀泥,尚栋最能捣鼓东西,连渊等等,都有特长,太子早就纳入麾下。


出名太子党们没有欧阳家的人,有几分能耐也就能一眼看出。


但是不能大意啊,袁训由欧阳家想到王恩,而皇后送人再想到太子先行答应,觉得头脑发涨时,外面小脚步“噔噔”,袁训顿时清醒,他不心爱的小女婿来了。


这小步子走得格外有力,和怀瑜怀璞又不一样,又因为是小孩子,只要侯爷没有客,没有人通报的就进来,只能是萧战。


果然,没一会儿,萧战进来。在门槛内晃晃脑袋,呲着小豁牙,嗓门儿粗,还有奶声奶气:“岳父,给!”


小手握着一个烫金帖子,送到袁训手上。


袁训打开来看过,问他:“为什么事情你家里请客?”萧战见问,凑上来,手指到最后一行字上面:“不是我家里请客,是我请客,战哥儿我请客!”


请帖落款上面,写的是萧战的名字。袁训见到他一指就中,想到他还会写字,会认也算难得,不由得心生喜欢。


“为什么事情你要请客?”袁训逗他。


萧战绷起小脸儿,不肯现在就说,只道:“等岳父您去到,您就知道。”小怀里鼓囊囊,萧战按上一按,对袁训咧嘴儿一笑:“岳父换衣裳,我去给福姐儿送贴子,我们就出来。”袁训大乐,今天没刁难他,道:“你慢些儿走,出来也慢着些儿,我等你们。”


“好的。”萧战摆摆小手,摇摇摆摆的往内宅去。


很快,从老太太开始全换过衣裳出来,全家往梁山王府去做客。在王府门外下车,见到连夫人带着女儿,尚夫人带着女儿,小沈夫人带着儿子也正好下车,问上一问,原来全是小王爷下贴子请来。


都猜测请客的原因,进来见到世子妃,世子妃笑而不答,只道:“等会儿你们就知道。”请他们先入席去坐。


大家全坐好,萧战板着小脸儿,背负双手,看上去好肃穆的走出来。他的祖母梁山王妃见到,先喜欢得不行。说一声:“这个孩子真是聪明,想的周到。”萧战装模作样清嗓子,世子妃明显的和王妃使个眼色,梁山王妃忙闭上嘴,一个字也不再说。


客人们看在眼里,都活跃起来。争着道:“还卖关子?是战哥儿有喜事?”萧战一本正经的点着小脑袋,还用了一个书上的话:“诺。”


大家笑起来,萧战晃着脑袋,往外面嚷上一声:“上来!”随着他的话,厅的两边出来十几个人。


有高有矮,有大有小。年纪最大的,白发苍苍,年纪最小的,口水哒哒,把个手指头放在嘴里咬。


老太太乐道:“我先猜,这是战哥儿让人演戏给我们看是不是?”


萧战摇头,拖长了嗓音:“不是。”


连夫人凑趣:“我猜到了,这是战哥儿要习武。”


萧战摇头,拖长嗓音:“不是。”


尚夫人也猜一出,小沈夫人也猜,都没有猜中。萧战乐颠颠儿,福姐儿坐在母亲怀里,萧战过去,把她抱下来。


小王爷大福姐儿一岁,又有力气,又有宝珠护着,不费力气地抱下福姐儿,又得到满堂喝彩。


小沈夫人就势同儿子悄声:“你也这样疼香姐儿好不好?”沈沐麟摇头:“不好!”继续看萧战和福姐儿。


两个小孩子手扯着手,走到厅口上,萧战另一只小手一招,向福姐儿道:“福姐儿,你随意的挑人吧。”


“哈哈哈……”袁训头一个笑出声。


连夫人等人还不能明白过来,梁山王妃喜滋滋儿说出来:“战哥儿回来说宫里给加寿挑使唤的人,战哥儿说他也要给福姐儿挑人。”


“哈哈哈……”大家一起笑出来。


小沈夫人抓住机会,又试图说服儿子:“咱们回家去,也给香姐儿挑人好不好?”沈沐麟摇头:“不好。”


厅口上,加福很喜欢,她昨天见到姐姐挑人,最后和太子玩得在一处,是件很好玩的事情。这就学着姐姐的样子指一个人,笑眯眯:“我要这个。”


萧战就看过去:“额头高,忘性高。下巴尖,讨人嫌。”


袁夫人正在喝茶,都喷自己衣服上。这是太子昨天说过的话,萧战学了一个十成十。


福姐儿也很入戏,记起来太子昨天有这样的话,就换一个再指:“那我要这个。”萧战再看过去:“耳朵长,哭断肠,鼻子大,气性大。”


袁训啼笑皆非,这孩子记性真是好,没错一个字。


福姐儿忘记下面应该说什么,颦眉头看萧战:“那,我要哪个的好呢?”萧战小手一挥,颇有几分祖父点兵的气势,道:“这些都不好,你等着,我有好的送你。”松开福姐儿小手,一路小跑进去,没一会儿,吭哧吭哧拖出一个大包袱来。


那包袱有小王爷小身子般粗,在他后面跟个小山似的,应该是不让人帮忙,两个家人扎着手笑跟在后面只看着。


小王爷拖几步,觉得累,扭身子面朝前面,把个包袱一角在背上扛着,跟个拉车牛似的往前拖着出来,大人们都觉得有趣,看得都很认真。


福姐儿见到迎上来,小王爷这就少拖几步,丢下包袱角,蹶屁股打开,一堆的玩的东西出来,萧战双手一展,道:“这些是我心爱的,送给你,陪你玩。”


宝珠凑到袁训耳边:“这孩子多有心,你以后多喜欢喜欢他吧。”袁训闪动笑容:“我现在就很喜欢他,你就没有看出来?”


连家的小姑娘叫出来:“我也有东西送给瑜哥儿。”尚家的小姑娘也惊天动地地叫:“我的东西,也送给璞哥儿。”沈沐麟笑眯眯:“我的我自己玩。”


福姐儿拍着小手,欢欢喜喜,和萧战向玩具堆里翻找着,萧战拿一个给她,就要解说一句:“这是母亲给我买的,送你。”


“这是父亲给我寄来的,送你。”


“这是…….”


梁山王妃不用别人夸孙子,她自己先夸:“看我们多机灵,在宫里见到,这就会办。”连夫人和尚夫人也交待女儿:“把你们的好东西也给怀瑜(怀璞)。”这里面只有小沈夫人气得干瞪眼,最爱抢话说的人,这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睁睁看着那一对小儿女们开开心心,她把眉头都展不开。


…….


没几天,是公主出嫁的日子,袁训一早带着全家进宫。


……


宫中喜气洋洋,正值春暖花开之际,春花还开得不多,花房里花搬出来摆设,处处香薰阵阵,花香迎人。


袁训先去见过太后,太后今天又把不要侯爷来见给忘记,笑呵呵的让他坐下说话。张开怀抱,袁怀瑜袁怀璞先过去,在太后怀里滚上一滚,走开,让给二妹香姐儿。


宫缎大红牡丹喜庆纹宫衣,香姐儿占据一边,招呼妹妹:“加福你在这边。”加福一上来从来是两个人,萧战和她手扯着小手进来,太后怀里顿时满当当。


没一会儿,又来几个小皇子。太上皇向太后瞄一瞄,太后拍拍香姐儿和福姐儿:“玩去吧,香姐儿和福姐儿萧战走开,太后又抱几个皇子在怀里抱上一抱,皇子们也跑开去玩。


袁训送亲,出门前就打扮得格外好。太后还不满意,让人取出一件宫衣,淡紫色绣花,袁训换好出来,就是皇后也暗中赞叹,不得不说忠毅侯生得就是好。


春光喜色中,忠毅侯面容俊俏,竟然像最狷狂的那一枝子花。


太后也喜欢,和袁训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袁怀瑜袁怀璞跑进来见到,来问父亲:“为什么换衣裳?”


太后笑道:“你父亲送亲。”


袁怀瑜想上一想,道:“那我也送亲。”袁怀璞眨眨眼睛,也是当成好玩的事情,走上去告诉太后:“我也要送姑姑。”


几个小皇子们在身边,袁怀璞以为跟约打仗似的,问他们:“送亲,你们去不去?”小皇子们七嘴八舌,也以为是跟玩打仗似的,人多了好玩:“我们也送亲。”


太后正笑着说不能去,太上皇却觉得不错,道:“瑞庆是我最疼爱的公主,她今天要走了,从此就是婆家人,都去送送吧。也让镇南王府看到,这是我最心爱的。”


小皇子们得这句话,吵得宽阔殿顶都似能翻开:“换衣裳,去送亲。”还有几个,他们的兄弟们在外面玩,跑出去问:“送亲去不去?”


语气跟说打仗去不去一样,皇子们中有说去的,也有说不去。


加寿听到,跑来说她也要去。本来加寿就是和上一回公主成亲一样,打算长街上去看热闹,再往镇南王府看姑姑拜堂,这就长街不用去,直接也送亲。


太后欣然,觉得这样更添喜气,一面让人取宫衣给他们,一面打发人告诉皇帝。皇帝听说,也是微笑:“长公主出嫁,就是朕也舍不得,都去送送尽尽情意也好。”太子听到也要去。这就袁训为送亲正使,一件紫衣俊秀过人,太子为送亲副使,黄衣绣带,亦显英俊。


余下小皇子们全换新衣裳,洗干净手脸,袁家孩子们夹在中间,出宫门上马的上马,坐车的坐车,先行候着。


……


“吉时已到,请长公主殿下登轿。”司礼的人宣过,太后泪水涌出。见到长公主让扶出来,还没有蒙上盖头,先行来叩拜太上皇和太后。太上皇也湿了眼眶:“去吧,以后常进宫来。”


太上皇悠悠叹息。


一句常进宫来,把公主从此和宫闱隔开。


这是最心爱的女儿,但长大了总是要嫁人。这宫闱就与她无份,太上皇伤心不已。


小小身影进到他眼帘中,加寿依恋瑞庆殿下,她还没有出去。一直跟在瑞庆殿下身边的加寿,隔着公主大红长袖和她扯着手,见太上皇有这样的话出来,加寿更皱鼻子想哭:“姑姑,你以后要常来看加寿才好。”


太上皇听听,觉得欣慰。怕误了吉时,再催促瑞庆:“上轿吧,有不如意的地方,再来告诉我。”


瑞庆殿下忍泪,拜了三拜,宝珠向宫女手中取过红盖头,给公主盖上。加寿小手还扯着公主:“姑姑,你这就看不见了,我带你出去。”


小小身影,今天也是大红衣裳,和着公主大红嫁衣,混成不可分隔的喜色,两个人走出去。


公主上轿起轿,太后泪不能忍,太上皇低声劝着她。宝珠带着女儿内宫门上就坐车,车轮辘辘往宫外面来。


加寿今天很乖,乖得一句话也不说。上一回公主成亲她还觉得很好玩,今天则一句话也不说。因她不说话,神色宁静端庄过于平时,宝珠恍然上来,看看女儿身上的小小红衣,再看看这为公主出嫁而装饰华美的宫车,生出嫁加寿的心情。


悄悄伸出一只手,把女儿搂在怀里。加寿把满头花翠往母亲衣上依上一依,出来一句小大人似的话:“母亲,以后你不哭,加寿总在宫里。”


这话把宝珠逗乐,听听加寿说的挺明白。宝珠向女儿皱鼻子笑,见到女儿眼角还有泪花,帮她擦干净脸儿,柔声细语开解她:“送的时候舍不得,是要哭的。等咱们下了车,欢欢喜喜才好,这是喜事情。”


加寿这就绽放出笑容,笑靥如花。宝珠看在眼里,不由得往车外面去寻找袁训身影。有朝一日,加寿儿成亲,怀瑜怀璞是不是也这般送亲?


这一看,宝珠又要笑。


迎亲的新郎走在轿前,送亲的袁训走在轿后。宫车跟在后面,再没有别的女眷陪着孩子们送,宝珠和加寿的宫车就正在送亲人马后,这就能看到丈夫,同时也看到一片小身影。


袁怀瑜袁怀璞年纪小,不能多骑马,馋劲儿足。一直缠着要和父亲同坐马上,这是送亲不是跑马,不怕颠孩子们小身子骨,袁训就让他们一人一匹马,孔青牵着袁怀瑜的马缰,关安牵着袁怀璞的马缰,两个小身子挺得直直的,两边街上的人都夸好。


受他们影响,小皇子们也不肯坐车,一人也一匹马,亲信可靠的人牵着马缰,侍卫们两边周护,成了继公主喜轿之处,最吸引人的一处。


忠毅侯英俊貌美,太子殿下尊贵威严,小贵人们清秀面上一片天真,给瑞庆殿下出嫁添上绚丽的一笔。


这一笔,以前没有人有过,以后也不见得有人会有这样的风采。


喝彩声,赞叹声,把数月前还遭受大难的京都,重新变成繁华天地。鞭炮声,喜乐声,把公主大婚推动得不管谁看上一眼,都要津津乐道,如痴如醉起来。


在这无边的奢华中,镇南王府的不敢怠慢,赶紧地回去告诉镇南王,公主这一次出嫁非同一般,和上一次相比,多出来隆重,多出来郑重。


不看别人,只看那一堆小小的送亲的人,以后不管谁出嫁都再也找不出来。


……


“是吗?那赶紧让家里人都打起精神。”镇南王听到喜悦万分,家里人本就打起十二分精神,王爷这又交待一回。他自己呢,刚才应酬有些累,客厅上有人抽水烟,烟气茶气薰染得他回来歇息,这就不敢再歇着,慌忙出来继续待客。


花轿算着时辰进门,迎出新人往厅上来时,笑声哄的起来。见到眼前这一幕,镇南王也激动得湿了眼眶。


好哇,这真是大好兆头进门来!


……


得公主已经是件难得的好兆头,再加上眼前场景,镇南王想我家这喜事,这就算天下第一人吧。


新人蒙着盖头,世子走在前面,长公主走在后面。长公主不是一个人,她华丽的红裙两边,走着三个孩子。


左边一个,生得胖嘟面庞,但五官绝色仍可以看出。这不是别人,这是名动天下的加寿姑娘。


右边走着两个,和寿姑娘一样小手攀着公主裙裾。公主嫁衣宽大,她们攥上一块,也不影响公主庄容。


头一个也略胖,但在三个孩子里面,她算瘦的。要说加寿姑娘生得像宝玉流光,这一个就是玉不出匣,也流光四溢,让人看上头一眼,目光就此定住,脑海就此定住,只有一句话,怎么能生出来这样好看的孩子?


再也想不到别的心思。


这个最近名动京都,是袁家的加禄姑娘。


第三个走在最后,腿脚儿软,走不几步,就想摔一跤那模样。好在公主走得慢,新人拜堂,没有步子匆匆的,她要摔时,揪着衣裳也就能起来,同时,每当她要摔,后面就冲上来一个小黑胖子。


把她一抱,让她站好,小黑胖子再次冲回后面。等她要摔时,小黑胖子又闪电般冲出来抱她,抱过再回去。


看上去,陪着公主走来的人,只有三个。


后面这两个镇南王也认得,那是袁家的加福,和梁山王的世子小王爷萧战。


人人都见到镇南王泪如泉涌,别说镇南王是这样,就是站在他后面的姬妾们----镇南王妃病故,王爷有年纪,儿女长成,他没再续弦。


还有已经出嫁,今天回家的长女萧凤鸾,次女梁山王世子妃,都涌出泪水。


不用镇南王说,大家都和王爷是一个心思。


走来的只是公主和三个有名气的孩子吗?


远非如此。


长公主深得太上皇太后宠爱,下嫁镇南王府是王府之幸,这且不去说它。只说跟着公主一起进来的三个孩子,她们叫什么?


加寿加禄加福。


在镇南王和家人眼中,这是福禄寿和长公主一起走进家门。今天这是喜事,这就福禄寿喜聚集,一个儿也不少。


更不要说袁加寿认亲太子,她是下一任的皇后。


更不要说最近京里女眷们风行一件事情,都寻门路攀亲戚,见见袁家的加寿加禄加福,更有甚者,要和她们说上一句话,抱上一抱,据说回家去都神清气爽,疾病减轻。


这三个如今全在这里,全送公主前来,镇南王顿时觉得家中本来就不错的气运更登一层楼,子孙昌盛就此可以遥遥而见。


“哎哟,”加福又摔了一跤。


公主放慢步子,走在前面不回头的镇南王世子,他能听到加福的小小哎呀声,也把步子放慢。


有人会在这时候想到跟个小孩子总摔跤不好吗?


不会。


加福叫什么?叫福姐儿。


福倒,福到,过年贴斗方儿,还有人写上福字故意贴倒,这是寻也寻不来的好彩头。


加福太兴奋,要是在家里走,她不会摔这么多,见到大红喜字儿处处有,加福不懂,也知道应该喜欢,兴奋的小腿直着,就走几步摔一跤。


公主就等她,世子在前面也慢下脚步,小王爷就冲出来抱她,加福摔的没有后顾之忧,就小腿儿更直,更要再摔上一跤。


宾客们全明白过来时,就有人恭喜镇南王。


“恭喜王爷,今天世子大婚,长公主把福禄寿喜全带进家门,可喜可贺,可贺可喜。”镇南王虽然很想压抑,却再压不下心里的喜洋洋,笑得合不拢嘴。


世子和公主站定,准备拜天地时,又一帮小孩子们冲上来。小皇子嚷着:“看拜堂喽。”你抢我争的站在客人们前面,瞪着大眼睛准备看得仔细。


这些孩子们也都身份尊贵,镇南王油然的要想,皇恩浩荡,才有今天这般的喜事盈门。镇南王满门富贵都出自帝王,他这样想也属正当。


拜过堂,世子前行,福禄寿跟着,又把公主送到新房。加寿长几岁,要陪着公主坐着。加福让萧战叫走,不知道去吃什么还是玩什么。加禄也让奶妈抱起,往镇南王的园子里去玩。


加禄最爱好看东西,见到园子里景色自然,下地来。


镇南王早有话,不能委屈三位小贵客。加禄见到花好,上前就去掐也无人阻拦。正掐着好,冷不丁的,花的那边走来一个孩子。


香姐儿一见,大叫一声,把手中花一扔:“啊哟!”扭身子就跑。


来的那个不是别人,是她的小夫婿沈沐麟。


沈沐麟见到香姐儿,也是扭头就跑。


两个人边跑,边不约而同的选择同样的一个地方。一个是天生出来的怪毛病,爱好看的。另一个是有个怪毛病的娘,爱好看的,自小受熏陶,都一眼相中的全是最好看的。


都对着碧绿的一个凉亭跑去,身子都小,视线就低,一个从亭子左边上来,一个从亭子右边上来,一看,又是你!


“哇!”


大叫一声,再次扭身子跑开。


没一会儿,“哇!”又从树林里传出来,不到一刻钟,在这方圆里碰面好几回。对于见到对方,都是小脸儿发白,吓得面如土色。


第三百八十二章谁是螳螂谁是黄雀


香姐儿总是和自己的小夫婿碰上,就打算离开这里,换个地方更好。小腿一蹬,往前面就去找父亲。半路上,让几个女眷们截住,同她扯了扯小手,沾沾禄星,再放她过去。


送亲的忠毅侯今天风采不亚于一对新人。


他风姿翩翩,俊秀过人。入住王府,又是太后亲戚。以前袁训在京里时,没和他交往过的官员,和后来几年袁训在军中,京里那些就没见过他的官员们,都对他好奇万分,这就围在他身边的人最多。


离袁训最近的呢,又是几个外官,袁训正在应付他们。


冷眼看上一看,这几个外官全是武将,是正月里勤王的那一批人。福王正月里造反,正月里就平乱。赶得及过来勤王的人,离京门都不远。


这就造成他们赖在京里不走,仗着功劳都想在京里活动。


皇帝登基那天,对他们是大发犒赏。要论功行赏的人太多,登基后的事情又多,又有公主大婚,他们本身又有官职,官职这事情先没有完全理论清楚。


这几个包括王恩在内,借着说休整,人马该打发走的打发走,他们在京里到处钻营。正在问袁训:“侯爷您以前就是三品将军,您的官职一定不会低。”


要说袁训前阵子也对皇帝缺人用,却迟迟不给他放官职也有疑惑,跟外官们聊的多,也就能明白一二。


虽不敢说把皇帝心思猜得很准,也能中几分。


这几个勤王觉得有功的人,眼睛就盯着他呢。忠毅侯是有勤王的功劳,他的官职一放出来,余下的人在心里盘算盘算,把忠毅侯的裙带关系刨去,他们可以活动的官职就基本明了。


袁训随意的接了他们的话,漫不在乎地道:“谁知道呢,不管在哪个衙门里,都是当差。”心中暗道,你们眼睛全盯着我,皇上只怕早就想到。


这些人头上有忠君的名声,一不小心慢待,就要起怨言。以袁训来看皇帝对他们的心思,也是用心再用心。


这就大家把正三品以上的官职一个接一个找出来说,不是外官的官员们占大部分,肯让这几个离袁侯爷最近,就是想从谈话中听出袁训的心思。


有人低声道:“正三品的官员,朝中就那几个,六部里尚书侍郎难怪都说觉也睡不安稳。”有人冷笑:“侍郎三品,再升一级就是二品尚书。”听到话的人紧紧闭嘴,袁侯爷曾有连升三级的事情,再升一级给他也顺理成章。


正有人羡慕、有人不悦时,香姐儿跑来,把这里由嫉妒、眼红、奉承、请教等组成的气氛暂时打破。


见香姐儿爬到父亲膝上,抱住他脖子说悄悄话,官员们又生出一个心思,这是禄星到了。


离袁训最近的官员打个哈哈:“这是二姑娘不是?我来抱上一抱。”


袁训打心里不愿意,正想拒绝他。香姐儿天生的怪癖性发作,本就让沈沐麟早引出来,吓得一缩身子更往父亲臂弯里钻,大眼睛瞪住说话的人:“吓!吓人!”


袁训险些没笑出来,强忍住时,在他后面站着的关安哈哈一笑,代袁训解释:“我们二姑娘不轻易让人抱,不是我家三姑娘是个好性子。”


官员觉得还算有个台阶下,讪讪寻找一下:“三姑娘是福星不是?也是个好的。”关安挤眉弄眼,但没接话。


这位大人您想抱三姑娘?那得问小王爷他答不答应。再说关安早就看到三姑娘让小王爷带到内宅里去玩,这会儿在哪里还不知道。


这位,您就别再打抱的主意吧。


袁训借着他们说话的功夫,抱着女儿已经起身,陪坐的官员们全起来,袁训陪个笑容:“我送小女进去,再出来咱们就可以坐席面吧,今天喜庆,痛饮几杯。”


这就把香姐儿往里面送。


在路上同女儿问个明白:“碰上沐麟不好吗?你同他玩会子也罢。”


“不!”香姐儿异常严肃的拒绝。


袁训让她逗乐,抱怨道:“你怎么不像姐姐,也不像三妹呢?”香姐儿把个脑袋往他怀里再一钻,一个字也不回他。


当父亲的还是没有放在心上,就是路上见到沈渭打了个招呼,沈渭也没放心上。见袁训抱着女儿往里走,沈渭说借机也看看新房。来的客人太多,新人盖头还没有揭,沈渭道:“等下凑热闹可够受的,我先去跟着你去看一回再说。”


袁训笑话他:“洞房三天没大小,你要说自己不会去吗?”沈渭凑近他:“其实我想去看的不是洞房,刚才遇到连渊,跟我似的,也到处找加寿,找上半天,才知道加寿在新房里陪公主,我正要去告诉连渊,就遇到你过来,走,我和你同去,把蒋德寻出来骂上一顿。”


“你是寻我女儿,你是寻蒋德?”袁训问他。


沈渭笑道:“自然是寻那个以前大模大样,在军中不买我帐的混账,蒋德!”


说着话,两个人走到新房外面。沈渭一眼见到蒋德和天豹并排站着,在这喜事里,目光跟鹰鹫似的不合群。


一拍袁训:“我见到嫂夫人在里面,你去送二妹,我寻蒋德骂上几句出出气。他必定不服,他服过谁?今天是喜事不好打架,等我和他恼了,你正好出来劝开。”


“安排得不错。”袁训笑着,但依言抱香姐儿继续对新房走。新房里陪公主坐着,袁夫人宝珠加寿都在这里,还有镇南王府的几个亲戚女眷,袁训不好进去,在廊下把香姐儿放下来,交待她好生的玩,出来就不喜欢,就不要再出来。


廊下,和加寿的新跟从,柳廉柳仁打个照面,两个太监倒是不能顶面儿的怠慢侯爷,欠身子见礼。


这是个机会,袁训就走上前去,和他们攀谈。袖子里取出银包,往两个人的手里塞。笑容满面:“内相们辛苦,几时有空吃酒去?”


柳廉柳仁见侯爷肯兜搭他们,这脸面上满足,满心里欢喜的道:“谢侯爷赏,但皇后娘娘指派我们侍候寿姑娘,寿姑娘不歇着,我们不敢歇着,这吃酒的事情,只怕约不好日子。”


手指动动,把银包熟练的收下。


以他们收银包的姿势来看,再以他们以前是跟中宫的人来看,这肯定不是头一回,也收得相当自如,就跟别人应该给似的。


袁训心头一动,把这个暗记于心。想肯收钱就是好事。再寻思他们的回话,过明路的,他们是太子问娘娘讨要,但他们敢于说出是娘娘指派,意思这就出来。


一是显赫他们的身份不同。


二是显赫他们的话与别人不同,搞不好都是娘娘那里出来的。


袁训微动心思,心想我明白地问上一问也罢,也好心里更有准备。点几点头:“内相们全是娘娘的得力人,如今指给加寿,这算委屈了二位。”


“不敢说委屈,寿姑娘已定下是太子妃,是娘娘最看重的人不是?”柳廉打起官腔。柳仁呢,更是把面容板起来,好郑重地道:“也是我们跟娘娘好些年,行止坐言上都知道几分,娘娘这是对寿姑娘的慈恩,才指我们哥儿俩个过来。”


袁训忽然生出啼笑皆非之感,真让冷捕头说着了,柳家的人全争着去丁忧,皇后面前这就没有出主意的人,像是只有这两个混帐东西在面前,才能说出这样的混帐话。


行止坐言上全知道几分?


袁训想和我猜的一样,加寿还小,皇后认为和她争不了什么,只有言行举止上,是她可以拿捏加寿的地方。


这想的本来没有错,但这位皇后忒不精明。她忘记加寿是几岁进的宫不成?加寿是两周岁不到就养在宫里,由太后亲自教导,要说行止坐言上面,只能比皇后高,不会比皇后低。


这两个蠢奴才说话真有趣,十足是柳家老国丈的风格,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也许让忠毅侯的恭维弄晕了头,这就胡说加八道。不怕侯爷进宫去告诉太后,皇后怕寿姐儿言行举止不好,所以劳神费力的派了两个人给他。


袁训微微地笑,他要是个不省事的人,马上进宫就告诉太后,添上几句:“皇后的意思,是您身边指不出来好教导的人,”太后要是不来火,侯爷想我袁字倒字写。


袁训是谨慎的人,所以只听上一听,自认为把这两位这句话的心思猜得明了,心中已生出一个主意,再寒暄几句,道几声辛苦,从这里走开。


柳廉柳仁躬身子送他。


……


袁训和两个太监说话的时候,沈渭径直去找蒋德。蒋德见到他来,浑然不认得他似的视而不见,天豹倒对沈渭瞪瞪眼算作招呼,继续和蒋德看似盯花盯过往的人,其实盯的是跟加寿的柳廉和柳仁。


沈渭就围着他们打个转儿,见没有人理自己,咧嘴一笑,走到对面位置,抬手隔空向蒋德鼻子上指一指,道:“好坏东西!把我瞒得苦!”


这东西身穿二品的侍卫衣裳,光从品级上来说,已经高过袁训,更把小沈压下去。沈渭想这个坏东西从到军中那一天,估计就品级不低。但装小伏低,装憨扮痴,天王老子也不认,眼里只有小袁一个,却原来这东西是太后所指。


沈渭狠狠一指,在蒋德要翻脸前,大笑一声:“痛快!”拔腿就走。他没有等袁训来劝,因为他看到连渊尚栋几个人一起过来,小沈将军这就腾个出气的位置出来。


连渊等人也见到沈渭的手势,大家相视摩拳擦掌的坏笑,连渊先上来,也站在沈渭刚才的位置上,在蒋德和天豹的正对面,也拿个手,向蒋德面上指上一指。


蒋德火冒三丈,抿紧的嘴角,像不远处的小树林歪了歪。


连渊回手,扯扯自己身上是吃喜宴的吉服,大笑道:“我们是来吃喜酒的,今天不打架。”说过退下,尚栋上来,也一般像蒋德面上指上一指,也抖抖自己衣裳:“我们今天不打架。”接下来,宋程等人无一例外的接着上来,把天豹弄恼。


最后一个上来时,天豹是认得他的,也忽然翻脸,冲上来把他狠狠一推,怒道:“出去全出去,别挡道儿!”


“这小子又混上来,”太子党们不和这浑名“野豹子”的小子生气,嘻嘻哈哈走开。


天豹和蒋德面前视线扫清,继续盯花盯就要黑下来的天色,心思盯着柳廉和柳仁。


见加寿从山西带进宫的丫头二丫走出来,柳廉就迎上去说了句什么,天豹狐疑的道:“像是在骂人?”


“那宫女说寿姑娘要吃果子,那下面没东西的人说数着呢,今天吃了两个,天还不热不给哄着寿姑娘乱吃。”蒋德报出来。


天豹胸膛起伏,又随时要气炸肺模样:“吃什么要他管!”


天豹是在加寿还在山西的时候就到袁家,见过寿姑娘天真烂漫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真的天凉,宝珠也不敢给加寿吃冷的,但这天气已回暖,早桃都有开放的,虽不是夏天吃几个果子又能怎样?


天豹撸袖子,咬牙道:“这一回你别拦着我,等我给他一顿好的,让他以后再也不敢多管事情!”


手上一重,又让蒋德握住。天豹对着他就呲牙:“你想打架我陪你!我不管今天是喜事不是喜事,他让寿姑娘不痛快,我就不痛快!我不痛快,我就得揍他!”


想要挣开,和刚才那几回撸袖子一样,蒋德的手好似铁钳子,打架不服输的天豹还是挣不开。


蒋德面无表情,一句话就让天豹老实:“你想进宫侍候,有一个密诀!”天豹直了眼睛:“你快说。”


“压得住性子!”


……


半晌后,天豹气咻咻还不能平息怒气:“我,我要压得下来,我早一刀剁翻这两个!”蒋德皮笑肉不笑:“剁翻他们是侯爷的事情,安生呆在寿姑娘身边,才是侍候人的事情!”


天豹怒道:“侯爷管不了这事!”


“不见得!”蒋德斜斜眼角,暮色已昏,但他还是能看到袁训对着太子走过去。以蒋德对袁训的了解,他是个不怕事,也不会让加寿姑娘受制于两个内相。但蒋德却猜不出来袁训打算怎么说。


不由得猜测着,侯爷会怎么向太子说呢?


……


“殿下,就要开席面,这里人又多,只怕薰到你,我和你往园子里散一散,回来好用酒,殿下看如何?”袁训走到太子面前,对他这样说。


英敏大喜,他正让一堆奉承的人围着不能脱身,走脱这一堆,没几步,又过来一拨。见岳父过来救驾,太子犹有稚气的面庞上欣然:“岳父必然是看过好景致才来喊我,既然如此,我和你去走上一走。”


袁训和太子就往幽静人少的地方去逛,镇南王府的一个男丁亲戚,能说会道陪着他们,给他们带路。


袁训先问他:“听说王爷有个珍玩阁,里面有好些珍宝是不是,这阁子许进不许进?”那男丁回道:“这是历年来御赐赏下来的东西,王爷特地建阁收藏。又有几代王爷赏鉴过的古董也在里面,家里人就叫它珍玩阁。不是至亲好友不给鉴赏,但太子殿下和侯爷要去看,请跟我来。”


转一个方向就往玉石小桥上走,袁训陪着太子后面跟着,见夜色上来,星辰明亮,路两边花开得妩媚,月下更添妖娆。


清风徐来,心情跟着爽朗。太子吟诵道:“不是牡丹也动人啊。”


袁训含笑接:“却是牡丹才国色。”眉头微动,装着闲闲的这就把加寿想起来,袁训道:“娘娘慈恩指给加寿两个好内相,加寿得他们教导,以后就更出落上来。”


太子闻言诧异:“岳父说哪里话?母后的两个人,是为侍候寿姐儿才给的她。教导上面,不是有太后在。”


只一句话,袁训心头如乌云散去,明月生出,顿时大明亮。他虽然还想再问几句,又怕问得多出来,太子要生疑心,看出自己对这两个人有忌惮。就附合几句,又见面前出现一个高阁,两层楼高,灯火辉煌,阁外匾额上有三个字“感恩阁”,带路的人停下来微笑:“到了,这里就是俗称的珍玩阁。”


袁训就此转过话题,笑道:“皇恩浩荡,不能不感啊。”见门大开,请太子往里面进。


带路的人纳闷:“这是谁在里面?”


太子见他懵懂,又清风明月吹得心头儿快活,拿他打趣:“这是什么人,还要告诉你吗?”带路的人解释:“今天几处鉴赏的地方,全归我管。来什么人,我全知道。今天来的人多,什么人去什么地方,必得有个人心中有数才行。”


正说着,见门里面出来一个娇花软玉似的丫头,带路的人释然:“秋月,原来是你,是大姑奶奶在里面?”


袁训和太子就知道是跟镇南王已出嫁的长女,萧凤鸾姑娘的人。


秋月嫣然:“大姑奶奶在里面,但她是个陪客。”说到这里,里面又出来两个护卫模样的人,像太子和袁训欠身子行礼。


太子和袁训一起大乐,齐声道:“哈哈,原来是他在里面。”


像是要证实他们的话,阁子上面,一个带着奶腔,却大大咧咧的小嗓音传出来:“包上,这个玲珑滚珠八大王也给我包上,我要了。”


在他话说出来后,一个悦耳的妇人嗓音:“战哥儿,你又胡闹!你把双环雕百果玉壁、青玉带钩、八宝吉祥黄金鼎全包上还足够吗?又要带走这个?”


刚才那说话的小嗓音,让袁训和太子一听就笑的人,正是小王爷萧战,他是镇南王的外孙。


萧战振振有词回话:“外祖父说随我挑,再说福姐儿喜欢!”


和他对话的妇人,袁训猜应该是镇南王的长女凤鸾郡主。本来想回避,萧战就出来这一句。一般来说,战哥儿在哪里,福姐儿就在哪里,袁训想难怪半天没见到加福,原来两个孩子在这里赏珍玩。


事涉到福姐儿,袁训和太子就登楼上去。在楼梯上,听萧凤鸾笑语又出来:“福姐儿几时说要过?全是你自己要的,你只推到她身上。”


萧战回话时,太子和袁训已到,见二楼上处处是摆放珍玩的柜子,锁已打开,柜门大敞,里面不是玉就是金,不是青铜,就是宝光。


萧战在一个柜子前面晃脑袋,向他面前站着的姨妈萧凤鸾正争辩:“福姐儿多看一眼,就是喜欢!包上,给我包上!”


袁训失笑,太子失笑,萧凤鸾也失笑时,萧战小脸儿左右看看:“福姐儿,你在哪里?”福姐儿在柜子后面软软的回:“我在这里呢。”萧战一溜烟儿循声过去,就没看到岳父和太子过来。


萧凤鸾过来见礼,向袁训忍俊不禁:“侯爷,不是我代父亲小气,这东西虽不是御赐的,却是难得的,世上再寻不出第二件。我祖父还在的时候,有一回先帝驾临,曾想过进上。先帝看过说这东西有王者气,不必再移。祖父和父亲都当是家里的镇宅之宝,战哥儿开口就要,我实在不给代父亲赠送。”


抬手,请太子和袁训相看。


见八个狮子,形态不一,颜色也不一。都有一个绣球,有的爪下滚着,有的头上顶着,有的怀里抱着…。再细看时,这是一整块的玉,颜色天然有红有黄有绿有紫,工匠巧手,红狮子滚的恰好是红绣球,绿狮子滚的,又恰好是绿绣球。


狮子面上全威风霸气,中间守的,又是一块雪白的玉球,像极镇南王镇守京都的世代守护。


说这东西是镇宅宝,并不为过。


太子想感叹这东西难得的天然,又想到萧战说过的话:“福姐儿多看了一眼的,所以给我包上,我带走!”


太子到嘴边的话就变成:“幸好幸好,”


萧凤鸾疑惑:“请殿下明示。”


太子忍住笑,扫一眼别的柜子:“幸好福姐儿没有对这阁子多看几眼,她只多看东西。”袁训哈地笑出来,又忍住笑,向凤鸾郡主道:“战哥儿是孩子话,郡主不必理会。”


萧凤鸾就让袁训再看左边的柜子:“已经空下来好几个,真的不是我代父亲舍不得,是怕你女儿今天玩不了许多。”


袁训失笑:“话还能这样说。”


“所以,以后再来再给,福星也能多来几回不是?”


萧凤鸾把话说完,太子、袁训和带路的人、侍候的人全笑起来,而萧战从柜子后面探出小脑袋,晃上几晃,把福姐儿拖出来:“走,咱们外面看阁子去,把这阁子多看几眼,外祖父说过,我喜欢的,全是我的。”


“你就看吧,看了也不给你。”袁训把小女婿说上一句,又叫住他:“就要坐席面,不要胡闹,也不要乱跑。”


不想萧战道:“我们不坐席面,人多,福姐儿不喜欢,我也不喜欢。”


袁训微笑:“那你们不吃了?”


“福姐儿说坐船,我问外祖父要大画舫,我们池子里坐船吃饭,不跟你们挤,”萧战皱皱鼻子:“都有汗味!不好闻。”


福姐儿走到父亲膝下,抬手要他抱,小手指着衣裳给父亲看,小小声告状:“揉了我的花衣裳。”


这是位福星,跟加寿加禄一样,都想抱她,出门换的新衣裳,摔跤又让人揉,早添出无数印痕。


袁训向女儿面上亲亲,见女儿小脸同这阁子上的珠光宝气相比毫不逊色,心中得意,柔声道:“那换下来吧,战哥儿说你们单独吃,让曾祖母带着,你们两个别吃冷的才好。”


“不换!”萧战把小手摆动,等袁训问他:“为什么你不让换?”萧战小眉头皱着:“带的衣裳没有我家的。福姐儿身上这件,是我家的,所以不换。”


袁训笑骂:“你这也是怪脾气吧。”把女儿放下来,给她试着拉一拉衣上印痕,叮咛他们别往草深的地方去,看着萧战和加福手扯手儿走开,凤鸾群主借此陪着回避离开。


他们已经到这阁上,带路的人请他们赏玩一回。看到第二个时,阁下还是传出来萧战的小嗓音:“我看了几十眼,福姐儿也看了,明天我慢慢的来包,明天给我!”


“咳咳咳,”袁训让口水呛到,你怎么还没?还真的把外面阁子看过,以袁训来看,打明儿起,镇南王要把外孙就此挡在门外,免得他进来一回,盯一眼什么,什么就成了他的。


太子一本正经起来:“岳父,我是有功的,加福落下好东西,是我出的主意不是。”袁训对太子顶顶恭敬,以前不敢同他乱开玩笑,今天是让太子的话逼出来一句:“殿下,加寿添出来的好些淘气,这就与我家无关。”


太子殿下大笑起来。


……


当天镇南王头不头疼不知道,但池子里大画舫鼓乐齐鸣,老太太看着,加寿加禄加福萧战和小皇子们全在上面玩乐,是人人都能知道。


那船上传出来鼓乐全是扎耳朵刺耳朵,有正常思绪的成人出不来那种。


“咣咣咣咣咣,”锣不按点子打。


“通…。通…。通通,”不知谁敲的鼓,随心所欲,爱出来就出来,不爱出来半天没动静。


“噗,噗,噗,”哪位吹笛子,不会吹,又逞能,就成这样。


好在席面离得远,远远的客人们看到船上热闹异常,没受太多声音荼毒。


城门关的时候,镇南王兴高采烈举杯,接受客人们道贺。一骑快马,飞快驰入城门。


……


春夜温柔,月光把天地轻轻抚摸。没有一丝儿不是柔和像春江水,但文章侯府黑暗的大门,还是透着颓废。


马蹄声催碎门前寂静,看门的人也一动不动。天擦黑,门就紧闭,白天都少有客人上门,晚上更是没有。


他在烛下摆上一瓶了酒,还有一小块没切的卤肉,喃喃道:“侯爷虽然能起来,但家里官运像是到头。喝一口吧,没有客人上门,没有人给银包,也得喝一口不是。”


门,让拍响。


“开门,是谁守着的门呢,我回来了!”


看门的人一口酒已经下肚,脑子有些晕,手中筷子停下:“谁大晚上的还往我们府上来?”转瞬儿有了喜色:“必然是袁家!现在这当口儿还敢和我们家走的人,只有奶奶的亲戚袁家。送东西来的不是?”


袁家来人,总有赏钱给,看门人也不仔细听上一听,就嚷道:“来了来了,就来。”开门一看,风尘仆仆先扑上面来。


见一个人身材高大,带着沧桑松柏味道,闻到酒气,皱皱眉但也没有说,认他一认:“是你啊?”抽身往里就进。


看门的大惊失色:“这不是世子爷吗?世子爷您怎么回来了,您的官不做了?”来的不是别人,是他们自己家里的世子,在外面为官的韩世拓。


韩世拓懒得跟他多解释,丢下话:“把门关上。”顺便把家人的担心也丢到身后,三步并作两步往父母房里走。


这是夜晚,月下见到的东西与心情有关。有掌珠管家,不会枝凋叶落,但过于寂静就显心酸,韩世拓想幸好自己回来,不然父母亲天天在这心酸环境里,更要添病才是。


侯夫人的丫头出来倒洗脸水,见到他过来,这是个见过韩世拓的丫头,认上一认,“当,”先把铜盆失手掉地上,弄出满院子惊声,再就失声尖叫:“世子,世子爷回来了!”


韩世拓也让她吓得心头一震,随即狠狠瞪她,低声斥责:“侯爷夫人应该睡下,你大惊小怪作什么!”


在家里成长的三十年里,韩世拓早知道自己家里是没有王法的地方,但今天他最生气。这一个月里他在路上,还不知道文章侯和二老爷已能下地,还以为病重在床上,又见到这个丫头是母亲贴身的丫头,更心灰意冷上来。


自己家里没有一个有王法的人,看上去一圈儿混蛋。哦,掌珠不是。掌珠性子不好韩世拓是知道的,但有赖掌珠管家,特别是祸事以后,全是掌珠一个人支应门户,韩世拓没回京以前,就对掌珠深深的感激。


掌珠的性子不好,也就成了玉上的瑕疵,不是重要地方。


把丫头瞪得慌忙掩口,韩世拓已进上房。想来父母亲已经睡下,外间烛火不明。正要往里面请母亲出来,再让她不要惊动父亲,见里间帘子打起,烛光明亮的出来,一对中年夫妻相扶着走出。


“是世拓回来了,”文章侯声气还弱,但烛光红晕打在脸上,看上去红光满面,精气神还好。


韩世拓又惊又喜,也顾不上行礼,扑上去抱住父亲,端详他的脸面,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父亲,您好了?”


在文章侯有儿子的几十年里,从没有得过儿子的这种热烈。他心满意足的笑着,眼角悄悄沁出泪水,他的人在儿子怀抱里,也把儿子仔细的打量。


见他和上一次回京相比,脸面儿又瘦,就显得眼睛又大又亮,鼻子高挺,俊秀过于以前。面上那股子精干劲儿不改,这个才是文章侯最爱看的。


他也反手抱住儿子,兴致高上来:“真的是你,你说要回来,我寻思着你回来也好,咱们一家人团聚不是。又担心你弃官回来,京里如今寻官的人像海水一样,你没有官可怎么办?是你母亲劝了我,”


文章侯夫人在一旁,默默看着他们父子亲热,正感动得热泪盈眶,见丈夫眼光瞄来,侯夫人接上话:“我说粗茶淡饭的也罢,还是想你回来,和媳妇生个孩子,让我早早安心。有一天我和你父亲闭上眼,也不为你和媳妇发愁。”


韩世拓听话的时候,弃了父亲,对母亲跪下拜了几拜,仰面也有了泪:“母亲放心!儿子这一次回来,就是要和媳妇生孙子给您。”


“好好,只要你们有孩子,我和你父亲再也没有遗憾。”侯夫人到这里忍不下去,抱住韩世拓,大哭起来:“我的儿啊,差点以为见不到你,你没有见到那往家里来拿人的人,凶神恶煞似的,后来造反,你父亲吓得起不来,好几天说胡话,我想你要是在家该有多好,也免得媳妇一个人支撑得苦,”


韩世拓也哭:“母亲放心,如今我回来了,凡事有我在,再也不用父母亲操心。”


文章侯跟着落泪,却打断妻子:“好容易他回来,败兴的事不要再提。”这句话把侯夫人说得忍住泪,取帕子先给韩世拓擦泪水,再才是擦自己面上,韩世拓就这个空儿问:“说父亲和二叔病得重,是请的哪位太医妙手,给看好的?”


闻言,泪水还没有完全干的侯夫人和文章侯一起有了笑容,泪中有笑,在烛光下面闪动,看着怪怪的,但韩世拓见到先放下心,打迭起精神来听听这太医是谁,明天备份儿礼物去感谢他时,文章侯夫妻异口同声告诉他:“是加寿姑娘!”


“加寿?她不会看病才是。”韩世拓反驳着,但笑容也浮出。


心思一动,也就猜出原因,文章侯夫妻又继续在说:“蒙她来探望,这就好了。”


韩世拓感激泣零,父亲是心病,二叔也是心病。但又疑惑:“我们家受福王连累,纵然是四妹慈悲,让寿姐儿来看,四妹夫也不会答应才是。”


“四妹夫也答应。”门外,有人接上话。


“掌珠!”韩世拓大喜,回身去看,见门外月华中站着一个俏美人儿。她杏仁似黑亮眼睛,鼻子笔直,生就一双嫣红小嘴儿,寻常都不用胭脂,瓜子儿面庞,刀裁似鬓角,乌压压发丝衬出白生生肌肤,正是他的妻子掌珠。


文章侯露出笑容:“世拓,去见见你媳妇。”


侯夫人露出笑容:“你不在家,全赖媳妇辛苦。”


韩世拓也不等说就过去,握住掌珠双手,心中柔情上来,心中对宝珠袁训的感激上来,心中对加寿到家里来看视的敬佩上来,柔声向掌珠道:“夫人,你辛苦了。”


……。


一刹时,掌珠眩惑上来。


她圆睁杏眼望向面前这个人。他上一次回来,让掌珠耳目一新。这一次回来,更似变了一个人。


月光在掌珠身上,也在他身上。清清楚楚之下,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这不是自己嫁的那丈夫,风流难改,带累的气色模糊。以前生得好,像大卷儿堆起来的红花黄花,好看是好看,但成堆成簇的,让人难以分辨是花好还是颜色好,像是花犯了色,色侵了花,混成一团,混沌一团的好看。


今天这一个,却是神清气爽。面上先一团清朗之气,把他鼻子的秀挺,眸光的神采,一一分割开来,合在一起是英俊人儿,单看任何一处也是标致难言。


掌珠骤然涨红脸,有想逃离的感觉。


这个人出众了,这个人出息了,这个人忽然能顶天立地般的出现,掌珠扪心自问,自己还是以前的那个自己。


羞涩难言中,后面又来了二老爷和二太太。二老爷一扫以前的阴沉,热烈的道:“世拓啊,你回来就好,”


二太太也堆出笑容:“世拓回来,家里这就有人帮媳妇了。”


韩世拓抢上去见过礼,二老爷把他抱起,也是抱在手臂上看上一看,感叹的笑,也是泪水同时出来:“二叔老了,你父亲也老了,你四叔又不中用,以后只能指望你和你媳妇。”


二老爷虽能下地,但老太太孙氏再也不愿意和儿子们分开,留二老爷夫妻住回家来,掌珠和侯夫人也说好,这就早早听到消息过来。


韩世拓感慨不已,在他回来的路上,就想过要和叔叔们谈上一谈,历年来掌珠总是有辛劳,再也不想听到叔叔们说掌珠这样不好那样不好。


就是掌珠说分家,韩世拓也找了一堆子的理由。这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二老爷夫妻就把掌珠的辛劳挂在嘴上,韩世拓心里一块石头落地,更笑得由衷,他身为丈夫竟然忘记谦词,道:“掌珠是辛苦的,等我明天备酒,好好的谢谢她。”


文章侯夫妻和二老爷夫妻都道:“这话很是。”


掌珠在一旁,羞愧上来。


面前这几个人,还是以前那对自己分家不满意,见到就唉声叹气的公婆?还是那阴如鬼的二叔,和没事沉着脸跟天天下暴雨似的二婶?


掌珠骇然的看到一件事,别人都变了,独有她掌珠像是没有变。悠悠间,几年过去。良人真的成了“良人”,亲戚们间也亲切友爱,独掌珠,你还是原来的那个是不是?


突兀的骂声起来:“想得美!糊涂油你吃多了不是!我男人豁出命去救你,你想把墙一推,这就没事人一样,做梦吧你!”


骂声尖刻,把掌珠从恍惚中拉出。她抿抿嘴唇,争强好胜的她说面上不难堪是假的。这是四太太,另一个和掌珠一样没有变的人。


文章侯夫妻沉下面庞,脸色难看上来。二老爷烦恶,二太太动了恼怒。以前挑头和侯夫人不和,和掌珠不和的二太太气道:“大晚上的,四弟妹又犯病!”


韩世拓拧眉头,视线过去,见堵起来的高墙那边,又有四老爷的声音出来。四老爷也是生气口吻:“大晚上的你撞着鬼不成,这又在骂!”


“我不骂你不早回来!你不早回来,不是又去救侄媳妇外甥媳妇的!我怕你死在乱兵里,回不来家!”


韩世拓听不下去,以前旧脾气上来。“腾腾腾”跑到墙下面,对着墙上就是两脚,踹得“咚咚”两声,那边夫妻吵架声嘎然止住。


四太太恶声恶气问:“哪个王八羔子在那边发狠?”


韩世拓狞笑一声:“你祖宗!”


墙那边愣上一会儿,四太太叫骂声重新出来:“都来听听,这个家比猪圈都不如,侄子要当我祖宗。我倒是想问你,我叫你敢答应吗?”


“你骂我王八,我就当你祖宗!没王法你先没有!”韩世拓把袖子一撸,隔墙喊道:“我知会你一声,如今我回来了!你旧年里泼我一头脏水,我可以不同你计较!你再骂我媳妇,看我大耳刮子打你!”


四太太放泼:“你过来,你敢过来试试!”


“好!”韩世拓干脆的回一个字,卷着袖子就走。


“世拓,你才进家,又做什么去!”侯夫人唤他。


韩世拓头也不回:“父亲母亲二叔二婶,你们先睡吧,有话明天咱们聊,我先和四叔说几句,放心吧,我不打架。”停上一停,嗓音带出笑意:“掌珠你也别等我。”


停上一停,文章侯在后面道:“早点儿回来,别让媳妇等着。”韩世拓忍不住一笑,胡乱答应一声,从正门出来,直奔四老爷门外。


见木门紧闭,这是原来家里的角门,薄厚世子爷全在心里。任上打熬的有些力气,也不敲门,飞起一脚,那门格格几声,又是几脚,门闩是没断,门上破个洞。


四老爷匆匆赶来,自知理亏,又半夜里让踹得心惊肉跳,边走边道:“住手,世拓,我来同你开门,你我外面吃酒为你接风。”


韩世拓好似没听到,又是两脚把洞踢大,手进去拉开门闩,握着门闩,把门撞开,见四老爷气喘吁吁赶到,后面,隐约可见四太太叉腰不服输的身影。


四老爷在家里,他总要拦着。四太太把个眼睛瞪起来,正要再丢下几句话,见一道乌影闪过,那门闩半空中划出一道线,对着自己掷来。


四太太这下子让吓住,也不敢再骂,拔腿往房里就奔:“杀人了!”门闩重重落在地上,韩世拓大笑声起:“你再敢同我狠,当我以前狠劲儿全没了不成!”


他把个腰一叉:“四婶你听着!恶人还要恶人磨,我回来了,你以后给我收着,不许你再犯混!”


四老爷跟着劝:“咱们出去,别理她。”韩世拓消消气,重现正经模样,和四老爷出来,也不管那门还能不能关上,两个人扬长出门。


街上小酒店这两位最熟悉,寻一个偏僻的,叔侄坐下。酒过三杯,韩世拓正色道:“四叔,我回来再也不走,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的,你我还是一家人。四婶不胡闹,我也不气她。但这院墙,我不拆,父母亲和掌珠全不拆,你自己拆!”


“行行行,”四老爷没有二话,连声应是后,也泪水涟涟:“世拓,你总算回来,如今我们家在京里,那是一条狗也不如。”


又改口:“我说错了,是你四叔我不如一条狗。你不是,你有袁家,袁家会照应你,四叔从此要指着你吃饭了。”


韩世拓红着眼睛:“四叔你放心,有我就有你,你放心吧。”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也把面上的泪水一饮而尽。


……


“我亲口问的殿下,太子是这样的回我。”袁训和宝珠依偎在床上,把傍晚时在镇南王府里太子的回答告诉她。


绣百合花的绫被揉乱,帐中带着欢好过的气息。宝珠懒洋洋:“我想的,也是太子并不知道皇后娘娘的真意。”


袁训逗她:“娘娘是什么真意?”


宝珠斜斜白他一眼,娇嗔味儿十足:“人家不告诉你。”


袁训一笑,又和宝珠面庞挨上面庞,低低的说起话来。


“娘娘再是看重的意思,这两个人也不能留。”宝珠沉吟:“但现在就撵他们,没有好的缘由,也让外人看着加寿和皇后还是生分。”


“在外人眼里,和咱们不是早就生分。”袁训微哂。


“那也得有个好借口才行。”宝珠沉思:“得让她以后再也不往加寿这里动手脚,这样还不一劳永逸,唉,加寿还小,只能先四平八稳……”


门外,有人急促地回话:“侯爷夫人不好了,璞哥儿病了。”


袁训和宝珠急忙起来,袁训穿衣裳快,先出去听来人回话。来的是怀璞的奶妈之一,泣泪交加:“回来的时候说肚子痛,出了两次恭,我回老夫人抓了药,还没有熬好,又吐上来,这会子人没了精神,睡那里都不能再动,呜,哥儿是我一生的指望,哥儿这样,我也不想活了,”


宝珠魂飞魄散,袁训也大惊失色。夫妻连跑带滚的到怀璞房里,见袁夫人已经在,坐在床沿上抱着袁怀璞,袁怀瑜在旁边呜呜的哭:“璞哥儿你快好起来,哥哥我不和你争东西,”袁怀璞面上已没有神气,眸子灰暗茫然。


宝珠痛叫一声,上前接过儿子到怀里,见他回家这不到一会儿,就虚弱的不行,张张嘴想叫,却又没有声音,宝珠放声大哭:“我的儿啊,你要是有什么不好,我也不能活,”


又惊恐地叫人:“取药来,小贺医生的药!”


“给他服过了,”袁夫人也是满面痛泪,泣道:“想你们送亲事劳累一天,他刚开始不好,我说有药,先给他吃一丸,”


宝珠脱口道:“是解毒的那丸吗?”


话一出口,宝珠、袁训和袁夫人都震惊。宝珠都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一句,这就吓得更狠。袁夫人也惊恐上来,大叫一声:“取解毒的药来,小贺医生的!不不,我自己去取!”


袁训一面心痛儿子,一面又心痛母亲,一面也魂飞天外,一面又觉得这话颇能中心地。侯爷战场上流血不流泪,这时候也痛出泪水,痛得他心肝俱让人扯住一样,痛,也同时让袁训神智还能清醒。


上前去扶母亲:“我去取,您仔细摔着!”


“走开!你给我好好看着他,我自己拿才放心,我谁也不信,你们我一个也不信。”袁夫人是吓得糊涂,对着儿子也这样说话,甩开袁训往外就走,走不上两步,又回头招袁怀瑜:“到祖母这里来,从现在起,祖母看着你,不许别人经手。”


这话说得重,袁训还能经受得起,房里侍候的人禁不住,全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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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三章牛头和马面


袁夫人没有理会侍候的人,看着忠婆背起袁怀瑜,主仆回房去寻药。


没一会儿回来,跑着来回,仪容正衣全都不顾,上气不接下气回来,把药给宝珠看过,是宝珠离开山西,问小贺医生备下的。


这一丸清热解毒,据小贺医生自己说,用贺医生那损到家的口吻,原话如下:“让人下了毒,先吃一丸也罢。”


宝珠说是,卫氏亲手端来水,早哭得眼睛红肿,泣道:“我自己池子里打的流动水,我洗的茶吊子,我看着煮的,不让一个人来碰。”袁夫人接过,倒出两盏白水,一碗宝珠捧着吹,一碗袁夫人捧着吹。


热气腾腾中,香姐儿和福姐儿也在这里,佳禄佳福细声细气地拽着祖母和母亲衣裳:“我也要帮二哥吹。”


袁夫人骤然省悟,脱口道:“是啊,该让你们吹口气儿才是。”这就把碗放在红漆雕加官进爵的小几上,袁夫人坐在一侧,把加福抱到另一侧的椅子上站着,怀璞公子出了事,袁夫人祸及到谁也不相信,加福的奶妈战战兢兢跟旁边侍候,见夫人没说什么,心中长长松一口气。


宝珠对神鬼信一半,但见儿子病得小脸灰白,宁可信其有,双手捧定茶盏,蹲下身子,让香姐儿在对面,母女一同吹这一碗。


加福很是可爱,她帮着祖母吹吹,让奶妈抱下地,走到母亲身侧,垂下面庞,又向母亲那碗里也吹吹,抬起小面庞,加福天真的问:“这哪一碗是给哥哥喝的呢?”


把宝珠提醒,向袁夫人手中看看,想母亲这是谁也不信了吗?见袁夫人向自己茶盏中喝一口,点上一点头,问宝珠:“你那碗可得了?”


宝珠也亲尝一口,这时候想到母亲乱了,自己和表兄可不能乱,陪笑说声好了,正想抚慰婆婆,说她的那碗给怀璞喝药,见袁夫人听过,取过一丸药,往嘴里一塞,用她的那碗水送下肚。


宝珠大惊:“母亲您这是……。”


袁夫人淡然:“我先尝尝,过上一刻钟我没事儿,再给怀璞吃。”宝珠泪如泉涌,不是她和表兄要把孩子们顶在头上,实在是这个家里有个病弱的祖父,人人心里有个病根儿挥不去。哽咽着答应:“母亲受累。”外面有号啕大哭声过来:“怀璞,我的命啊,你要是有个不好,曾祖母随你一起走。”


是把睡下的安老太太也给惊动。


袁夫人起身,命宝珠:“你不必起来,只守着他吧。”往外面去迎,宝珠看到不像刚才的慌乱,心中略放下心。想祖母和母亲全是有年纪的人,怀璞病倒,已经揪足人的心,长辈们再因此而生病,表兄不是要更加难过。


这样一想,就见到袁训不在这里。宝珠记得他苍白着脸还在床前,对着儿子也快要滴下泪水,这是去了哪里?


外面老太太和袁夫人进来,不容宝珠多想。见老太太泪流满面,宝珠叫一声祖母,也要哭时,老太太先摆手:“你不用过来接我,你给我看着他,他好了,我就好。他要是不好,我的命也没了。”


宝珠就按她说的办,在床前一步不动,膝下两个小孩子也一动不动,戚戚然守着母亲。老太太到床前,见第二的曾孙全无精神,和平时那喊打喊杀的模样相比,成了木胎泥塑般没生气,老太太欲要大哭,又怕吵到曾孙,欲要不哭,心痛实在难忍,只握着袁怀璞的手,泪珠断线似的往下流。


两只小手,送上两个小小的帕子。


香姐儿和加福小眉头尖尖,一左一右的拿自己帕子往老太太面上擦,因老太太是坐在床前,小手这就够得着。


“不哭不哭,”加福其实早想哭了,但撇着小嘴儿忍着泪:“爹爹让加福劝,不哭。”


香姐儿泪眼婆娑,给老太太擦擦,又给自己擦擦,又给加福擦擦,忘记她自己是个挑剔的孩子,别人用过的东西她几乎不用不说,何况这沾的又是眼泪水,如果认真看,像是还有加福的小鼻涕。


老太太握住她们的小手,想要放到怀璞手上,又孙女儿也是宝贝,担心怀璞,也不愿意孙女儿过上病气,就含泪对两个孩子道:“加禄啊,你是个运星,加福啊,你是个福星,你们守着哥哥,哥哥就好。”


小姐妹们一起点头,她们睡在袁夫人房里,袁夫人过来,就不肯睡,一起跟过来,小嗓音柔声细气,小脑袋往下点着:“嗯,我们守着哥哥。”


孩子们乖巧懂事模样,让老太太镇定许多。寻找到袁夫人,叹气:“还有加寿要在这里该有多好?再……太后要是知道,该多伤心。”


袁夫人听出老太太是想现在就去告诉太后,她还是犹豫的。


初开始的慌乱,到现在怀璞服下药,香姐儿和加福守着,袁夫人本着对小贺医生的多年信任,要考虑一下半夜打宫门惊动太后可行不可行?


见老太太眼巴巴盼着,袁夫人沉吟:“已经去请太医,明儿一早再告诉的好,这会儿,”她舍不得的看一眼怀璞,毅然起身:“请老太太守着,我去见他祖父,祖父必然的护着他,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长呆。”


“那你赶紧去!”老太太嚷着,手还往外面一指,这是为孩子着了急才这个样,袁夫人自己刚才也不比老太太好到哪里,就扯上袁怀瑜:“咱们去见祖父去,也让祖父保佑保佑你。”袁怀瑜回身对床上看看,很想守着袁怀璞,但家里今天的乱是他头回见,他到底还小,大人说话他要听,就跟着出去。


袁夫人一离开,老太太就压低嗓音叫宝珠:“去问问好孙婿,这事儿难道不就去告诉太后?”宝珠体谅祖母心情,就按她说的办,先让她宽宽心怀,不要跟着病才好,宝珠就出去。


宝珠一离开,老太太叫来跟的人,也是压低嗓音:“去找孔管家,让他快马去告诉老侯爷,了不得了,我的孙子出了事,请老侯爷拿个主张!”


老太太是真的急了,年老的人经不起儿孙有事,方方面面全想到。


没半个时辰,把南安侯府惊动,老侯爷听过,想到阮家有个秘方药,又让人去阮家打门,阮家慌里慌张,又去董家找一个积年的老妈妈,她家有医生底子,看好过几个孩子的病,这又把董家惊动,街上已经宵禁,一堆的人又把巡逻的人惊动,巡逻的那个认得袁训,当值走不开,回公事房叫自己的家人来看,又把公事房的人全惊动。


再加太医是打门叫起来,这一片街道上乱成一团。


……


月色下,宝珠悄步往儿子正房后面去,那里有三间房,门外守着跟袁训的两个小子,年纪不大,在二门里常出入。


见宝珠过来,小子无声无息行礼,悄悄回道:“爷在问跟哥儿的人。”宝珠就不去打扰,凑到门上去听。


里面,烛火明亮,袁训面沉如水,负手而立,在他面前跪着的,是怀璞的奶妈之一,今天跟到镇南王府里去的其中一个。


奶妈抽泣着:“小爷是我的指望,不敢不尽心。吃什么喝什么,都是自己先尝过。在王府里,我一步不离的跟着,还有跟小爷的小子们,也是没离开过。先是玩呢,后来渴了,喂了一碗水,我自己喝过,才敢给他喝。晚饭前吃一回奶,晚饭在船上同小王爷吃,临回来的时候,宫里给寿姑娘送果子,寿姑娘说饱了不想吃,果子又只有一个,给了瑜哥儿,小爷见到,和瑜哥儿争,寿姑娘就让瑜哥儿让着,小爷就吃了,后来进家门说饿,又要了一碗蒸得嫩嫩的点心,忠婆亲手做亲手送来,然后就不舒服上来……”


房中有纸张响,宝珠从门缝里去看,见袁训手握一张纸,上面画着五、六个……衣裳样子。


宝相花下面是如意纹。


竹子花色的式样,又衬着几点瑞草。


……


“这几件衣裳,有哪一个今天抱过怀璞,或是离他近?”


奶妈认一认,指出来三个。


放下纸张,袁训面色更沉,缓缓又问道:“镇南王府的家人都是一式一样的衣裳,有没有不是他们府中的人,今天和二公子说过话?”


奶妈仔细的回想,又回了几个。袁训这就无话,打发她出来。宝珠避开到房后,不让她看到自己,见袁训在里面叫袁怀璞的小子进去,宝珠在窗下又听上一回。


梆打三更后,月凉如水,把春暖都浸润进去。袁训把今天跟袁怀璞和袁怀瑜的人都问过还不罢休,又让叫跟香姐儿和加福的人来,想这些人或多或少的见过接近袁怀璞的人,房门打开,宝珠披一身月光出现在那里。


“舅祖父和亲戚们过来,等着见你。”宝珠柔声。


夫妻对视一眼,袁训几步过来,把宝珠抱到怀中。“信不信我,要是有人犯坏,我决不放过他!”


低而恳切的语声在耳边萦绕,宽阔而坚强的胸膛一如既往,宝珠把面颊贴上去,低低地道:“信你,有你在,再没有人敢犯坏的!”


“嗯,”袁训深深的应上一声,搂着宝珠往前面来。宝珠悄悄的在他肩膀上面往后看,桌上那几张纸笺,在烛光下还能看到衣裳式样,独没有人的面容。


表兄是个有心人,也为孩子们花足心思。


宝珠攀上他的肩头,坚定不移:“怀璞是你的儿子,他就不会有事!”袁训微勾嘴角,从刚才到现在,他不曾有一个笑容。只有这一会儿,在妻子全然信任的语声中,袁训有一丝丝的松快,也更增加他浓浓的责任。


……


老侯等人算是至亲,都在袁怀璞房里,见袁训过来,默默见礼,道一声:“我再看看儿子。”走到怀璞床前,见他看着很痛苦,又叫不出来,袁训心痛还是如让绞动般,扯动他的每一寸肌肤。


转身要走,加福叫住他:“爹爹,我不要睡,我要守着二哥。”加福小脸儿晶莹,闪动的全是关切,袁训蹲下身子,向女儿小面庞亲亲,心想孩子们手足情深,到困了自然睡去,就道一个好字。


又亲亲香姐儿,向守着的祖母拜了一拜,不用再说什么,以袁训此时心情也说不出什么,袁夫人不在这里,带着袁怀瑜在丈夫影像前祈祷,袁训也没有问,母亲横竖是为孩子们才不在这里,出来交待宝珠:“祖母和孩子们全熬着,亲戚们也过来,准备好夜宵送来。”


宝珠答应,袁训也不愿意离怀璞太远,请老侯等人往怀璞的对间里来,这不算是怀璞的正经书房,但收拾出来案几,有书,给怀璞晚上写字,不用再去书房的麻烦,这样一个地方。


丫头们视人数,早摆好足够的椅子,袁训请客人们坐下,扫视一圈,见到老侯面容消瘦,也半夜的往这里来;靖远老侯阮梁明的父亲也有年纪,半夜里应该是现起来。余下的,阮梁明新代尚书一职,袁训去看过他,亲眼见到忙碌异常,也在这里。


又有阮小二满面愤慨,董仲现拧眉苦思,钟氏兄弟一个不少……袁训叹上一声:“劳动亲戚们,现在也没功夫说劳动,”


小二一挺身子插话:“啰嗦话不要说!你就说吧,这是谁干的!我找他去!”


有什么在袁训眉头跳上一跳,袁训凝眸,一言不发。


阮梁明喝住小二:“商议事情,你不要跳脚。”揣摩着袁训面容,猜测道:“没有证据?”


袁训眼神跳上一跳,垂下面容。


老侯眯起眼睛:“是不方便说吧?”


袁训轻轻呼一口气,一开口就含悲忍痛口吻:“以后,我当心就是。”


“你的官职一天不放,一天有人盯着你!”靖远老侯阮大老人双指一并,指住地上同时出声,一针见血语声犀利。


南安侯钟恒沛谨慎地道:“这与官职有什么关系?我倒是觉得,与宫里有关系。”


袁训立即看他一眼,南安老侯沉下脸,斥责道:“噤声!”钟侯爷闭上嘴。


为说话严密,窗户是紧闭着的。但仍然有风进来,烛火半明半灭的,好似各人心情。


老侯缓慢地语声,把各人的心思拢到一处。


“不过是有人盯上你,有人盯上你,不过是眼红你,看你不顺眼睛。但拿孩子下手,这事情平生我最不齿!公事上不成,闹到别人私宅里,平生我最憎恶!”


“所以,原因不必细究,不过就是那些个原因。还他一击,才最要紧。”


……。


大早上,太后就看出加寿不痛快。


用过早饭,英敏殿下去读书,加寿坐在太后膝下,已经在学针指,拿个小绣花针扎来扎去,太后帮她看着。


淑妃来请安,太后移宫后,淑妃封太妃,单独住一个宫院,每天来看太后。见殿室中静谧,太上皇向窗下,自己打棋谱,太后含笑和加寿说着什么,加寿把发髻摇动着,淑妃道:“寿姐儿你再摇啊,头发就散开。”


太后让她坐,向淑妃道:“她闹别扭。”


淑妃笑盈盈打趣:“长公主出嫁,太后膝下就只有你一个人在,加寿,你为什么还有别扭?”


加寿和淑妃熟悉,不掩饰的嘟起嘴儿。


太后笑叹:“正是瑞庆出嫁,加寿想她,一早上起来,见外面花开得好,我都听到她嚷着,让瑞庆同她看花,见没有人,估计那会儿就不喜欢。等梳上头,瑞庆没出嫁,是她给加寿梳头,今天没有公主,加寿一个早上把发髻摇散两回,你见到的,这是第三回,”


给加寿拢拢头发,太后安慰她:“别再摇了,再摇姑姑今天也不能回来帮你梳。”加寿扁着嘴儿,委委屈屈:“今天不能去看姑姑吗?”


淑妃让她逗乐:“看你,小脸儿上屈着呢,真让人心疼,但今天怎么去看呢?”抬眸向太后笑:“公主昨天刚离宫,今天太后就打发这小钦差去看,镇南王府更知道太后您舍不得。”


太后忍俊不禁,笑过又感叹:“我还真是舍不得,但也没法子,能留下她在我身边一辈子,我早就留下。”


这话把太上皇逗乐,让加寿过去,见她脑袋上是一个尽显可爱的双丫髻,现在有一边让她晃得摇摇欲坠。


太上皇温和地道:“加寿啊,你算着日子,到第三天,姑姑就来。”加寿自己小手扒拉下发髻,道:“可是,我的头发等不到三天不是?”


小小声问:“真个的,不能今天去看姑姑?”


太上皇大乐:“你的头发不能等?那你别梳了,乱着当个蓬头小鬼吧,明天太后看大戏,你就是现成的一个小鬼。”


加寿走回来,小脸儿苦上来,落在太后和淑妃眼中,更是要笑话她。看上去殿中一派安宁,任保缩头缩脑走进来。


太后奇怪:“你今天这鬼鬼祟祟的,你要做什么?”


“回太后,忠毅侯府昨天半夜里请太医,”任保都不敢大声回话。太后闻听,果然一惊,倒吸一口凉气,加寿也立即忘记她的发髻,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淑妃忙问:“是为谁夜里请医生?”


任保嗫嚅下,外面有人回话:“忠毅侯进见。”太后急上来:“宣!”这就无心说话,大大小小等在这里。


见袁训进来,太后不等他叩拜,就问:“谁病了?”又猜得没边没际:“莫不是,宝珠又有了?”加寿转嗔为喜,太上皇离得远,却犀利看出袁训没有喜色,果然,袁训回道:“不敢不来回太后,怀璞病了。”


太后惊得一哆嗦,对着袁训面上半信半疑看看,忽然大惊失色,痛泪交加:“来人,备车,我要去看看!”


太上皇让太后吓一跳,放下棋谱走过来道:“病了看太医就是,”又问袁训:“什么病,太医怎么说?”一面把太后握到手上,更吃一惊:“手冰冷的,”往外就道:“传太医!”任保飞奔出去。


又骂袁训:“都是你跑来添乱,吓到太后你担得起!”袁训还没有请罪,太后泣泪涟涟,一刹时,她就直了眼睛:“病了,他病了!这可怎么办,他病的呀,要花好些的钱,他病的睡在那里,哭也哭不出来,”


太上皇这一惊非同小可,瞬间明白太后想到的是那他从没见过的袁国舅。太上皇什么也顾不得,不管这里还有袁训和淑妃,把太后搂到手臂里,柔声道:“有太医呢,你别担心,没银子送去,”


喝命人:“赏忠毅侯!”宫人们飞快按说的取来赏赐,袁训接过,见太后更加的不好,她无力支撑再站,踉跄着后退。太上皇上了年纪,扶不住她,就扶她坐下,太后紧攥住他的手,大哭起来:“我要去看他,我的弟弟,我的怀璞,”


她胡乱大哭着,把加寿也吓得哭起来:“呜呜,我要看弟弟,套车,我要出宫回家去,”宫殿里乱成一团,淑妃见到也伤心,太上皇大骂太医还不来时,太医飞奔而至,给太后扎几针,太后神智回来,就叫袁训到面前,抱住他又大哭:“他在这里,带我去看!”


这就急急备车,淑妃跟去,太上皇也跟去,袁训飞马先回家中,再次大开中门,只有袁夫人迎出来,说宝珠和老太太守着一步也没有动,太后说办得对,宫车直进去,再进二门,在怀袁怀璞院门外停下来。


太后泪痕满面,步子匆匆,太上皇和任保架着她,进去见到袁怀璞沉沉睡去,宝珠说比昨天好很多,太后还是出来哭上一回,又和袁训一样,把跟袁怀璞的人全叫过来审上一个遍,跟袁怀瑜跟袁怀璞的奶妈,全是太后自己挑选,按回袁训的话,如实的回给太后。


……


皇后正在宫中疑惑,她才收到消息:“太后宫中急召太医?太后又出宫去袁家?这是谁病了?”


“太上皇也去了袁家,说起来,太上皇对太后娘娘是真情意,如今是太后要怎么样,太上皇就怎么样,”


皇后不悦上来,心想这最后添的几句实在没意思,不是扎人心吗?


她本来要往太后宫中去看,走到一半有人回说太后出宫,皇后想没道理我还跟去袁家,平白的添袁家荣耀,宫车返回,和贴身宫女们寻思这事。


正说着,见有人回:“柳廉来见娘娘。”皇后才说宣,见柳廉狂奔过来。皇后大怒,她正窝着太上皇和太后情意深厚,而她和皇上没有的无名火,又有满腔对太后眷顾袁家的鄙夷,认为去多了不合适,正是任何一个小事都能触怒她的时候,见到她自认为得力的柳廉没形象的进来,怒道:“你是大街上叫花子吗?路也不走了!”


“扑通!”


柳廉就地跪倒,奔势太急,跪得一声脆响不说,还就地往前滑出去好几步,上气不接下气,根本不管皇后在生气,急得脸色都变掉:“不好!不,不好,”


皇后这一气非同小可,骂道:“撵了出去!”


“袁家二公子让人下了毒,说是娘娘您所为!”柳廉情急之下,狠吸一口气,把气吸匀足,话从嗓子眼里冲出。


皇后眨巴几下眼睫,没听懂,仍是怒不可遏指住柳廉,两个太监外面进来,架起柳廉往外拖时,皇后明白过来,见柳廉拼命对自己使眼色,再想想他说的话,“噗”,一股子凉气从头冒到脚底心,皇后呆若木鸡。


随后,咆哮声起:“他袁家竟然敢诬蔑本宫!”


殿外,一个宫女蹑手蹑脚走开。


……


一个时辰后,宫门上走来一个人,他形容潇洒,也是生得不错的人。宫门上侍卫和他打声招呼:“欧阳大人又去看娘娘?”


欧阳保回上一声,大模大样进去。


容妃见到他过来,嘴角上勾,忍不住有笑容模样。让欧阳保坐近些,容妃低而喜悦地道:“你给袁家的孩子用的什么?”


“真他娘的难下手!袁家每一个孩子都是几个小子丫头跟着,每人两个奶妈子瞅着,是个苍蝇也飞不过去。幸好,我早就知道,也知道他们爱玩打仗爱乱跑,我把那东西放在帕子里,迎着风走在他前面,帕子在手里展开,他从后面过来,不吸一鼻子,也全沾脸上,姐姐还记得吗?那年上京前,那草药,我用的是那个,太医也查不出来。”


容妃赞赏的看着他,低低地道:“皇后宫里传话过来,说娘娘大怒,她呀,”容妃得色上来:“乱了方寸,以前她就有这样的病根儿,在太子府上就犯过几回,性子上来不顾什么,粗使宫女没费事就听到她大骂袁家,弟弟呀,咱们这一回办得恰是时候。”


欧阳保也觉得进行顺利,回顾一下昨天,甚至代皇后惋惜:“她也太心急,这就给袁家寿姑娘两个人,寿姑娘还小,不用猜也知道,那两个人要占上风。我都亲耳听到他们管吃管喝,又为献殷勤,让人往宫里取吃的,寿姑娘面前去哄她喜欢,”


容妃扑哧一乐:“你知道吗?柳廉那奴才来回话,说回家前最后吃的,是娘娘宫里给的果子。”欧阳保笑道:“我知道!那是远路运来的,烂了一大半,最后进上的只有二十个不到,娘娘宫里送去没几个,这位娘娘,这主意打的,又要买好袁加寿,又想挟制她不是?”


“这就吃力不落好。”容妃乐得格格笑了两声。


等都收起笑时,容妃若有所思,欧阳保啧啧嘴,探询的问道:“那这好处,分给王恩大人一份?”


“他会感激我吗?”容妃昂一昂下巴。


欧阳保转转眼珠子:“姐姐,咱们想好的是这好处分给他,他才肯盟誓一心向着姐姐!那草药害不死人,但长久不解开,对人有影响。眼看袁家和中宫这就要打起来,找个人上门去当好人正是时候,一举,收伏袁家,太后也就在握了不是?姐姐你以后在宫里有太后撑腰,那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我还是不明白啊,怎么就不是你自己上门?让袁家感谢咱们家?”容妃没好气。邀功的事情便宜外人,容妃不痛快。


欧阳保掀掀眼皮子:“姐姐应该明白才是,只怕忠毅侯不是好蒙的,要是他起疑心,这不是谁上门谁就是做贼的!等我且看看,他要是感激王恩,下一回再这样,我就自己上前去。”举起两个手指:“凡事儿两全其美才好。”


容妃哼上一声:“好吧,依你。”


姐弟俩个又说上一回话,又有宫女传话过来,说皇后在宫里又骂上一回,容妃把弟弟夸了又夸,欧阳保满面春风出宫门,并不回家。


他的姐姐在宫里为妃,家中父子们全打起精神。闲的时候,不是会朋友,就是认识新知己。想到昨天新认得的几个人住的不远,邀他们出来吃饭正好。认认方向,往那客栈走去。


……


“喝,你不喝我就孙子,”几个人醉醺醺地把臂走着,有一个人忽然跳到路中间,大喝一声:“我我,我是谁来着?”


“你是祖宗!”又一个人满面酒气走上来,对着他脸上看看:“祖宗,没到清明呢,你出来打算方谁?”


余下的人拍手大乐:“讨酒喝的。”


“走,我,请客,咱们…。喝酒去!”又一个人掏口袋。欧阳保从最后面露出脸,一个高个子把他挡住,他舌头也是大的:“我,我不去了,我得回家…。回家,你们知道吗?”


“回个屁家!我们答应你,我们听你欧阳大人的,你跟我们喝酒去!”


几只手往欧阳保脸上伸,欧阳保一一拨拉开,道边儿上有棵树,双手一抱跟死狗似的:“我不走,你们去喝,算我帐上,明天……明天咱们接着喝!”


那几个人拉不动他,又酒多了,原地呆不住,只想到处乱走,把欧阳保丢下,他们散开。一刻钟后,欧阳保放开树,对着树下面一通的乱吐,再抬头,自语道:“这就好多了,这群孙子们,找你们喝酒是说话的,喝那么多,话也不能说。”


和他们换个方向走,刚吐过,风一吹,觉得头晕,一只手捧着头,一只手扶着墙,见夜深人静只有明月,正想说幽静,脚底下多出一块黑影。


骤然的,刚才还只有自己的影子,现在多出来一大块,还在月光下蠕动个不停,把欧阳保吓得腿心一寒,原地僵直,嘴里念叨着:“没到清明没到清明,”小心翼翼扭回身看,一块黑布当头罩下,后脑挨上一击,顿时不省人事。


在他后面的人月光下露出面容,浓眉大眼,野性十足,是袁家的贼出身小子天豹。


天豹嘀咕:“晕了的好,咱们走着。”用黑布袋把欧阳保套严实,从小巷子过一条短街,停着马车,车夫一身旧衣,听到脚步声,把盖在脸上的破草帽推开,关安露出面容。


关安点一点头,眼神询问。


天豹点一点头,和布袋子上车。


马车驶动,往春夜深处去。


……


欧阳保做了一个梦,他浑身骨头疼,手里又啃着大骨头。那骨头香的,全是油,鼻子闻的全是油味儿。


他就找怎么这么多油,找着找着,发现他啃的是自己骨头。手露出白骨,一动就哗哗的响。


“啊!”


尖叫一声,欧阳保睁开眼。这一看不得了,他人在哪里?


一口大锅里,锅里全是油。脚踩着锅底子,锅底子滚烫的上来。“娘呀!”慌手慌脚就往锅外面爬,从灶台往地上就跳,再回身看时,不由得魂飞魄散。


一口大灶,有多大?那灶上锅他呆在里面,刚才跟洗澡似的。


灶里面,黑烟滚滚烧着火,锅里面,全是油。欧阳保衣上是油,落到地上溅一地油。正抖衣瑟瑟,心想这是到了哪里,这是要油炸活人不是?


见四只蹄子到了面前。


那决定不是脚。


左边的露出黑毛,脚分两丫,是个牛蹄子模样。右边的露出黄毛,脚分丫也不是五个,反正不是人脚。


按说动物是四只脚,这两个只有两只。


欧阳保就抬头看,这一看,大叫一声,差点又晕过去。一左一右两个…。左边的顶着个黑牛头,右边的顶着个马脑袋,脸长长的,马眼睛瞪得死死的,欧阳保再也不敢看,和衣颤抖着,趴在地上只是呻吟:“我在哪里,”


“赏罚司!你怎么敢跑出来,今天帮你去罪过,油炸过你就干净了,重新做人!”天雷似的嗓音,每一个字都让欧阳保胆战心惊,更害怕一分。


身子一空,牛头马面把他抬起,对着灶台走去。


油炸?


活人?


没见过,但炸老了的油炸鬼黑乎乎的面目全非是见过的。欧阳保痛叫不止:“饶了我,饶了我吧,”


牛头马面停下来,马面又喝问他,嗓子有点儿捏,反正欧阳保现在也听不出来。马面低喝:“你有罪隐瞒,怎么能不炸!”


欧阳保脑子混混沌沌,跟着他的话走,大叫:“我不瞒,我实说,别炸我啊!”


牛头道:“这真是为难啊,要是你肯认罪,也能抵消罪业。但世人全是伪善的,还是炸一炸更痛快!”


“我说我全说!”欧阳保再次大叫。


嗓音穿过墙,隔壁是坐着两个人。一个人面容英俊似日光,虽在夜晚在烛光下,也似能照亮房。


忠毅侯袁训。


另一个人姿势比他懒,没骨头似的堆在椅子上,面容侧着,星眉剑目,不是别人,是丁忧在家的柳至大人。


两个人屏气凝神听着传过来的话。


“我进京前,有个女人说怀我的孩子,要让我家里闹,我把她毒死。”


“还有!”


“我姐姐为争宠,给贤妃娘娘下药,让昭嫔误服,昭嫔那几天生病,吃下去后一直身子不好,天冷就吐血,是药不按君臣落下病根。”


柳至竖起一根手指,对着墙点上几点,低而清晰的道:“就是他!”袁训看过来,听隔壁欧阳保又叫:“忠毅侯的儿子,是我下的药!”


袁训绷紧嘴唇,面容不可遏制的抽动几下。


隔壁又问出来几件,牛头再次厉喝:“你不下油锅炸,就得重回人间洗清罪孽。害人的,想法子解救……”


“有,那药在我书房架子上蝈蝈葫芦里,我救他,本来就要救他,”


“你这害人的人,还想过救人吗?”


“这是我姐姐的计,要收伏袁家,本来就打算去救他,让……”


袁训眼皮子又跳几跳,柳至也坐直身子,把面容绷紧。


两个人静静坐着,直到房门让轻敲,一个牛头探进来。牛头取下,露出关安面容,轻声道:“送他走?”


袁训点一点头,这是早就说过的。


关安不太情愿:“解药还在他手里。”


柳至走过去,对关安轻声说上几句,关安有点儿眉开笑模样,转身又出去。有脚步声轻轻走过,柳至没往门外看,袁训也没往门外看,两个人静静坐上一会儿,柳至默然起身,手中握一把钥匙,对着袁训摇上几摇后,低低道:“走吧。”


半个时辰后,袁训出现在家中。见灯火通明,就知道太后和太上皇还没有走。快步去儿子房中看,果然见到太后一动不动,和自己出门前一样,还坐在怀璞床前。


旁边几个小床上,睡着袁怀瑜,加寿、加禄和加福,还有小王爷萧战也在这里。


孩子们小面容稚气细嫩,更把太后的憔悴感伤衬得十成十。她不错眼睛的盯着怀璞,像是怕自己哪怕眨下眼睛,孙子就再不能见到。


她的身后,是太上皇,把一只手放在太后肩头,太后抬一只手与他相握,正在低低倾诉。


“走的时候,我对他说,姐姐要走了,赶集市给你买药,还买糖,今天回不来,明天也回不来,那集市大,去得好些天,回来好些天,你别想我……”


静静的月夜,儿子的病床,太后的念旧,让袁训的泪水夺眶而出,生出不忍打断太后的心思,原地站住。


“他像是知道我要走,就到处的找,家里穷,找不出来什么好的,就他身上一件单衣裳补丁最少,他脱下来给了我,让我穿着再出门,我说不好,他一定不答应,眼看着又要喘上来,我娘让我穿着吧,我想以后做个念想也好,再说家里收一笔银子,当时看不少。我出门告诉我的娘,给弟弟做一身新衣裳吧,别让他寒酸,我娘答应我,我才出的家门……”


太上皇关切地劝解:“啊,那你过年过节,给他多烧几身新衣裳。”


太后像没有听到,停上一会儿,又道:“我好运道,能到养父母家里。我一年到头做活,母亲许我收一部分钱,做为我的私房。我存下一两银子,就去道口儿寻老兵。我见到老兵,我说老兵啊,我家住哪里哪里,你帮我带回家去吧。老兵就帮我带去,回家后我好喜欢,母亲见我喜欢,就不拦着,说常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只是别让拐子拐走。”


袁训听到这里,更是无声垂泪。


他生下来就没有见过父亲的面,但他享受父亲留下来的照顾山海般深。见太后情深意重在这里思念未谋面的父亲,见太上皇真情流露在这里陪伴太后,袁训再是钢铁般意志,也泪水泉涌。


话语,溪水般在房中继续流动。


太后轻轻叹气:“我年年请老兵帮我送钱,却年年收不到回信,我想寄的钱太少,我娘都不够盘缠,不过我不要她来看我,只要带个口信儿,对我说弟弟好不好就行。我还是往道口儿上等老兵,过上好几年,等到最早走的老兵。他还认得我,他说姑娘啊,银子还你,你说的那地方没有这家子人啊,”


后面的事情太上皇知道,柔声道:“不是收了你离家的钱,他们搬了家吗?”


“是啊,搬了家,娶了亲,有了忠毅侯,能到我面前,又生下这几个好孩子,我才能放心,可怀璞怎么就病了?”


太后悲悲切切哭起来:“加寿加禄加福全是好的,可怀璞是男孩子啊,加寿加禄加福都不能病,何况是怀璞呢,”


见她哭得伤心,袁训走上前去跪下:“太后,您上了年纪,太上皇也上了年纪,不能守在这里熬,您不想着自己,也要为太上皇想想,请回宫歇息,或在这里歇息。”


太后见到他,又爱又怜,抚摸着袁训面庞,反过来安慰袁训:“你别担心,会好的,怀璞前天还管我要吃的,我备下来,等他来吃。”


袁训再三的劝着,把太后和太上皇才劝走。这时候回宫又要重打宫门,宝珠收拾的有地方,请太后和太上皇歇息,袁训把孩子们看上一回,和衣在外面榻上睡下。


他能体谅太后不回宫的心情,因为他不守着,他心里也过不去。


见月色沉静,袁训想起心思。


他会明天上公堂把欧阳保告下,去宫里把欧阳容告下吗?


不不,袁训面生寒光,他让这起子人折腾了,他还没有折腾他们呢!


倒不是袁训只想私了,是公堂上分几步走,他全知道。再来他是私刑逼供,欧阳保要是骨头重硬起来,说受刑不过说出来的,袁训想虽有太后护着,这官司要打到哪一天去。


他恨不能今天就还回去,而且关安也的确是这样做的。


私刑过重,现在就不能告他。不然反过来,欧阳家要把自己给告进去。


还有解药,明天才能到手。明天到手后,再想怎么料理那起子人不迟。慢慢想着,直到天色微白,袁训才稍微的打个盹儿。


……


欧阳老爷子一早,是让家人叫醒。


“老爷不好了,三爷让人打了。”


老大人出去一看,不由得眼前一黑。这哪是让人打了,这分明是仇人见面才下这样的手。


儿子欧阳保昏迷不醒,脸上让打得像猪头,四肢全折断。据家人说,是一早在门外发现的他。


欧阳老大人暴跳如雷,让人赶紧请太医,又要往宫里去见容妃。太医到天亮也没有来,问问原因,欧阳老大人想自己早知道的不是,忠毅侯家的二公子得病,好的太医全让太后带到袁家,据说昨夜都没回来,跟长驻似的。


这就让人去袁家请太医,天色又亮,今天不上朝,欧阳老大人急命备轿,出门往宫里来。


出门都没有十步,就在他们自己家门外,见一个人顶面走来。他走得横冲直撞,抢到前面轿夫怀里,他也有力气,撞得轿子都一晃,前轿夫后轿夫一起后退,轿子轰地一声,歪到墙壁上。


欧阳大人还没有骂,来人破口大骂:“瞎了眼的,你没看到我有孝吗?你敢撞我……”下面污方秽语都不能听。


欧阳大人气得从轿子里出来,人家骂,他也回骂不是,才骂上一句,那个人冲过来,狠狠给他一下子,轿夫大叫家里人快出来,那个人也大叫一声:“有人欺负我,这是野人,跟我的,出来几个!”


哄然一声,他叫出来十几个人,出来就手持棍棒,认认欧阳家大门:“是这家,胆大敢撞我家爷,进去打!”


柳至带着人,直冲进去。


第三百八十四章惩治欧阳


张捕头走上来,柳至拖着欧阳老


他是一横二愣三凶煞,欧阳老大人在今天早上是有理的都让吓回去,他哪里肯去,双手抱住胡子吓得大叫:“来人呐,有强盗啊,张捕头你快来吧,”


随即,老大人下巴一痛,让柳至揪住胡子就拽:“走,我和你打御前官司!哪个不去的,哪个是狗托生出来!”


“朗朗乾坤,你敢冲撞我!”面前这个人抢过他的话头,仗着年青比他中气足,一嗓子又是全街都能听到。


欧阳老大人气怒交加,不由自主的道:“这还有王法没有王法,青天化日之下,”


他一手扬着棍棒,一手揪住自己胡子,怒目圆睁,声如震雷:“来的人听着!爷我有孝在身,走路让他撞上,他不陪礼,反而骂我打我,爷我能忍这口气吗?”


见他杀气腾腾好似地狱里走了凶神,手中棍棒上面沾的木头碎片瓷片子闪闪发光,好似战场上血海尸山才出来的将军。


话只说到这里,面上一疼,他一把子长胡须让人揪住,定晴一看,魂飞天外,那个一身麻衣的野人又出现在面前。


叫声中,一个捕头带着几个捕快赶过来,欧阳老大人正在道边儿上哭,见到他们过来,面上一喜,抬手道:“张捕头,你来得正好,青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有人上我家门上打抢…。”


“顺天府公差在此,不许作乱,都放老实!”


女眷们哭天喊地的嗓音里,吆三喝四的声音出来。


欧阳夫人在二门里面听着,眼前一黑就晕过去。这是谁啊?你打了我家,还要同我打官司?


这一通砸直得欧阳家心胆欲寒,敢来抵挡的全倒在地上喊哎哟,柳至才再吼一声:“出去,寻他打官司去!”


欧阳家的女眷吓得紧闭二门,躲着不敢出来。好在这起子人倒不进二门,也不打女人,见到二门院墙就回头。


还不肯罢休,又把客厅砸上一通。


语无伦次里,柳至已经到书房。书房的人见到他们狠,早吓得跑走。大汉们把书房又砸上一通,什么宝砚名笔尽皆砸坏,柳至趁便把药取到手中。


把老大人提醒:“把他留下来!快去附近的衙门,去顺天府,我要告他!”


管家扶起他:“老大人,他是谁?”


又涕泪下来:“我要见娘娘,我要告他!”


欧阳老大人这一会儿也糊涂着呢,打断管家追究谁对谁错的心,见大门破碎,只看大门就一片狼藉,惊怒叫喊:“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快给我拦住他!”


四个轿夫一起喊冤枉:“是他撞上的我们!”管家是他们自己人,对歪倒的官轿看看,半信半疑,他一个人傻了?对着轿子上冲?


欧阳保的书房在二门外面,一般宅院的格局大约能猜出。柳至带着人认认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一路打砸过去,管家抽空子出来扶老大人,他在家里没看到,以为真的是轿夫冲撞柳至,就骂轿夫:“你不好好抬轿子,惹这种凶人做什么!”


这里面柳至骂得最凶,他进门后就不再骂市井污言,口口声声只骂:“不长眼的东西,没掂量掂量就敢惹我,瞎了你的眼,让你以后认得认得我!”


“我家爷守着孝,也敢冲撞?”


“知道我们家爷是谁吗?”


嘴里骂个不停。


打人不打脸,砸人门匾,估计也跟打人脸差不多吧,这就把欧阳家里的人全震得面皮一抽,见这帮子人已到院中。


“爷陪你打御前官司!”柳至一声回吼,抬手一棒,身子半跃起,管家正吃惊他跳得高,跳得身姿潇洒,就听“咣当”一声,“哗啦……”大门上匾额让他一棒打碎,碎片落到地上。


欧阳家的管家见势不妙,是个机灵人,远远跑开几步大叫:“您认仔细,我们这是容妃娘娘娘家!”


手中棍棒一挥,对已经冲到欧阳家大门的家人怒喝:“爷有孝,他也敢冲撞!给我砸他个稀巴烂!”


这就一巴掌又煽得欧阳老大人眼珠子乱转,柳至对着官轿又踹好几脚,在肚子里又骂,不认相的狗东西,主意敢打到娘娘头上,还敢对个孩子下手!


嘴里骂道:“老狗,给爷滚边上去!”暗想,这老狗表面为人是圆滑的,爱结交人,也能下气,他要是认出自己,上来寒暄,自己这架还怎么打?


欧阳老大人这还怎么认去?只能是瞅着脸熟。他在京里当官有好几年,见到人不认得但面熟悉是天天都有的事情,本能的一想,这个人我应该见过,正懵懂,柳至见他眼神闪动,猜出来他在寻思自己是谁,柳至不怕他猜,但不想他现在就猜出来,就一抬手,又一巴掌煽他脸上。


这是孝中不刮脸所致。


他倒是也想认认来的人是谁,但老眼昏花一看,面前这个人身上有孝衣,雪白一件麻衣,一顶半旧草帽,还有一把小胡须。


见这伙子人凶恶,这位老大人揉着脑袋呲牙咧嘴:“给我挡住!”他不说还好,说过让柳至听到,返身,柳至又给他几下,老大人本就让撞得晕头转向,往后一倒就更眼神儿涣散,一份儿是让气的,一份儿是吃惊,还有一份儿是出门前就不在家,伤心在欧阳保身上。


欧阳家的老大人是见过柳至,但没想到这一大早上撞歪自己轿子闹事的人,看着跟个市井无赖似的人,会是柳至。


第三百八十五章倒运的欧阳家


萧战一松手,袁怀璞正用着力,猝不及防,往后就摔,让袁怀瑜一把抱住,兄弟两个


袁训暗暗赞叹,这小子有点力气。见两个孩子还拉扯个没完,袁怀瑜都跑到中间当评分的,高举拳头给他们鼓劲儿:“战哥儿再用力,璞哥儿别输给他,”袁训摸摸萧战的头:“停下来,你跟我们一起去晨练。”


一连五、六个回合,袁怀璞固然没让扯走去吃饭,萧战也没让袁怀璞带离开这里。


“我要和父亲打仗,我不去!”袁怀璞又退回来两步,萧战也跟着回来。


“我请你!”萧战再用力气,又把袁怀璞带出去两步。


袁怀璞正要和父亲哥哥去习武,舍不得走,出其不意的才让带走两步,稳住身子,往后就退,用他的衣襟,把萧战带得回来两步:“我不去。”


把袁怀璞带出来两步。


面对他们的笑,萧战直奔过来,当胸去揪袁怀璞。袁怀璞比他大一岁,个子比他半头,这就不妨碍小王爷揪得准,扯住袁怀璞前衣襟后,小嘴里道:“瑜哥儿分你吃的,我请你吃饭。走!”


袁训更乐不可支,像是不管白天和黑夜,小女婿是无处不在。


袁怀瑜也笑:“战哥儿你更小,哥哥我让着你。”学着萧战拍胸脯,也拍出两声。


“哈哈哈,我不要你让着我!”袁怀璞笑得前仰后合。


父子三个人看过去中,见小王爷萧战也起床。听到父子三个人的话,嘴里回着话,小手把胸脯拍着,就“嘭嘭”两声。


“嘭嘭!”


想来没有不喜欢的道理,袁训就笑容加深,要带儿子们去习练时,斜次里出来一个小嗓音:“我也让着你!”


母亲袁夫人总说父亲时时都在身边,袁训就往浓荫无人处看了看,暗暗祷告一句:“这样的好孙子,又友爱又和气,父亲你可喜欢吗?”


晨风徐来,面对两个一模一样的英俊小面容,秀眉俊眼,稚气流露,袁训又油然想到自己的父亲。


袁怀璞告诉父亲:“我分给哥哥。”


袁训又每天都说兄弟和气的话,弟弟又病好,怀瑜心里跟着舒服上来,也告诉父亲:“他要吃的,我以后全让给他。”


他是没有病也吓得不轻。


袁怀璞和袁怀瑜是双胞胎,有心灵相通。怀璞病在床上起不来的时候,他心里的不痛快说不出来,袁怀瑜全能感受。


“让你不好吗?你以后也要知道让着哥哥才好。”袁训负手弯腰,循循交待。不知怎么的,他见到儿子们在一起玩耍时,总会想到龙氏兄弟和自己小时候,就更认真:“你们是兄弟,要你敬我爱才好。”


袁训颔首,袁怀瑜也到了,取弓箭在手上,也对父亲挥舞着笑,兄弟两个手握着手回来,袁怀璞争着告诉父亲:“哥哥又让我,”


没跑几步,袁怀瑜扭头对父亲挤挤眼,袁训给儿子一个会意的神色,袁怀瑜慢上一步,袁怀璞先跑到兵器架子前面,拿起他常用的小弓箭,对着袁训开开心心:“我先到的!”


“我先!”袁怀璞不甘示弱。


“我先!”袁怀瑜拔腿就跑。


一套耍完,收刀对父亲和哥哥抱怨:“可以了吧,抱了这么久?”袁训一笑,把长子放下地,丫头取水来,父子三个就地洗漱过,袁训微笑吩咐:“去拿弓箭。”


“啊啊啊啊!……”袁怀瑜在父亲怀里拧东拧西,要他抱着去摸够不着的树,袁怀璞则在地上挥舞小木刀,耍一套才学的,还不成章法的功夫。


袁训接住举到手里,掂掂这个小子也是沉重,心头更是欢喜。


对着袁训就一扑。


“胡说,这辈子也不许你再生病。”袁训知道儿子的意思,带着笑骂上一句。那边怀瑜张开手臂:“我不生病,该我了吧。”


袁怀璞喜欢的嘴儿咧着,先不谢哥哥,转身贴住父亲大腿,拧上一拧,撒娇道:“父亲,我还要生病。”


袁怀瑜笑嘻嘻过来,袁怀璞挣扎着下地,听哥哥献宝似的道:“在山西的时候,你同我争这把刀,当时我没给你,现在找出来,归你了。”


把木刀递给怀璞。


袁训抱着袁怀璞从净房出来,袁怀瑜大叫一声:“怀璞,接着!”手中木刀笔直掷过来。袁怀璞哈哈大笑,手搂着父亲脖子还是紧紧的,袁训分一只手接住,对长子瞪瞪眼:“用这么大力气作什么!”


在院门上碰到袁怀瑜,宝珠照例交待一句:“多让着弟弟。”这也是璞哥儿病重以后有的话,袁怀瑜说行,握着他的小木刀过来。


宝珠点头,廊下要青牙洗漱,带着丫头去厨房。从璞哥儿病重,宝珠就亲手给他做饭,今天依然如此。


袁训叹气:“好吧,让你母亲好生的睡。”不肯放过宝珠,把她耳朵一提,抱起儿子放下地。等父子们走出去,宝珠好笑的起来,丫头送上衣裳,就便回话:“昨天备好的面剂子已得,是早上用的?”


“父亲,我撒尿!”天光刚放亮,璞哥儿推他。袁训不睁眼睛:“找你母亲。”宝珠动动眼睫,再就睡得沉沉。袁怀璞扑到父亲身上,把他被角掀开,面庞上笑嘻嘻:“母亲睡了。”宝珠微勾嘴角,有一个微笑的弧度。


……


袁训只有在夜静无人的时候,才能想想“正事”。到了白天,他不出门也是分身乏术。


第三百八十六章别惹他们


忠毅侯?


欧阳容无力的睁睁眼睛,嘴唇动着想说什么,却变成沙哑悲泣。欧阳老大人听到女儿近似奄奄一息的哭声,能猜出她心头的话,跟着她一起泪水涟涟,泣道:“是啊,不想他也有份。”


美丽的眼眸伤痛气愤,离死鱼眼睛不远。语声断断续续:“为,为什么?”


“还记得那一年有人中伤你的名声,我让人收拾那老虔婆,救下她的人就是忠毅侯。”


心病加上惹出来的真病,欧阳容神智也不清楚。那一年?是哪一年。是自己出生的那一年吗?自己是凤命,差一星半点儿的钟点…。


那一年,欧阳大人喜得贵女。上有一子,又来一个女儿,夫妻欢欢喜喜做满月,欧阳夫人见女儿生得五官出色,做下一件家里得孩子大多会办的事情,街上找来一个算命的,给女儿推算八字。


算命的有把子真能耐,掐指一算惊呼出声:“哎哟不好!……”话到这里没了下文,欧阳大人着急就问:“哪里不好,怎么个不好,纵然是不好,也应该有个破的法子不是?”


算命的推推托托,直到收下一锭大银,吞吞吐吐说出:“姑娘是凤命,”


欧阳大人大喜过望,算命的下半句出来:“差一星半点儿的钟点。”


“这怎么解释?”欧阳大人追问。


“就是姑娘一生不可以出远门,寻人也不能身份过高,不然带累父母,带累家人。”


欧阳大人颇为忧愁,就进去告诉欧阳夫人。对于女眷们来说,有了孩子正是可以邀功的时候,说她生个家灾星,她怎么能答应?带上丫头从二门里就开始骂,一路出来找算命的算帐。


算命的说实话,一半儿为钱,一半儿早有防备。见叫声不好,夺路而逃不如去向。


是个人都不会容忍这话,欧阳夫人也不认。


随着欧阳容一天天长大,在那小县城里,人也不多就是,五六岁上就有绝色的名声出家门。欧阳大人又苦钻升官窍门,整理出一送二嫖三狗腿时,胡媒婆上门。


胡媒婆多年说媒,根据经验,对这种差一星半点儿钟点的八字,凤凰转眼变草鸡,老虎这就成家猫的亲事颇有心得,事先相中一个八字相当,男家不方女家,女家也不克男家的人家来,兴冲冲的登上欧阳家大门。


本想愉快的赚笔银子,不想欧阳大人还想升官,早为女儿亲事相中几家高门第。把女儿是凤命差一星半点儿忘记的欧阳大人,听到胡媒婆重提旧事,不由得恼动肝火,这不是毁他的官运吗?


把胡媒婆臭骂一通撵出家门,没想到胡媒婆也不是省油的灯,出门就败坏欧阳容名声,编造出来的什么脸尖鼻子圆的话,还不是最难听的。


最难听的一句:“好好看清楚你女儿的八字吧!正经的人家你不嫁,等着当小老婆吗?”


欧阳大人怎么能忍,把胡媒婆撵出当地。回头再一看,坏了!媒婆这行当,深宅里可以走得,贫苦人家也可以去得。古代信息难通,够得着的人看邸抄,够不着的人看告示,够不着又不认得字的人,全是张家嘴王家舌传消息,媒婆算是布衣中得力的消息传播人。


那小城里人不多,欧阳容的名声已传遍深宅和贫家。这里面有好事者的推动,也有胡媒婆功不可没。这是胡媒婆的反击,你骂我?我是你能骂的吗?你不过一个小官儿罢了,也是富家亲事说过一些,不把欧阳大人放在眼里,也是让骂得恼。


欧阳大人一怒之下,让人四处寻找胡媒婆,找到以后,发现胡媒婆还是没闲着,在新搬地方继续招摇欧阳容八字不好,娶错了她克夫克公婆克子克妾克家畜。


不由得欧阳大人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不做二不休,寻几个人把这老虔婆害了也罢,又偏偏让办公事经过的袁训救下。胡媒婆让吓住,虽然袁训说给她当证人,但胡媒婆哪里还敢告状,当天收拾东西,索性回老家,走到欧阳大人寻不到的地方,一呆就是十几年。


至于她怎么进的京,这得问她和帮她进京的袁侯爷。


胡媒婆间接的推动欧阳容进京,她凭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就把欧阳姑娘名声败坏,欧阳大人本来打算好的高门第全用不上。又过上几年,欧阳容长成,别人家里也没有忘记这闲话,有一个高门第在欧阳大人安排下,窥视过姑娘容貌以后,愿意纳她为妾,欧阳容知道后愤然:“如果我反正是当妾的命,父亲,请给我更高的门第。”


天下最高的门第,只有皇家。


皇帝当时就算上了年纪,今年就古人来说算高寿。欧阳大人就把女儿直献太子府上。说起来要是没有胡媒婆的那几闹,欧阳容早就嫁人。


她是凤命,按算命的说,只差上喝一口水的功夫,欧阳容敢背后挑衅皇后,与她的差口水凤命不无关系。


欧阳大人的话,没让欧阳容想起胡媒婆。昏昏沉沉中,她想到的是自己的前程。“父亲,”一个半病弱的人,本来也不能算聪明,小地方小官吏家长大,教导见识先天没有,后天没跟上,她能出来什么主意。


“能杀了她吗?”


欧阳老大人呢,神清气爽的时候还能稳住自己,眼前这全是逆境,又累又气全要花精力,脑子转不过来,点头道:“谨遵娘娘吩咐。”


……。


柳至在家里,因打官司,叔伯子弟,甚至城外老太公们也见天进城,和柳至说话,要和欧阳家干到底。正说着,几个少年兴高采烈地进来:“哈哈,猜中了猜中了!”


“他真的去了?”老太公们先问。


少年们欢天喜地:“他都晕了头!那天公堂上就能看出来,他娘的扮弱,也真的是上了年纪。又家里睡倒两个,宫里睡倒一个,还熬神打官司,他笨成这模样不奇怪!”


“顺天府几个捕头全在场,一个在欧阳家门外守着,一个在街口盯着,一个在长街上,一个在胡婆子住的客栈里。这就看得全场,去的人还想抵赖说他不认得欧阳大人,捕头们说我亲眼看着呢,他才没话说。”


一个老太公抚须问柳至:“是你知会的顺天府会出这事情,还是忠毅侯袁家办的?”柳至还没有说话,另一个少年嘻笑:“以我看袁家也交待,胡氏是要紧案子,证明这一家子人本来就不好,我要是欧阳家,我也想法子把她一刀下去。咱们家能想到,袁家也能想到。”


“是啊,我分明见到袁侯爷的跟班儿,那个大红脸的姓关,那一年打咱们家人的那个,我们看热闹的时候,他也在场。他不是早盯着的,他怎么会在客栈里?”


这又提起一个旧话,几个老太公神色飘飘,对柳至看过去。仿佛都在说,这事情是你和忠毅侯一块儿办的?


柳至不看他们,昂首起身,对着面前的人语声沉痛:“这件官司自然是我们赢的,但不管老幼全给我记住这事!国丈新丧,娘娘新为中宫!宵小辈无计其数,以后前仆后继还有后来之人!”


“是!”在这里的人全让柳至说得心里一酸,不由自主认真聆听。


“万不可大意,万不能放松!从我开始,从今天开始,人人约束自己,言语谨慎,举止小心!咱们不惹事,也不怕事情!凡事为着娘娘,凡事为着太子!三思而后行,既行必一击是雷霆!”


“是!”在场老幼中,甚至有人潸潸落下泪水。


柳至把手一挥,激昂地道:“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以恶小而为之!不平白小事得罪人,也决不后退半步!”在柳至的心里,会认为他摆布欧阳家是作恶吗?他一切为着皇后娘娘。


袁训上门找他,一个是请他帮忙,第二个就是这里面事涉到皇后。柳至一听就答应,还把动静折腾这么大,就是给欧阳家和以后类似欧阳家的人一个教训。


在柳至心里,刀对着自己来的,虽然没逼到脖子上,难道它不是刀吗?自然还回去。


……。


袁训在家里听关安回话,关安笑得肆无忌惮:“嗬嗬嗬,老东西就这点儿能耐,还想摆布咱们家?嗬嗬嗬,笑死我了,我在客栈里看完抓人,又跑到欧阳家外面等着,欧阳老大人也让抓走,他的大儿子,满头的包还没有好,追出去要和捕快们动刀子,让捕快们按到地上,他还大叫他是官身,嗬嗬嗬,这一家子以后还有官运吗?”


袁训微微一笑:“哦。”


外面走来天豹:“侯爷,宫里宣您见驾。”关安笑容一下子没了,和天豹都有关切。袁训摆一摆手,表示不用担心。取衣裳换过,关安天豹跟着,往宫门上来。


在宫门上,和柳至撞了个面对面。柳至哼上一声,把脸扭到一旁,把个后脑勺对着袁训。


柳至大人能在袁训搬家时,去上门道喜,还一句话不同主人说,在这里摆这模样别人也能理解。


这当口儿皇上传见,柳家的人也担心与官司有关,也来几个人陪着柳至,他们见到袁训倒是尴尬的想点点头,觉得大家现在是站一条船上,袁训哼上一声,把个身子侧开,也不给他们面子。


太监来带路,跟的人留在宫门上,就见到一个侯爷,一个丁忧的大人,你侧身子往左,我侧身子往右,同行而进时,有点儿别扭。


袁训冷淡:“你退一步又能怎样?”


“凭什么?你脸大还是你家大门大?”柳至更没好话。


“我家大门,是比你家大。”袁训笑容可掬。


柳至笑容满面,一步不落袁训:“那你天天开啊,给你八个胆子,谅你也不敢开。省省吧,你不是官,我也没官职,并行吧,你当我愿意和你走在一起。”


关安天豹和柳家的人听不到话,但见到他们走路的姿势,也相对大眼瞪小眼,手按在佩剑佩刀,也是你不服我,也别指望我服你。


进到御书房里,皇帝看他们一眼,也让逗得一乐。


“扑哧!”


皇帝无奈:“你们两个,还以为你们好了!”


跪在地上的两个人,都是大好青年,都是得力能干,都文能舌辩武能以一抵百,但就他们那点儿破事解不开。一个跪得脸朝左歪一歪,一个脸朝右歪一歪,从后面看似跪得正,面对他们的皇帝一眼看出。


“你们没好,朕就放下心。”皇帝一半调侃一半讽刺:“不然欧阳家的事,你们要朕怎么看?”


袁训叩个头正要回话,眼角见到柳至动作比他敏捷,头叩得更快,抢先回道:“皇上,臣父让忠毅侯打了,他至今不肯赔礼。他一天不赔礼,臣一天不能容他。臣早就想就此事回皇上,请皇上恩准,臣要揍他!”


皇帝的心思立即让柳至的话带走,不知道笑好还是训斥好时,袁训能闷声不说话吗?袁训回道:“回皇上,臣当时受到逼迫,至今还觉得打得少,这气还顶在心里,请皇上恩准,臣要揍他!”


“你敢?”柳至转过脸儿怒目而视。


袁训冷笑连连:“为什么不敢!”


“放肆!”皇帝总算想起来自己叫他们进来是什么。把两个人喝住,皇帝冷笑:“一个桀骜不驯,一个不依不饶!当朕这里是什么地方?要打滚出去打,朕没功夫管你们!”


柳至袁训一起叩头:“臣谢皇上隆恩!”


“朕要恼上来,把你们关昭狱去!”皇帝隐隐的气上来,说句气话他们还当真了?还有谢恩?把他们进来以前的气加在一起,皇帝怒容满面,一个一个地提着名字骂。


“柳至,亏你还是丞相家里出身,度量只这一点儿大!难怪和袁训的事情你解不开,对欧阳家你飞扬跋扈,目中无人!朕几次要你出来,你说你丁忧!朕真的当你丁忧!却原来你闲着和人打不完的官司。这么喜欢打官司,去刑部吧!杨侍郎告老,你接替他,以后见天儿打官司,打到你痛快,不乱寻别人事情为止!”


柳至眼睛一挤,皇帝眼尖见到,更是勃然大怒:“不许哭!把你那点儿哭国丈的泪收回家去用,朕这里不放你们胡纠缠。”


说着你们,话题转到袁训身上。皇帝对着表弟更没好气:“你儿子病好了?可以出门寻人旧帐,寻人不痛快?”


袁训往地上一伏,皇帝眼尖见到,一样顿足大骂:“别在朕面前装相,朕知道你,也知道他!不让朕省心的东西,你给朕好好呆在家里,少出门!有同人打官司的功夫,想着多孝敬孝敬太后,太后为怀璞熬几天,回来就说不痛快,你进宫过几回,尽孝有几分?”


最后骂:“都别弄鬼,朕看得清楚!滚。”


宫门上,天豹对峙的不耐烦,忍无可忍:“不打吗?就这样看着?”关安一把握住他的嘴:“好兄弟,咱们是老实本分人,人家不动手,咱们不动手,咱们看着就行。”


柳家的少年反唇相击:“老实本分人?你还记得我家让你伤过几个?”说着大家气上来,另一个少年对宫门看看,再竖拇指指指一个方向:“明天下午,咱们城外见,野林子那里,敢不敢去?”


“就是!旧年的帐还没有同你算,姓关的,我哥哥是你打伤的,我记起来你,那一年小爷还小,现在小爷长成了,这仇得报。”


正骂骂咧咧,袁训和柳至出来。见柳家的少年往前指往前指,手指快指到关安鼻子上,偏偏又不碰他一丝一毫,冷不防袁训走过来,当胸就是一掌,把少年推开十几步,一屁股坐到地上。


袁训看也不看他,扭头找守宫门的侍卫。看一看认得,叫着名字:“汪亮!你当值你不管吗?”汪亮打个哈哈:“侯爷,他们已经对嘴,也没有谁碰到谁?要说我管,也只刚才侯爷您是先出手的。”


“先出手的,你还不拿下来?”柳至也走上来,慢条斯理:“宫门上作乱,这还了得,我只是不管宫门,我要是管……。”


“去你的刑部,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袁训耸起眉头,眼神儿斜起:“怎么,你想试试?”


柳家的少年们一听乐了,把袁训后面的话忽略不计,一起上来恭喜柳至:“至哥,你放的是刑部什么官职?”


“我爹天天在家里说,让我好好跟着你,说咱们家头一个夺情起复的只能是至哥。”


“又不是尚书,”袁训双眼对天凉凉说过,叫关安带马:“这里味道不对,咱们赶紧回家,找个花香的地方顺顺气。”


关安和天豹坏笑着,三个人上马,不理会柳家少年的回骂,回家里来,袁训让宝珠准备新鲜果品,进宫去看了看太后。


柳至让柳家的小子们簇拥着,回去家中人人喜悦。皇后在宫里听到满心喜悦,先是欧阳老大人让抓,皇后趁心如意。没过一个时辰,柳至夺情起复,皇后喜笑颜开,打发太监赏东西出来,还不要柳至进宫谢恩,让他好好当差,比谢恩还要强。


柳至就打发夫人母亲进宫,和皇后说了半天的话,柳大人在家里准备第二天走马上任。袁侯爷给了个面子,以宝珠名义打发人送东西过来,又让柳家的少年骂上一通,柳至但是没再骂他,可能侍郎大人没功夫骂。


……


没过几天,欧阳老大人因谋害人罪名,丢了官不说,又有胡氏咬得紧,还判了一个流配。


都能看出来胡氏后面有人指使,要说是忠毅侯指使的,他和柳至在宫门上差点打起来早传开,他们两个是打爹的仇,袁训和柳家又是倾家闹的仇气,别人看不出来忠毅侯有帮柳家的原因。


容妃娘娘病得更重,没有人敢对她说。长公子欧阳住强撑着起来打点,他面上伤没有好,出来让人指指点点实在羞愧,也只能忍羞而行。


到这个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宫里也没有娘娘可以倚仗,官场寻不出个得力靠山,只有几个为人朴实的人不嫌弃,还肯帮欧阳住出主意,这也算是忠厚人,出的主意和大理寺颜大人如出一辙,说和两个出首告的人和解。


胡氏,破费几百银子也罢,和几百银子相比,欧阳老大人流配更重要。


柳家,上门去赔礼吧,为了父亲下跪没什么,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年迈的人上路。夏天已到,天热路上中了暑,这一条命是去了就难回。


欧阳住让说得晕乎乎,一顶孝父的帽子扣住,先去寻胡氏。胡氏只见他一面,第二面再也找不到。该上公堂上公堂,但下了公堂雇个车,欧阳家人手又不足,人堆里一挤总是跟丢。


出主意的人知道后叹气,说你们家这结的是什么仇,仇气这么深?


就再上柳家,柳至依就不出面,他在刑部里当差,随便捡个案子查就不在京里不回家,衙门里正大光明没影子。还是几个愣头青见的欧阳柱,等他头磕完,结结巴巴话说完,还是那三个条件,前两条没有变,最后一条赔罪银子要加倍。随口一报,就是那天打架看多少银子的医生。没外伤是不是?内伤花的钱更多,内伤更要多将养,内伤落下病根儿,以后生不了孩子传不了宗接不了代,让欧阳住写个文书,声明他管到底。


欧阳住也没大能耐,头也磕了,赔情话也说了,忍也忍了,最后没忍到底,一气离开柳家,柳家的人也不管他。反正流配的是你家老爹,不是自家老爹。


欧阳住负气回家,到处求人也没办法,都知道他惹上大麻烦,送银子也没有人敢收。和女眷们见天儿在家里哭,生闷气。


帮他出主意的人算尽心尽力,背后还打听到底,从柳家里传出一个消息:“这是敲山震虎,指着收拾欧阳家敲打嫔妃娘家,让她们不敢打皇后的主意,你糊涂了吗?他害人的时候怎么不怜惜别人老?那胡氏和他相比,又是平民又是女人又有年纪,他当时有半点儿可怜没有?”


出主意的人这就明白到底,又帮着出了一个主意,让欧阳住代替欧阳老大人去流配,花几个钱打点一下就行。欧阳老大人阻止住,在儿子探监时道:“你弟弟眼看要成废人,好在还有孩子。但孩子还小,宫里娘娘又像挺不过去,只有你一个全手全脚的人,你代了我去,你要是有个不好,为父就没有送终的人。”


欧阳住含泪答应,五月初的一天,欧阳老大人让押解上路,父子洒泪而别,女眷们来相送,欧阳夫人苦苦的哭泣:“老大人,是为什么弄到这种地步,是为什么和我们这般过不去?”欧阳老大人只有叹气。


……


第二天,柳至来见皇后。皇后见到他不用说笑容满面,让柳至坐得近些,说他近来辛苦。柳至上下看了看皇后,眉眼儿舒展开来,心情颇佳。


“臣来见娘娘,是有句话不说不行。”柳至一本正经。


皇后笑盈盈:“你说,我们家里就你一个最能干,太子昨天还夸你呢。”柳至微微皱眉:“娘娘是怎么跟太子殿下说的,太子殿下又是怎么夸的为臣呢?”


皇后看出来柳至表情认真,收起一部分笑容,也正容不少。低声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娘娘您知道就好,所以有几句话为臣一定要来进言。”


皇后给他一个笑容。


“谨守言行,防微杜渐。”


皇后答应,等柳至出去后,心中还是喜欢,和心腹的宫女继续聊着这件事情。


宫女也看出这事情的利弊,奉承道:“有至大人这样一办,一定时间内,没有人敢撼娘娘凤威。”皇后甚至是感动的,幽幽道:“所以外戚多要紧,要是没有至大人在,我生生让她们欺负住。至大人虽然还不说是为什么事情……”


宫女低声道:“娘娘您还没有看出来吗?容妃病倒,往她宫里悄悄去看的宫女倒是几个,我冷眼看着,有贤妃宫里的,有赵妃宫里,”


皇后骤然吃惊:“那我宫里?”


“细推敲这件事情,至大人公堂上怒斥容妃全家做事亏心,只能是他们主意打到娘娘这里。”


皇后沉下脸,各宫里都有一些“奸细”,给了钱就学话的那种比比皆是。她慢慢地道:“至大人这事情办得很有深意,他这是代本宫敲打这些人,”正沉思着,一个宫女进来,悄声回了一句话。


皇后震惊:“是她要死了吗?”


“昨天一天发晕四、五回,奴婢去问太医,太医说还能支撑。”


“那皇上为什么要去看她?是谁,在皇上面前为她说了话?”皇后凝神一下,道:“去个人打听皇上去说什么?”宫女拦住:“娘娘不可如此,万一让人看到,说是娘娘的人打听事情,只怕触怒皇上。”


皇后道:“那就让柳廉柳仁去,他们是跟寿姑娘的人,寿姑娘在宫里,只比太后小,再说她年纪小,也许淘气要新鲜花什么的,就像昨天她要花,柳仁摘了我宫里的走,我也没说什么不是。”


宫女说这个法子可以行,就去太后宫里找出柳仁,告诉这事,柳仁一口答应,宫女回去,柳仁和柳廉通个声气,免得寿姑娘使唤时不在,让柳廉帮他掩盖着,他往容妃宫中来。


在宫门外面心里一格登,跟皇上的太监是有两个在这里。柳仁就上前去陪笑:“寿姑娘昨天从这里过,见到杏花好,今天想起来了,让我来讨一枝子。”


加寿姑娘之得宠,宫里的人最明白。跟皇上的两个太监就让他不要喧哗,自己进去掐。容妃的大太监不放心,又柳廉柳仁是皇后的人,更要多多盯着,就殷勤的说陪着,给柳仁带路往杏花下面来。


柳仁走几步,就嘀咕:“这花倒不修整,别人犯懒,你是作什么的?”


再走几步,又道:“这雀子乱叫,现有容妃娘娘病重,你太不经心。”


不得宠的人见到得宠的人,不言语也自觉得先低了下去。侍候的人也是一样。容妃的大太监知道这位不是好来的,怕他多说几句,回太后宫里皇后那里乱说话,又有皇上忽然到来是喜欢事,但容妃娘娘这身子骨儿能不能好还不知道,娘娘得不了宠,也带累侍候的人。


自己知道和柳仁不能相比,他是皇后宫里出来的人,又跟着那红得发紫的寿姑娘,大太监也有个留退路的意思,取出银子塞过去,陪个笑容:“娘娘病中不能惊动,收拾上是简慢得多,公公您多多包涵。”


柳仁掂掂银子,满意地道:“你知趣。”他真的是最近跟着加寿发现脸面更足,又有柳家一场官司打得欧阳家元气大伤,想多收伏个人,多打听话没坏处,收起银子后,漫不经心地道:“以后你有事,我能帮的,只管来找我。”


容妃的大太监大喜过望:“是是,说不得以后遇到麻烦,是要去求公公。”两个人嘿嘿坏笑,各自明白。当下掐了好杏花回去,送到加寿面前买好,说是自己在御花园里见到好,掐回来给寿姑娘玩。加寿让二丫收下,她玩的东西太多,没看几眼就丢开。


去见太后,见太后和女官们低声说着什么,加寿就没有进去。


“是真的?”太后也皱眉头,拿不准皇帝是什么心思。


女官们悄声道:“皇上这会儿还在容妃娘娘宫里呢。”


……。


“臣妾,没想到皇上您会来,臣妾没有梳妆,臣妾很久没有梳妆了,”欧阳容伸出一只手臂,还是往日的白晰,因为病得有段日子,苍白而无光泽,骨节瘦得手钏空下来一大半。


皇帝接住,向床头坐下,他的眸光又爱又怜:“朕来看你,你好起来吧?”


欧阳容流下泪水:“臣妾只怕不能好,再也不能侍候皇上。”


“傻话,朕一直给你用最好的药,你不会有事。是怪朕没有来看你吗?朕抽不出身呐,”皇帝喃喃着,把欧阳容的手揉上几揉,心疼的道:“看你瘦的只有一把子骨头。”


还有宠爱,对欧阳容来说,比什么药都管用。她稍作清醒,再认认面前这个不是梦境,是皇帝来到身边。不由得泣道:“皇上,臣妾要是不能好,只有一件事情求皇上。”


“啊,你说,”皇帝温柔地看着她。


“臣妾自到皇上身边,蒙皇上怜惜,泽及家人。皇上登基,赐臣妾入宫能长伴皇上,是臣妾的福份。不想,这一次病得凶,臣妾一天发几次晕,只是放不下皇上,心里还有皇上,才拖延到今天。皇上,”欧阳容泣哭一声,支起半个身子,皇帝抱住她,欧阳容哭道:“皇上您有此宠爱,只怕臣妾福小命薄不能领受。请皇上分些给臣妾家中可好?臣妾才知道我的父亲,他他……。”


这就泣不成声,哭的说不出话。


皇帝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柔声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大理寺判下来,当众让人指证,朕也没有办法。”他轻叹一声:“朕不能当万夫所指的君王,上有太上皇和太后,下面官员们和百姓。容妃,你还有朕,朕喜欢你。”


最后一句如掠过花尖的轻风,和滑过流水的落红,轻的几乎听不到,但对欧阳容来说,是晴天惊雷。


她忽然有了力气,睁大眼睛,更要把皇帝的面容看得清楚。皇帝温和的微笑,再次告诉她:“朕喜欢你。”这一次相当郑重,欧阳容不久前还觉得不如死了算了,这一会儿就大翻身似的,忽然见到日头光。


她更急切上来:“皇上,求您下旨,赦免我父亲罪名,还有我哥哥,他的官也丢了,说他当街打人,是柳家先动的手啊!还有我的弟弟,他可怜的成了残废,皇上,求求您了……。”


外面守着的宫女听到几乎不能动弹的容妃号啕大哭,悄悄的凑近来看,见容妃衣衫不整,她一直卧床,也难以衣裳整齐,伏在皇上怀里,仰着脸泪花花,拼命嘶喊:“救救我的家人,我的父亲,我的哥哥,我的弟弟……”


宫女齐齐吃了一惊,皇上今天到来就足够她们吃惊,又见到这一幕,大家收回目光心思不定。病得跟骨头棒子的容妃,还能有这样的宠爱吗?


她在皇上怀里?


容妃哭上一会儿,气力不足,声音小下去。皇帝为她擦擦眼泪,低声再道:“后妃不许干政,你啊,以后别惹他们。”丢下这句话,皇帝起身回宫。


他走以后,容妃不用说脸面光彩,心情转好,病情转好。强着吃了一碗粥,歇息半天后,精力又恢复不少,把皇上说的话细细推敲。


他们是谁?


是指柳家和忠毅侯吗?


容妃用仅存的精力百思不得其解。


皇上亲口说他喜欢自己,这不是又得宠?但还不能招惹他们?他们就有这么重要吗?


自己既然得宠,自己父兄理当眷顾。可父亲他流配八百里,哥哥欧阳住丢了官职,弟弟都说他好不了,他寻死的心都有过。这种是宠爱,这种是圣眷吗?


……。


很快袁训就知道,宝珠在他身边:“皇上要是再去看她,要我去看看她吗?”袁训嗤笑:“就她也配?”宝珠道:“我不怕受气,去看看她到底是什么声气,你我也心中有数。”


“不着急,过几天再说。”


皇后在宫里震怒:“呆的有半个时辰?”皇后才痛快没几天,这又开始烦心:“一个将死的人,她能对皇上说什么呢?”当下命人:“去告诉至大人。”


柳至在家,听后面无表情,说声知道打发宫人回宫。他在房里左晃晃右晃晃,天黑以后,说声出去,取一件薄的黑披风,带马往城西的一个小湖边上来。


湖边上一圈儿的树,月下,有一个人早就在树上,对着湖水默然凝视。见柳至拴好马,扬手抛过一个酒瓶,同时扬起面容,月光把袁侯爷的英俊显露出半边来。


柳至也上了树,树枝能坐得住两个人的地方不大,两个人背贴着背,默默喝酒。


等到说话时,也不是商议正事。柳至一出口就是讽刺:“怎么,你家的大门大,呆着不舒服,要往这里来吹风?”


“你刑部里呆着不快活吗?提人审人刑讯人,痛快地方不呆,你来这里做什么?”袁训阴阳怪气。


“我只想提你,你等着,有一天,我一定提你去给我爹赔不是。”


“怕你不敢来!”袁训冷哼。


月上中天,把两个人更隐入树影中。那两个紧贴着的后背,中间一丝儿缝也没有,依着对方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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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七章加寿胜出


月铺于地,白纱朦胧起来,袁训把手中酒瓶抛得远远的,摸身边皮袋空空,嘟囔:“没了。”懒懒伸个懒腰,柳至在他背后,身子一晃,险些让袁训挤下树。


柳至先跳到树下,捡一个空瓶在手中摇摇,对着树上的袁训就掷。“噗!”正中袁训身子,袁训随后就跳下,见一道黑影箭似的离开,柳至已上马如飞。


袁训骂骂咧咧:“你倒砸我?”没好气上马也回家。


路上听到敲三更,回去房门见新换竹帘内,宝珠在榻上做针指。袁训一阵喜欢,揭帘进去笑:“你在等我?”耳边,欢呼声,哗哗啦啦的声音传来。


“我又赢了。”


宝珠使眼色,低声道:“不等你也没有办法,没法子睡。”吃吃一笑。袁训往里间看,见夫妻的大床上,从左起,袁怀瑜在最外面,然后是萧战、福姐儿、香姐儿,袁怀璞在右起最外面,围成一个圈,正掷骰子玩。


红点白色的骰子在桃红色绫被上跳动不了几下,但孩子们聚精会神盯着,不时拍手笑:“三,转个三出来,”


“六,我要六,”每个人脚边放着小堆金钱。


袁训板起脸:“这里在赶庙会吗?”


孩子们大喜,齐声道:“爹爹回来了!”怀瑜怀璞本就坐在最外面,这就方便半蹲身子,脚一蹬床沿,大张手臂:“抱我!”对着袁训扑去。


袁训把他们一左一右的接到怀里,两个小子沉重,用力足,身子微微一晃,重新站稳后,对儿子们继续黑脸:“怎么还不睡?”


福姐儿细声细气回答:“陪母亲等爹爹。”


香姐儿娇娇嗲嗲:“看爹爹又偷出去玩了。”


两个小姑娘一起笑眯眯问:“有没有带好东西回来?”


袁训还没有回答,两个儿子笑嘻嘻也问:“自己吃了什么好东西?”这种时候一般不能少小王爷,萧战站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握紧:“快说快说!”


“战哥儿,我打你了啊!”袁训让他们逗笑,笑骂过,抱起儿子往外面走,竹帘外叫来跟他们的人,放到地上,一人脑袋上轻拍一下:“回房去,明儿早起。”


袁怀瑜袁怀璞扮个鬼脸,乖乖的往外走。袁训又进去抱起福姐儿和香姐儿,小王爷比较自觉,乖乖的自己下床,趿拉着鞋子跟上袁训,到外间时,香姐儿福姐儿一起摆小手:“母亲明天再来玩。”


宝珠笑盈盈答应:“明天再来。”看着袁训送她们出去,这次直送回袁夫人那里,小王爷膝前跟着,边走边和福姐儿看星星。到袁夫人院外,各自奶妈接住,萧战还是地上走,袁训返身回来。


宝珠带着丫头收拾床,见他到了,丫头知趣退出,宝珠也打趣道:“吃了什么好的,玩了什么好的,不带我们去。”袁训换衣裳,边笑道:“章台走马,秦楼楚馆玩耍去了,怎么能带上你呢?”


说得宝珠嘟了嘴:“当着你女儿在,你怎么不这样的回。”夫妻们睡下。


……。


过几天,是加寿生日。一早起来,给孩子们打扮好,安老太太、袁夫人和宝珠全按品大妆,袁训骑马相陪,萧战随梁山老王妃和母亲王妃从他家里走,往宫里来。


出门的时候,先有一个人来告诉:“小王爷问可出门没有?说他到宫门的时候,福姐儿到宫门正好。”这是小王爷的原话。学话的人就是改成问候岳父母几时到宫门,袁训也不会相信,就原汁原味回答。


袁训回说:“现在就走。”


走到半路上,萧战又打发人来问:“小王爷说他能看见宫门,问福姐儿到了哪里?”


袁训绷紧面庞:“这不是就到了。”


来人再回去。


宫门在即,萧战小脑袋从车里探出,先对袁怀瑜袁怀璞晃晃,大大咧咧样子随极他的爹:“我就知道你们必要骑马,但福姐儿是坐车,我就不陪你们。”


把小手张开嚷着:“加福到我家车上来坐,我们可以坐车进去。”加福开开心心答应:“好。”梁山王妃让人打起帘子,露出笑容对袁训颔首。袁训马上欠身子行礼,加福在车里叫他:“爹爹抱我。”袁训才把女儿抱起,任保大跑小跑过来:“太后有旨,准忠毅侯府车马进宫。”


袁训对女儿翻个白眼儿:“你还要换车吗?”福姐儿还没有回答,萧战叫人:“把我抱过去那车上。”梁山老王妃从另一个车里露出面容,也笑道:“这孩子,半步离不开加福。”


老王妃笑眯了眼,离不开福,这多好不是。


等孩子们坐好,任保在前面带路,赶车的宫门留下,换上小太监们,到内宫门上停车,两家一同来见太后。任保往加寿面前回话:“侯爷夫人到了,寿姑娘现在就过去吧。”


加寿正要走,柳廉陪笑挡住:“姑娘先不要着急,姑娘是什么身份的人,以后是什么身份的人,您先安坐,等忠毅侯来相请的时候,再出去这才是尊贵人。”


柳仁也笑:“昔日里皇后是太子妃时,老国丈进见,从来是请见到太子妃殿下面前,身份不同,咱们举止就不同不是。”


加寿颦一颦小眉头,任保对她使个眼色,加寿拖长了嗓音,很不情愿的道:“那,好吧。”


她一答应,柳廉柳仁喜欢不禁,柳廉哈着腰哄加寿:“姑娘是太后养着的,是那最听劝的人。您这会子要什么,要花要果子,您只管说,哪怕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呢,我都能给您弄来。”


柳仁呢,见加寿听他们的,对任保就板起脸,皮笑肉不笑:“任总管,今天这事儿您又办差,您是宫里的老人儿,还能不知道分寸?自然是请见后,再去见。哪有个说声侯爷到了,就把姑娘往外撵的?下次注意了!”


任保阴阳怪气的回他:“哎哟,水涨船高不是,咱家知道了。”一扭身子出来。也不用回太后,太后等人先说话也不问,过上好一会儿,柳廉柳仁陪着加寿出来,父女母女们相见,他们退到殿外。


见一时半会儿的用不到他们,柳廉向柳仁打个手势,悄声道:“我在这里盯着,你走一趟吧。”柳仁就出来。


顺着柳荫夹道,先往最远的一个宫院,门上问人:“良妃娘娘可准备好了?”


宫女见到他,先露出一个敢怒不敢言的陪笑:“公公请稍待,我这就进去回话。”柳仁昂着脸,大模大样道:“快着点儿,寿姑娘还等着呢。”


不多时,良妃亲自出来,手捧一个珠色盒子,面对的是个太监,也双手送出,也是满面陪笑:“公公请过目。”柳仁打开一看,就虎起脸:“这怎么行呢?寿姑娘做寿,太后太上皇代她操办,皇后娘娘赏赐大珊瑚两枝,娘娘您就拿这枚破玉送去吗?”


良妃不敢和他抗,央求道:“公公您知道我是个最冷清的人,能在这里呆着就知足,从不揽什么,赏赐也不多。这玉是我最好的东西,再好可就没有。寿姑娘面前,请帮着通融。”塞一个银包给他。


柳仁见她言语客气,态度谦恭,掂掂银包也沉重,面无表情哼上一声,才算放过:“说不得,我代娘娘美言吧。”收起东西,后面跟一个小太监,给了他,又往下一个宫院来。


到容妃宫外时,柳仁先在心里算盘。皇上最近,是三天里必然有一天在容妃宫里,容妃瞬间成为有宠幸的嫔妃中,又是那最红的一位。


和皇后相比,远比她受宠幸的时候多。柳仁怎么能服气?他背着加寿一路讨要东西,凡是比皇后有宠的全让他刁难过来,都知道他其实是皇后娘娘的人,现在又跟着太后面前的加寿姑娘,大多识相的不得罪他,由着他勒索。容妃这里,柳仁自然更不肯放过。


宫门上一站,柳仁就怪里怪气:“咱家到了,怎么着,倒没有人出来?”小太监进去回话,容妃同贤妃、宜妃坐着。贤妃冷笑:“让我说中吧?这奴才,以前仗着皇后的势,现在又仗着太后的势,狐假虎威的,全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一个不全的人,也敢踩我们。昨天他往我宫里要东西,换了三个他才满意。”


宜妃也道:“死奴才!就没有人去回明白吗?寿姑娘小小孩子,生不出这要东西的主意!太后又慈祥,只能是这奴才的私意罢了。”


容妃没有接话。


从她复有宠后,往来的人又多出来。容妃知道这是人之常情,但难免鄙薄。又几回对皇帝说赦免父亲,恢复哥哥官职的话,皇帝总是不答应。有一次容妃恃宠多问几句,皇帝没有发怒,只是当时就离开,容妃这几天算放老实,但内心闷闷无人可说。


以她的心思来想,凡是得宠,不都要福及家人。


像她这样皇帝勤来看视,病很快好了八分,但家里人还遭着祸殃的,容妃不能想通。


少不了要恨柳家和忠毅侯,也就恨上皇后和加寿。加寿生日她托病不去,借此也不想破费东西。听到柳仁上门讨要,对柳家的忠毅侯的恨又深一层,就更不能在贤妃宜妃面前多说,就只默默听着,一面生气奴才大胆上门欺凌,一面猜测着贤妃宜妃是不是挑唆自己。


见她无话,贤妃凉凉地道:“罢了罢了,都不敢得罪奴才当我没说,容妃妹妹,你就出一样儿,打发他走也罢。”容妃冷淡地道:“我病呢,没见有人来看我,我早说过我不去,过病气给人不好,就没准备东西。”


柳仁在门外候的不耐烦,他是别人出来慢一点儿,就要道:“这是不把太后放在眼里不是?”正要发怒,见容妃的大太监出来。


这大太监前不久,在容妃病重倒运到极点的时候,还见到柳仁就哈腰。这皇上来过好几回后,大太监腰也直了,笑也薄了,跟伤风似的,鼻子里出气也多出来,下巴也对着天。


对太监们来说,他们少一重人的乐趣,心思重点放在争高恨低上面。得意时,全这德性。失意时,又能扮地上泥。容妃的大太监变了脸色,柳仁不奇怪。但让柳仁眼里有他,这是休想休想。


柳仁公公为了皇后,就是来踩容妃的,自然把侍候的人一起踩。


这就两个下巴相见,全是昂着的,眼神对天,眼睛没有对方的模样。大太监冷哼:“哟,这是谁啊?上我们这里讨东西,这可稀罕,这是容娘娘宫中,不是库房。”


柳仁亦冷笑:“就是皇后娘娘那里,也去讨了,这里又算什么!狗东西,狗眼又对天了不是?这是不把寿姑娘放在眼里不是?不把寿姑娘放在眼里,就是不把太后放在眼里。不把太后放在眼里,你眼里还有太上皇太子和皇上皇后吗?”


大太监嗤之以鼻:“什么东西!狗仗人势的东西,你仗太后就想欺负到这里,瞎了你眼不是?”柳仁哈地一声,挤出三分肉皮上的笑:“哟,咱家奉寿姑娘之命过来,给容娘娘一个面子!你说仗太后,是我狗仗人势,还是说我家寿姑娘?”


大太监鄙夷:“省省吧,狗东西!你这一套对咱家不管用。咱家也告诉你吧……”


“柳公公,您怎么倒在这里?”加寿的丫头二丫走来,诧异道:“姑娘寻你呢,要往小镇上去,你不跟着可怎么行?”柳仁和柳廉见天儿哄加寿喜欢,一为挟制,二为哄得加寿离不开他们。见说得意,向二丫添油加醋道:“你来得正好,这狗奴才说话很不好,你帮着我问他!”


“奴才住口!”容妃走出来,手扶着宫女的她如弱柳行风,身子是无力的,面容上是随风盘般自如。


柳仁在她病后是头一回见,用心打量,见果然气色回来不少,应该是皇上雨露有滋润。柳仁暗暗记下,好去告诉皇后。


容妃没想到他的心思,只指住他骂:“贱奴无礼!我七病八歪的,早回过皇上,皇上亲口答应我不拜寿,奴才敢是比皇上还要大不成?”


柳仁气得面上通红,仗着皇后太后和太子,顺手的,把二丫拉下水:“你听听,娘娘的奴才骂寿姑娘狗仗人势,娘娘又来骂我们。”


容妃听过大怒,想自己家里受柳家和袁家欺负,这奴才也敢来作践。又早对加寿有嫉有恨,把二丫也恨上。更是大骂:“已经是那运上加运的人,何苦来,欺负人能添寿吗?”


大太监见状,也跟在后面说上几句。柳仁正中下怀,对容妃叩个头,一骨碌爬起来:“娘娘的话奴才不懂,这奴才的话,奴才更不懂。待奴才回去,问个明白也罢。”不等容妃回话,一转头就走。二丫也跟后面回去。把个容妃气得心头晃上来,几乎站不住,歪在宫女肩头正顺着气,贤妃宜妃过来道:“哎哟,妹妹既然不去,不应该奴才对嘴才是。”


容妃更气得眼前一黑,我是不想出来,不是你们说的我坐不住,让我出一样儿,我为避你们说话,才出来听到奴才说话无礼,我怎么能忍?


见这两位明显是看笑话,容妃无力摆摆手:“我要进去,我病还没有好呢。”宫女半抱着她进去,贤妃宜妃撇撇嘴,出了宫门闪动眼睫微有笑意,携手去往太后宫里。


……


“什么?”加寿小脸儿一沉,问道:“是谁说我不好?”她坐着自己的小椅子上,在太后太上皇身边。两边厢,坐的是梁山王妃老王妃连家等人,对面是父母亲等长辈,还有老侯等亲戚在此。


柳仁和二丫跪在地上,柳仁涕泪交加:“全是奴才不好,是奴才欠打,姑娘做寿,各宫娘娘们都有孝敬,奴才说回过姑娘再收,娘娘们说她们没福气往姑娘面前道贺,要奴才收下给姑娘先看过,奴才见各家娘娘们和气,过于欢喜,又不巧路过容妃娘娘宫门,娘娘的大太监见奴才抱着东西,就讽刺奴才是狗仗人势,奴才说这东西是送寿姑娘的,你家娘娘要有,也一并送来,没有也不争,何必骂人。他又骂姑娘狗仗人势。二丫去到,容娘娘出来,也一并把我们骂了,说姑娘寿字不是好寿,呜,奴才不敢不回。”


加寿认真听过,因为说的话多,还想上一想,转脸儿对太后道:“是我的好日子,但骂人不应该!”又斥责柳仁:“我说过不收,你收人东西更是不对!”起身,对太后行个礼:“请太后责罚他们。”


太后淡淡:“你大了,该自己处置事了,不能件件指着我。”加寿谢过太后,扭身小脸儿更黑沉,对柳仁道:“要有这样的话出来,奴才无礼!但你一面之词不可相信。还有你私下收受东西,虽是为我添寿,也不应该!”


对任保道:“请任公公把人带来,问个明白再发落。”


任保答应着,先不走,欠身道:“要奴才说,容妃娘娘未痊愈,传这奴才悄悄的才好。”把加寿就这样提醒,加寿严肃地点头:“悄悄带来吧,问过再送回去。”


向太后看看,太后和太上皇都无话,任保出殿。


加寿重坐下来,又把柳仁怪上几句:“收的东西,晚上全退回去。”柳仁只能答应。


……。


“谁要带我的奴才?”容妃面对任保,气得浑身颤抖。任保陪笑,但言语中不让步:“回娘娘,奴才拌嘴,说有不好的话,寿姑娘说带去问上一问,就送回来。又让奴才不要惊动娘娘,全是这奴才不好,”眼神儿看看容妃的大太监:“奴才本是悄悄的请他去,他叫嚷着,就把娘娘惊动。”


容妃面上雪白,几天里养的不多血色褪个干干净净。喘息着:“好,你们好!什么人,也敢带走我的奴才去审问?”她太生气,就把太后忘了个一干二净。任保又偏偏不提,干笑:“寿姑娘听到生气不是?”容妃把椅子扶手一拍:“我也生气呢!”她的大太监哭丧着脸:“娘娘,我不能去啊,这是欺负奴才,眼里没有娘娘。”


任保对上他,就端一端架子。


自皇上登基,六宫总太监是皇上的人,任保是太后宫中的总管。但官大一级能压人,任保对容妃的大太监板起脸:“崔成!娘娘身子不好,你不要惹她生气,随我走一趟吧,咱们早去早回不是。”


“我和你去!”容妃一怒站起,任保耸耸肩头,由着她一起跟来。


太后面前恢复热闹,老侯正在和太后进言:“过了生日,寿姐儿就可以认字。太后不嫌为臣老迈,为臣愿为寿姐儿开蒙。”太后笑道:“没有你,我们也认了许多的字,宫规字字认得,字字背得。”就让加寿背,加寿也真的下过功夫,她在宫里居住,宫规是首要知道的,又要约束人,更应该明白。早由公主教着,背得滚瓜烂熟,这就正背着,大家夸着伶俐聪明在笑,任保进来,通报一声:“容妃娘娘来见太后。”


太后继续笑:“这也是来贺寿的?不是病了,应该休息。”贤妃凑趣奉承:“病人更想好吃的,容妃必然是知道这里有好吃的,来吃东西的。”太后呵呵笑指:“这猴儿调皮,把我们全打趣进去,我们也成混好吃的了。”就让容妃进来。


这宫里热闹欢腾,容妃宫里虽然皇上也来,但从侍候的人手,摆设的精美上面,全然不能相比。又见有头脸的人全在这里,只不见皇上皇后和太子,但余下的牌名上人全在这里。


几个大案几当地放着,又有珠宝珍玉放光。容妃更恼,已经这样的好,还只勒索我们做什么?知道的人,会说柳仁私下自行讨要。不知道的人,会说加寿年纪小,她贪东西。


容妃就是那不知道,又知道也会怪上加寿的人,太后面前跪下,请过她和太上皇安好,容妃泣道:“回太后,任总管去臣妾宫里,说臣妾的奴才犯了事,不知犯了什么事?”


太后讶然地笑了,先道:“我说你病了还要来,原来是为这个来的。这件事情,寿星自己处置,你问她吧。”就让容妃起来,给她座儿。


加寿早站起来,依在太后膝前,小脸儿上有笑,在宫里养几年,说扮恭敬就有,对容妃客客气气道:“惊动娘娘了,是柳仁说和娘娘奴才拌嘴,我不明白,就说叫来问明白解开,这才请任公公去叫。”


容妃走到一半的时候,把有太后想起,但不能说回去,又仗着回过皇上不贺寿,柳仁勒索不占理,也就过来。见加寿客气,容妃心想不管怎么算,到底我算是长辈,我是娘娘,有理,你就不能怎么样,她泣着道:“姑娘说得好轻巧,奴才为什么拌嘴?怎么不先问问你的奴才,再问到我宫里?”


在这里出来一个程咬金,贤妃站起来。加寿是站着的,贤妃也就不坐。走到殿中笑顾容妃:“看妹妹说话不应该,今天是寿姑娘好日子,又怕惊动妹妹病体,才悄悄儿的,让带人来。问上几句弄得明白,也就丢开。妹妹坐在那里问话,就成正经事,这可就搅和好日子。”


一干子嫔妃太妃眼光飘飘,尽数打在容妃的椅子上,又看站在太后身前的小姑娘。


容妃气得眼前金星直冒,她一直知道贤妃奸,这个人奸上来,她却没办法。苍白着面容道:“姑娘还小不是吗?再说……。”在这里也聪明一回,不理会贤妃,只看加寿,但她就是不起来,也的确是又病又气,有坐儿最好,还是刚才话题:“姑娘好日子,要问请快问吧,问过我们就走,也免得如贤妃所说搅和。”


贤妃一笑回座。


什么皇上又有宠爱,不过如此。小姑娘虽小,却是以后的国母娘娘,你喜欢坐着,你就坐着吧。


加寿答应下容妃的话,叫进她的大太监,问他为什么乱说话。大太监喊冤枉,说柳仁强要东西。坏事大多瞒上不瞒下,大太监把柳仁柳廉全告进去,说他们早几天就从嫔妃们开始收,宫女太监无不放过。这事情倒是真的。


柳仁柳廉也把他告上一通,什么欺负宫人,身为大太监总也有收宫人贿赂的事,也是瞒上不瞒下,也扯出好几件。这就你攀我,我攀你,跪在地上互相指责。


加寿乌溜溜的眼睛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小脸儿上异常认真,容妃则是心中得意,觉得这样闹一场也痛快。说我的太监不好,你的呢又好在哪里?


容妃反过来催促加寿:“太后命小姑娘处置,如今事情真相露出,请小姑娘处置吧。”容妃不由得病又轻上三分,想今天这算是欺凌一回袁家,为家人先报一回仇。


柳廉柳仁呢,是皇后的人,明面上是太子殿下讨要。这里当着许多人,加寿处置也不好,得罪皇后和太子。不处置呢,容妃想各打几十大板,也是你出两个奴才,我只赔上一个。


而且不管怎么处置,皇后和太子算扫一回颜面。


这是容妃在路上想到的,此时现在面前,发现将比想像的还要好看,顿时头也不晕,心也不闷,面上也希冀出来。


她心情不错的等候着时,见加寿绷着小脸儿,很威严的叫任保:“任公公,按宫规怎么处置?”加寿不是才背过宫规吗?但贵人们全是这样,处置的时候,心里早有数,再问问左右:“按律怎么处置?”走个过场。


任保面无表情走出:“回寿姑娘,私收银钱,勒索无端,污蔑姑娘名声,言语侮辱,当杖毙!”加寿更沉着小脸儿,大声道:“带出去,杖毙!”


“扑通!”


欧阳容魂飞魄散,猝不及防加上没想到,摔下椅子。嫔妃们暗暗好笑,这会儿坐不住了不是?


柳廉柳仁和欧阳容的大太监崔成目瞪口呆,把求饶都忘记。


袁训端坐,对女儿柔声讨情份:“念他们是初犯,饶过死罪吧。”袁训是不会提这是太子所赠。


加寿对父亲垂手,但是不答应:“胆大包天,不是新人,不可轻饶。”袁训就不再说。


宝珠端坐,为他们求情:“今天是你的好日子,饶过死罪吧。”宝珠亦不会提到皇后。


加寿对母亲垂手,也是不答应:“好日子,不是奴才大胆的理由。”宝珠也不再说。


任保带人把三个太监往外面拖,柳廉柳仁这才想到大叫起来:“我们要见皇后娘娘,我们是皇后娘娘指派,”加寿小脸儿黑黑:“眼里没有娘娘才会如此,杖毙!”


崔成大叫:“容妃娘娘救我!”


容妃伏在地上,没命地大叫:“他是我的人,要由我发落!”加寿反驳回去:“宫规人人要守,娘娘不要知法犯法!”太后的女官们走出来,笑道:“容妃娘娘身子不好,请回去吧。”把容妃架出去,交给跟她的人:“好生送回。”


三个太监,让拖到殿后,各有两个太监按住。任保又带六个太监过来,意味深长地道:“三位,不要再叫了,三位反正是活不成,咱家做件好事,痛快地送你们上路吧。”


往后退几步,每个人各有两个太监上来,全是重杖,一个击打在腰以下,一个击打在腰以上,背的位置内是内脏,十几下子后,三个人一命呜呼。


任保去回话,加寿颦着小眉头听完,这件事情就算过去。当下有人请寿星往小镇上去,说酒宴已备。皇上就要赶来,皇后娘娘等着英敏殿下放学,也就一同过来。


这就又热闹,大家说说笑笑簇拥着太上皇太后和加寿出来。袁训和宝珠怕女儿害怕,各扯着她一只小手,带着她看花草,见到樱桃树,又抱她摘果子,哄得加寿喜笑颜开。


……。


皇后一惊非同小可,问回话的人时,气都不顺:“杀,杀了?”


“是,是是,”回话的人知道消息后,去看过柳廉柳仁,也舌头打结:“是是,死死死,了的。”


皇后又心寒又激愤,往外怒道:“太子在哪里,让他来见我!”


把柳廉柳仁顺利安到加寿身边后,皇后对加寿举动了如指掌,对加寿也疼爱增加。加寿生日,特意选的两个大珊瑚送去,今天没有早去,是她并不是真正的疼爱加寿,不过是种笼络。早早告诫太子不许借这一天玩乐,看书要紧,皇后在宫里守着,等太子下学一起过来。


太子呢,这会儿到宫门。见叫他,急步进来。皇后怒气冲冲说完,太子也愣住:“不会吧,加寿虽小,最知道道理,是母后的人,我给她的,这里面必然有内情。”奉着皇后赶到小镇上,见加寿揪住袁怀瑜不放手,嚷着:“坐席面去!”


袁怀瑜挣扎:“我不爱坐桌子上面吃,我要去玩!”


皇后怒哼一声,先去见太后和太上皇。太后也罢了,想她可能还气自己,皇后只看太上皇。太上皇在皇后眼里,不应该是纵容加寿胡闹的人。


不过两瞍,也不能直直的看,太上皇抚须好笑。太上皇暗想,你摆布太子,把人送到我宫里,我当时没说话。现在处置他们,我自然也不说话。


当几十年皇帝,要是装聋作哑也不会,太上皇想还不至于。


太子去找加寿,让她放开袁怀瑜,袁怀瑜一溜烟儿跑走,太子面无表情,要说他和加寿认识这几年,这种时候还不多。太子是生气的,刻意地摆出脸色,嗓音都气得变掉:“加寿,你为什么杖毙我给你的人?”


下一句,你眼睛里还有没有我,还没有问出来。加寿无辜的仰着小面庞,和太子在一起,加寿更言语伶俐:“怎么?是你送的,就能不守宫规?”


太子哑口无言。


加寿等着,见太子没有话,加寿还有话:“你送我的人,倒去勒索东西?”加寿也像生气的小模样,闷声道:“我不知道,我没让他们去要,东西也退回去,别人一定都怪我。”


“我不要你再送人,你欺负我!”加寿说过,扭身子飞快跑进小镇上的酒楼里,头也不回。太子愣在当地,半天一言不发。等他回酒楼里,见到加寿又揪住袁怀璞:“不许走,去坐席面!”袁怀璞手里捧着一盘子干肉,用身子往前挣:“放开我,我给哥哥和战哥儿送吃的,九殿下也在等我。”


他说的是九皇子,都在一处玩。把加寿带的跟着出去两步,加寿不放,胖身子往后让,仰得快要倒地上,太子对袁怀璞没好气:“你姐姐生日,你又野去哪里吃?坐席面去。”


袁怀璞就在这时候挣开,加寿往后摔到二丫怀里,二丫在地上早摆出接的姿势,袁怀璞飞快也溜走。太子走去,习惯的扶加寿:“起来,看弄脏衣裳。”


狠狠的,当着这里的人,加寿把太子狠推一把。太子没想到,一屁股坐到地上。皇后变脸怒斥:“放肆!”正要斥责,见加寿大声对太子道:“不要你管!你送坏人给我,你欺负我!”两个小肥拳头攥得紧紧的,小脸儿先是泫然欲泣,再就流下两行泪水,吸溜着鼻子,找找太后在哪里,扑去她怀里,呜呜地开始哭起来。


皇后要说的斥责堵住自己嘴,张口结舌模样。太子原地心中一酸,低垂下头。


皇帝过来时,就见到加寿呜呜在哭,太子在她旁边叹气:“今天你生日,不要哭了好不好?”他说一句,加寿就同他发脾气:“不要你管,你欺负我!”


皇帝愕然:“这是怎么了?”他一直会人,还没有来得及听到消息。太后让他坐,叹气告诉他:“皇后宫里有多少好人,太子好的不要,要了两个坏东西给加寿,我还说好,会到处弄来花啊果呀哄加寿,没想到,全是背后勒索来。打着加寿名声弄来。”


皇帝皱眉:“那就应该处置。”


“寿姐儿自己处置,处置的好,按宫规杖毙。这不,正不喜欢呢。”


皇帝头一眼,不看太子不看皇后不看加寿,放到袁训面上。袁训坦然,这主意不是他的。皇帝收回目光,这才看两个孩子:“寿星要喜欢,太子,你挑人这般的差。”


太子低头应声是,他的疑心在今天起来,在此时增加。但他克制住,直到入席,才往自己的母后面上扫上一眼。这一记眼风有些冷,但皇后在加寿说出太子欺负她时就心不在蔫,没有看见。


……。


小镇上哄得寿星重新喜欢时,男孩子们小镇上乱跑时,容妃在宫里又传太医。她从送回来,就气又开始弱,人又开始虚。


袁家!


太后!


他们这是针对自己来的。


容妃苦苦思索,就头更疼上来。难道,袁家知道了什么?是找的人说了什么不成?王恩?还是别人?这才发现得宠不简单,得宠也不过就是这样。和太后相比,和袁加寿相比,她一个得宠的嫔妃不过如此。


……。


老侯在小镇上开怀,年老酒量下去,执个杯呷着。


有些儿得意。


有点儿得瑟。


有……喜悦。


这主意不错的,既敲打容妃,又震住皇后,保管皇后再也不会送人过来。


宫里和官场没区别,得势的太监们吃拿卡要,这是早就存在的弊病。只要想拿,一拿一个准。


当然,这里面有加寿很聪明,前面反驳容妃和父母的话,是老侯所教,加寿一个字也没有背错。后面对太子发脾气:“你送坏人给我,你欺负我!”是加寿自己发挥。


加寿进宫没有半年,就知道有坏人这一说。公主会告诉她,什么娘娘的宫里可不能去玩,给东西也不许吃。加寿常出宫看老侯,老侯关心她,也教过类似的话,加寿就带出几句:“我知道那个是坏人,那样的行为是坏人。”


老侯又怕加寿带进宫的二丫学坏,不管什么人送,不知道是不是陷阱就收,倒一个二丫是小事,把加寿要带坏名声,也带累袁训名声,因为二丫原是袁家的丫头。


又怕到加寿身边的太监宫女们骄傲,背着加寿做下什么,怕太后疏忽灯下黑,坏人好人全是教给加寿过的。像柳仁他们那样,是加寿小心眼子里早就不能容忍的坏人,不能留在身边的人。


会让别人说寿姐儿不好。


加寿就真的生气,真的担心,真的害怕。有了对太子的话:“你送坏人!”这一句震住太子,震住皇后,让老侯大为满意。


老侯一个人:“呵呵,这菜真不错。”


……。


此时宫门上,一行人到来。为首的两个人,五官端正,目如朗星,见侍卫们道:“山西大同辅国公府龙怀武,龙怀双求见皇上。”


侍卫们道:“明天再来最好,今天太后面前的寿姑娘过生日,皇上只怕下午出来,就出来,也见重要臣子,外官们既到京中,不要着急,明天再来吧。”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龙二和龙三公子。


两个人一起大喜,相互道:“紧赶慢赶的,总算赶上。”对侍卫再道:“我们一来是面圣,二来是见姑母国夫人和表弟忠毅侯。三来,就是奉父母之命,为侄女加寿送贺礼。有劳通报忠毅侯。”


侍卫见说得明白,为讨好进去请出袁训。袁训出来相见,带他们进去,无人处时,才压低嗓音道:“我算着日子,也该是这两天到。定边郡王亲族,是半个月前进京,现在不急相见,晚上我们商议过再说。这会儿,先去喝寿酒。”


龙二龙三一起陪笑,感激地道:“小弟,这不是为了舅舅,不来麻烦你。”


龙二的生母宫姨娘,龙三的生母沙姨娘,是定边郡王一族。抓来的人中,有龙二和龙三的亲舅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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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助理花卉园艺师晋升成高级花卉园艺师,需要本科以上学历,需要通过两次资格认证考试,需要附加条件一大堆。


从花卉园艺师沦落成农家小花姑,只需要一个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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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的生活平淡而充实,种花卖花,卖花种花,周而复始。


冬去春来,花落花开,日月交替轮换,小花姑长大要嫁人,那就找个老实巴交的男人,成亲生娃,继续过种花卖花的红火小日子吧。


第三百八十八章防微杜渐


见龙二和龙三道谢,袁训说声不用,三个人往小镇上来。


路上行来,见奇花异草不断,龙二和龙三是边城长大,家中园林有几个池子都觉得叫好,见到这胜过江南盛景的御花园,又能见到以后是吹嘘的资本,不住赞叹着,怕失仪,还不敢高声。


当见到柳树丛中半隐着的小镇露出真容,龙二和龙三惊呼一声:“哦哟!”油然的敬佩如狂风骇浪冲击着心头。自然的,眼前出现的不是袁训以后前程的高,而是旧年里兄弟们的不和。


龙二讪讪着想要再赔个礼,眼角自动寻思袁训面容。见小弟悠游的走着,并没有半分想到旧事模样,龙二及时咬住舌头。他都肯带自己兄弟进御花园,足见他有情意。他要是不肯招待,大可说一声进宫这个不许那个不允,自己兄弟们也没有办法。旧事,不提也罢。


龙三也是一样的心思,面上发烧,滚滚的热上来。幸好五月里天气本热,面上通红看不出是羞愧所致,太羞愧,反而张不开口说什么。


兄弟两个开始检查衣着,为进宫,是换过衣裳才来,倒是无妨。带路的袁训同时停下步子,仔细地叮咛不要失仪,兄弟两个感激不尽,期期艾艾道:“幸好有小弟在,”在这里才算用感激表示一下对旧事的忏悔。


“走吧。”袁训笑笑:“随我来。”


……


酒宴过了一半,大家纷纷出来散酒。比较偏僻的柳荫里面,加寿和二丫依着树站着,加寿小声道:“不要说话,不要把太子招来。”


加寿在生气呢,不想和太子殿下现在就和好。二丫抿唇轻笑,小声道:“总不能一直不见不是?”加寿转转眼珠子:“反正今天我不理他。”


话才落音,几个宫女寻找过来:“刚才还在这里呢,寿姑娘在不在?侯爷让您去会远路的客,特地为您生日进京来。”加寿和二丫悄声猜测:“远路来的客?”


二丫道:“我去看一眼。”正要走开,见侯爷和两个男子走过来,边走边道:“这孩子刚才嚷着热,只能是在水边上。”两个男子笑容满面:“没事儿,咱们找一找就是。说过话,还让她继续凉快。”


加寿拉住二丫:“你不用去看,就在这里。”歪脑袋:“咦,这两个人我好生面熟,但我记不得是哪一家?你记得吗?”二丫是加寿没一周时就挑给她的丫头,大上几岁,从山西走时二丫已经记事。二丫疑惑:“听他们说话是山西方言,这莫不是舅老爷国公府上的?”


加寿恍然大悟,带着二丫从树后出来,笑盈盈道:“爹爹,我在这里。”


袁训笑容加深:“快来,见见二伯父和三伯父。”加寿对父亲走去,握住他大手,打量龙二和龙三。龙二和龙三也看加寿。


先看到胖嘟嘟,两人放下心。争着道:“养得好。”


龙氏兄弟一旦真心和袁训好,姑丈病弱的阴影也同样笼罩他们。见到胖,就觉得身体好。龙二笑得见牙不见眼:“出门前父亲交待又交待,说一定要把寿姐儿多看几眼,看是不是结实,”


结实确是国公的原话,国公对袁夫人的感情深,就对袁父的心理阴影最深,他宁愿袁训的孩子们全是“结实”。


太后也是一样的心思,袁夫人和宝珠也一样,这袁家的孩子们除去香姐儿成天要好看,潜意识里带动现实,吃的不是太圆滚滚外,余下的从加寿开始,再到怀瑜怀璞和加福,全是圆的孩子。


龙二这就放心,别的什么都先不再看,伸出手臂,不无讨好:“还能抱抱吗?加寿你小时候,二伯抱过你的。”加寿就看父亲,袁训含笑点头。龙二大喜过望,小心翼翼抱在手臂上,这时候才看的是加寿的衣饰。


不用说很精美,国公府算是富贵,但和宫中不能相比。见加寿鹅黄宫衣宝石挂一身,龙二呀地一声,向龙三笑:“太喜欢,我都忘记。三弟,把父亲和咱们的东西拿出来吧。”


龙三也太喜欢,只顾着看加寿健康不健康,一直看得笑个不停。让龙二一说,龙三拍脑袋:“看我,也太喜欢,也忘记。”怀里,郑重地取出一个半旧的锦绣丝袋,一看就有年头,上面泛着微黄。


倒出来送到袁训面前,袁训看时,是一红一绿两块大宝石,都有鸽子蛋大小。袁训道:“这太贵重,这个当不起。”龙二和龙三道:“这是我家姨娘出嫁时压箱的东西,一直舍不得用,知道我们来看加寿,全家都算日子,说赶一赶,能赶上寿姐儿生日,就取出让我们带来,这是一片情意,请收下才好。”


袁训压一压嗓音:“你们有这个,留着打点人不好吗?”


龙二龙三一起正色:“有拿这好东西拿点人的吗?再难,也自己留着给子孙。不是加寿生日,是舍不得拿出来的。”重新装到丝袋里,给加寿揣到怀里放好,龙二龙三一起笑眯眯:“寿姐儿喜欢做个什么样的首饰,就做什么样的吧。”加寿就要下地来谢,龙二不肯放下她,龙三还要接过抱上一抱,兄弟两个心满意足,才把加寿放下来。


加寿谢了谢,道:“送给太后看一看,”就要走,龙二又叫住她,满面陪笑:“舅祖父和别的伯父伯母还备的有好东西,东西多,装箱子里笨重,在驿站里。几时,你背上大红包,还有表兄表姐们历年代你讨要的钱,说你未必再回去,让我和三伯带了来。”


加寿想想:“二伯和三伯必然在家里住下,等过上两天我回家去,再向二伯和三伯讨。”龙二和龙三一起夸她会说话,袁训但笑不语。心想上午杖毙人,和刚才指责太子,才真的是会说话,你们来晚了,没看到最好看的。


注视着女儿跑开,龙二龙三也随着目光流连。见加寿没走几步,路边走出一个少年。宽袍玉带,天生贵气。唤道:“加寿,我总算找到你。”


加寿见到他,一扭身子,草丛里找条路跑走。二丫忍住笑,对少年行个礼,跟随加寿而去。


龙二和龙三就问:“这是谁?”下一句没说出来,像拌嘴似的。袁训微笑:“太子殿下。”龙二和龙三不问,袁训也主动解释:“刚刚两个人闹脾气。”


不待龙二龙三表示惊奇,太子见到袁训,走过来有些难为情:“岳父,加寿还在不喜欢。”袁训寻思这事你让我怎么评论呢?至孝是件好事情,虽然这里面会产生愚孝。


袁训回想自身,太后对他疼爱有加,是太后对娘家的孝。皇帝表兄对自己关照有加,是他对太后的孝。自己听命舅父往安家定亲,是自己对舅父和母亲的孝。宝珠为舅父正家风,是宝珠对自己的情意和对舅父、母亲的孝。


孝,本身不是坏事情,个中有让人利用,一方不好,也不能影响孝的大含意。


不知皇后是怎么对太子说的,太子把两个人给加寿。


是太子对加寿的疼爱,也是太子对皇后的孝,还有对太后的孝。这中间出岔子,出在皇后还有旧心结,和两个奴才不识相上面。


但转过来一想,幸亏他们不识相,幸亏他们跟着皇后骄横成习性,不然还没有办法把他们撵走,也不能震慑到皇后。


坏事虽然不好,但从现在变成好事。袁训就安慰太子,他就没想通以上的话,也要安慰太子。不过想通以后,安慰的甚是诚挚。


“她小,殿下多多担待。”


太子颜面上光彩回来不少,他不是为加寿刚才不理他难堪,是为他送两个人给加寿,结果是不好下场,从加寿对他大叫:“你欺负我,你送我坏人,”难堪是从这时候开始。


加寿也还罢了,太子也知道不喜欢两天,还能哄好。在面对太上皇太后皇帝和袁训一家时,太子是真正的面上下不来。


加寿躲着他的时候,太子已见过太后。太上皇没说话,太后也是安抚他:“你还小,认不清坏人也是有的。”太子又皇帝面前站上一会儿,他是储君,皇帝也有几句话:“知人知面不知心,以后看人三思。”


从太后和皇上对太子的角度上,说的话并没有直指皇后。但这些话让太子更要想想他的母后,她主动给加寿这两个人是什么用意?


又太子大了,对定亲时柳袁之争早有耳闻,事情放到一起想,太子殿下心头发冷,见到袁训时就更不自在。像是他要害加寿似的。


见袁训没有怨言流露,太子殿下小小安心。就便的,袁训让龙二和龙三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心存内疚,和颜悦色接见,又听说他们从军中赶来,又问了几句军中的话离去,已经足够龙二和龙三大喜。


一路行来的顺序,先遇到加寿,又见到太子,这又往太上皇太后和皇上面前去。皇上知道他们来打擂台,这儿在给加寿过生日,没说什么。


最近和皇帝打擂台的人多,不仅与定边郡王有关,东安郡王、靖和郡王让葛通告了,他们的亲族也都纷纷进京。人太多了,皇帝犯不着见到龙二龙三就眼红,也犯不着现在就许给他们什么,听他们说苦情。


只是接见,容他们拜见过。龙二和龙三已经欣喜。路上曾想过皇帝要是恨定边郡王入骨,他应该恨他入骨不是,有足够的缘由。要是皇帝不见兄弟两个,兄弟两个也无可奈何。这能三呼万岁,兄弟们又感激袁训入骨,这要不是有小弟在,只怕四处求告也无门。


再去见太后,太后倒是喜悦。


换成袁训和宝珠初成亲那一年,太后把南安老侯和辅国公骂不绝口。


“背着我他们就敢定亲事?”


“定个好的不行吗?小门小户的!定给老东西自己妹妹家里,死老东西,”


那时候见天儿就这样的骂,直到宝珠生下加寿。加寿刚满月,太后就讨要。袁夫人怕孩子小经不起路上风霜,一拖再拖到加寿一周岁后。把太后急得不行,那一年就忘记骂媒人,只急在要孩子上面。


加寿进京后,生得跟祖父相似的面容,把太后存在心中的旧孤苦慰藉。宝珠又生下一对儿子,又有加禄和加福。太后早变成:“呵呵,这亲事做的不错。他们早就认得的,知道对方性情。晚辈的性情,和长辈有关。这算是个慧眼。”


龙二龙三要早几年进京,只能白填在里面挨骂,但现在来,父亲的面子摆着,太后当他们是客人。


命赐酒,龙二龙三欢欢喜喜喝过。又让带去酒楼上坐席面,单独开一席,让袁训找几个人相陪。袁训找来的是至亲们,南安侯府必不可少,再来阮家和董家,又以前熟悉的太子党们,现在应该是皇帝党。


加禄是在太后身边见到,加福是找来的,同来的少不了小王爷萧战。


战哥儿是家里的独子,祖父还在回京路上,是梁山王府的唯一男人。大方又豪爽,见是福姐儿长辈,才进京的。把小胸脯又拍得当当响:“明天,我家做客!我请客我请吃饭。福姐儿做陪。”


小小的孩子,大大咧咧摇晃着脑袋,小手拍着胸,语气比大人还大,把龙二龙三笑得不行,不敢怠慢,如对大人一样的和他见礼,萧战呆不住,把福姐儿又带走玩耍,龙二和龙三对袁训笑:“像!”


袁训也失笑:“可不是像,跟他爹王爷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陪的人陆续到来,袁训一一介绍。老侯是都认得,阮氏兄弟是生面孔。闻说是吏部尚书,龙二龙三齐齐在袁训面上扫一眼,眸中有狐疑,不是和吏部尚书不对盘吗?


阮梁明会意,笑道:“我是和他不好,本来好,我代尚书以后,坐到位置上,就看他不顺眼睛。前任丢下的,我捡起来。”袁训好笑:“你前任还给我画牡丹呢,你几时也给我画一个,我家里缺柴烧。”


说说笑笑,没有小二在,也足够热闹。又有一个小二在这里,小二见是袁训的亲戚,又不太清楚他们的旧事,满心里要代袁训招待,手指自己鼻子:“知道我不?袁兄有没有说过我?他敢不说,那我也不和他好。”


龙二龙三一起大笑:“你是哪位?”


“我啊,我是他中探花那大大的功臣!”阮英明神气活现。


龙二龙三认真看他:“中状元的那位?”袁训和人打赌中探花的故事,是陈留郡王和国公在京里时听到,带回军中。郡王面上生辉:“看看舅爷就是能夸口,和人吹一回,算他没吹破。”国公更是见到认识的人就告诉:“这探花是早就知道要中的,没下科场先寻人打赌。”


弄得一堆当兵的要听下文,阮大人高中状元,他们也打听在耳内。


这故事听得人人神往,对那说中状元就中状元的人早有倾慕。见他正在眼前,那姿势,一手扶着桌子,一手点在面上,身子晃来晃去,活脱脱一个……。轻浮文人。


座中全笑骂阮小二,龙二龙三心头震撼。必然是这样的大模大样,天子呼来不船似的,才敢提前吹大牛吧?酒还没有喝完,龙二龙三放眼座中,不是公侯就是名士,无酒也醺醺。


……


当晚歇息在忠毅侯府,第二天一早出门,按袁训说的,昭狱里寻人打听他们的亲舅父下落。


没有几天,梁山老王回京,靖和郡王和葛通、项城郡王同时进京,皇帝命太子亲迎梁山老王在京门,对梁山老王犒赏众多,对靖和郡王大加训斥,也关到昭狱里。


不肯见项城郡王,也不关押他,往驿站里容身。


葛通携妻带子而回,夫妻和好,平阳县主为此专门登袁家感谢宝珠不提。


京里在继皇帝登基的热闹以后,又一回因涌入的各郡王亲族太多,再次热闹非凡。


定边郡王谋反罪名成立,大罗金仙下凡也不能脱罪,至少夷三族,也有可能诛九族,他的亲族全数让押解进京,亲友的亲友不能眼看亲人送命,全往京里来想法子。龙二和龙三,不过是其中的一拨。


东安郡王光阵前擅杀大将,这罪名就够瞧的。守国家门户时杀自己大将,这和太平时杀个平民不一样。他的亲族也闻风而动进京,怕罪名坐实,夷三族可就不妙。


靖和郡王也是杀大将,不是阵前,却杀了三个。除去这三个还有别的事,但别的没有葛通这样的苦主紧咬着不放。他的亲族也一样进京想法子,也是怕罪名坐实,要连坐,株连到家人亲戚和知己。


苏赫倾国力一败涂地,暂时边城倒是无大战事。定边郡王帐下的将军为不连坐;东安郡王、靖和郡王和项城郡王的忠心将军们为报知遇恩,前来设法营救,这就都能放心前来,萧观自然不许全数进京,但真正忠心的人,肯抛头颅抛热血的不会太多,王爷新走马上任,放个人情,又是一批将军们进京。


京中米贵,难免米贵。


……


忠毅府中很是安宁,早饭后,日光透过木叶洒下金辉,宝珠轮流亲孩子们:“今天不要闹母亲,母亲请客。”袁怀瑜袁怀璞说好,香姐儿要问个明白:“不请丑八怪吧?”


宝珠对着二姑娘无奈:“请姨妈,行不行?”香姐儿放下心:“那我自己玩。”加福眨巴着大眼睛:“不跟我和战哥儿玩吗?”萧战晃脑袋:“咱们也不带她不是?”加福疑惑:“为什么不带上二姐一起玩?”萧战小眉头拧成一片:“二姐不跟沐麟玩,”


“哇!”香姐儿大叫一声,拔腿就跑。


怀瑜怀璞嘿嘿:“战哥儿又把二妹吓走。”萧战嘀咕:“不跟这个玩,不跟那个玩,我只要和福姐儿玩。”宝珠盈盈也亲了亲他,萧战很喜欢。


相对于岳父总有刁难,岳母是喜爱战哥儿的。萧战也会和宝珠撒娇:“给我们大船,池子里荷花开了,我给福姐儿摘莲蓬。”


宝珠不能不喜欢最小的女婿,一年三百六十天,至少三百天他在自己家里,常在身边不说。又总是让宝珠最放心,总是福姐儿要这个,福姐儿要那个,他还都能办到。


就像划船,有一回袁训说他小,家里那天没有大人陪着划,虽有奶妈们,袁训又有逗女婿的意思,就不许。


这能难住萧战吗?


没过半天,梁山老王妃亲自登门,带着五十人,抬着一只画舫。巴巴儿的从梁山王府扛到忠毅侯府,老王妃看着,袁训无话可说,战哥儿又一回胜利,说去划船,就去划船。


恰好今天宝珠也要坐船,加寿做过生日,就是夏天里最热的一段日子,前福王府又有很大的池子,早就安排下船。


宝珠就告诉萧战:“跟着我玩就是。”


萧战想想,不肯答应:“我们要自己玩,大人玩大人的。”宝珠就另给他船,萧战和福姐儿这就走开不见人影。掌珠和玉珠到时,只有袁怀瑜和袁怀璞陪着母亲迎客,见过礼,去书房寻跟父亲的老兵学功夫。


姐妹三人登船,清风碧水中享受一片悠然。


……


“四妹夫不在家里?”掌珠也是随便一问。宝珠不动声色:“山西来两位表兄,头回进京,陪着去门游玩去了。”掌珠丢下来,又问玉珠:“和三妹夫还是不好吗?”


船上有蜜酒,玉珠捧着,冷不防听到这一句,玉珠给掌珠一个白眼儿,自顾自嘀咕:“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看这长天碧水,是何等的清白,若是掉下去一个人,就污这水。”


掌珠和宝珠一起莞尔时,就听“扑通”,把三个人吓一跳。看过去,见不知何时一只大船无声无息跟上来,船头上两个孩子,萧战和加福拍着小手:“好啊,摸大鱼上来。”


水里有人露出面容,宝珠认得是梁山王府的人。


掌珠又道:“宝珠看你,把孩子只是娇纵。还这么小,没有大人带着,就自己坐大船?”


宝珠和她开个玩笑:“有太后在呢,不敢管教。”在这玩笑话中,宝珠想起儿时旧事,又轻声道:“我小时候不能玩的,孩子们能玩,我喜欢。”


掌珠不再挑剔,玉珠不再抱怨污不污,齐声道:“说得有理。”


宝珠曾有的心结,也是掌珠和玉珠的心结。那小时候不能看花灯,不能乱出门,只因为没有父兄陪伴的苦,三姐妹都有。


有这句话垫底,掌珠看加福时喃喃微笑:“是啊,福姐儿真个是福姐儿,有父亲有哥哥,还有小王爷总是伴着她玩。”


宝珠要笑:“小王爷还不能上学,现在就只有玩是正事。”


玉珠也道:“养在父母亲面前就是好,又有一干子长辈疼她们,宝珠你的孩子真有福。”


船舱外面站的人,宝珠命她们:“把船划开,由着他们好好的玩吧,只别掉水里就行。”悄悄儿的,把船划入荷花丛中。


船虽大,但荷花中辟开的有水路,在最浓密处停下船,丫头们掐荷花送上来,瞬间船舱上荷香扑鼻。


满满的荷香中,静谧自生。


掌珠满意的叹口气:“这日子真好,能天天的自在玩耍。”宝珠给她送上香茶。


玉珠也叹:“闲云野鹤就是这般,没有烦心事没有烦心的人,独自喝风也是快活的。”宝珠也没有问到她的房中事。


难得的三姐妹安然对坐,虽是一个看花,一个看水,一个在烹茶,让人不忍打断。


日色流金,流水轻声,日子静好的似能随时乘风去,这一刻,宝珠都不想再说什么。


正寻思着话临走时再说,掌珠和玉珠一起扭面庞,掌珠是审视的,玉珠是猜测。“请我们来,总有说的,有话就说吧。”


宝珠低低地笑:“难道,就不能是想你们,姐妹单独的聚上一聚。”


掌珠微笑:“就有这样心思,我算了算,也得下半年你才会请。”玉珠也道:“我虽不出门,外面事情还能听到几句,你现在哪里有这样的功夫请客?”


宝珠就实话实说,挑起眉尖:“这是我的心思,几家郡王的亲族都在京里,指不定就四处寻人帮忙。以我看,咱们少见这些人的好,不知姐姐们意思如何?”


掌珠愣上一?愣,玉珠也有些震惊。随后,两个人都有失落。也许这面面俱到的人,才是真正的宝珠。


宝珠见她们怔忡,会错意,以为还要解释,再道:“管事的从外面回来,我大约的听上一听进京的人和郡王们的亲族,又向侯爷求证过,竟然是真的。也是的,大家亲事做亲事,都亲上加亲算一族。再不知,就是知己。毕竟多年为官,相识的人不少。但从我家来说,头一个侯爷是怕了,初搬家时,听过多少窝心话?我深宅里不理会,侯爷不理会,才算过去。我想姐姐们家中也是一样,只怕有人拐着弯儿的亲戚来找,小心的好。”



掌珠回家去,见到韩世拓在家。因为路上在想宝珠的话,就问出来:“今天不出门?”韩世拓在翻弄一些书,书是旧的,上面都有尘灰,他不用丫头,自己用个帕子抹动,回道:“不出去,外面全是人,我往书铺子里走一回,?路上遇到好几个任上见过的,找我喝酒,半天推开才得回来。”


掌珠默默向榻上坐下,韩世拓见她没有回话,抬头看看,见也不是不喜欢。就问:“四妹妹好吗?”


“好,孩子们争着过来玩,哪能不好。”掌珠随口道。


韩世拓听出点儿不对,冲着掌珠一笑:“别急,我现在家里,我们也会有孩子。”他喃喃:“生几个好,跟四妹夫家里生五个?你受得了?”


他自己说得津津有味,掌珠泼他凉水:“说生就生吗?”做客半天虽然是自己妹妹家里,也是累的,帕子掩面打个哈欠:“我不奉陪,今天晚上,你往甘草房里去。”


韩世拓奇怪,手中书也不抹,走到掌珠对面坐下,皱眉道:“我不是让你打发走,怎么还在?”掌珠也奇怪:“你不是说着玩的?”


又悄悄打量自己丈夫,掌珠又一回眩惑。


出京的是花花公子,满面浮夸。回来的不敢说有多精明强干,但和以前相比正经许多,竟然是一个正常的本分人。


要是夫妻天天见面,把他变化看在眼里,掌珠还能不奇怪。但这个人是几年不见,忽然来个大变样子,直到今天,他回家有几个月,掌珠还有不能接受之感?。对他说的话,也就常有疑惑。


韩世拓的妾和通房,早就让掌珠打发走。余下的两个妾,是掌珠的陪嫁丫头。掌珠道:“你收用过,让我打发,我往哪里打发?”


“生得都不错,还能没有人要?”韩世拓更纳闷:“好吧,你下不了手,我打发走。”掌珠就问:“往哪里去?”


“家里如今进项不多,人手该放出去的全放出去。那些心不定的,留着也无用。我看这几个月,有几个放他们各奔前程,有两个老成的,对父亲忠心,?不管咱们家遭多大难也不会走,一个叫王老实,一个叫赵老憨,他们没有妻子,正好有这两个,”


掌珠失声,手里又把茶碗打翻:“王老实今年四十九!”


韩世拓抬眸茫然:“是啊。”


“赵家五十一!”


韩世拓再次应道:“是啊。”


掌珠不错眼睛的盯着他,像是这样就能看出他的真正心思:“甘草她们都还不到二十五不说,生得也好,先不说不般配,就原是你的妾,他们敢要吗?”


“我的妾?”韩世拓嘲笑般的笑上一下,觉得手里有东西,见书还在手上,又走去书案那里擦书,掌珠跟过去问:“你是真心的吗?”


一直以来,这个人是在掌珠手里,他的脾性,他的习惯,他今天要说什么,下一步要说什么,掌珠自认为全知道。


有点儿弄不懂的时候,掌珠只能追问:“你嫌弃她们旧?”绷紧面庞,掌珠冷声道:“你不要她们两个,再讨新人你休想!”


“嗤!”韩世拓一笑。


掌珠让这一笑,无端的恼上来。伸手按住韩世拓握的书,柳眉倒竖起来:“你到底要怎么样?”


“掌珠,我们以后不要别人,只有你我夫妻一心一意过日子不好吗?”


韩世拓慢慢说完,掌珠倒退两步。这是她没有想过的,就把她吓住。韩世拓对着她苍白的面容上看看,继续摆弄书。


半晌,掌珠轻咬嘴唇又走上这两步,低声问:“我没听明白。”


“我要下科场。”韩世拓这样回她。


掌珠才走上来的两步,又倒退出去。“蹬蹬蹬,”这一回退了好几步,停下来,觉得滑稽,掌珠大笑起来。


“哈哈哈?”


韩世拓不满的瞅瞅她:“倒有这么好笑?”又把另一本书收拾出来。收拾一本放一本,掌珠刚才没注意,现在见到是个考篮,木头制成的,也收拾得一干二净,不知是他几时开始寻出来的。


掌珠越想越好笑,足的过去一刻钟。


以前那个红袖楼头招的青年,现在要灯下课读寒窗下?掌珠能忍住笑时,再回去,问道:“你吃得那苦吗?”


“什么苦?”韩世拓沉声反问。


掌珠嫣然:“你欺负不住我,当我不懂吗?夏日炎炎,别人昏昏欲睡,你要头悬梁念书。冬天三更五更最寒,也不能睡觉,要苦读三九,你行吗?”


韩世拓翻眼瞪着她。


掌珠更乐:“算了吧,我当你没说。你是担心没官做是不是?总是求四妹夫也不好。没官就不做吧?侥幸爵位还在,薄田也有几亩,饿不着冻不着,你在家呆着就行。你说赶考,你年纪不小,不是少年人。”


韩世拓有些恼火,略提嗓音:“四妹夫许给我,”掌珠支起耳朵:“四妹没说,你也没说过。”韩世拓微笑:“四妹夫有话不见得对四妹说,四妹有话,也不见得对你说。”掌珠黑一黑脸:“你什么意思?”


“就是我有话,也不见得以后全对你说。”


掌珠哼上一声:“你成精不成?”


“今天对你说个痛快,以后你别来搅我。”旁边有个椅子,韩世拓把掌珠按坐下?,他也拖个凳子过来,夫妻对坐,韩世拓目光炯炯:“四妹夫让我不要着急,等他放过官职,自然照应。我回了他。”


掌珠对这句,是真的吃惊。脱口道:“为什么?”


“你刚才说爵位侥幸还在,你我一辈子还有几十年,难道一直拼侥幸?还有孩子们,现在没有动静,总会有孩子,也一生就捧着侥幸?我下科场,我问过有旧例,受连累的人家去了官职,可以重下科场。而我是辞官的,因官职从军中走,算军中破格录用,如今没了官,再下科场也行。难道你我一生拿四妹家当靠山?”


在这里沉一沉面容:“把你的人打发走吧?你以后钻营打听怕没人怎么的?四妹夫房中就没有妾,你看他为官职发愁吗?”


掌珠心想这个人还真的是痴了,真的发愤不成?故意道:“四妹夫有太后在,他愁什么?”


“再有太后,中举打仗,太后也照顾不上。”韩世拓起身:“我的话今天说干净,你不打发,家里是你管,我也不勉强。”


掌珠这一回没讽刺,看上一会儿,累又上来,解衣去睡,自觉得自己听的明白。四妹夫没有妾,居住王府,孩子们一个比一个亲事好,把这个人给扎到了不是?


当晚韩世拓如他所说,真的挑灯夜读去了。新帝登基,不管旧年里几时开科,他早早有旨,今年秋闱,明年春闱,明年殿试。


士农工商,最能折腾事情,最容易出造反的,就是读书人。懂得多,想得多,要求和计较的多。


告诉他们今年就开科,一个能出来一批官员为新帝所用,第二个能安抚人心,你们赶紧看书去吧,不要对谋反怎么定罪名议论纷纷,哪里还有谈论的功夫不是?



第二天文章侯知道,亲自跑来看儿子念书,大热的天不用小子,文章侯给儿子打扇,催着媳妇弄好吃的,说念书最伤神。


二老爷知道,也觉得有志气。和文章侯商议,四老爷年青,让他同和韩世拓看书。四老爷当年的官是花银子买的,这里面有太妃和福王出的一点儿力,二老爷想现在洗清正是时候。四老爷坐没两天,说屁股疼不再念,就只有韩世拓一个人用功夫。


袁训知道后,也说难得,送来他当年看的好几本书。余下的空闲,陪孩子们,再就帮着龙二和龙三筹划。


第三百八十九章太子拒礼


兄弟三人坐在书房里,窗外晴光流影把大绿叶子印进来,地面上一片心旷神怡,三个人是心事重重。


袁训在房中踱步沉思,龙二忍不住,再坐下去板凳上似有针扎。又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得罪袁训,就陪着笑脸打断:“小弟,这个,不是我催,”


袁训回身:“嗯?”


“我和你三哥住到你家里已三天,还不去面圣吗?”龙二小心翼翼。


依着龙二和龙三,宫里给加寿做过生日,第二天就皇上面前去哭求。龙二和龙三来以前和国公商议过,拼着军功都不要了,也得保住舅父性命。


宫姨娘和沙姨娘同是定边郡王一族,在国公府里生下的又是次子和第三个公子,龙怀文在死以前的二十多个岁月里,宫姨娘和沙姨娘要是像他们母子坏心思,也早就谋害龙大。不见得一谋害就死,试总是会试几回的。


这里面宫姨娘和沙姨娘的族兄功不可没,这里面定边郡王也是想过法子的,全让这位舅父拦住。


这位舅父为人不奸不坏,全心为族妹们考虑。曾道:“国公夫妻不和,妹妹们在府中过得有如国公夫人,外甥们又生得高大威武,有国公照应,又有陈留郡王总是姐丈,他年自有俸禄,自家过的日子不错,比想别的人要强。”


这话在近几年来看,让这位舅父说中。


国公府里让宝珠正了家风,龙大又死去,嫡子龙怀城袭爵,余下的公子们全凭自己本事挣前程,这是别人抢也抢不走的。


龙二和龙三一直与舅父往来的亲厚,只要有法子想,一定要救他。


这算是他们的头一个心思。


第二个心思,羡慕宝珠为舅父,龙二和龙三两公子的亲生父亲帮大忙,保住家产不是?龙二和龙三在听到定边郡王的事情出来以后,背后商议:“小弟现在京里,我们不去营救,他更瞧我们不起。哪怕真的没辙,露个脸儿也罢。”


他们是真心诚意地来营救,来到以后,袁训招待上不差,头一天进宫吃加寿的寿宴,第二天袁夫人宝珠摆家宴招待,请来南安侯府、阮家和董家等要好亲戚做陪,皇帝登基,这三家子弟中不乏新官员,让龙二龙三见识一回后,深知道这是姑母疼爱。


第三天,袁训本来要摆酒请他们游园子,小王爷萧战说话算话,下了个贴子,这里面极大成分是战哥儿借机接福姐儿吃席面,梁山老王爷初见爱孙,和他不在家时,老王妃和王妃似的,由着孙子,袁训陪龙二龙三去吃了一回。


有这样的招待,龙二龙三更耐不住。


心想有这些人这样的底气,早救一天舅父,早一天回去不是?


这王府里住着好,就是压力重重,恨不能明天就返回军中跃马,也挣下这样的功名,不枉大丈夫投胎人世走上一生。


今天第四天,龙二忧愁:“你有什么主张只管交待,我和你三哥这就面圣求情去。”


听完,袁训知道拦不住。但心里话实说呢,又怕他们两个听不明白。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上。表兄们心里有事,一叶障目,别的都不考虑。


袁训轻叹:“好吧,我说过,你们就去吧。”


龙二龙三大喜,都生出一个心思,既然有主意,你怎么不早说?他要现在就要说,这埋怨随即消失。


“二兄知道来求情的人有多少吗?”袁训问道。


龙二龙三对看一眼:“这个,不知道!”在这里两兄弟就势把袁训一夸:“蒙你盛情,三天里我们玩得好,一步门也没有出。”嘿嘿一笑:“就是小子们都醉三天,外面什么情况我们不知。”


“昨天顺天府里董伯父家打发人告诉我,粗算过,为求情进京的人,计一千九百余人。”袁训面无表情。


龙二龙三一缩脖子:“有这么多?”


“定边、东安、靖和和项城,四位郡王的亲族加上亲族的亲友,每位出来五、百人的亲戚和将军,”说到这里,袁训沉吟。龙二龙三苦笑:“我们进京,每人带两个小子两个老兵,他们想来也一样,一个人带四个家人,一百主人就有五百人出来,这中间有人带两个家人的,一百到两百的主人进京,这有可能。”


长长的叹气,兄弟俩个像是觉出袁训说话的含意,垂下头一言不发。


袁训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大日头地明晃晃的,可以照到人心里去,就有希冀出来,想自己的话也能照到他们心里才好。


“光项城郡王的将军士兵,就来了数百人出去!定边郡王的亲族尽数押解进京,东安、靖和和项城三郡王罪名未定,亲族是自愿进京。保住他们,就能保住全族,这道理人人知道,他们也懂。”


龙二倒吸凉气:“项城郡王来那么多人想干什么?”


龙三惊呼:“想逼迫谁?”


袁训转身,面庞对上龙二和龙三,尽是冷笑:“他要打这个主意,可就想瞎了心!”话锋一转:“不过呢,对二兄也不是没有好处。”


龙二龙三睁大眼:“小弟你说!”


静静看着他们,袁训道:“你们见到皇上,本是打算苦求?”这是龙二龙三对袁训说的,见到袁训今日居所宫中荣耀,还有相与们的官职,龙二龙三与他商议为上。


见问,龙二龙三点头,再又苦笑:“我们不算什么,只能苦苦的去求皇上。”


袁训追问:“要是皇上大怒,要杀你们头呢?还求不求?”


在他明亮的眸子下面,龙二龙三脖子后面由不得一凉,都伸手摸上一摸,想像一下当时场景瑟缩后,又想到舅父虽不是年年相见,但书信长来往,信中多是警句。龙二对龙三道:“三弟,真要这样,我死,你回去吧!”


龙三也一样血气方刚:“二哥,我死,你会孝敬我娘的!”兄弟两个瞪着眼,你不服我,我也不服你。一个拍胸脯:“我比你大,你要听从!”一个鄙夷:“你大算什么,你大……。”一指袁训:“也不如小弟厉害!”


龙三得意洋洋:“听小的!”


“咳咳,”袁训把他们打断,眸光加厉,向两个人面上再看一看,沉声道:“那就进宫去吧。”说过,往外面叫人:“老关,”


关安自愿当袁训的家人,但袁训真的当他是“家人”。这样称呼一声,关安笑眯眯出现在竹帘外面:“侯爷请吩咐。”


“你带人送表公子们进宫,宫门上候着接他们回来。”


龙二和龙三互使眼色,不防袁训回身看到,袁训一瞪眼:“这有鬼,你们打什么主意?”他一生气,龙二慌忙解释:“小弟,这话不好说,也告诉你吧。自己心里的一点子私心思,想你和弟妹对父亲情深意重,怎么会不管我们,由着我们去送死?你适才问的话,来的路上三弟也问过,说万一触怒皇上,让我们去死怎么办?我说有小弟在不会坐视不管。这不,你让关安还等着接我们,我和你三哥想到路上的话,这才使个眼色,别无它意。”


袁训没好气:“有这伶俐,皇上面前去用!”龙二龙三陪笑出去,袁训去见母亲袁夫人,说上一会儿话,又去看看老太太听什么戏。加禄乖乖地陪着,袁训夸上几句,又去告诉宝珠:“只要不提沐麟,香姐儿就不古怪。”


宝珠故意道:“那咱们以后再也不提吧?”


袁训对她撇撇嘴:“这怎么行,亲事不变。”夫妻说笑,袁训请宝珠备酒备下船,天热游池子最好,船上候着。


不到一个时辰,关安送龙二龙三回来。都是遍身大汗,上船来轻风一吹,汗自干去,龙二摸脑袋吐舌头:“几乎回不来。”


袁训好笑:“是什么样的奏对?”


“让你说中,皇上大怒,说连坐起来我们也有罪名。我们就把舅父的为人回了一遍,并把定边老贼以前指使我们兄弟在家里不和的话也回上去,说是舅父拦住,又把康才那奴才的死说了一回,皇上把我们撵出来,跺脚大骂,滚!”


龙三面无血色慢慢恢复:“我们哥哥说代替舅父去死也行,皇上问我们有几个脑袋,我们说两个,皇上说定边郡王有一族的人,按道理全是亲戚,问我们能代几个,这不,灰溜溜的一起滚回来。”


袁训放声大笑,手里把酒给他们斟满。龙二执杯在手,傻乎乎问:“小弟,下面要怎么办才好,为兄我今天让天威震怒,吓得魂都没有,更没有主意。”龙三也看过来。


袁训微微一笑:“明天的事明天说,此时,吃酒。”


……。


接下来几天,袁训总是留两兄弟在家里吃酒,不然就带他们陪老太太看戏。把两兄弟拘得不行,但仰仗他的地方多,不敢不依。转眼六月里,香姐儿过生日以前,是太子殿下的生辰,同时这一天,也是太子入住太子府第。


头天袁训就同两兄弟说好,又有亲戚知已们家都来问讯什么钟点儿到,第二天一早,奉长辈携妻子,再带着孩子请着客人,往太子府上来。


……


太子府上人山人海,就是没有进京求情的人,今天也跟赶庙会似的。又有进京求情的人,削尖脑袋往这里钻,从大门上起就显拥挤。


袁家的车马一到,就有仆役过来指路:“侯爷这边请,各位大人,让路哟。”有不认得的打听:“这谁这么威风?”


“忠毅侯。”


问话的人也就不说话,只羡慕不已。


今天太子府里有一户来人最多的人家,柳家。子弟们见到袁家进来时,就有人瞪眼。袁训瞪回去,关安瞪回去,天豹喃喃,嗓门儿不低:“有能耐晚上野林子里见。”龙二龙三骇然地笑:“野豹子,在这里你也耍横!”天豹歪嘴角:“知道那是谁家吗?”他不问还好,问过龙二龙三也瞪瞪眼:“知道,柳家不是。”


天豹失笑:“你们也一样,倒说我?”把表公子们一揪:“你们没帮忙打过不是,等我约他们,那个青衣白脸的小子最跳,一约就到,咱们揍他去。”


“啪!”


脑袋上挨关安一巴掌,关安虎着脸:“你又傻了!咱们不先动手,咱们不约人,咱们只候着他约。要这样,”关安把眼睁得快要飞出来似的,如果目光有实形,光刀子早就扎死好几个。


龙二龙三和天豹一起大笑:“哈哈,好!这比先动手还狠。”


这是才进大门,过影壁不过十几步。柳家的子弟见到哪能服气,有两个就骂,没骂几句,柳至大步过来,冷下脸道:“几个没主儿的狗,骂都脏自己。寻狗主人来说话!”他话音刚落,袁训也大步过来,冷下脸道:“这狗叫真难听!”


龙二龙三也气上来,把双手一拱:“我是龙怀武,”


“我是龙怀双。”


兄弟同声道:“我们是忠毅侯表兄,这位大人,你我初次会面,怎么把我们兄弟也骂进去?”龙二笑容满面:“难为情,头回进京,地名儿不熟悉,不过你说个地方,我们兄弟总能找到。”龙三也道:“别以为我家小弟在京里没有兄弟,就由着你们欺负。旧年里的帐我们都听说,今天我们来了,兄弟六个我们二人代替了,你说去哪里,哪天都行!”


柳至鄙夷:“明年西山,你们能去不能去?”喃喃地骂,也是嗓门儿能让人听见:“保你没几个月就老实出京,还约什么约!”


一甩袖子:“外官们能进京玩几天就知足吧,还敢约人!”命自己家人:“今天太子殿下生辰,不许惹事。再有人乱叫,叫他寻我!”


袁训抓一把泥,对着他衣裳就撒。柳家子弟们纷纷怒目,关安天豹眉开眼笑,柳至狠瞪袁训:“我比你生得好,一边儿红眼去吧!弄脏我衣裳不算本事!”


这就要分开,大门外又进来一行人。


前面一行太监,后面一行宫女,任保背着加寿,女官跟在后面进来。加寿快快乐乐,先叫一声:“爹爹!”


袁训欢天喜地答应:“哎!”


加寿再加一声:“柳爹爹!”


柳至欢天喜地答应:“哎!”袁训脸儿一黑,嘟囔:“叫错了!”龙二龙三犯糊涂:“这不像仇人?”袁训沉下脸:“仇!谁说不仇来着!”加寿又称呼龙二和龙三,龙二龙三亦是欢天喜地,上前去和加寿拉拉小手,眼角又看到另一个人。


加寿姑娘进来算是威风凛凛,太监开道,人人止步。这个人进来的威风,丝毫不比加寿姑娘差。


他手里随意摇着个马鞭子,崭新的铜鞭梢在日光下面一闪一闪,有几分打在他面上,让他看上去更招人眼睛。


龙二龙三想不见到他都难,这就一见直了眼睛。这不是……蒋德吗?


蒋德大步进来,对他们眼皮子都没有抬。加寿过生日那天在宫里,蒋德就没有紧跟左右。今天出宫,蒋德跟上。


蒋德只回加寿:“大毒日头,小姑娘请去见太子殿下,再就凉快地方去坐席面,弄点儿凉的吃吃才好。要和侯爷说话,也请凉快地方上去说。”


加寿对他眨眨大眼睛“那好吧,”就同大家告别:“二伯父三伯父,爹爹,柳爹爹,容我告退。”龙二龙三自然笑得跟朵花似的,又见柳至也笑得像千树万树繁花开:“加寿,等下来和柳爹爹玩,告诉爹爹送你的东西,贺你生日的,你喜不喜欢。”


柳至那天公干没去宫里。


对这一幕,柳家的子弟都不奇怪。柳至早有安抚,这是未来太子妃,必要殷勤。至于她的爹就算了吧,见面不用服。


只有龙二龙三奇怪,一是觉得柳家蛮能装相。二是奇怪蒋德。打见到关安就问蒋德,关安坏笑着回“好地方呆着,如今见得最多的是没蛋的人”,龙二龙三以为小弟没留住蒋德,不然关安做什么要骂他?就没问袁训,问袁训也不见得告诉,一直为小弟遗憾放走一个有用之人,不想在这里遇到他。


往里面去,龙二和龙三窃窃私语:“他身上是什么衣裳?”龙三悄声:“像是侍卫服色?”龙二道:“有什么高的侍卫品级吗?”兄弟两个面面相觑:“他如今是侍卫?”


“是小弟向太后举荐的他?”


前面到一处厅上,连渊等人都在这里。龙二就把尚栋叫到一旁,伙着龙三向他打听:“蒋德怎么去了宫里?”


尚栋一听也笑得好不了:“他呀,没蛋!”坏笑走开。龙二和龙三没听懂,嘀咕道:“不是有胡子?”


……


“寿姑娘来见殿下。”


书房门外一声回话,英敏殿下喜欢:“请请请。”见加寿绷着个小脸儿进来,规规矩矩模样行礼:“贺生日的来了,给什么吃!”


英敏殿下走过来:“你不生我气了?”好些天加寿见到太子,拔腿就跑,让太子殿下心里凉上一大片。


见他这样问,加寿嘟嘴儿:“生气!如果你让我,我就不气。”


太子笑道:“让什么你只管说。”


书案自然有笔,加寿握一个在手,看看没有墨,又换一个,这个在笔套里有墨没干,加寿提着,小手握起太子衣角:“让我画你个花儿,给你添寿,我就不生气!”


“哎,这是我见客的衣裳,今天我生日,我要见人!”太子忙夺回来。


加寿不依不饶:“画个梅花有五福,添寿!”


太子骇笑:“不行!”


“那,画书上,画个梅花有五福,添寿!”加寿去寻他的书。


太子挡住她:“你又来了,你画花我多少书,这个不行。”


加寿又揪他衣角:“还是这里好。”


太子大笑不止,把加寿小手儿握住,想上一想:“这里不能画,”加寿小脸儿黑黑,小眼神早不怀好意在房里家什上描来描去,太子只看到她的小眼神就更要笑,手指外面:“去你地方去画。”


加寿扁起嘴:“什么地方是我的?”


太子往外面叫人:“带寿姑娘去内宅随意的画,就是我这里还要会人,请她以后不要再来捣乱。”


加寿这就气呼呼出来,有人带路,任保又背起她,手里还提着那只笔,往内宅里去了。


没多久皇后凤驾到来,问说太子在见客人,皇后欣喜:“这就是大人了,能为皇上分担,让他不要来见我。”独自往正厅来。


这是皇后旧居过的,等大家见过记,带上柳家的几个女眷往内宅里游玩。太子妃正房一进去,皇后惊呼:“这是谁干的?”


从榻到地,从桌子到窗户,从门到廊下,金彩色,丹朱色等喜庆颜色遍地全是。有的是梅花,有的是两个翅膀的怪鸟,想来应该是蝙蝠,也有寿字。


正房原本不肃穆也端庄,加上这些金光闪闪,红堂堂的花和怪鸟,顿时成为儿戏。


皇后气得脸发白,叫来管这里的人就要打,那人回道:“这是寿姑娘画的,说是给太子殿下添福寿。”


“叫她来见我!”皇后咬牙,一字一句的说出。没一会儿,加寿没有来,太子英敏过来。他神采弈弈进来,柳家的女眷们跪下,皇后暂时把恼怒丢下,生出欢喜。


让太子站在面前,对着他看个没完。


是太子问出来:“母后叫我作什么?”皇后想起来,面色一沉,生气地道:“你自己看看这房里,”


太子早就看到,为着他现在是大人,不能像小时候无事就嬉笑。来见皇后,旁边又有柳家的女眷,算宫外的命妇,算外人,仪表要庄重,才没有笑出来。


皇后问出来,太子哈哈一声:“画得不错。”从里到外,从家什到地面,都无一遗漏。皇后气歪着嘴角,忍不住责问太子:“这样没规矩,你还能容忍?”太子奇怪:“今天我生辰不是吗?这是母后受苦的日子,加寿来添福寿不是很好?”


地面上不是寿就是梅,再不然就是蝙蝠,全是好喻意。


皇后怒气上来:“我说的是这样撒野不应该!”太子面上的笑慢慢收起,他本来在皇后身边,这就往后退上一步,面色沉静,侧过身先命柳家的人:“夫人们退下。”女眷们退出。太子再向皇后欠身,肃然回道:“请母后再不要当着外人说寿姐儿不好,寿姐儿,是太后为我定的。”


这一句皇后还真没想到,骤然噎住:“你?”明白过来:“我叫加寿是你过来,是你挡着?”皇后勃然大怒:“你防着我?”


“是!以后但凡母后叫寿姐儿去见,在宫里有太后呢我不担心,在我府上,自然是我挡着。”太子从容回答。


来自于儿子的怀疑,让皇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里又没有别人,更要问个明白:“你是什么意思?”柳廉柳仁死在不久前,不费事就能想起来,皇后气苦:“你也怀疑我,我没有让他们败坏加寿的名声。”


太子平静的道:“我信不是母后指使,这种当红宫人勒索,他们也不是头一个。”


皇后有了泪:“那你今天是什么意思,你说给我听听,你挡在前面,你怕我怎么着她?”皇后自觉得伤心到了极点,这是她的儿子,她一生的依靠,她心里丢得下皇帝,丢不下他。但他却疑心自己。


她轻泣着,一定要太子说个明白。太子垂下头,轻轻道:“请母后不要再为难寿姐儿,看着太后,也不应该为难她。再说她还小,她今天在这里画寿字,也没有不好不是?……这里,又是她以后的地方,她做主。”


……。


正厅上,加寿画性大起,愈发不可收拾。


起先,寿姑娘只是想出出气。她以前无意在太子书上画朵花,当时是好心,觉得加寿画得不错,加寿画什么太后也夸,公主当时没出嫁也夸,宫人们也夸,夸得加寿不知东南和西北,喜欢太子才画个花。


太子当天的功课就此玩完,害的他重新誊写,和加寿大拌一回嘴。就演变成加寿和他一生气,就寻机往他衣裳上用的东西上画个花,但功课上再没画过,今天拿太子书又来说话,最后也并没画。


太子说的,去你住的地方画去,加寿住的地方,太子妃正房,加寿就进来画个花,任保奉承:“太子殿下生日,这福好。”加寿一听没有留下加寿到此挥笔,再来个寿字。


接下来不可收拾,从榻画到地,从正房画到正厅。


能坐在这里的全有头脸,全看着笑。


下任太子妃集齐一帮子孩子,加寿在山西是孩子头,在宫里也是。更有这调皮事情,袁怀瑜袁怀璞萧战也喜欢,小皇子们也喜欢,再叫上佳禄加福,还有同来的功勋子弟们年纪小些的,搬梯子,寻大人抱,蹲地上的也有,正厅上也正在寿字五福齐放光彩。


丹朱,金彩,在这里又来上一回。


皇后和太子过来时,见太后太上皇已到。太后正唤着加寿笑:“这回淘气得更有格调,快来吧,看衣裳上染的尽是颜色。”加寿就过去,执笔对太后道:“也给太后添福寿,”往太后衣裳上也画个寿字,再加个梅花。


太上皇和公主的衣裳也不能幸免。


一回身见到皇后,加寿才放老实,把笔放下,随着众人见过礼,趴在太后怀里跟她说悄悄话,想来童稚幼语的,太后和太上皇不住在乐。


那边,还有人没有停下。萧战叫老王爷:“祖父抱我。”原来战哥儿要画最高的五福梅花。梁山老王爷从见到孙子头一面就喜欢到心底里,萧战又能跑爱动,老王爷认为深得家传,跟他和儿子萧观小时候一样,把孙子爱如珍宝。


这就抱起孙子,萧战在门头上画个大大的金梅花,放下来,又道:“抱福姐儿也画一个,”加福兴高采烈,也去画了一个。


厅上的人正在笑,皇上到来。大家见过礼,皇上来见太后和太上皇。笑道:“这必然是加寿带出来的淘气,别人跟着她办的。”太后就扯衣裳给他看,开玩笑道:“给皇上也添福寿吧?”


“好!”不仅加寿一个人答应,皇子们、加寿一起答应。


几枝笔一起举过来,皇上皱着眉头笑,看着他们蹲下身子,在自己袍角画上福寿和梅花后。几枝子笔又一起向太子举过去,都嚷着:“添寿添寿,”太子躲之不及,也没认真躲,也让画好几个。


加寿画的那个,不用说最认真最大。


瑞庆殿下陪着太后坐,见状邀功:“加寿这样伶俐,是我的功劳。”袁夫人宝珠和孩子们一样,是太后得意的人儿,坐在身边。听到,宝珠就往面上悄悄刮几刮,意思公主你不羞。瑞庆殿下成亲后娇憨不改,眨眼睛回身悄问:“是夸我吗?”


宝珠忍笑:“是殿下您带坏的才是。”长公主悠然:“过奖。”


太后太上皇和皇上太子衣裳上都画过,孩子们得了意,在人衣裳上全乱画。除去太子,别的皇子们不是皇后亲生,有隔阂,加寿不带头去,都不敢往皇后衣上画,先往自家父母衣上画。


安老太太、袁夫人和宝珠嫣然,袁训吓得站出去。侯爷今天一身浅色长衣,央求宝珠绣上好花儿,正觉得自己倜傥过人,要让女儿全画上,心想全糟蹋了不是。


加禄握个笔跟父亲后面追,加福在给老王爷认认真真画花儿。加寿让太子握住手,带到皇后面前,同她笑:“给母后添福寿。”加寿一直是怕她的,或者是从进宫就没有喜欢过她,小心翼翼画上一个,太子说少,加寿又画上两个,对皇后行个礼,皇后挤出笑容,加寿离开,直奔柳至而去。


柳爹爹是可以欺负的,柳爹爹蹲下来给加寿画。加寿把他从肩头到背后,一直到鞋子,全描得像鬼画符。


就这还有羡慕的,龙二龙三才不学小弟落荒而逃,他们低声和加寿商议:“也身前画到背后好不好?”同时打定主意,这身衣裳回去就换下,仔细的洗,保留字迹,拿回家去炫耀。


有的人坐不到正厅里,只能干看着羡慕。好在不久就坐席,大家坐下,等着向太子去敬酒。


太子先敬太后太上皇,再敬皇上和皇后。加寿头一个来敬他的酒,在众人羡慕中回去。皇叔们准备过来时,太子起身:“听我有话说。”


大家静听,见太子问人:“今天的礼单可整理清楚?”


来的人全有礼物,就现在还有人送过礼没体面进府,礼物丢下留下名贴某某敬贺就走。听的人就想,这会儿就整理像是不容易。


有人上来回:“殿下请过目。”太子拿在手上看上一看,转身双手呈给皇帝,恭敬地道:“父皇请看,这里面有几拨人我也不敢收。”


皇上不明白,想他总有含意,就接在手上看看,道:“你说。”


太子朗声道:“一起子人,是各郡王的亲族。郡王们由父皇发落,我这里没有门路走,我退回!”


太上皇抚须微笑:“说得好。”皇帝也露出笑容。


听太子再道:“另一起,是宫中嫔妃们!前不久,寿姐儿生日没有随礼,到我这里,就人人尽有!这是何道理?寿姐儿是太后指配,应该与我相同。就如太后和太上后,父皇和母后一般。如今送我不送加寿,难道母后和太后生辰,也当看不到吗?”


太子淡淡道:“原物退回!”


……。


正厅两侧,有偏厅打开,还有二门外面几处地方全供来客入席。太子的话出来,有侍候的人各去一处传话。


这就目瞪口呆也有,战战兢兢也有,两股瑟瑟的也有。以为送过礼就可以在今天面见皇上陈情,送一份儿重礼就可以得太子亲见,这就吓得胆都快没有,坐在这里如针毡上。


正厅上无人说话,肃然中,皇帝缓缓开口,他说了一个字:“好。”再就挥手:“依太子的话,退回吧。”


皇后大为解气,想有太子在,以后哪个嫔妃敢眼里没有自己?刚才和儿子生的气化为乌有,垂眸看看自己衣上的寿字,这就喜庆上来。


加寿名字里有个寿字,寿字她已开始习练。皇后衣上是加寿用心写的,很是端正。心里没有芥蒂时,越看这字越不错。


当下有人把礼物搬走,按来处,把加寿生日没祝贺的人礼物送回。欧阳容,也是其中的一个。


有些来客就尴尬上来,他们是那些嫔妃们的家人,太子生日敢不来吗?也是以为送了礼正好在这里应酬一番,太子说送回,他们的礼物也一并送回。不至于现在就给他们,撵他们走,是有人走上来:“走的时候,请门上带走。”


这多难堪?这让他们现在走还是不走?走呢,注定得罪太子。不走呢?这怎么坐得住?就寻找同样尴尬的人,大家歪嘴扭眼的使眼色,正忙得不行,见一行人簇拥皇帝和太子过来,原来是皇帝亲自带着太子,一桌一桌的接受敬酒。


太子虽然说过无情的话,但敬酒还是吃的。反正是别人喝干,他浅呷,这就一个厅一个厅的走下来。


这是大荣耀,尴尬的人这就不走,全留下来尽兴。


酒到一半,出来散酒。三三两两谈论着,都觉得太子殿下峥嵘已露。龙二和龙三也在散酒,两兄弟自己个儿私语:“了不起!”


“寿姐儿这门亲事许得好。”


“太后做主,小弟争气,寿姐儿有大福气,看她刚才往皇上衣上画,画得那叫大气。”


夏天穿浅色衣裳的多,两兄弟也是一身玉色衣裳,为太子添喜气来的。玉色,上面金字红字,衬得衣裳好似道士画的镇妖符。但两兄弟得意啊,今天能衣裳上有字的,不是功勋就是显贵,两个外官能有这荣耀,龙二和龙三直到现在笑眯着眼,眼看着就睁不开。


有人叫住他们:“怀武,怀双,你们两个到了京里却不找我们相见,是什么道理?”龙怀武和龙怀双一回头,见是认识的人。


年纪差不多大,三十多岁出去,生得端正,但不是俊秀那种,这是定边郡王一族,表亲再表亲的一个姑爷,这就不姓萧。


就跟宫姨娘和沙姨娘一样,也是表亲过的亲戚。


这个人叫吴参。


他出现在这里,不用说也和龙氏兄弟一样,为他的亲戚,又是定边郡王的亲族而来。


太子生日是个机会,吴参出现在这里,龙二龙三不奇怪。走上来道安好,问几时进的京,吴参回答过,手指他们衣裳道:“你们有好亲戚,为什么不早见我们,早早大家商议?要知道我的舅哥,也与你们有亲戚!”


龙二龙三忙道:“不曾知道是你在京里,而且我们借住亲戚家里,出来不易。”吴参冷笑:“你们不是出来不易,是我们找你不易!我们往忠毅侯府上投过几次名贴寻你们,也没见你们回信。怎么?有了好亲戚,你们无事,就不管我们?你们要知道,诛九族和连坐,你们家也能扯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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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章镇宅四宝


吴参的话让龙二和龙三面色难看起来,他们不是因为没收到名贴。没收到名贴,自然是小弟截下。小弟截下,自有他的想头。


让他们忧愁的是株连九族和连坐。


九族里扯得进去宫姨娘和沙姨娘,连坐是邻居朋友都在内,以朋党计,扯得进去辅国公。


龙二龙三在太子府上坐正厅的喜悦顿时让打没有,吴参见到心头快意,更是冷笑,上下打量他们写着金寿字和画得红梅的衣裳,压低嗓音恶狠狠的道:“还是大家一处想主意的好!”


龙二龙三没有推辞的道理,再说也想听听别人的主意。


二位表公子一路上京,倚仗袁训的心思固然有,但自己也得有作为。


这就答应,约见面地方和时间。吴参说个地名,再说个:“晚上……”几个孩子跑来。


“他们在这里!”袁执瑜手指龙二和龙三,对另一个锦绣衣裳的孩子道:“我二伯父三伯父会打仗。”


袁执璞跟上:“他们打过仗!”


来的是九皇子殿下,殿下笑嘻嘻:“会打仗好,走,跟我们打仗去!”把龙二龙三弄走,吴参退后,他在今天刚认得几个人,知道这是忠毅侯的儿子,和殿下们,他不能上前,还是羡慕的。


……


到下午时,皇帝起驾回宫,皇后和太上皇、太后晚饭后才走。太子送到正门外,加寿问他:“今天喜欢吗?”


太子殿下瞄瞄他的正门。


那门朱红色,画几个红梅花是看不清。但不知哪个调皮的,用金粉画上,在这月下,金粉淡淡发光,想看不到都难。


低头再看自己的衣裳,这是换的第五套衣裳,大红绣五福宫缎夏裳,上面也有金粉,自然是加寿手笔。太子就逗加寿:“我喜欢,但有人不喜欢。”


“谁?”加寿忙问。


太子笑道:“明天给我洗衣裳,和洗地洗大门的人,他们可不喜欢。”


加寿听明白,小腮帮子一鼓,又气呼呼上来。这就辞别太子,坐到太后宫车上,加寿才重新欢喜,小心眼子里满满的,还是觉得加寿画得不错,有许多的人夸奖,还有许多的人盼着加寿去画呢。


加寿姑娘无驾可起,随驾回宫。


宫门下车,太后命皇后不必再陪:“早早去歇息吧。”皇后拜送,见太上皇和太后带着加寿不见人影,嘴角噙上笑容,回她的宫室。


坐下来,更笑容满面不能自己。心腹人等知道她心思,上前来恭喜:“太子殿下英明睿智,是娘娘之福。”


皇后笑得合不拢嘴,又一次把儿子在席面上说的话细细回想。他有为袁加寿的成分,但加寿还小,加寿还论不到面上光彩有短长,今天最受益和最欣喜的,还是皇后娘娘。


想儿子扬眉正容:“难道以后也不把我母后放在眼里?要送你们大家全要恭敬才是。”皇后继续笑盈盈。


以后宫中嫔妃哪一个还敢不加意敬重自己?有宠又能怎么样?能在这里坐着,自己是正宫娘娘。


娘娘自有威风,但来自太子的话大不相同,不由得皇后从白天心花怒放到此时。


正想着,她贴身的太监,和柳廉柳仁同时进宫的叫柳义,蹑手蹑脚过来。见他避什么似的,皇后就知道有话说,轻抬手让别人退下,柳义走上来。


“容妃娘娘哭了一个下午,又说发晕,又请太医。”柳义嘿嘿低声。


换成昨天皇后还会不悦,骂上一句:“指着生病跟得了意似的,一遍一遍请太医,就可以去告诉皇上,说她离死又不远,把皇上再请去一回。”


昨天以前,皇后会很恼怒。但此时是今天,是太子把一干子阳奉阴违的人礼物退还的日子,皇后轻笑:“病得可重?她这算是落个病根儿吧?比我年青的多,这以后可怎么好?”皇后心情轻快,就忘记听到别人生病满面笑容,像不是应该养成的好习惯。


柳义陪着笑,再道:“皇上去看过。”


皇后有点儿笑不出来,但有儿子的话在心头,还能不摆脸色。把笑收起,淡淡道:“哦,总是病情重,随时要过去,去看看也罢了。”


柳义再低笑:“像是没说几句,皇上就出来,现还在书房里见大人们呢。晚饭,也是御书房里用。”


皇后忍俊不禁,情不自禁的道:“哦?怎么没陪她用晚饭吗?”


“奴才听说,也觉得稀罕。最近容妃娘娘是太闹腾不是?病重的人,理当避开皇上。皇上去见,也应该请辞。过了病气儿她担得起?她家里人担得起?不过也是,她家里几乎没有人,容妃娘娘这就破罐子破摔似的,随了意的行事。”


皇后微微一笑:“她家里不是还有兄弟?”


“娘娘您是不知道,太医亲口说出,欧阳保大人的手脚是好不了,纳个妾是不妨碍,出来当官路也走不好,笔也拿不住,这辈子算是完了。”柳义谄媚地回话。


皇后含笑:“那还有一个呢?”


“敢和咱们家打官司,他能好得了?欧阳住大人的官职让拿下来,正寻思活动官职。又见天儿催顺天府,”


皇后一惊:“他还没消停?”


“娘娘放心,欧阳老大人的案子已是翻不回来,欧阳住大人去催的是打伤欧阳保大人的案子,天天让顺天府拿人,依奴才看,过不上几天,顺天府就烦了他,不愿意见他。这是无主儿的案子,是结的仇家太多,这就没处找回来不是。”


柳义说完,皇后阴沉下脸:“他不是又想和柳至过不去吧?”


“借他胆子也不敢不是?”在这里,柳义满面唏嘘感叹:“自家里都成这模样,容妃娘娘倒还敢得罪皇上?”


话题重转回来,皇后兴致勃勃:“是了,为什么皇上没呆住就回去?”


柳义未语先笑,他笑得极开心,一看下面的话就很好听,皇后也跟着笑起来。听柳义道:“奴才自当的为娘娘打听,娘娘知道以后,也可以就其不端行为允以教训。她数病不起,她宫里人心惶惶,有几个很听奴才的话。都来告诉奴才,说皇上从太子府上回来,听说她请太医,就去看视。这位娘娘呢,见到皇上大哭大闹,说太子殿下扫了她的脸面,把吃的药尽数吐出,那味儿,那宫里还能站人吗?皇上一句话没有说,刚进去就出来。”


以柳义想皇后应该喜欢,容妃娘娘恃宠而娇,皇上一气走开,以后恩宠只怕要减下来。不想皇后怒容上来。


冷笑一声:“她倒还敢说太子吗?”


“是……”柳义明白过来,陪着愤怒,骂道:“就凭她!她怎么能和太子殿下相比?”他是机灵的奴才,瞬间就找出一句劝解的话:“但娘娘想,这不算是太子殿下在皇上心里,别人不能相比不是?”


皇后复又喜欢,但起到欧阳容竟然还敢攀扯太子,恨恨道:“这是对太子殿下的话不服吗?”但她不服又能怎样呢?想想皇上拂袖而去,皇后还是喜欢的。


要说欧阳容,本来不是皇后最憎恶的那个。皇后现在不能听到她,起源与欧阳家和柳家打官司,当事人还是柳至。


冲撞的还是去世不久的国丈。


欧阳容这就在皇后面前有了“地位”,成她恨字牌名上的头一个。


又有太子今天为加寿撑腰,也为皇后撑腰。皇后更不把她放在眼里,只交待柳义:“不可不防就是。”


柳义坏笑:“娘娘放心,等她完全失宠,到时候叫天天不应……”皇后沉下脸:“咄!奴才说话大胆。”


“是是,奴才不当说。”柳义退下去,皇后独坐,继续想太子锋芒已露,不枉自己怀他一场。难免想到袁加寿,皇后颦眉头。


她先入为主的不喜欢加寿,也有过想“疼爱”加寿,就是让她办砸。由喜爱太子,加寿的影子就在她面前乱晃。但……皇后摇头。


这个小小孩子,说出杖毙人时,狠心劲儿早露出来。皇后心头一疼,想到死去的两个奴才,算了,还是不想她吧。


……。


夏夜明朗,月色里带着花香,轻轻拂进帘栊里,宝珠正笑个不停。


袁训在她对面坐着,抱着小女儿加福在肩头。袁训虎着脸瞪着眼:“看看你们给我画的,好衣裳全糟蹋。”


加福天真无邪的笑着,小手抱着父亲面颊:“不气哦,明天加福再给爹爹画。”


“哈哈,”宝珠更乐,袁训又对着女儿气恼:“咱们不画好不好?”加福拧身子不乐意,举出好几个例子:“太后喜欢,祖母喜欢,母亲喜欢,”大眼睛里显出疑惑,像是在说,独爹爹不喜欢,为什么?


袁训再装着懊恼:“画上瘾了。”房外加禄进来,手里举着笔:“母亲,祖母房里我画过,现在给你画。”


笔尖点点金色,吓得袁训把加福塞到宝珠怀里,上前抱起香姐儿,同她好商议:“只画自己房里好不好?”半天才哄得香姐儿点小脑袋,袁训向宝珠抱怨:“其实我想说的,是去太后宫里画去,全是太后说好,惹出来这一出子事情。”


香姐儿听到,道:“好。”宝珠又笑,袁训啼笑皆非:“还好?爹爹说着玩的!”见天色不早,正要唤人送小姑娘们回去,见外面走来红花。


“侯爷和夫人听到外面动静没有?不知哪里塌陷似的,又有动静出来,咱们离得远听不清。”红花话音刚落,袁训也听到,似有一声“轰隆隆”过来,袁训把香姐儿也给宝珠,说着出去瞧瞧,在二门上见到万大同。


原来是万大同最早听到,又红花在查上夜,就让红花进来回话。见袁训出来,万大同道:“侯爷您听,跟佛音似的,有什么一直在唱。”


袁训侧耳听,只听到街上像有些乱。叫上万大同:“这里远听不真,带马出来,咱们看看。”万大同答应着叫人,袁训往角门上等候。关安在书房里睡,不时打听袁训睡下没有。这就得知,叫上几个小子跟出来,一时万大同带来马,主仆出角门往街上去。


出街口,有什么“嘭”,爆上天空。


纷纷抬头看时,见澄净的月空上,有一道五彩色的云彩。那五彩分明,红的的妖异的红,绿的碧油油。一个小子脱口出而:“妖云?”


袁训狠瞪一眼:“太平盛世,哪里会有妖?”小子自悔失言,忙道:“是前天街上听来的,酒楼上说书的说斩妖记,说那妖死得惨,一回一回的投生,后来有大罗金仙念大悲咒超度,才劝着它不再折腾。”


袁训心中疑窦生起,正要细问,关安叫他:“侯爷你听?”夜里已不算静,让惊动起来有不少人。但动静里还是能听到一阵奇怪的嗡嗡声,袁训听出来,这是寺庙里僧人唱念的大悲咒。


他听到,别人也听到。袁训再走过两条街道,就有人在街上谈论,大夏天的热,本就都睡的晚,开门就得出来。


“是妖云?”


“五彩的,一般都有怪异。”


“是为什么出来?”


“这还用问吗?不是很快就要大斩人头,”


袁训在这些话里慢慢铁青面庞,带着人赶过去。见顺天府的官差已先在那里,把一条街全封锁。关安过去打听,回来告诉袁训:“说京里好几个土地庙全塌陷,下面现出一个大洞,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可能是年久失修,但可惜的是刚刚有帮子僧人在做法事,全陷进去。那经文,估计是他们念的。”


袁训沉下脸:“几个同一天陷吗?都有僧人在做法事?”


关安道:“我也觉得奇怪,不然,咱们往别处再看看去。”主仆又往另一个土地庙去。街上已经宵禁,能走动的人不多,袁训不费功夫赶往另一个土地庙时,见到一个人聚精会神先在那里。


月光打在他的面上,把他贵气天成的面容踱上一层银色。袁训吃惊地过去:“殿下?你怎么在这里。”


太子的回答犹有稚气:“我看看热闹。”


袁训警惕地在前后看看,见附近街道上不许出来人,还算宁静。但看太子是便衣简从,只得随从三五个,袁训选了一个位置挡住,再次劝他:“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这里不算太平,请回府。”


太子回答的有趣:“京里尚且不太平吗?”


这算殿下有胆量,身为岳父和臣子,袁训全是喜欢一半担心一半。凑近太子匆匆道:“臣出来不到一个时辰,也看到不少妖异,只怕有人作祟,殿下还请速速回府的好。”


太子眸含笑意:“岳父战场上杀人多矣,也信妖异吗?”


袁训继在家里让女儿们缠得哭笑不得后,在这里又让殿下的话说得莞尔。“真的是妖异,倒也罢了,自有天师在。就怕是人不是妖。”


太子悠然,带足初生牛犊不怕虎,微笑道:“所以我出来看看,到底是人还是妖?”


有个官差走上来,欠身一礼:“殿下,已收拾清楚,可以进去观看。”太子瞄瞄袁训,见他满面无奈,倒不肯闪他的心意,道:“岳父陪我去看?”袁训说好,周护着太子下马,陪同他往里面走。


月在此时愈发明亮,把周围景物照的纤毫必现,身边的少年神采飞扬,也一眼看得清清楚楚。


袁训心中有得意。


别看他嘴里是担心的,内心也很谨慎,但得意一波一波如涨潮般,冲涮着他疼爱女儿的心。


早在数年前,袁侯爷能干出皇后指婚,他进京辞婚的大逆不道事情。而在今天,他发自内心的感觉姑母,太子初长成,从他白天生日席面上说的话,和这会儿赶到这里,又亲临观看来看,有胆有识有勇有气度,袁训满心喜欢,满心欢畅,为着他的小加寿。


继和柳家几年前大闹后,袁训头一回有安心之感。


他不怎么再担心皇后,这不是有太子在?太子白天说的多有力,“寿姐儿生日你们不送?难道以后母后生辰,太后生辰,你们全一样办理?”


这份儿清楚,这份儿明白,这份儿知道加寿与他是敌体,既维护加寿,又为皇后娘娘挣回大脸面。


皇后回想这件事,欣喜儿子得用,还有不悦加寿的心。但袁训却是既为皇后喜欢,也为太子喜欢。


太子懂事,皇后的嫉妒也就少下许多吧?


皇后的嫉妒不见得只针对加寿,她针对更多的是嫔妃们才是。但不管嫉妒从哪里来,消去许多,加寿也能受些益不是?


一个人总红着眼,难免带上无辜的人。更别说加寿才杖毙皇后的人,皇后不喜欢也应该有。


有太子白天的一番话,袁训为女儿和皇后新矛盾产生的提防不减,但宽慰不少。在此时,也就对这尊贵女婿恨不能拿头顶着,小心照看着他进入土地庙里。


见地上一个大洞,虽清理过也能见到还有血迹。太子要走过去,袁训拦在前面:“殿下小心。”太子失笑:“岳父,早知道不带你来。”袁训也笑,道:“殿下就站这里吧,我去看看也罢。”正要过去,见街上又一声闷响出来,又是一片五色云彩出来。太子立即道:“去看看!”要上马时,见岳父奔得更快,手先揽住自己马缰。


太子忍俊不禁:“岳父您还有什么说的?”袁训伸出三个指头:“殿下去看可以,允我三件事。”太子听着外面有乱声出来,恨不能这就过去,偏偏岳父又缠不清。只能道:“您说。”


“一,殿下虽是便衣,人堆里也不能去。”


太子喃喃:“早知道你来,我换个地方去。”


“二,乱上来的时候,殿下作速回府!”


太子嘀咕:“福王造反的时候,我还城门回过马杀他呢,在您眼里就这么看不上我?”


袁训装没听见,再道:“三,遇事和我们商议。”他指的我们,包括跟着太子出来的人。太子又要笑:“您都让我不要乱走,赶紧回去,还商议什么?”这就全答应下来,上马,大家簇拥着他匆匆而去。


还没有到地方,太子皱眉。


眼前黑压压的人全出来,是这附近居民多,顺天府的人还没到,没来得及清道路,把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太子变了面色,忽然吐出几个字:“胆大妄为!”袁训正在寻思人多殿下去有危险,周护上要加紧时,太子唤他:“我不去看了,请岳父代我看过,明天来告诉我吧。”袁训闻言大喜,下马来,亲手牵太子马送到街口,选一个人少的街道,笑着把殿下送走。


太子殿下和跟的人打马如飞,并不是回家,是直奔皇宫而去。


……


皇帝还没有睡,也早接到回话。在烛下他的面色难看,如砚台里墨,负手眸中冰寒,自语着在骂:“敢在朕的面前弄鬼?”


太监来回话:“太子殿下打宫门求见。”


皇帝有些意外:“太子还没有睡吗?”再一想今天是太子头一天单独居住,太过兴奋玩得过晚也不好说。就命:“宣。”


不多时,太子匆匆进来,皇帝正不高兴,就把个脸沉着:“太子,这时候还嬉戏不应该!”太子回道:“儿臣没有嬉戏,儿臣是往街上去看过,有话要紧,这才深夜来回父皇。”皇帝点一点头:“你说。”


“前几天有人说书斩妖记,今天夜里有怪声唱诵大悲咒,又几处地陷,依儿臣来看,只怕后面怪异事情会越来越多。父皇,这莫不是针对您治罪几位郡王来的?”太子面上已经在焦急。


皇上淡淡:“有祥瑞,就有不祥。”太子正要再陈词这件事的厉害时,冷不防的听到一句话,皇上对他微笑:“你这是担心又说到加寿身上,你才深夜来求见?”


太子面上一红:“这倒不是,加寿在宫里有太上皇太后和父皇母后照拂,再也不会有事情到她身上。”


他的难为情,引来皇帝笑出两声。再就缓缓道:“你还有话,你说吧。”


“儿臣虽今天才出宫,外面的话也听到不少。几家郡王进京的人不少,他们不思悔罪,想的全是怎么和父皇讨要以前情分,怎样不牵连他们!”


太子激昂上来:“父皇又新登基,历朝君王都有大赦的话,他们只怕也想到这一条。”


皇帝目不转睛看着他:“那太子你有什么对策?”太子殿下肃然回答:“自然一切以律法为准,以父皇之意为主。”


皇帝轻笑:“朕要是全杀了呢?”太子浮出笑容:“以儿臣来看,父皇仁德,是不会这样处置。”皇帝勾勾嘴角:“你是要朕赦免?”太子欠身:“这样也欠妥当。”皇帝悠悠道:“那你说吧,这些个人,”恨恨上来:“数千的人进京来!朕要是昏君,一古脑儿杀个血流成河!”


他怒气上来,太子静静听着,等片刻,皇帝平静下来,太子再回:“有福王造反就在不久前,福王大逆不道,辜负太上皇和父皇许多仁德!父皇虽有仁德无边,也总为皇家子弟犯糊涂而有痛心。”


皇帝轻轻一笑,寻思这话说得好,太子不是明着劝自己不仁德,而是说自己痛心?给福王也安得漂亮,犯了糊涂?


皇帝在心头轻叹,福王还真的是由犯糊涂而起,就像进京的这些人一样,早冷眼旁观他们也想犯个糊涂。


想到这里,太子正在道:“而进京的这些人中,像是糊涂人也不少。”父子的话印到一处,一个由口中说出,一个是心里暗想,皇帝不由得放声大笑:“哈哈,说得好。”眸光慈爱的放到太子身上:“依你看,他们想犯什么糊涂?”


“按律,定边郡王当诛九族,朋党也要捉拿。按律,项城郡王阵前哗变,白带几十年兵,这兵可以不用再带。按律,东安郡王当斩,靖和郡王当斩。”


皇帝打断他:“太子,杀不得许多人。”


“是,回父皇,这总是各人的心思,由父皇一一审度才是。”太子恭恭敬敬。


皇帝又一笑,咀嚼一下:“各人的心思?”太子见他沉吟,就等候在旁。皇帝沉思半晌,恍然醒来,见到太子还在,命他进前来:“有几句话交待你,吉祥也好,不吉祥也好,按律法而行,不时施恩,无愧于天地就好。”


太子答应下来,皇帝又道:“你既然有这些见识,也已成年,这事情就交给你去办吧。”太子拜谢,皇帝让他出去,自己向烛下又走一回,宫人请他就寝不提。


……


第二天内宫里也得知,太后忧心忡忡:“这又要乱不成?”太上皇让她不要担心,见加寿走来,脑袋摇晃着,把太后忧思引开。


“加寿,你昨天才见过瑞庆,下午给你梳的头,不过一夜没见,又晃脑袋做什么?看看才梳的头发又要散开。”太后这样道。


加寿嘟嘴儿:“我又想姑姑了呢。”太后听过是喜欢的,不过道:“别总去,三两天里就去一回,姑姑她能喜欢?”


加寿委委屈屈答应:“好吧,那我明天再去。”


太上皇轻笑:“让她去吧,她一半是为自己梳头,一半是为你才去,去过回来,有好些瑞庆的话说,你不是也听得津津有味。”


太后就改口应允,加寿回去换衣裳,过来辞行,任保蒋德带着宫人跟出宫。小身影从这里走开,太上皇就笑话太后:“你满心里也想女儿,还要装着不想看。”说得太后抱怨他:“快别说我,说说你自己。昨天在太子府上,你和瑞庆说的话最多。”


“我是问她还淘气不淘?镇南王府进来请安,我问公主可好,他们总说好。我不信,我的女儿没有三两下子淘气的手段,可就不随你。”


太后扑哧一笑。


两个人互相取笑着,加寿已出宫门。


瑞庆殿下房里,镇南王世子还没出去。他手里提着笔笑:“我多给你描几个花样子,可以拘的你在房里多坐会儿。”


“那等你回来,街上的笑话多说几个给我听。”


小夫妻说到这里,外面有人回:“寿姑娘来看公主。”公主说一声请,世子埋怨:“怎么又来了?”


瑞庆殿下扁起嘴:“你不喜欢?”


“三两天就来一回不是,她一来,我就得早出去,我也想和你多说话不是。”世子又露出害怕:“还有她一来,你们两个在房里玩的是什么?不是摔了碗,就是砸落我的书?小小姑娘不是应该乖巧,”


哈地一声笑,世子道:“当然,公主是最斯文的。”说过,丢下笔就往外走,瑞庆殿下跟后面就撵,嘴里道:“你取笑我呢。”到廊下,加寿进来。加寿见到长公主,眼睛一亮。长公主见到加寿,眼睛也一亮。


世子含笑旁边端详,也不知道这一对人是什么的缘分,哪怕昨天才见过,再见面也是跟多少年没见过似的……


“姑姑,你今天好吗?”加寿盈盈行礼。


长公主盈盈还礼:“我好,加寿,你也好。”


加寿起身,再对世子行个礼,小脸儿一绷,世子就觉得背后一寒,苦笑才浮出,加寿已经开始:“太上皇好,太后好,就是想姑姑,所以命我来看。”


小手一挥,宫女送上一个盒子,里面不是一道汤,就是一道菜,是公主爱吃的。


世子知趣告退,这一位你其实是来梳头的,但在宫里养得太好,每次小脸儿一绷:“太上皇让我来的,太后让我来的,”世子心想我从没说过不让你来不是?而且每次对你笑脸相迎,何必每次都这么大阵仗。


世子就站不住脚,老实的往外溜。走不到三步,身后准有小嗓音出来,讨好的问:“姑姑,给梳头吗?”


世子强忍住笑,每次如此,从来不变,由太上皇和太后思念长公主开始,直到她梳完头,把房里折腾得落花流水一般,该倒的全倒,该乱的全乱,小钦差就此回宫,停上两天,再来一回。


世子含笑出去,廊下早有人取来梳头东西,放好高椅和小凳,公主坐下,加寿也乖乖坐下,让公主打开头发,重梳一遍,加寿欢欢喜喜。


照过镜子后,加寿今天不是和公主玩乐,是抱上她手臂,凑到她耳边说上几句,公主喜笑颜开:“这个主意好,好玩,走,我陪你去!”侍候的人没听到,见公主换出门衣裳,她自己要的,大红锦裳如红花似的,也不单要车,坐上加寿的车,出门而去。


……


太子新得差使,正在府上寻人手,商议法子。有人回话:“瑞庆长公主殿下,寿姑娘,和袁家的佳禄姑娘加福姑娘过来。”


太子揉额头,姑姑是他心里头一个爱玩的,加寿仅次。再来两个小萝卜头香姐儿和加福,这还用问吗?一定是昨天没玩好,今天接上。


太子嘟囔:“我有正事,给她们果子点心,让她们自己玩吧。”回话的人答应离开,太子又和人商议一回,重新想到,说事情也累,又客人上门主人一面没给见,就往厅上来看她们。


在厅外,太子纳闷。问跟的人:“是不喜欢吗?”


跟的人也不解:“殿下在忙,奴才也想到客人们会不会抱怨,不时来看过,没有说不好过。”


太子再看看,自以为明白:“这是憋着气呢,专等我去好拌嘴,也罢,早也是吵,晚也是吵,现在说完痛快。”


撩衣进去,满面笑容:“姑姑,我有事来晚了,不要见怪才是。”


瑞庆殿下端端正正坐着,一动不动模样,堆出笑容:“你去忙,我们自己招待自己。”太子打量下,姑姑不是来捣乱的。再看加寿。


加寿端端正正坐在瑞庆殿下的下首,绷着小脸儿原地起身行个礼,太子打个哈哈:“加寿,你是来当主人的吗?”


“姑姑来,我帮你招待。”加寿一本正经。


太子看看,也不是和自己生气。再看坐在加寿下首的香姐儿,和香姐儿下首的加福。“佳禄,加福,你们也过来玩不是?”


香姐儿认认真真回答:“姐姐说昨天夜里有妖法,”


加福打断她:“是妖怪。”


香姐儿让打断,满心里不喜欢,小手按按妹妹,让她不要插话,再告诉太子:“姐姐说我们是福禄寿喜,所以来给太子哥哥镇宅。”


……


“哈哈哈哈……”太子大笑不止。


…。


外面走来小王爷萧战,寻福姐儿寻到这里,对这没头没脑的笑哪有不凑热闹的,跑着进来大喝一声:“太子哥哥,我来也!”


加福见到他就站起:“战哥儿,今天玩什么?”萧战正在回答,加寿对妹妹板板脸:“三妹,你要坐这里不动,坐一天才好。”


香姐儿也道:“是啊,镇宅的兽头全是不动的。下雨也不动,刮风也不动,打雷也不动,吃果子也不动。”


小眼神儿乱瞟:“要是有个果子给我,我吃着也不动。”太子勉强忍住的笑,又一次出来。


加福就嘟嘴儿坐下,萧战怎么能看着加福不乐意,豁牙一呲,主意出来,向加寿道:“大姐,我代加福坐这里,让加福去玩,去……”


往外面看,厅外草丛上恰好飞过一只蝴蝶,小王爷道:“加福去捉。”加福开开心心地出去,她最小,让她一动不动的坐着有难度。


香姐儿只大一岁,但香姐儿最喜欢好看的,姐姐是好看的,公主是好看的,让她陪着她不烦。


这就小王爷坐下,双手扶膝,坐得笔直。太子笑得快肚子痛,想只有离开这镇宅的才不再笑,又真的有事,就告诉加寿:“你来了正好,寻常在宫里,宫务上你还乱插话,今天全交给你,中午晚上我吃什么喝什么,姑姑和妹妹们的吃喝全交给你,别委屈我,也别委屈到你们自己。”


瑞庆殿下笑道:“你去吧,我会帮她。”


太子离开,又一刻钟后,厅上又换一个人。


加福在外面捕得好,小王爷要陪着。就让他的一个随从坐下,加寿和香姐儿一起反对,说他不是福。就把加福的帕子,加福的帕子上有福字,随从双手展开举着,加寿和香姐儿才没有话说,由着他坐在一旁。


这就太子殿下今天的正厅上,长公主一本正经的坐着,加寿一本正经的坐着,香姐儿一本正经地坐着,外加一个魁梧大汉举着一个花式玲珑的帕子,上面有个福字。


到晚上,镇南王世子走进房,“噗”,喷出笑声。很快,他笑得要跌脚,手扶着门,手指榻上大大小小四个人:“你们这玩的是新式游戏?”


大大小小四个人一起回他:“我们是镇宅的!”四个人一起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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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正月念绮亲的评论,在此仔先郑重道歉,再找理由。


文太长,前面的东西后面会忘,在修改出版时也发现硬伤存在,在此鞠躬感谢亲们不离不弃,。


有些硬伤,接下来慢慢修改。有些,弥补。如果还有,也许存在忽略不计。改不动,没办法。如果有这样事情,先请亲爱的们原谅则个,意思到位


本文部分写作动机汇报如下:写小小王妃,大手术但没放弃。写独霸的,家有丧事,受影响放弃。写少将军,身体不好,放弃。这一本不会放弃。尽能力到圆满为止。有错,能改动就改之。


感谢捉虫,感谢支持的亲爱的们。


最后找个理由,长期伏案消耗较大。仗亲们抬爱,仗亲们指出。还是那句,能改,改之。


改动过程也许三个月半年,在保证更新和有时间情况下。


鞠躬感谢


第三百九十一章烟火破谣言


四个人,公主、加寿、香姐儿和加福。个头儿从高到矮,坐的位置从长到幼,看着就透着滑稽。


还有她们的话:“我们是镇宅的。”把镇南王世子笑得就站不住,半软身子弯下腰:“嗬嗬,四个兽头不成?”


别的人听得懂,都不答应他,只有加福可欢喜的回答他:“姑丈,我是个兽头。”天热是竹帘子,小眼神儿往院中一角看去,那里屋瓦上坐的有兽头。


镇南王世子更笑上一回,天色愈发不早,套车让香姐儿和加福坐上,加寿是她自己的宫车,王世子先送加寿回宫,虽有任保在,也直交到内宫里出来迎的人手上。


出来,香姐儿和加福在车里候着,又送她们去前福王府,直交到宝珠手上才回。


当晚袁训回来的也晚,近三更才回。在房门外面见到灯光微暗,想宝珠总是先睡下。揭帘进来,不想床上多出来一个。


宝珠支肘在被子里,露出一弯雪臂。锦被上面,坐着一个渴睡的直歪头的孩子。加福都困得眼睛睁不开,需要母亲用手扶住才不倒,但小脑袋一歪,自己醒过来,眨巴眨巴眼,还是坐着。


“宝贝儿,你怎么不睡呢?”袁训问她。


加福软软地道:“爹爹,我是兽头。”袁训愕然,宝珠轻笑,袁训问妻子:“这是哪里的古怪话,做何解释?”


宝珠就问加福:“乖宝贝儿,对爹爹说你来做什么的?”


加福眼睛又往一处塌没,半梦半醒中回答:“京里有妖怪,加福……。加福是镇宅的。”最后一个字说完,小脑袋往旁边又一栽,又要睡去。


袁训手急眼快抱住,见加福睁睁眼睛又要醒。在怀里轻哄轻拍着,加福彻底进入梦乡。宝珠悄声道:“孩子们今天给太子殿下镇了一天的宅,又去给公主镇了镇,这不,回家里来能不想到吗?香姐儿去母亲房里,加福就在这里等你。”


袁训心中喜欢,装着埋怨:“这是谁的法子?以后你我还能清静吗?你呀你,生什么不好,偏生下三个小兽头。”


把女儿抱回房,安置好,见她粉嫩的小脸蛋子实在讨喜,亲了亲,为她扯好纱帐,自回房去。


……


不出几天,京里谣言愈多。有说是妖怪,有的说这兆头不好,是上天在告诫皇上不要再多杀人。又今年开秋闱,进京的文人渐多,文人说道理比不识字的人厉害,说法更多,还有题诗说此事。


不过两个内容,一个是认为这是上天好生之举,另一个大加驳斥,认为当依律法而行。


就有奏折往宫里上,分来分去分不成三派,也是一个认为对郡王当宽放,另一个派反击他们。没有第三派如保持中立的,中立派其实是支持律法,等于是反驳的那一派。


除去街头谈论,文人文章,官员奏折以外,街头跳大神的忽然红火,从早到晚有人请他们去家里跳个不停,据说挣钱挣到累趴下,带动医铺生意也骤然红火。


乱糟糟中,总是都等皇帝的说法。皇帝只命钦天监算了一回,再就所有奏折留中不发。可能是烦了,说天气热,沐休时间增加,他奉着太上皇太后往御花园里住下,不是紧急要事不当天批阅。


看得一些人以为皇帝要么考虑,要么有怯上天之意,外面大神就跳的更凶。寺庙道观和尼庵也无一幸免,香火成倍增加。


在这乱劲儿里,袁训是不凑上去。太子生日过去,就是二姑娘袁佳禄,小名香姐儿,绰号小古怪的生辰来到。太后早说要来,往袁府里来送礼的人山人海。


……


头几天里就有人送礼,头一天晚上,夫妻坐在房里看礼单上,宝珠把名字一一念出来。


“林公孙送黄金两百两,”


袁训哼上一声:“这是定边郡王一族。”


“娄修送明珠十粒,”


袁训再哼上一声:“这是东安郡王一族,”


“张豪……”


袁训皱眉不展:“这个是靖和郡王的家将。”


……


宝珠合上礼单子,并不是很忧愁,只是询问:“明天他们全要来是不是?”袁训一咧嘴角:“我曾当面拒过,我说我不收,你们也别来。你猜他们怎么说的?”


宝珠看过来,袁训目光闪动:“他们说太子殿下生日那天亲口吩咐,要拜都拜,他们中有些人是加寿生日也送过礼,太后做主收下,只他们没能进宫就是。说长女既然来了,次女的不能不来,要按太子的话行事。”


宝珠勾勾嘴角:“又打量是个钻营的门路,侯爷招眼,不能怪别人。”把礼单丢下:“这个明天请太后看过,不能收的还送回,这个极简单的。只是送回也挡不住他们常往来,这在风口儿上,不是我怕事,少些来往,既清静,你也能多歇息几天。”


以宝珠来看,袁训迟早也是出去做官的人。


袁训胸有成竹:“你放心,明天你只管我手段,管保他们以后少登门。”宝珠相信他,并不催问他要做什么,只是提醒:“不要伤到二位表兄才好。”袁训答应。


……


第二天一早,就有人往袁家来。前福王府占地不小,又园子出名,客人全往园子里让,让他们自行玩耍,也免得主人一一相陪。


单有一个地方招待至亲,在园子里一座小土丘上面,站得高看得远,土丘下面有家人,声明这是为太上皇太后准备,一般人就不敢上来。


袁执瑜袁执璞进京一年上下,爱玩好动,早结交一批孩子们。


其中有亲戚家的孩子,有小皇子们,别的勋贵一流又是几个。


平时无事还跑到一起来,今天袁训允许他们请小客人,兄弟们精神抖擞,央着父亲写请帖,自己骑马上,孔青带小子们缓缓牵着,挨家去请,都说来,也都来得早,为玩不是?两兄弟把早饭都同他们一起吃,往园子一角跑得不见人影。


孔青紧随其后,一步不敢放松。


香姐儿为好看,不弄脏衣裳,她能老实和长辈们坐着。加福有小王爷,从不担心无人陪伴。小王爷以为自己来得足够早,来到见人太多,而且都想抱抱加福,不然抱抱也是好的,小王爷主意又出来,要大船,往荷花丛里一钻,又好玩,又不怕人薰到,梁山老王夫妻陪着他们,王妃萧凰鸾和连夫人等在一起。


她们无事也相聚,在宝珠没进京就轮流做东,表示不忘曾生死相依。遇到年节女眷们相聚,她们不和别人坐,别人也兜搭不上,对她们说的杀人啊,黄豆啊,烧死人啊,避之不及,听过吃不下去饭。


连家的小姑娘和尚家的小姑娘,陪在袁夫人身边。沈沐麟是岳父最心爱的女婿,比太子殿下还要喜爱,由岳父带在身边。


沈渭连渊等人都在袁训身边,见到新客人上门,大家品头论足一番,再拿袁训取笑几句。


都认得,就评得欢。


“小袁,这个是项城郡王最得力的家将,忠心不二的那个。他上门来,司马昭之心无人不知。”连渊懒洋洋。


袁训亦懒懒,但凡见过客人,他就成这模样:“我知道呀,”


“那你还让他们上门?”大家一起问他。


袁训轻咳一声:“人家送礼。”


大家一起骂他:“人家还送弹劾折子呢。”


袁训歪歪眼角:“我家有御史。”常御史一家来的不算晚,男人们在不远处和人说笑。


正说着,阮梁明到来,代尚书摇摇摆摆,摆摆摇摇,把骂声招到他身上。尚栋斜眼神儿:“哟嗬,这是谁家的狗?”


阮梁明后面冒出一个脑袋,小二笑嘻嘻:“哟,尚大哥的狗披着人皮也在这里?还会学尚大哥说话。”


沈沐麟听不懂,问沈渭:“父亲,阮家伯父和尚家伯父全是人不是,怎么成了狗?”大家爆笑,尚栋笑着摸摸沈沐麟的头:“乖儿子,你别处玩去吧,我们说话你听不懂,成了又骂一回。”


沈沐麟嘴巴一蹶:“我怕遇到小古怪。”沈渭也推他:“去找福姐儿玩,你看福姐儿在池子里呢。”沈沐麟说好,袁训让人送他过去。


这里大家正在说笑,见又来几个。柳至大模大样带着几个子弟进来,柳至笑容可掬,后面跟的全瞪着眼。


见袁训在亭子里,柳至就往对面的水榭去,坐下就指使:“送好酒,不好摔你家主人脸上去。”家人来告诉袁训,袁训笑容满面:“告诉他,今天我以德服人,跟他这天天无德的人不一样。”家人送酒,再把侯爷的话传过去。


柳至翻翻眼没理会,跟他来的子弟们瞅见天豹和关安,装着闲逛凑过去:“哎,那野的那个,贼出身的,今天打不打?”


天豹低头对地:“我看不见我看不见……”


袁训不待柳家的客,连渊等过去和柳至寒暄,没一会儿苏先过来,陪柳至坐着。


林子里面,有几个人站着。龙二、龙三和吴参在这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靖和郡王帐下的张豪,跟随靖和郡王进京,和龙二龙三认得,和袁训有个小小过节,为靖和郡王不得不上门求人,只和龙二龙三在一起。


吴参道:“二将军三将军,你们自己看看,不过是个小姑娘过生日,你表弟侯爷家里倒来多少达官贵人?咱们这事要是办不成,只能是你们两个不想救舅父!须知道,那是你们的舅父,离我可远。”


龙二龙三笑笑:“不想搭救舅父,我们为什么进京?”


“那你们听好,把你家表弟说动,进宫去告诉老太后。老人家难道不信佛?我打听过太后信佛。当今至孝,太后说话,皇上必定依从。”


吴参说过,张豪和另外一个人是央求。龙二龙三暗想,太后信佛,太后也不是我们家的人?他们说的虽然没错,有姑母在,有表弟在,有寿姐儿在,是能求到太后面前。但这算利用太后孝心吧?


利用感情,是惯用的手段之一。但龙二龙三要嘀咕下,他们要保的人太多,而且还有一个疑问没弄清楚。


今天才见到吴参,龙二就问:“最近的古怪,是不是你们弄的?”


吴参吓一跳。


张豪和另外一个人也吓一跳。


吴参面无血色:“你吓死我了,这事情是上天安排,怎么盖到我们头上?”张豪性子粗,说话直:“这要是我们办的,那不是有意逼迫皇上?”龙二龙三见他明白说出,倒不好再问。


当下几个人说着话,话题全离开一个意思。


说忠毅侯的园子好,就绕到他的圣眷上面,敲打龙二龙三只要说动表弟,皆大欢喜。


说忠毅侯来的客人多,就绕到他的的手面上去。皇帝登基,重用以前的太子党,和袁训全是知己。吴参明白告诉龙二龙三,只要他的表弟肯出力,皆大欢喜。


龙二龙三让他们说得一半犹豫一半心动时,见又一行人进来。


这一行人气势也不凡,在外路人眼里,带着京中出生的标识。这个人,他们也全认得。


葛通!


为首的那个,就是最近在官司风头上,以一家之力状告两位郡王的葛通。


……


吴参心头一哆嗦,嘴唇也跟着一哆嗦,话带着颤:“他怎么来了?”


张豪与葛通一见分外眼红,也嘴唇抖动,估计有想大骂的冲动。在这个地方骂不明智,但话到嘴边,总要说点儿出来,就把吴参的话原样照搬,也是一句:“他怎么来了?”


龙二龙三也糊涂,据他们住在表弟家里所听到的,也是葛通将军最近闭门不出。往京里来保自己的人太多,说是保郡王,其实全是保自己。葛通不想让人捅黑刀子,或是过明路的打起来,不出门是最好的法子。


太子过生日,葛通都没有去。太子过生日,就是葛通去,吴参他们也敢去。在太子府上,谅葛通也不敢动手。


因为葛通太子府上都没有去,吴参等人认定葛通不会往袁家来,他一出门,想暗中寻他事的人可不少。


在这里见到葛通气势昂扬的过来,不由得吴参等人心头齐颤。


慌乱中,眼神又不肯离开葛通。这是大仇人,都想看看他明知道有这些人在,他也来是什么用意?


见袁训迎上来,满面春风,和见吴参等人的客套大不相同。他们不是相互拱手,而是用力抱到一起,狠狠的搂了搂。


搂过不算,又狠狠给了对方一拳。袁训一拳打在葛通肩头上,葛通一拳打在袁训手臂上。两个人都呼痛:“哎哟,”身子闪上一闪,往后退上一步,再次搂抱到一处。


袁训退开,连渊等人拥上来大笑:“哈哈,还以为有大架打。”轮流也抱上一抱,葛通腾出功夫,一指水榭上的柳至,扬手笑道:“要打架找他!”


乐不可支的葛通扬声问:“小柳,听说你让王爷打了一拳,要打架我让你在前面。”柳至大声的回:“我不是他弟弟,打就打吧。”


柳家的一个子弟问:“他弟弟叫什么?”


“去!”前太子党一起对他瞪眼,苏先也骂他:“这里没有王爷在,咱们不跟着他乱骂。”


“噔噔噔,”旁边走来小王爷萧战。


萧战歪着脑袋:“谁在叫我?”袁训先笑:“没人叫你,你跑来作什么?”萧战似懂非懂:“还以为在说我。”怀里抱着个大西瓜,不知哪里水冰着的,上面还有水,咧嘴儿:“福姐儿要吃西瓜,我还去找她。”


小身子跑远,葛通忍俊不禁:“袁侯爷家里没下人吗?拿女婿当家人使唤?”他不知道萧战耳朵尖,跑出二十来步的萧战回头:“只有我会挑,福姐儿最喜欢。”葛通忙换成小声:“他这什么耳朵?”


夏风荷香里,又有小王爷一句话:“就知道在说我,还不承认!”


葛通更吃惊:“我这是顺风,他听的还是背风不是?”


柳至幸灾乐祸:“在他家不能乱说话,有耳报神!”


袁训对他翻翻眼,拍拍葛通:“咱们亭子上去坐,”又看葛通的儿子。葛夫人欢欢喜喜送上来看,再次拜谢袁训:“多谢侯爷和夫人招待我,这孩子生在山西,起名叫晋。”


八、九个月的孩子,已会挪步,葛通抱着他胁下,在地上蹦哒得欢。


袁训让找来两个儿子:“执瑜带着弟弟玩,执璞带婶娘见祖母。”


这孩子是山西生,袁氏兄弟本能的亲切上来。就像对自己的小媳妇,和萧战小小沈一样,见到就能玩到一处。


袁执瑜把小小葛一抱,稳稳当当就走,奶妈护在旁边。袁执璞握住葛夫人走,边走,兄弟们问小小葛:“你爱打仗不打?你可以坐着当军帐篷,”


小孩子见小孩子喜欢,小小葛笑出口水,糊在袁执瑜衣裳上。


袁训等人落座后,来的客人中一半白了脸。


忠毅侯意思已明确,他向着葛通!


吴参对着龙二龙三气恼又上来,但不会放过袁家这个大好机会,把龙二龙三更往林深处带,边走边训:“郡王们不关他的事,他铁了心的和郡王过不去,总有原因,这全仗你们打听!”


龙二和龙三也没有想到,脑子一晕,想的也是表弟要向着葛通,舅父可怎么办?


结结巴巴地回:“他是钦差,他入军中的时候……”


“他的钦差不是早交卸!”吴参恶狠狠。


“但只怕他是人证,”


吴参眸子几乎赤红:“你们是吃干饭的!你们去对他说!不干已事,让他高高挂起!”张豪插话:“让他高高挂起,二将军三将军你们的事可就办不成,”


龙二龙三傻住:“是啊。”几个人正没头苍蝇时,太上皇太后携太子和加寿到来。太后借机会就归宁,太子事先问过,先往宫里接他们,一同往袁家来。


脸白的那批人,本来三五成堆的怪着袁训,说着:“这是撵我们走的意思?”


“忠毅侯是做给我们看的,”


“我们现在走不走?一起走,他不给我们脸面,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我们一起冷落他!”


但见太子到来,这话就此不提,转而盘算怎么往太子面前去说话。


……


“今天准备的有烟火,只等太上皇太后和太子殿下到来,就好放出来观赏。”太上皇等落座,袁训就上来回。


加寿先拍手:“好啊,爹爹,是不是最大的?”


袁训往山丘下面看,那里站着尚栋等人,使个眼色,尚栋带着人往一大片空地上去。


见他们支起数个木头架子,每个上面放着巨大的,说是巨大,是在烟花堆里。足有水桶粗,一人多高,上面芯子也有手臂粗细,远处也能看得清楚。


小王爷在船上啃着西瓜,不妨碍他含糊着欢呼:“好大!”


都以为是好烟花,都以为有热闹看,客人主人全聚精会神,见尚栋等人同时点起烟火,“通!”巨响也整齐,几乎一致发出。


绚丽色彩顿时把天空先霸住,无数浓红深黄油绿艳紫密蓝出现,孩子们拍手欢笑:“好看!”


大人们看面容凝重。


加福在船上手指,清晰流利的道:“妖怪!”


再改口:“二姐说是妖云。”


梁山老王爷一愣,那天晚上他离的远,又有伤病,在家养生,老王妃不让他遇事就起,几下里巨响都没看到。


倒是加福本已睡下,一骨碌儿爬起来:“唱大戏?”跑到院子里看,看到最后一个。所以加福敢和姐姐争:“是妖怪,”是加福亲眼看到。


加福以为是烟火,但第二天街上谣言说妖云,小丫头说出来,加福就改成妖怪。


梁山老王爷瞬间想到这事的严重性,再看看来的客人,也就明白袁训的用意。不由得点下头,老王妃见到他下巴动,担心地问:“又哪里痛哪里酸?可怜你打一辈子仗,睡几十年帐篷,有风湿不奇怪,有这病那病全不奇怪。”


老王爷谢过她关心,沉吟道:“不是我痛,是看到这烟火跟那天晚上的一样,只怕是人为。”老王妃为官眷几十年,一听就懂,吓得一哆嗦:“人为?这,不是拿上天说话,逼着皇上轻放他们?”


“你往岸上看看,说郡王亲族进京近两千人,这里没有六百,也有四百!我刚才还在心里怪小袁不谨慎,没有公事上往来,不是知己相交,平白的答应他们进来做什么?现在我明白,做得漂亮,把这些人震慑这一回,也明白告诉他们,这事情有内情,是瞒不得人的。”


老王妃不愧是宫里官场上往来一生,一听也还是懂,担心地道:“那这些人不恨他吗?平阳县主那天来看我,我劝她都不要多出门,这些人只和他儿子过不去吗?全家都要防备才是。她出我们家门,我命十个护卫送她。说到底,这些人目无王法,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目无王法,这些人?倒也未必。”老王虽有伤病,眼神倒还犀利,隔着水,把能看到的人面色打量过,吃惊的占多数,面色发虚的不是主流。


正看着,老王妃又道:“如今咱们是亲家,老王爷又在京里,袁侯爷到底年青,劝着他不要得罪这风头儿上的人才好。”


梁山老王爷微微一笑:“我赞赏他!”


“啊?这怎么说。”老王妃微嗔。


“普天之下,谁能大得过律法?”梁山老王爷说到这里,把脸又沉下:“我回京日子短,不过就这几天,也看出他们必酝酿出大事,不撞南墙不回头。”稍停,笑容微出,看看两个小孩子在船头上争看烟火,听不到自己的话,向老王妃轻声道:“忠毅侯此举,必中皇上心思。”


老王妃脱口道:“是皇上让他破谣言?”


“皇上英明睿智,忠毅侯又最近闲置在家,没听说他常进宫不是。”梁山老王悠然道:“是皇上的意思更好,不是皇上的意思也不错。啊,”


他对老王妃笑容亲切。


几十年里夫妻常分离,老王妃独守空房,独守儿子,夫妻恩爱几乎没有。见到老王爷笑意盎然凝神看过来,个中情意像是无限,老王妃虽有年纪,也红了面庞,有几分扭捏:“说着话,你好好坐着吧。”


“我是谢你生的儿子好。”梁山老王爷殷殷。


老王妃心花怒放,嫁他几十年,像这样的殷勤屈指可数,又夸她生的萧观,老王妃谦词:“哪里好?是王爷教导的好才是。”


“眼前这个就好,大倌儿这亲事就定得好。小袁是个机灵人,以后仕途如锦。”


老王说过,老王妃失笑:“他有太后,还有加寿,”


“什么话!”老王听着不顺耳朵,打断道:“这是不懂的人说话,你怎么也学上了?有太后自己不上进,又怎么样?有好差使也能端没有!你我全见过的不是?有加寿,是个小小孩子,外戚要一步一步相帮才行。”


老王妃再失笑:“说得是,我怎么也成了那不懂的人,以为含着金子出来的,必然一生平顺。这是自己为的才是。”


心思,这就放到孙子身上。


儿子已不用担心不是,老王都说他眼光好。又萧观已独挡一面,老王妃心里眼里只有孙子。


“看我们战哥儿也是好的,长大也随祖父威风凛凛,”老王妃笑得合不拢嘴。她有了孙子,再没有不满意的事情。


老王也看过去,这一看,有些皱眉。萧战抱着福姐儿往天上看,旁边自然有人周护。


“高不高?看不看得清楚?”小王爷在对小媳妇殷勤。


老王皱眉:“他这总是缠着加福,这到大了怎么办?”


老王妃却喜欢,她眼里看到的不是孙子讨好加福,直接看到小夫妻成亲后这般恩爱,早得贵孙,心中满意。


就反驳:“他小呢,又不上学,又不能学功夫,不玩等什么?”


老王爷说也是,由着孙子和加福继续看烟火。


没多久,烟火放完。看的人各自心思,尚栋看着人收拾木头架子。尚栋心中得意,他虽没有完全演绎那晚,地陷和寻不到遗迹的佛音没想到办法,但有这把子烟火,也把目无法纪,一心弄鬼的人震上一震。


这起子人太可气,不思悔罪认罪,当然他们为保命。但为保命拿上天说事儿,在尚栋这等保皇派们来看,出了格。


尚栋早就不服在心里,心想难道不知道军中捣鼓数第一的尚将军在京里,鲁班门前抡大斧,鲁班总要出来应一声。


今天烟火放得痛快,又几下里声音齐,高且响,尚栋满面笑容,对小子们道:“收拾好了搬回家去,下回还可以用。”


同他放的有连渊等人,又约着:“寻小袁吃几杯。”


见几个人过来,为首的小王爷萧战。萧战一手叉腰,一手挥动,大声道:“不许搬,这东西我要了!”


尚栋乐道:“您要这个干什么?”


“外加十个大烟火,我买下来!”萧战说过,后面跟着加福细声细气:“尚叔叔会送我的。”萧战骄傲蛮横:“你喜欢,我买下来,我们慢慢看!”


尚栋咬牙轻骂:“这小屁孩子,这气势,这气人。”只得身边人听到。对上小王爷还是满面堆笑:“我做的全放完。”


萧战毫不气馁:“我买一百个,你现做给我。我给你很多银子!”


连渊同尚栋咬耳朵:“听到没有,所以咱们打几年仗没大财发,全让王爷搂家里了。”尚栋忍住爆笑,回萧战:“材料不全,再做就难。”


“我给你金子!”


“我给你珠宝!”


“祖父快来,他不给我里子!”


最后一句让尚栋等人实在没忍住,大笑出声。加福又细声细气:“是给面子。”萧战严肃认真:“给祖父的是面子,到我这里是里子,这样里外全有。”


见祖父下船往这里来,萧战底气十足,对着尚栋一昂脑袋:“你不给我里子,我也不给你!叫祖父来说。”


……


“哈哈哈,原来我们以前给错,小尚你喜欢里子。”中等厅上,尚栋说完,爆笑声起。都调侃,袁训也在内。


袁训笑趴在桌子上:“里子,哈哈,”


衣襟一紧,让尚栋提起来。尚栋咬牙:“那是你女婿!”


“我女婿真能干。”衣裳在他手上,袁训索性伏到他手臂上去笑,边笑边打趣:“蹭个里子,以后我可是有面子又有里子的人,你们都不能小瞧我。”


甩开他,尚栋气呼呼找位子坐下。一杯酒下肚,往外面坏笑:“袁侯爷,敢问我放走多少客人?”


止住的笑又出来,袁训笑骂:“你再放一个我看看?”对外面瞄瞄:“一个也没有走,”


宋程努努嘴儿:“有太子在呢。”


“估计他们以后不上我的门,至少一半儿打明天起再也不来,今天走也罢,不走也罢,我只愁一件事,兄弟们给我拿主意。”


袁训说过,大家问:“什么事?”


“收许多的礼物,我退还是不退?退,可吃了我家酒菜。不退,转天儿就要骂我。”袁训嘻嘻:“就这个为难。”


……


宫中,有人一五一十的对皇帝回话。


“忠毅侯府上放出许多的烟花,跟那天晚上的一模一样。”


皇帝似笑非笑:“地陷了没有?”


“这倒没有。”


皇帝鄙夷:“有佛音出来没有?”


“回皇上,也没有。”


皇帝一本正经:“忠毅侯没福气。”让回话的人退出,才微微有了一笑。


……


当天忠毅侯府算尽欢而散,太上皇和太后晚饭后回,太子午后即回。袁训果然不退礼物,也没有人敢问他追讨礼物。不过出门就骂,后悔自己送重礼,就眼前来看,认为白送,以后没有回头子儿的人不少。


忠毅侯这里行不通,他们寻别的地方。


隔上两天,龙二龙三来和他们夫妻说话。


“小弟,三长公主的丈夫鲁驸马,还有右丞相马浦,他们都去会见过,据说相谈甚欢。”


袁训不改面容:“去便去吧。”


说到这件事情上,袁训总是高深莫测模样,龙二龙三初时是信任。小弟夫妻为了父亲做出许多,这是他们为人不错,也看着父亲面上不会袖手。


这几天呢,是看过尚栋放烟火,龙二龙三当时魂不附体,梁王爷想到的,他们是当事人也想到,这就不用再多想,一切听袁训的就行。


话说完,丫头送上食盒。龙二龙三接过,总是讪讪难为情:“又生受弟妹。”


监狱里要家人送饭,有穷人坐牢,家里人没钱送,讨饭给他。龙二龙三到的晚,那舅父还真的衣食上不周全。


他们是定边郡王一族,家人全数让抓,连个送饭的都没有。身上还有钱的,买好牢头外面买,身上没有钱的,像是也有一份子牢饭吃,兴许用苦役换。古代往里送饭的不少,但没吃的也没听说有直接饿死,不过吃不好肯定。


龙二龙三急急往京里赶,也想到没吃没穿这事。往袁训家里一住,什么都解决。就看手中食盒吧,盖住看不到里面的菜,但沉甸甸的,等到打开来,饭菜从没有错过,这是宝珠之功劳。


宝珠让他们不必谢,赶紧去送,送过回来还有家宴。


龙二龙三知道总是拘着他们不往外面去,喏喏答应。出门上马,往监狱的路熟悉,马儿自己会走。日光炽烈,晒得人几乎睁不开眼,龙二龙三在这种时候心急再上来。


这种天气热得死狗,舅父和人挤着,一个牢房七、八个人,别说晚上睡不着,热都能生出病。


忧愁着狱门外下马,来的次数多,把门的全认得。龙二龙三上前去塞银子,把门的手指一边:“那里。”


龙二龙三看去,见是数排干净小木房。大喜道:“单身地方?”把门的眯着眼略一点头,就掂量得的银子去了,龙二龙三惊喜着去看,这里关的狱卒本不应该熟悉,但他们每天都来,见到当值的就塞钱,这里的狱卒也认得他们,再塞一块银子,把门打开,里面三个人露出笑容。


一个中年人微笑:“你们来了。”他衣着干净,和昨天见的泥污人天差地别。还有两个少年扑上来:“表哥,多谢你们。”


“谢我?”龙二龙三愣住。


表弟们道:“没有表哥们打点,怎么给我们和父亲换到这里,昨天晚上还给水洗澡,不是冷水,是热水。”


一人接过一个食盒,没打开,先嗅一下:“好香,让我猜猜里面是什么?”


中年人招手:“老二老三,你们过来。”


龙二龙三走过去,见到舅父面容光洁,好似在梦中。似梦似醒中,中年人慈爱的也道:“多谢你们两个,不然这个夏天舅父真的熬不过去。”


龙二龙三抱住他,哽咽道:“谢小弟才是,我们两个在京里不认得人,只认得他一家。”


中年人呵呵地笑:“是吗?那在我眼里,也是你们的功劳。没有你们两个随后进京,他认不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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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么哒亲们,希望越来越早,今天早近一个小时。


第三百九十二章为兽头们的愤然


随着话,不约而同,舅甥三个人同时想到一个人。


是谁?


忠毅侯夫人宝珠。


宝珠为辅国公正家风,龙二龙三曾对舅父去信言讲,当舅父的赞赏这信,回信颇具风趣:“闻听昭勇将军连升三级,本还想结交,但念自身不过是妾之兄弟,打消此念为好。”


不约而同露出笑容,让彼此见到,又都知道对方想头。不由得,三个人相视好笑,中年人更加上一句:“这功劳还是有你们的,没有你们在这里,他袁府怎知道我是谁?”


两个少年爆发出欢快声:“大肘子,排骨,猪蹄,鸭子,好点心……”听到他们说话,中年人抚须更乐:“从你们表兄们进京,不是天天都这样,天天你们倒是这样的喜欢?”


少年们争先恐后送来给他瞧,面有陶醉:“父亲,这不是单独关押心里痛快。”中年人默然不语,龙二龙三听着伤心,催促道:“舅父和表弟们请用饭,别的话咱们不说。”


中年人却道:“我有话,要先交待你。”对食盒扫上一眼,还是风趣话:“怕我吃过太过舒坦,就不想说。”


龙二龙三道:“舅父请说。”


“定边郡王的事情一出来,想想,我也没有看出来才是。如果我早看出来了,我必然有所阻拦。但没看穿,又是他的亲族,递解上京在所难免。”


在这里停上一停,向兄弟两个一笑:“但没想到你们两个来得这么快,我算着你们再迟一个月才能到,几天里没对你们道辛苦,但想来路上风雨兼程,食宿皆在路上。”


龙二道:“为了舅父,这有什么?”


龙三带着点儿劝解道:“再说还有加寿,要给加寿过生日,可不赶着来的。”


兄弟俩个眼睛一亮,一起劝解:“舅父不用担心,咱们还有加寿呢。”


“加寿好,”龙二笑嘻嘻。


“加寿在宫里养的好。”龙三笑嘻嘻。


“加寿在太后面前,那跟太后眼珠子一样。佳禄过生日,舅父您是没有见到,太后离不开加寿,公主也离不开她。”龙二扑哧一笑:“镇宅之宝。”


中年人也失笑:“哦?”


龙三笑道:“等舅父您和表弟们出来,往我表弟府上吃一天酒,如果能请到加寿和太子到,舅父您亲眼看看,太子和加寿好的很,他们虽然相差有五岁,但是一块儿长大,一块儿长大的哈哈。”


中年人眸底有了欣慰,却还不肯放松警惕。他强调吃饭前说的话,真的是怕自己陷入美食后想不起来说,过于暖饱人只舒服去了,有些话也就不想说就是。


见龙二龙三哄自己喜欢,中年人耐心地听着,也是喜欢的。因这喜欢而生出脱罪的心思,更觉得眼前一片明亮。


为这大光明,也为眼角瞄到孩子们欢天喜地,中年人还是把话说全。


“很好,你们有这样的亲戚,又肯做成人,以后前程无忧。只遗憾,郡王居心有叵测要把你们拖累。狱中苦,倒是闲。热得不能睡,我倒想通好些。如今一一交待你们,以后就不用再说。”


龙二龙三抬起眼眸。


“谋反按律,当诛九族!把我们父子和亲朋们拿来并不为过。同牢房的人也有亲戚看视,传进来话,说东安郡王、靖和郡王和项城郡王等亲族入京,大家联合起来力谏皇上,能脱罪的全脱罪。”


中年人愁锁眉头:“和我商议时,我只担心他们又弄出来事情,反而不美,更把朋党全连累。他们想的是皇上新登基,会有赦免。我担心的却是皇上新登基,拿几个人做靶子给天下人看。”


龙二龙三惊心,暗想舅父想的周到,听中年人轻叹道:“所以几句话要紧切记,按律,我当陪郡王一起杀头,”


怕儿子外甥有异议,抬起手来摆上一摆,让他们有话也先闷回去。


“真的有那一天,你们不要难过,真的有那么一天,你们好生照顾表弟们。能出去一个,给我膝下留条根,也就是你们孝敬我。”


龙二龙三涌出泪水,少年们也默然不语。


中年人对儿子们慈爱的道:“二位表兄为你我父子千里而来,抛下军营不要,这就难得。我听外面的话,项城郡王来不少人?梁山王新任,他就是做人情,也不肯答应这么多人来吧?”


龙二龙三忙点头:“表弟拘着我们不让出门,但也听到几句,项城郡王来的人马,九成里是梁山王不曾知道,原是他哗变那天走散打乱的兵马,因拥戴项城,都知道厉害,暂时不敢回营。项城郡王让押进京,他们要听听是什么罪名,如果让项城带累都有罪名,再忠心爱国也没有用,这里面有连坐呢,他们就四散逃走,如果无事,他们依就回去。”


“就是这样子的说,他们怎么肯陪罪呢?”中年人摇一摇头,又展颜询问:“忠毅侯不让你们出门是对的,是为你们好。”


“头几天还有不解,现在来看小弟是对的。京里闹什么妖云,又是什么斩妖记,那妖死的惨,不肯好生托生去,反复投生来作祟。这说的不正是福王?福王是凌迟的,死的惨,给他收尸的亲戚让吓出一场病,哦,这个还是亲戚,文章侯府韩家。”


中年人皱眉:“让我猜中,这事情越闹越大,演变成逼迫皇上赦免。不妙啊不妙。”龙二龙三和少年们一同忧愁,中年人见到,面上出来笑容,丝毫看不到有勉强:“这事情再不妙,我却有你们兄弟。都开心些,有好菜不是?能父子们单独居住不是?我只是想到这些,就告诉你们。你们记下就行,不必多加忧伤。”


提一提劲头儿,对食盒看去。这一看也乐了:“还有一瓶子好酒不是?还有冰?”


龙二龙三回神,想他们是来看人,再不济也安慰人,陪着难过不应当。向食盒内提出酒来,备的有碗箸,向碗内倒出,碧绿雪清的一碗竹叶青。


中年人素有雅量,说了一声:“好。”


酒瓶下面镇着一块冰,龙二龙三搬出来放到牢房内:“还能让舅父凉快半天不是?”中年人呷一口酒,虽在牢中,不知明天命还能保,也悠然上来:“好酒,真不错。”


“这个,要谢谢弟妹。”龙二龙三讪讪,不过因此又有开心:“所以小弟不会不管这事,弟妹这准备的多好。”


房中明明只有他们,也凑到中年人耳边,悄声道:“福王府的好酒。”


牢房里,逸出中年人的开怀大笑声来。


……


“宝珠,”玉珠走进房里,早有丫头通报过,宝珠笑盈盈起身,旁边坐着的加福也起身,玉珠快步过来,平时最喜欢先和孩子们说笑一阵,今天双手扶上宝珠,急切地道:“你还好吗?”


加福在旁边回话:“我很好,姨妈。”


玉珠这时才看到加福也在,几天没见,见加福小脸儿愈发晶莹如玉,大眼睛水汪汪的像足宝珠。


玉珠是有心事而来的人,也心里一团柔软上来,足的让加福天真小面容给融化。蹲下身子亲亲加福面颊,喜欢上来:“福姐儿,你今天怎么不去玩?”


加福笑眯眯:“等战哥儿。”


话音未落,丫头回话:“小王爷来了。”院子里可见萧战背着个口袋过来,在门槛内放下,仰面对宝珠笑出满嘴豁牙,拖将过来,直到加福面前。邀功似的道:“还是找到的。”


这就打开,玉珠也跟着看,见口袋里是个首饰匣子,打开来光华宝蕴,什么紫金链,宝石簪应有尽有。


玉珠骇然地问:“这是哪里弄来的?”


宝珠能猜到,柔声问:“战哥儿,这是王妃的首饰,还是老王妃的?”


萧战蹶屁股扒拉,头也不抬:“我母亲的。”挑中一个明珠串给加福,他先自家喜欢:“这个像了吧?”


加福点一点头:“像姐姐那根。”


玉珠看不懂,悄问宝珠:“这就准备把福姐儿过门,在下大定吗?”说过自己笑。宝珠轻笑解释:“加寿有明珠串,是那年表兄和将军们大捷,回来看她时一人出了一粒串成,妹妹们没有。香姐儿过生日,太后赏下来。福姐儿得的是八宝串,这不?”


斜一眼小女婿,压低嗓音:“他见到姐姐们全有,加福没有,说他给加福找来,这就弄来了不是?”


萧战把明珠塞到福姐儿手上,问道:“还要什么?喜欢的全挑出来。”


玉珠打趣他:“万一全挑完了可怎么办?”


萧战想也不想回答:“把匣子送回去。”宝珠和玉珠都笑,见加福玩上一玩,又还给萧战,脆生生地道:“这就送回去,太后说也会给我。”


“我这个给你。”萧战不收。


加福就看母亲,宝珠笑道:“你们玩一会儿就算了,不该乱要好东西。”香姐儿生日当天发生的事,宝珠就能早交待女儿。


很快,萧战和加福出去玩。宝珠请玉珠对坐,问她来是什么事情?刚才进来的时候,分明面上有段焦虑。


玉珠就想起来,平时一片清扬的面容又有紧皱,往门外看看丫头们离得远,这才开口。担心地道:“外面的闲话你听说没有?”


“外面的闲话很多,三姐指的是哪个闲话?”宝珠摸不着头脑。这是京中天子脚下,平时也闲话纷纷不断,让人无从捉摸。


闻言,玉珠有一声轻叹:“果然你不知道,还得我告诉你才行。”宝珠嫣然:“三姐请说。”玉珠低低地道:“就是有佛音妖怪的那个闲话?”


宝珠要笑:“是说我女儿镇宅,是也不是?”


玉珠惊呼:“你知道!”又惊叹:“你还笑?”


宝珠莞尔:“这是我自家的女儿,我怎么能不知道?再来孩子们这几天忙的不行,往宫里去镇宅,往亲戚们家去镇,明天就到三姐家里,还是我让人告诉的你,外面的话我自然打听。”


对于笑得出来这话,宝珠嘟嘟嘴儿:“我生三个兽头,作什么不笑?”眯着眼睛笑得很有得色,还有谁能生出来三个小兽头呢?宝珠笑眯眯。


外面萧战和加福重新进来,萧战是往这里来,在家里换的宝蓝色小罗袍,系一条小玉带润润有光,还是小黑胖子,但珠光宝气压人。


加福是新换的粉红色绣福字儿夏裳,镶珠纱裙,薄而凉快,隐约可见里面的碧青色小绢裤。


手扯手儿来告诉宝珠:“出门去了。”


宝珠笑容满面:“别吃多凉的。”萧战挥着小手:“岳母,我会看着的。”加福笑弯眉眼儿,皱起小鼻子,是个调皮的鬼脸:“你吃的比我多。”宝珠也道:“战哥儿也说你呢。”萧战嘿嘿:“加福吃不下去,我才吃的多。”


两个小身子扭开去,摇摇摆摆出门槛,下台阶,在日光里往院门行去。浓荫繁花中,夏日艳阳勾勒出他们握着的小手,一前一后错开一步的身姿,和走上几步加福蹲下来,捡起一片落红给萧战看:“新落的。”萧战飞快跑去给她现掐一朵。


花高,小王爷矮,从花杆子往上撸,撸得一片花叶子尽落地,扯下花杆子,小王爷因此把花到手,回来递给加福:“走吧。”


小手再互握住,又一起摇摇摆摆,直到出院门再也看不到。


春天是生机的萌发,夏日是生机盎然。小小孩子更是生命的延续,一举一动生气无限。玉珠看上一眼就醉了,手托着面颊喟叹:“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宝珠见这个人又痴上来,但笑并不问她。


丫头们换茶,玉珠重想到来意。向宝珠埋怨:“你竟然不担心?京里有妖云,又有佛音出来压住,这就打上你们家三兽头的主意,”


宝珠格格一笑,玉珠笑着更怪她:“是你说的三兽头,这名字好记,我就记住。”宝珠帕子掩面笑个不停:“这话还是我说的,是三兽头自己说出来。”


玉珠也笑个不停:“三兽头?亏想得出来这名字,这是谁的淘气主张。”宝珠低低的告诉她:“在外面可不要乱问来处。”玉珠歪脑袋一笑:“原来是她,也是的,公主素来同你好。现在都知道你是表嫂的缘故,但当时你还没有出嫁,公主成天的跑来吃茶,我倒不服气,说宝珠有什么好,系得公主只是跑。”


宝珠回想和公主的情意,也是早就开始。


当下玉珠告诉她:“我既然知道,一定来告诉你。有用到我的地方,我一定帮忙。”说着,怒容上来。对玉珠这个清高自恬淡的人来说,她一般是不屑与人生气的那种,她就不理你。


但在今天,玉珠气得不行,眉眼儿都变了:“拿孩子做文章!这些人全坏了心黑了肚肠!宝珠,有用到我的地方,你只管叫我!”


明亮的夏日映照入厅堂,把玉珠面上的愤慨染亮。坐到房中本已不出汗,但玉珠额头上沁出汗水,可见激动。她灵秀直挺的鼻子,微微煽动着,可见生气。她的红唇微嘟,动一动又停下来,再动上一动,可见心里还有骂人的话,但一惯是不习惯骂人,习惯冷淡人,就没有骂出来又咽回去。


宝珠深深的感动上来。


三姐为孩子们是动了真怒。


三姐和妯娌们生气,迁怒于丈夫,直到今天不肯和丈夫妯娌们和好,只见到公婆的时候还和以前一样。


如果对他们有真怒,骂上一通也就解开。但她宁愿继续生分,却为三兽头一改寻常清冷,怒气冲冲,可见三兽头在三姐心里胜过她的枕边人。


这对玉珠来说,是多疼爱三兽头才气成这模样?别的不论,只大过三姐夫,就让宝珠情动不能自己。


这是姐妹之情,这是手足之情,这是家人之亲情。就本质上来说,远大过爱恋之情。爱恋之情,随情淡会减退,随色衰会减退,随意见不合会减退。只有家人之情,永远似久存的美酒,越放越浓香。


狼心狗肺的家人例外。


有荷香扑动帘栊,让宝珠生出眩惑。她有何德何能?嫁一个好丈夫,生三个小兽头?还有姐姐们这样亲厚的家人?


当然,还有祖母老太太,还有婆婆国夫人,还有太后还有公主还有亲戚们……都是那么的好。


起身离座,宝珠向着玉珠施下一礼:“幸有姐姐们帮着照应,这要怎么感谢才好。”


“哎呀”一声,玉珠扶起宝珠。看着宝珠真诚的面容,玉珠心中一动,若有感悟:“宝珠你呀,就是这样的客气,”随着她自己的话,心思潮水般浮上玉珠心头。


难怪祖母当年挑中宝珠为她养老,宝珠性子好不是?宝珠要是自己这性子,哪能还和公主太后相处得当。


玉珠在这里由宝珠想到自身,她的丈夫是宝珠所挑,全家人上门去相看,全家人掌的眼不会有错,五公子也风姿翩翩,的确不错。


但玉珠最近恨上他,恨上他们这样的家,自己也嫁过来好几年,怎么知人知面不知心?二嫂竟然是包藏祸心的人?


福王造反,她不思照顾家人,跑到自己房里打抢东西?


由有这样的妯娌,推想到全家人都不好。当丈夫的劝上两句:“到底是一家人,乱的时候人杂心思全出来,”玉珠冷笑:“要浊就浊罢了,五绫少年尽欢笑,从不说自己是清白人。何必平时又装清?只一点一滴,还清得起来?”


夫妻说不明白,就此生分。


常家是诗礼之家,谨守夫子道学。玉珠房中又早有妾,五公子不回房不愁无人打理衣裳,玉珠就能专心的生气,每天念几句:“清者清来浊者浊,”丢下来就看书写字自得其乐。


书中自有颜如玉,这诗是男人所作,所以有这一句。对玉珠来说,应该改成书中自有清静地,什么都有,不急着和好。


在此时面对宝珠的感谢,玉珠心思这样一转,就固执地再收回来。她绝不感谢那家子人,需要按宝珠今天感谢来论,玉珠也应该感谢丈夫数年陪伴,感谢公婆数年的慈爱。但他们浊了!


玉珠坚持地这样想。


他们家有一个人浊过,那一点污点,难道不是污点?


玉珠只感爱宝珠,想自己不过出一点点的力,就得到这样的感谢,宝珠就是好。


三兽头多可爱不是?理当为她们出力。还有不用明说也摆在明白地方的,三兽头也是玉珠在婆家地位不错的保障。


玉珠嫁的御史常家,曾是南安老侯的下属,老侯已告老,又有袁训是太子面前大红人,玉珠也颇受益。


现在四妹夫还可以依靠,三兽头又崛起两个。加寿将是太子妃,加福生下来就定成王妃。跟丈夫不和的姨妈玉珠,自然把兽头放在心里头一位。


在以上的心思在,面对宝珠的郑重道谢,玉珠不乐意:“我是外人吗?我听到能不出面吗?宝珠你啊,我是你姐姐!”


宝珠盈盈:“是啊,三姐,你是我的姐姐。”姐妹心情舒畅,坐下来继续闲话。


……


文章侯府里,安老太太正在教训韩世拓和掌珠。旁边梨木雕瑞草的几上,放着一个食盒。


“你们呐,争争气吧,回来也有日子,怎么还是没有,还是没有呢?”


这里没有外人,掌珠也早让骂得皮厚,这就不脸红只听着。


老太太孙氏也在这里,跟着附合:“孙媳妇,传宗接代是大事情。我还能活几年?在我闭眼前,让我看到曾孙子吧。”


掌珠是低下头,这就毫无掩饰的一个白眼儿,反正对地,不会有人看到。她暗想,是几时今天没怀上,明天没怀上,要成家中大罪人?


但老祖母坐在那里骂,老太太孙氏要跟这话,掌珠素来伶俐,也无话可回。


老太太中气十足骂完,她日子过得太好,心情好身材好精神好,唤丫头:“把药给大姑奶奶送去。”


丫头打开食盒,里面是炖盅。打开来,是老太太每天必送的药,倒出两碗来,韩世拓一碗,掌珠一碗,夫妻不敢怠慢,一个是喝习惯,一个是不想再挨骂,就赶快再喝。


收回空碗,安老太太喜笑颜开,老太太孙氏也喜笑颜开。两个老人不知从哪里出来的默契,极心有灵犀的对视一眼,眼中盛满喜悦,面上写的喜气,像是掌珠夫妻喝下这碗药,马下即刻一刹时就能有喜。


“呵呵,”安老太太向孙氏道:“恭喜。”


孙氏向安老太太道:“同喜呐。”


掌珠都忍俊不禁,还没有呢,这喜得也太早。接下来就不用在这里站班儿,安老太太会说一些话:“我还不见菩萨去,就是盼着两个曾孙,掌珠不争气呐,玉珠也不争气,只有我的宝珠是争气,生下三兽头两麒麟。”


以前是说生下好孩子们,最近改成三兽头两麒麟。加寿佳禄加福是三兽头,执瑜执璞自然是两麒麟,对这修改无人异议。


孙氏老太太呢,这话正中她的下怀,她要流几点泪水,和老太太嘘唏一番:“真个是的,我还不闭眼,也是要看曾孙,看一眼我就安心。”


掌珠和韩世拓再不避开,随时又是家国的大罪人。


正要说退下,见文章侯抱着个小孩子进来。掌珠乐了:“福姐儿来了。”加福在文章侯怀里欢乐的招手:“大姨母,我镇宅来了。”


原来,今天到掌珠家。


掌珠和玉珠要排到老侯、阮家和董家之后,就这一天才过来。


安老太太乐了,嚷道:“福兽头到了。”加福让文章侯放她下地,跑到老太太膝下,踮起小脚尖,老太太俯下面庞,加福亲上一亲,再告诉她:“三姨母在家里。”老太太还有一碗药,是给玉珠的。这就不着急:“等会儿再送,曾祖母先陪加福。”


有加福在的地方,怎能少了小王爷?


萧战在后面进来,别看年纪小,走得昂首挺胸,后面跟着一个大汉,搬着一把小圈椅。加寿喜欢这椅子,苏先给香姐儿和加福全做的有。这就走哪儿搬哪儿,放下来,加福坐上去正好。


这就加福坐在老太太膝下右侧,萧战站在左侧,隔着老太太膝盖上裙子和加福说话。


孙氏和文章侯全喜欢的不能自己,叫韩世拓叫出来问:“买什么给她吃才好?”韩世拓道:“这个要问祖母和掌珠。”叫出掌珠,掌珠道:“我知道,不要给吃杂东西,洗些瓜果招待跟的人吧。”


果然,见加福的丫头送上小食盒,打开来,里面是洗净的樱桃和瓜果。请老太太看着:“别吃多才是。”


老太太颔首:“理会的。”


外面文章侯母子见到,也就不敢再说给东西吃,都进来坐下,想和加福说上几句。


特别是文章侯,他数月前心病发作,和二老爷几乎丧命。幸好加寿到来看视,才解开这段。兄弟两个很快病好。


有这段故事,文章侯落下一病根儿,有个头疼脑热,自觉得听一听袁家的三兽头,病都能好几分。


加福能到来,文章侯陪着不肯走,又悄悄让人知会兄弟们。不大会儿功夫,二老爷夫妻、三太太和四老爷紧赶慢赶的过来。


福兽头是不是?


外人难见到,能见到就赶紧来看上一看,说上几句话才好。


看一看,厅上不见福兽头在。


安老太太膝下小椅子上,坐着一个魁梧大汉。手举一个小帕子,他个儿高骨架粗,加福的小帕子还没有他手大,两根萝卜似的粗手指掂着,让看的人捏把汗,怕他使点儿劲,帕子就碎裂开来。


帕子上,绣着小小的福字。


大家就奇怪,咦,兽头在哪里?等他们和安老太太见过礼,文章侯乐颠乐颠的道:“加福的福在这里,加福的人外面玩耍。你们先看看福字,再外面去看看加福。她来镇宅呢。”


院中一角,原本是高筑院墙的地方,已恢复一片空地。三房重并回来,全是一家,这就喜出望外:“来镇宅?妙妙妙啊。”


上前来,先陪安老太太说话。自然多恭维,这老太太如今住在王府里不是吗?自然多奉承,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朋党。文章侯府如今更看袁训眼色行事,对安老太太如对上司。


夏风徐来,外面不时有欢笑声过来,伴着孩童叫声:“福姐儿,还要大花不要?”


“战哥儿,这树上有石榴。”


“我会爬树,我来!”


“还是拿竹子打吧,”


“好,我打下来给你。”


油然的,厅上人心中喜乐安宁。韩世拓用心攻书,早回房看书。听窗外这稚语声,也露出笑容。


老太太孙氏满面含笑对安老太太,心中却道,天可怜见,这位姑奶奶以前何等厉害,如今呢?一个孙女儿在我家,这就满面笑容坐在我客厅上,这就很好。


安老太太也在想,天可怜见,以前恨不能此生再不见这一家人,提一提影子都觉得晦气沾身。现在呢,一般儿恭敬与我,看看面前这几个,从老到小,哪一个敢不把我敬着?


大家又一回各自喜欢,再一次平手。


加福呆上半个时辰,把文章侯的石榴树打上一通,安老太太带上她和萧战打道回府,让玉珠喝她的药汁。


车从角门出文章侯府,四太太在阴影处露出面容,上面一片鄙夷:“又来显摆了,我偏不凑这热闹。”


……


月色明亮,均匀地洒下银辉。大街小巷如陷白纱梦里,角落都似在梦中。往一处宅子去的人,蒙着薄薄面纱,黑风帽罩头,就透出诡异来。


宅门半旧,带着萧索。门内院墙内皆有树,月光在这里落到树上,院中生出一片阴暗地。无声无息的,他们在阴暗中走进去,甬道尽头是个大厅,在这天热的时节,门板并没有尽去,进门要推两扇木门,进去才见到里面之大,已容下一百来人。


一色的黑衣,虽然样式不同。


你看不见我,我看不见你,全凭门后一个人验看,伸一只手给他,手上握着什么,才能进来。


很快,从里面走出几个黑衣人,也是挡住面容。他们分散开来,一个中间站定,余下的四角站定,似在监视。


中间的人清清嗓子:“列位,”有把子好嗓音,不超过三十岁。


来的人尽皆动一动,但谁也不会把低垂于风帽内的面容露出,哪怕这天气捂着,热的他们汗流浃背,也只站开来,摆个倾听的姿势。


门,“支呀”,轻关上,月光从门缝里照出厅内。微弱的月光,和大片的黑衣人,终是落败,怏怏躲进角落。


“昔日!”中间的人静静道:“陈胜吴广起义,是因误朝廷限期,去也是杀头,不如不去!”


厅内本就安宁如月光,这话出来,寂静可追坟墓。


“昔日!”中间的人再道:“汉高祖刘邦,因押解刑囚,路上逃走无数,到也是死,不到也是死,索性尽数释放刑囚,他也逃亡芒砀山,直到起义复露真容。”


如果说刚才厅内寂静如坟墓,在他说出这第二段话后,厅上更静的似一汪死水,从亘古以来就没有流动过。


中间的人在这里停顿时间稍久,大有让所有人想想自己这两段话的深意。约有一刻钟后,他重新开口:“当今,并不昏暴!但株连、连坐,痛煞人心。我等犯法,与妻儿何干?定边暴虐,族中早有不服,全族尽数陪葬,痛煞人心!”


随着他的话,黑衣人还是一动不动,但有什么似在寂静中掀起狂风巨浪。就像深处海啸,海面无波,那一波又一波的潮水只涨潮般起起伏伏,并看不到深海之底。


在这里的人并不都是定边郡王亲族的亲族,相反,是东安、靖和与项城郡王的人,但这番直指定边的话,掀起人心头大波澜。


久久的月光,久久的沉思,久久的大家站在这里如站针毡时,中间的人转个身子,四角的黑衣人重回他身边,几个人绕过很久没有打扫,满是尘灰的大屏风,从哪里出来,又从哪里回去。


从他出来,一共说三段话。一段是举例陈胜吴广,一段是举例高祖刘邦。这两段全是不坐以待毙,最后一段扯回时事,虽然是说定边郡王,却切中所有郡王亲族的内心。


定边郡王的亲族除在逃的,都在狱里。要有能在这里的,是亲族的亲族。亲戚这事情,有时候代表打秋风,有时候是一家人,也就尾随进京。


还有在这里的,是东安、靖和与项城郡王的族人。


命是自身的,事关性命,哪一个不忧心,不担心,不愤怒呢?


中间的人说完话离去,丢下一地的心思到各人心中。


他们来的时候蹑手蹑脚,生怕官差知道。走的时候愤怒之下脚步零乱,也有人是叹息出声,情不自禁的,想想中间的人说的有理。


坐以待毙,可不就是眼前,让他说得一干二净。


……


三三两两出门去,都是看过门外无人才走。一旦出去,分散从小巷里走开。四通八达的小巷子里,进去就不止一个出口,再出来时,袁训和宝珠并肩而行,后面跟着一个大汉。在大汉后面,是关安和天豹远远的还在扫视,直到见无有盯梢的人,才快步追上前面。


袁训面无表情,宝珠若有所思。见这条街也要到头,候着的马车出现,宝珠唤大汉:“田光。”大汉田光哈下腰:“二爷。”


“你办的好,他们信你。他们说的呢,也有自己的道理。不过你放心,你以市井身份护京城,皇上记在心里。这个月或今年没有官职,但我告诉你,必然有你。”宝珠对袁训面上瞄上一眼,袁训微微一笑,似在附合。


同时,田光也看向袁训,见袁训笑,他也咧嘴笑:“二爷的话我记下,回二爷,我不担心。一个我认得二爷,我在家里对兄弟们说,有二爷在,就不会少我们的赏赐。”


宝珠点一点头。


皇上太忙了,官职一时安放不过来,这又有郡王们进京,这像又是要闹事,宝珠打心里体谅他。


想到这里,听田光再笑:“再说侯爷也没有官职,我又对兄弟说,凭什么人没有官职,侯爷也不能没有。这不,太后太上皇都常往二爷家里去,但侯爷却赋闲在家,这说明什么?皇上是忙的,我们都不应该担心才是。”


袁训也点一点头,在心里道这个人晓事。他没有说出来,在福王造反时,是宝珠聚拢来这些人,就有话,也是先告诉宝珠,让宝珠对他们说。


这样能树宝珠威风,也不让他们认为能越过宝珠去。


这样说过,夫妻和田光分手,田光得了赏银,兴高采烈回家,想着给兄弟们分银子,让他们知道二爷没有忘记正月里一起抗敌的兄弟们,让埋怨少下去。


袁训和宝珠上了马车,往府中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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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依然早了半小时左右,再次期盼明天更早。一直这样期盼着,一定会赶上去的。


第三百九十三章亲戚要帮忙


回房中梳洗睡下,见月光流连不走,于床前一片清辉,宝珠不忍睡。想到适才见到的场面,也不忍睡,倚到袁训身上,久久凝视床前。


袁训半坐着,分一只手臂握住宝珠肩头,出着神。


有“叮咚”一声,似乎荷塘里蛙打断宁静。宝珠悠悠道:“这事情会怎么样?”袁训动上一动:“要看他们的打算。”


年青侯爷眯眯眼,本就如雪峰夺目的面容现出一抹玩味:“是玩大的,还是玩小。”宝珠抬眸:“玩得大又怎么样?玩的小又怎么样?”


见半坐的那人,面庞低下来,凑到耳边低笑:“他们玩大玩小怎么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手不老实的伸到宝珠衣内,宝珠低低轻呼一声,红唇随即让堵上。外间上夜的丫头隐约闻见衣衫动,羞红面庞更退开几步,一时还不想睡,坐在自己床榻上发呆。


像侯爷这样的英俊人,这样的有靠山,这样的高官厚禄,又这样的温柔体贴,夫人真是好神气不是?


月挂高空,也缓缓退去模样,退得更高,也就照亮更多。大门下,总有一片阴影照不进去,有一个人鬼鬼祟祟贴墙根出现在那里。


他怀里抱着一包袱东西,打开来往地上一放,扭头好似有人要追拔腿就走。也拿捏着步子,但青石板还是有回声出来,把静夜敲破。


大门打开,一个家人疑惑出来看看,看见人是没有一个,地上却摆放着香烛等物。再细看看,全是拜祭用的东西。家人怒不可遏,对着空荡荡街口破口大骂:“是谁?有能耐你出来!”


回答他的,也只有一地明月罢了。


这就大骂一通,不是一般的人家,忠毅侯府常接太后圣驾,守门家人怎么肯代主人受这种气直骂的月光零乱夏风破碎。又不敢怠慢,觉得这东西不小,收起东西关好大门,叫起同上夜的盯紧外面动静,他直奔二门,把东西呈上去。


很快,东西到袁训和宝珠面前。宝珠披衣而起,面上有一抹羞红,夏衣遮不住的地方也露出可疑的红晕。


袁训笑得暧昧跟在她后面,不时让宝珠拧上一把,飞上一眸的娇嗔,嘿嘿坏笑同她出来。


看那东西,红烛数对倒没有什么,香炉与香倒也不是最差。只有金银元宝这些东西实在气人,旁边滚着几个果子,还是鲜香的。


收东西进来的丫头早气得白了脸,向宝珠道:“夫人,这样的人不可不惩治。”宝珠面无表情,看上一看,就让她们拿走。


和袁训重新进房里,夫妻还是没有太生气的模样。宝珠解衣上床,淡淡道:“这是真拿我们家兽头当兽头了。”


“说起来怪你,”袁训更不放心上,满面的轻松。


宝珠白眼儿:“怪我生兽头吗?”宝珠暗想,这是父亲的福泽才是。宝珠本来也不太相信散福这事,但日子越过越顺,不由得她越来越相信。


三兽头的名字,可是父亲生前所起。那个时候,他连自己有儿子都不知道,何况是有孙女儿?


“不怪你生兽头,也怪你旧年里胡扯。加寿是怀月而生的,不是你亲口所说。”袁训往床沿坐下:“前天我见到三长公主的驸马鲁豫,他还向我打听这事,问我加寿小时候是不是有奇异。我推说我在军中我不知,才把他搪塞过去。”


宝珠听过悠然,半点儿内疚也没有:“偶然吹个牛,不想成真。我应该惭愧吧?”袁训把外衣甩开,正在解里衣,边解边对宝珠坏笑:“等会儿让你好好的惭愧,我才得趣,外面就来拜兽头的,我家兽头要真的是兽头,半夜里飞沙走石砸他们家门去!这不是耽误生小苏女婿吗?”


宝珠装着面上又红,“噗,”袁训索性把灯烛全吹熄。月光下,只见他扑上来……


……


消息传得快,第二天早饭后不过半个时辰,能知道的人全都知道忠毅侯府夜里这档子事。古井胡同里三长公主府内,驸马鲁豫暗自沉思。


太上皇算高寿,这位驸马也近五十,膝下有一子一女,都婚嫁在京里,只是官职上他不满意。


如田光所说,皇上忙,袁训都没有官职。一干子皇亲里,除去皇叔们早有差使,或增或减,别的皇亲要么是以前官职,以前没有的,还赋闲在家。


鲁豫愁眉不展,他倒是不一定要高官,他想的是……


正想着,一个中年贵夫人从后面走来。看看她的衣饰,只能是三长公主殿下。长公主走到丈夫后面,看看他的面容,觉得一猜就中:“又想出去做官?一大把子年纪,就出去也不会是好官,你安心在家里吧。”


鲁豫掸掸袖子:“大早上的,你跑来说这晦气的话。”


夏天炎热,他坐在廊下凉快地方。有一丛青竹在手边,下放一个石桌和几个石凳,可以遮掩住。不让他在想心事时看到别人,也不想别人轻易打扰到他。


三长公主就向他对面坐下,再道:“不是我一定要说你不喜欢听的话,是自从皇帝登基,你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这几个月我全看在眼里,问你几回你不说,我只能自己猜,你到底是怎么了?”


竹叶细嫩而水灵,把三长公主关切的面容上皱纹全衬出来,鲁豫心头一酸,想夫妻成亲数十年,心里话像是不应该瞒她。


就长叹一声:“说起来你也知道。”


三长公主面容一变,这话里面含着一段旧事,是夫妻们的心病。从这件旧事过去直到今天,有好些年。好些年夫妻们小心翼翼不提它,今天驸马虽然没明说,也提个影子,三长公主头一个就想到是它。


笑容这就勉强:“还记着呢?”


“忘不了,公主你呢?”鲁豫垂下眼眉,好一副沮丧模样。


三长公主心头一滞,想不出话来劝他,或者是回答这一句。也眼帘放低,看上去也有点儿颓废。


竹叶沙沙,夫妻一时间默默无声。


直到外面有人说话:“驸马,大驸马和四皇叔过来说话。”是丫头清脆的嗓音。


鲁豫动上一动,还是透着不痛快,往竹林外面道:“请他们客厅上坐,我就过去。”丫头应声走开,鲁豫向公主苦笑,三长公主向鲁豫苦笑。


鲁豫干巴巴地道:“公主还不知道吧,忠毅侯府昨天夜里让人放堆纸钱,要说小袁这东西,他是带着不想搅和事,但别人不肯放过他。纸钱这东西不吉利,我一早听说,让人去约大驸马和四皇叔过来,去他家看上一看。”


鲁豫看三长公主是有年纪,三长公主凝神面前的人,不也是胡须半花白,额头上带着沧桑。有风吹过,竹声如海。三长公主的嗓音随着出来:“何苦来,不是太上皇当年不疼我不疼你,当年不是没有好官职……”


越说下去,她的嗓音越低下去。鲁豫的眼神也越低。直低到地面竹根上,见节节竹鞭不甘示弱的自土中隆起,把沉浸在旧事里的鲁豫打响。


“这儿凉快,公主再坐会儿,我,我不能让他们久等。”慌慌张张丢下慌乱的一句话,鲁豫逃也似的离开这里。


竹叶间隙中,他的背影渐渐看不见,三长公主垂着面庞,滴下一滴子泪来。这个人?他有了自己还不满足吗?还想着那一年他求官不成的事情?


……


玉珠这个时候在家里又气上来,她的气是从正月里福王造反,遇到她的妯娌们趁火打劫开始。安老太太也开导,宝珠也劝,但直到现在没缓过气,窝在心里不时出来纠结一番。遇到外面有气上来,新气引动旧气一起折磨。


“又拿兽头们说事儿?兽头们怎么惹到这些人?他们没福气,这和兽头们有什么关系?”玉珠也是听说袁家门外有人放香烛纸钱的话,这就气的不能自己。


她的陪房丫头青花,和红花是同时间进的安府,和红花一样随自己姑娘们出嫁,不过宝珠是不肯纳妾的人,又不肯亏待红花,把红花许给财主家人万大同。


而青花跟的玉珠姑娘想有个帮手,把青花开了脸,早给常五公子做妾。青花自然对玉珠忠心不二,见她恼,忍笑劝道:“奶奶也说起兽头这样的话来?奶奶昨天还抱怨兽头这话不好听,要叫也应该叫个龙女什么的,今天就自己也叫起来。”


把玉珠提醒,手按额角呻吟:“我让气糊涂了!”一撩衣角就往外走,青花在后面跟上问:“去哪里?”玉珠不回话,匆匆出二门,往忍冬藤下一条路走去。青花认得这是去五公子的书房,就不再问,落后几步跟着,暗暗稀罕。


自家这奶奶和五公子生这几个月的气,不管谁来都劝不好。今天是让欺负兽头给挤兑的,还是让气的忘记夫妻生分,竟然去见公子?


不过这是好事,青花心中喜欢。


夫妻们生气,别的妾室可能不放心上,青花是玉珠的陪嫁,没有一天不忧心。青花从到玉珠房里,同行同吃同看书。


玉珠姑娘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别人刻薄她,她尚且懒得刻薄回去,在自己房里更是宽厚不理论,对下人们不错。


又出嫁后,把青花看成臂膀,见玉珠头也不回走进书房,青花抿唇而笑,在书房院门止住脚步,双手合十念了声:“菩萨保佑,我能看到今天,就可以给三太太去信报声喜,让她别再担心才是。”


青花会写字,为玉珠忧心,给远在山西的三太太张氏去信。


信,是在宝珠和玉珠常相往来时,托相熟的人给红花,说是给红花的东西,红花看过,自然懂得呈给宝珠,宝珠想这丫头一片痴心为三姐,夹在往山西的信里一并送走,这中间张氏还回了信,是红花亲自登门送给青花。


青花提到信时,咧一咧嘴。三太太在回信中并不着急,夸青花几句,说过过就会好,让青花有事多和宝珠商议,说四姑奶奶在京里,她一切放心。


青花当时看信是委屈的,再和四姑奶奶亲厚,自家女儿也要关心不是。委屈好几天才下去,在今天已全没有。在今天见到玉珠主动去找常五公子,青花把张氏又想起来,玉珠奶奶再没有别的亲人,老太太和四姑奶奶算隔一层,青花还是想给三太太去信,让她放心,让她安心。


小夫妻呀,这就重归于好。


……


书房里和她所想的,并不完全一样。


玉珠快步进去,五公子的小子见到,也和青花想的一样,夫妻这是要和好不是?殷勤地上前一鞠躬:“五奶奶好,公子才刚用过早饭,用的好,调的王瓜,炖的鸡蛋,还吃一碗粥和一个馒头,”


常五公子在书房里都又好气又好笑,至于报得这么清楚?


玉珠更是啼笑皆非,白他一眼,还是急步进去。刚才急步是为匆匆来说事情,此时急步是不想多听奴才啰嗦。揭帘进去,五公子抬眼,夫妻脸对了一个脸儿,玉珠涨红面庞,在他注视下,步子迟迟停住。


常五公子对玉珠生气的根源并非不知道,但知道他又能怎样?那是他的嫂嫂,不是他房中的姬妾。就不是姬妾是个亲戚也好办,直接不走动就是。但都不是,是他约束不住的嫂嫂,五公子也生气,又和玉珠生气,气上这几个月,骤然见到玉珠,气让引动,见玉珠进来又不近前,冷哼一声,眼眸重回手中书上:“你来做什么?”


他要是言笑如初,玉珠可能还气冲牛斗。但见他不理不睬模样,玉珠怒气复又上来。裙角闪动几步过来,夺过五公子手中的书,往地上一摔,怒道:“有事!人家急得不行,你倒还有心思在这里看书?”


五公子一愣,随即有好笑。


玉珠摔书?这话说给韩家大姐和袁家四妹她们听,包她们说不信。


玉珠这个书呆子,有什么不趁心的,往书里一钻就行,她就自得其乐。今天能让她摔书失态,五公子想打从成亲后还没有见过。


面对玉珠的怒容,五公子慢条斯理:“啊夫人,沐休不看书,难道还和你生气去不成?天热,皇上都在御花园里避暑,我看看书,又有什么不好?”


玉珠怒气冲冲:“不许再看,换衣裳出门!”


五公子诧异:“去哪里?”


玉珠板起脸冷笑:“你呀你,亏你吃过宝珠家多少席面,宝珠家里如今有事情,你也不想去管?”


她横眉怒目,是从来没有过。五公子就把玉珠上下打量:“哦哦,我只看你就福气不浅,哪里还去看四妹家的好席面?”


玉珠怔住:“什么?”


五公子忍住笑:“你看你这个模样儿,眼角凶着给你平时说大姐以前那样。罗刹女我从来没有见过,只恨没眼福,今天见到一个,我看你吧,不出门。”


玉珠听到一半,正在气头上让打趣怒火成倍高涨,握起桌上砚台就要泼。五公子手快按住,笑道:“里面有墨,你不肯放过我,也放过我这书房。”


玉珠恼道:“你去还是不去?”


“去!虞姬变霸王,我敢不去?”五公子再取笑一句,往外唤人:“取我出门衣裳来。”玉珠放开他,等小子们进来回话:“公子的衣裳在这里,是青花姨娘早取来,一直守在外面。还有一早让备下往袁家去的车,也备好在二门上。”


玉珠聪明伶俐,一听就恍然大悟,手掂帕子斜眼自己丈夫:“你一早就要去四妹家里?”常五公子悠然:“你在内宅里能听到,我自然也能听到。就是你不去,我也要去看看。哪有个是亲戚不关心的人呢?”


玉珠颦眉,觉得这话提到亲戚,又要绕到她最不喜欢的妯娌上面,玉珠装听不到后面那句,见丈夫早打算去,也算喜欢。有个浅浅的笑容出来,她是早换好的衣裳,夫妻同出来上车,去往袁家安慰。


……


“我要是知道是谁?我半夜里也往他家放纸钱去!”房中,掌珠挑眉冷笑。韩世拓也是气得房中来回走动,怒道:“这是眼红!这是想把四妹夫拉下水。”


掌珠抱着手臂骂:“烂了心坏了肚肠的东西!使这等下作手段!四妹夫不是早就拒客?为拒客还让皇上训斥,四妹后来告诉我,如今是奉旨见客人,他们倒敢打这奉旨的空儿?”


夫妻正说着,外面走来几个人。掌珠管家一早在厅上,听到消息后让请来韩世拓。来的人正好直奔厅上,一共三个。


一个是文章侯,一个是阴沉的二老爷,一个是飞扬跳脱的四老爷。


三个人一上来,怒气更加一层。文章侯捶胸顿足:“没天理!哪个干出这龌龊事!从我听到,就把我气的不想活!”眼睛寻到掌珠:“媳妇,我找来你二叔四叔,我们套车,你婆婆和二婶儿也要去,这时候正是要亲戚的时候,不能站旁边干看着。走走,虽然我家倒运,但香姐儿生日,小袁说来的有郡王们亲族,一切不论,也请我们过府吃一天酒。那天能去,今天也能去。走,这要亲戚的时候,咱不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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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拖到十二点后,卡文就这么些,见谅亲爱的们,明天希望多些。


第三百九十四章亲戚帮忙心头暖


掌珠心头一暖,有什么在心里拱啊拱的,有点儿酸有点儿甜有点儿舒畅有点儿惭愧。这是近半年里时常会出来的情绪,每一次出来都让她微润眼眸,此时也是一样。


对着面前几张面庞,公公文章侯以前面容经常是懦弱的,今天他坚定无比。


再看二叔二老爷,这是个天生阴沉的人,城府深自私重,像全天下的人都欠他银子似的,常年带着审视。但今天他面有执着和坚毅,紧抿的嘴唇仿佛在表示他一定去袁家,也一定不会坐视。


能让他这个性的人改变,掌珠想真了不起。在掌珠的心里,在过去几年里,指着她当面骂的四老爷四太太和二老爷相比,掌珠更恨二老爷。


这个阴阴的总在后面出主意的人,按主谋先定罪来说,他最可气。


但今天他大变了样子,掌珠暗中感叹过,再看公公身最后那一个,四叔四老爷。


四老爷是个浪荡不成人的东西,掌珠把他的可恨排在二老爷后面,是他几乎做不成什么事,花钱玩女人倒是天生就成。认为他没有大出息,自然也就不放眼中。


但今天的四老爷满面肃然,忽然正经办事模样,让掌珠收起以往的小瞧,油然生出几分尊敬。


这是种发自内心的尊敬,和假装出来的恭敬不同。


发自内心的尊敬养人,是心头缓缓冒泡的融融,先暖的是自己,因为自己遇到一个可敬重的人,有幸之感。


假装的出来的恭敬,不用说心里骂他面上挤笑,没膈应上别人时,先膈应到自己。


掌珠在出嫁几年里,过的几全是膈应自己的日子。假装笑容,虚与委蛇,互相算计,背后下绊……岁月未必催人老,全是世事在折腾。


把以前旧事和现在三个长辈面庞相比,掌珠回想到安老太太说过的一句话:“你太厉害了,但其实呢,有谁是最厉害的?秦皇汉武,也早化成一捧土。文人中有苏秦张仪,但做不成岳飞。孙武厉害,做不成甘罗。你掌珠的厉害,也一样不能面面俱到。你再厉害,只在家宅。你家宅的这些人是你一生相伴,你总厉害,别人的好你看得到几分?”


掌珠这会儿没有扮贤惠,但也深深感悟到老祖母的话大有道理。


公公兄弟三人看似来见自己,看似为自己而为亲戚出面。其实呢,自己的亲戚要是不和气,他们怎么肯这个头?


说到底,家里现在是多事之秋还没有过干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是四妹和四妹夫为人和气,为这个家出许多力气,公公他们才有不缩头之语。


掌珠感动着,重重答应一声:“哎!”


这就套车备马,二门内又走来文章侯夫人、二太太和三太太,也要一起去看看。三太太笑道:“我们帮不上忙,不过说个暖心话也是好的。”


掌珠说好,正要走,后面有人叫:“大奶奶留步,且等等老太太。”掌珠等人愕然,回身见垂花门里面急急走出的,果然是两个出门妈妈陪着老太太孙氏。


孙氏满面慈祥:“还好赶上你们,不然我自己可怎么去。”


掌珠看看日头,离秋天不远,白天正是秋老虎肆虐,劝道:“祖母在家里纳凉吧,何必走一趟?”


孙氏见到她笑容更深,嘴里换了一个称呼。这是自从她的好孙子发奋图强后,这是自从她和安老太太见面增多后——安老太太每天来送药给掌珠吃,孙氏总要见见——从安老太太嘴里学的。


“好孙媳,”


掌珠忍笑。


祖母有个好孙婿,这里祖母就有个好孙媳。


“我还能走动,再说想你娘家祖母,再说她搬到王府里去,我身子时常不好,还没有认真去会过。去过一回两回的,她留我看戏,我却慌慌张张回来。今天正好去看视,听听她的好戏。”


大家不能阻拦,文章侯和韩世拓搀起孙氏,大家往门外走。


大门内影墙根下面,四太太冷笑连连。


看着这不出气的一家人,四太太是几十年里一贯的恨。阴阳怪气地道:“哟,这以前又打又吵又骂的,如今舍得下脸子上门巴结?”


四老爷暴躁:“滚!”他为出门和四太太在房里吵过没多久。


四太太一跳起来,日光把她鄙夷的笑容扬起,她尖声骂道:“骂老婆走花街的下作胚子,雷怎不劈你!人走运人家不要你进门!”


掌珠火上来,韩世拓也火上来,三太太也有些生气,文章侯夫人深吸口气,都想回话时,二太太冷淡地道:“自说自话也只好自己听!”


四太太怒道:“二嫂!”二太太从她身边已走过,正眼也不看她。余下的人全学二太太,视若不见的走过去,上马上车,往袁家而去。


四太太追出大门内,只气得眼冒金星。喃喃骂着回房:“当初我嫁进来时,说宫里有人好照应。胡扯!我一天也没享受过,就跟着受拖累。现在不听我的,又讨好什么袁家。有一天也跟那福……跟他一样,也受拖累……”


她的丫头劝她:“太太何不也跟去,逛逛王府好园子?”四太太恨声道:“我倒是不厌袁家,人家是和气的人儿。我就是不能给大房里那面子,世子奶奶,我呸!”


丫头就出来,自己私下里说笑:“四老爷和太太吵架,说什么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倒是有理。”


……


不多时,车马到忠毅侯府。主人都不从大门走,那大门一般只开一间做做样子,文章侯府的车马往角门里去,但不妨碍他们再看一回这大门。


文章侯府倒了运,自己都怕连累亲戚,往袁训这里来屈指可数。见大门的时候不多,就每回必认真打量。


把朱门看过,把铜钉看过,兄弟几个热泪盈眶,这是由想到自身而激出来的泪水。文章侯在马上取帕子拭泪:“这是小袁自家挣下的。”


侯爷联想他的侯爵由裙带出来。


二老爷翘一翘拇指:“文是探花武有大捷真功夫。”二老爷官场混迹多年,深知道木秀于林才能出头。


木秀于林风虽摧之,但木秀于林,这是别人夺不走永属自己的真能耐。


四老爷一个字不说,只张着眼睛看,满面羡慕满目斜睨声声叹气。人不能和人相比呐。


角门里有家人迎进去,女眷们进二门,男人们去书房。


书房里几乎坐满,文章侯等人到来,小子们又搬几张椅子安置。没有坐时,文章侯先用目观看。见来的人跟他进门前猜的一样。


董大学士也有告老之意,但皇帝不许。他本就是大学士一职,专门辅佐太子,这就还在太子府上,把别的官职辞去。但又揽一件事情,是老侯在太后面前举荐,亦辅导加寿看书。


加寿姑娘现在开蒙算早,功课不重,大学士身体还能负担,也就有功夫往这里跑。


第二个,靖远老侯阮老爷子。


这位老侯还在中年,他的两个儿子,长子阮梁明代吏部尚书,次子阮英明在国子学,仕途上已无遗憾,把爵位给长子,他早早的休养身心,算亲戚中最会舒服的人,空闲多,就往袁家来。


第三个老侯,他一场大病本想辞世,让三兽头打乱,可以说是为三兽头中加兽头激起生志,袁家有风吹草动他都要来,也在这里。


余下还有亲戚们,但这两个苍老的人加上一个中年人往这里一坐,房中光彩全到他们身上。


文章侯兄弟们见礼落座,兄弟们又不约而同要想,换成自己兄弟们有难,可没有这些人来。但随即,眸光放到袁训身上,再有难,小袁他倒不袖手旁观。兄弟四人只有三个坐在这里,有一个还在任上,不就是袁训之功?


这就笑容更亲切,殷殷问袁训:“你有什么主张,用到我们兄弟的地方,只管交待。”


听到这样的话,老侯不用说要腹诽,有生之年居然还能见到这兄弟几个改好的时候,老夫造化不小。


旧心结总不时翻腾出来,让老侯随时不痛快。但他会排解,早预备下良药。只要看一看袁训那神采出众的面容,老侯就抚须,对文章侯兄弟们笑容可掬。


他是这样的想头,没有你们家,能有这亲事?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老侯总能挑出坏事的好处,好事的当注意处,这就对着这兄弟们也心情不错。


都是来看视的,一起来听袁训有什么心思。


袁训笑笑:“母亲早上问过父亲,说这是孩子们讨人喜欢,哪个要拜就随意送东西来吧。只是半夜三更的怪吓人的,见到就要撵的。还有元宝这东西,难道是祭祀我父亲不成?”


“呵呵,”老侯头一个笑着,目视董大学士:“小袁这东西,倒会劝解自己。”大学士也笑:“这样就好,你我和小阮就能安心。”


阮老侯低他们一辈,虽早早告老,在两个老人面前也是以小阮称之。


当下大家说说笑笑,颇有其乐融融之感。外面还有别的人候着,有一个人等不及,见一个小子出门办事,跟出去塞块银子给他,商议道:“我还有事,又有几句要紧的话告诉侯爷,等亲戚们散了,是不是头一个让我进去?”


他满面正容,小子眼力又好,见是以前来过的,先答应他,办完差使回来,借换茶告诉袁训。袁训就问:“是谁?”


“对侯爷进言过的外官王恩。”


袁训忍不住一笑,他又来了。上一回他来指点自己凡事收敛,有人多提醒总是好事,不能说他错。但他是由容妃娘家出来,这就另当别论。


侯爷没有官职,也两耳谨闻窗外事。欧阳容因太子拒礼又失了宠,宫门又车马稀,袁训早就知道,想来欧阳家失势,王恩也不再上门。


那他今天上门,必然又投靠别家。十二岁就在太子府上当差的袁训,深知道外官京里无人的苦,无人将是寸步难行。


袁训本就不是不见张三不见王二的人,听听别人嘴里的话并无坏处。就对小子颔首应允,小子出去告诉王恩,王恩感激不尽。


见没一会儿,里面亲戚们出来,笑容满面的往内宅去,自然不是备酒,就是会女眷。有人带王恩进来,门槛内施礼,袁训让他坐下。


欧阳家虽倒,但王恩却是有机会就来讨好的人,并无生疏之感。袁训就笑问:“昨天哪里去玩?”


“回侯爷,最近不敢出门。”


袁训听话里有话,眸子向他面上扫上一扫。王恩露出苦笑:“京里来许多定边郡王的人,有几位将军与我相交。早让他们骂上一顿,说我既有勤王好名,早有京里却不帮忙。侯爷您想,郡王是谋反,我一个图官职的人怎么敢多话?”


袁训回想那天晚上,那个嗓音不错的人说的两个故事。陈胜也好,刘邦也好,全是不能等死的意思。袁训来了兴趣,他正愁无处打听,眼前这个人正好和那些人认识,就探询道:“他们是什么打算?”


“有两个是忠心的,但不算定边最看重的人!他看重的,不是就地斩首,就是锁拿进京。皇上对亲族们没有明确旨意,但对将军们却有严防的话。刑部里刑讯死两个,想来侯爷您也知晓。”


袁训拧拧眉头,这和柳至无关,就是柳至刑讯死的,也不是他的意思。


“那两个忠心的也想寻死,但还有一丝良知,想以死请皇上放过其他的人,正踌躇没主张,倒是和我有往来。”


袁训一乐:“这主意是不错,但他们有什么分量能担当这事?”


“他们知道定边郡王的一些私财,和定边郡王一个儿媳是亲戚,想保女眷。”王恩叹气:“这诛九族的事情,人心惶然。”


袁训微笑:“那以你之见呢?”


“卑职官职卑小,不敢对皇上进谏。如果能见天颜,拼着武将一身胆,也敢进言几句。女眷们,唉,不全是死罪吧?”


袁训何等聪明,再问他:“你和哪个女眷是亲戚?”王恩乐了:“卑职没这福分,和定边郡王不沾一丝儿亲戚。”


“那你是关心。”袁训象征性的点一点头,同时心里疑惑还不能解。一刻钟后,袁训端茶碗,王恩知趣辞出。出府门后,一个小子不紧不慢地跟上他。


到下午才回来:“他从咱们家出去以后,中午酒楼上和三长公主家鲁驸马用的酒,”袁训轻声声笑骂:“难怪我家的酒鲁驸马不用?”


“到下午他回下处,最近不住驿站,换一家小院,长租的模样住着。奴才以为他总要午休,但不放心,守在街口茶馆,他换衣裳出来,往马丞相家去,一个时辰后出来,回家去这半天没出来,奴才就回来。”


这小子是跟袁训的老兵,说是老兵,不过打仗年纪有几年,年纪才只十七岁,口齿伶俐回话明白,袁训赏他银子,让他出去。


独自在房中时,抱着头思索。


丞相本有两位,柳丞相太厉害,把另一个人挤得没地儿站,直到挤走,余下的人也没能上去,好些年就只他一位,另一个有人暂代过也是虚衔,总呆不长久。


柳丞相去世,皇帝登基,恢复旧制。把柳丞相以前的政敌叫席连讳升为左丞相,右丞相是相对年青,四十出头的马浦,以前在礼部任过侍郎。小子说的马丞相,就是指马浦。


官职当到一定地步皆是人精,疏狂错会多,都是谨慎和稳重。袁训以前和马浦往来并不多,印象也一般。只寻思王恩见他作什么?马家并没有嫔妃在宫里,这与加寿毫不相干。但皇帝无家事,太子亦一样,加寿的事情放大说算是国事,与马浦也好,鲁驸马也好,真要扯,也扯得出千丝万缕。


三长公主驸马鲁豫的想头,袁训自认为知道。鲁豫年青时风流自许,浪荡虽不如韩世拓,也有个名声出去。


他和三长公主的亲事内中有纠葛,太上皇不喜欢他,认为他不是钟爱公主,是为皇家好有官,一直不肯许给他好官职,驸马都尉直到今天。


这换一个皇帝,换一朝臣,鲁驸马活跃袁训能理解,马浦是丞相,见王恩也就应当了不是?


这样想,并不能让袁训安心。总觉得有什么看不透,取一张纸,提笔写下三个人的姓,面容淡淡。


王恩想面圣这是自然,从他去欧阳家,再往自己家里来,又会丞相见驸马,这就一目了然。但他面圣要说什么呢?


放下笔,袁训哂笑。


这个人能钻营,再看几天再下定论。


……。


日色西暮,王恩走进一桩小院子里。


这正是倦鸟归林的时候,人也纷纷往家里赶,他夹在人流中在院门前停,前后看了看并没有异样,门外唤一声:“我的衣裳可曾补好,我取衣裳来了。”是大大方方进去。


一个婆子半掩门,门头上有织补衣裳招牌。半扇门,足够外面看不到里面,往正房的路,掩在半扇门中。


王恩进去,一个年少的妇人从里间出来,面上带着气,使性子往地上摔一捧东西:“你总算来了,我们娘儿们活不下去了,你知不知道?”


说着,她呜呜的哭起来,房内,有孩子哭声。


第三百九十五章教导加寿


这样的好福气


宝珠嫣然,镇宅寿兽头有空就去太子府上当家。太后知道很是嘉许,长公主瑞庆在加寿去的那天也会帮半天忙去指点加寿,老侯就跟去给加寿说书,按加寿说的,太子殿下很喜欢加寿安排的饭食,顿顿都吃两大碗,而太子妃正房呢,成了加寿午休的地方。


加寿和太子情意越好,宝珠不用说越喜欢。她在心里暗暗感谢一下太后,再手抚着女儿小脑袋,在她首饰和发髫旁能下手的地方轻轻揉动,加寿很喜欢这个动作,嘻嘻一声往宝珠衣上贴过去,再次娇滴滴:“给我备下来,明天我去当家,我带着走。”


她乌亮的大眼睛里盛满希冀,还有和太子共同让太后养活数年,对太子的依恋。那依恋淡淡的也如初起的月光,在当母亲的面前几乎看不到,尽数让对母亲的依恋压下,但宝珠还是看出来。


加寿睁大眼睛看着家人们贴好门神,欢快地拍起小手:“这般就更好了,母亲,”扭身子,后面站着宝珠,加寿笑眯眯问着她:“明天也给太子哥哥门上贴上可好不好?”


月色初上来,是淡淡的,把角门照出一层若有若无的弱光。几个灯笼点上,这弱光更就淡的似看不到。


……


外面月色淡淡上来。


王恩彻底烦上来:“当年我怎么娶你?一个穷当兵的,你能守得住?”当年的穷是他不愿意提的话题,这就袖子一甩往外就走。女人不屑的在他背后鄙夷,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又轻叹:“不是我要烦你,当年你不肯娶我,把我给老东西。我恼了你,决不进府,公事上也就少帮你忙。我不能天天见到他,你也就不指望我多说话。现在想想,幸好没进府,不然哪还有性命。”


女人虽还有赌气,但让安抚住:“这差不多!我不求他府里的大富大贵,杀头自然我们也不陪。有这两间铺子,我们娘儿们衣食有靠就不烦你。”


女人更有气:“什么恩情?你送我给他,他把你提拔的恩情?”王恩促一促眉头,息事宁人:“好了好了,这些话不要再说。你那两间铺子,等事情成了,就帮你拿回来。”


王恩有些烦,语气加重:“我说过!不是我的我也管到底。到底郡王对我也曾不错。他走错路他送命,他对我的恩情还摆在这里,”


女人关心地问:“他能办成吗?他要是能办成,我们这个也是郡王的孩子,”王恩淡淡一笑,女人变了脸:“是你的骨血!是他的名分!要怪,怪你自己要学什么古人,在我有孕后把我送给他!本想分一份儿家产,现在倒好,诛九族跑不了。幸好是养在外面,不然你要往狱里看我!”


王恩撇一撇嘴角:“你不懂!皇上登基没有正式的大赦,就只京里监狱里放几个人。就放这几个人,还是为后面抓人进京腾出地方才放。都在等大赦,也都在寻关节。林公孙就这时候进京,他曾大骂过定边郡王,抱着这一条,再摆出一个文人骨气,说郡王虽不是人,连坐也残忍,他正有骨气的时候,轮不到他被抓。”


“那他现在在京里寻门路,不怕有事情?”女人探问。


王恩喃喃:“关键时候看人心,平时看郡王并不把林公孙看得重,这时候就能知道,他给自己留的后路!郡王的心腹幕僚全都落马,就他以曾大骂郡王逍遥在外。当年的大骂,也是做给人看,是假的。”


“反正有一腿!不然他不赶紧逃走,反倒往京里来为老东西的老婆孩子想法子脱罪?真是奇怪,怎么没抓他?”女人满面讥诮。


王恩微笑:“林公孙已中年,郡王生不出来这年纪的儿子。”


愈发的不喜欢:“什么林公孙!定边老东西的走狗!要依着我说,也是他的私生儿子!”


“是不是我的,我都管。你心放肚子里,想我见天儿的在外面跑,丞相侯府里去为什么?林公孙约我说话,只要他们事情办成,”王恩面带诚恳说着,女人把他打断。


女人把脸子一扬:“我不管能说不能说!我只问你,孩子怎么办?”她冷淡地道:“对你说几回你都不信,这孩子是你的!不是那老东西的!”


女人冷笑:“你怎么样?都说你勤王有功!依我看,你跑来的那么快,是你想跟他一路吧!”王恩怒道:“噤声!这话也能说得!”


“那我也没想到他会造反是不是?我要是长前后眼,知道他会造反,我……”王恩在这里说不下去,张口结舌,直眉愣眼,涨红脸下半句出不来。


门帘一动,女人又出来,空着手坐下,向王恩眉头簇尖,还是没好气:“说什么!说起来都怪你不好。是你对我说许给郡王百般好,如今倒好,落一个没下梢。生一个儿子归我自己养,收两间铺子也让收没,要不是还有几件首饰能变卖,孩子吃喝都烦!”


她虽然没说什么,王恩也对她摆摆手。婆子眼巴巴地看看他,扭头出去到房外去叹气。王恩眉头皱起,往房中道:“孩子不哭,你就出来说说话也好。”


女人带着怒气快步进去,不一会儿房中传来她轻哄孩子的声音,孩子渐渐不哭。看门的婆子进来,把地上女人摔的衣物捡起,抖落几下灰,叠好放到王恩手边。


“去看看孩子,郡王没了,孩子是你以后的依靠。”王恩找把椅子坐下,在女人的抱怨声中双手掩住面,看上去透着沮丧。


第三百九十六章功劳是加寿的


袁训过去,蒋德让出马缰,袁训牵了一会儿,不用回身只看地上,一个小人儿影子摇头晃脑袋的,显然是十分的乐。


加寿是小胖墩子,只是影子就肉嘟嘟的质感上来,让人想抱上一抱。


袁训就去看女儿,见月光下她眉眼儿玉般出众,已是一个小小姑娘。油然的,生出再不抱就抱不上的心思。女儿一天天的长大,真是抱上一天就少一天。


伸出手臂,当父亲的也眉开眼笑:“乖乖,”下面的话不用再说,加寿已欢快大叫一声:“好!”到父亲手臂上。


太喜欢,拧上几拧,搂住父亲脖子,向他面颊上亲上一口。


静夜下这一处无人,袁训哈哈一声笑扬起满地月光,从街头直到巷尾。宝珠在马上见到也笑,见女儿还不满足,对自己扮鬼脸儿:“母亲也下来陪着走。”


宝珠依言下马,走到袁训身侧,加寿人在父亲怀里,向母亲探出身子,也香上一记面颊,自己“哈”,有了这么一声。


笑声清脆带足喜乐,跟的人也都露出笑容。


月下这一幕温馨已极,袁训还不满意。在五个孩子里面,他一直认为对长女亏欠最多。虽然在执瑜执璞香姐儿加福生长的岁月里,他都有不在身边过,但加寿的亲事定得尊贵定得早,让袁训生出寿姐儿小小孩子就不能随心尽意之感,对加寿从来内疚。


能随心尽意的地方,就随意一回吧。


他在京中多年,知道哪里有夜集市。走出这街认一认路,先对蒋德含笑打声招呼:“咱们去哪边?”


蒋德会意,蒋德的职责让他对京中街道了如指掌,就明白袁训的用意。袁训从来尊重他,并不仅仅因为太后的缘故。他先行知会,蒋德也肯做成他的爱女之心。


一声唿哨出去,前后寂静中有人回出两声,蒋德对袁训笑着点点头,用口型答应他。袁训和宝珠见到,更是一个把女儿抱得紧些,一个伸出手轻抚加寿。


这要换成别人家的孩子,想去哪里玩还不就一句话吗?但加寿不同,加寿临时改变方向,往东往西往南往北走几步,都得先说一声。


小小年纪就身不由已……这话在夫妻心头闪过,同时又想到在宫里的人。宝珠想的是太后,太后经几多挣扎到至尊位置上,经历过几多的身不由已呢?


袁训却体贴的是皇帝,表兄九五至尊,为人也算仁厚,他肯定早知道郡王亲族们的举动,他应该有生气,应该有恼怒,至今没有发落,是他身为皇帝,不能轻易有喜怒哀乐,他名为避暑,实在避气吧,避到御花园里,又能躲避几天?


他内心的苦有谁知道,因为他是九五至尊,只怕还没有人怜惜于他。


袁训轻叹,他有多疼爱加寿,就有多怜惜表兄。他有多怜惜表兄,就有多疼爱加寿。牵动侯爷心的,就是这种身处至尊位置上的行动不能由已。失去那花叶摇曳的自由,那碧海蓝天的快乐。


扫一眼女儿快乐的小脸儿,加寿已能知道父亲带她去玩儿,不是现在就回家,更似只放飞的小鸟儿,又在安全屏障内,两只小手拍打着,就差真的变成鸟儿飞起来。


她的快乐把当父亲的感染,也更让袁训生出这就长在京中,要时时抽空儿陪伴加寿,不让她再受半点儿委屈。


凑近宝珠耳边:“等诸事不再烦心,咱们带寿姐儿出城去玩,”在这里面色一怔,宝珠和他夫妻同心,即刻明了他想到什么,吃吃的笑上两声。


袁训失笑,原来要说的话咽回去,改成轻声:“看我,宝珠也没有在京外好好玩过才是。”宝珠娇滴滴:“自然的,人家进京就嫁你,头半年里你先当书呆子,人家不敢打扰你,第二年还不曾好生的玩,就随你去山西,这京里京外说实在的,宝珠也没有玩过几处。”


袁训更要笑,说起来真是个大笑话。宝珠十五岁进京,至今为止嫁到家中快有十年,生下五个好孩子,却对京外景致还一无所知。袁训对宝珠生出内疚,同她咬耳朵:“别和女儿争,我现在闲,再等烦心事过去,自然先仅着你玩。”


宝珠心头喜悦,笑眯眯答应:“好。”


说过,又赶紧去看加寿。袁训肯体谅她,宝珠就更体谅孩子。


有孩子和没有孩子不同,当母亲的走一会儿神自己乐一乐,心思还是赶紧回来在加寿身上。给她抹抹头上的汗水,她胖墩,又让父亲抱在怀里,又自己乐得不行,这全是出汗的举动。


袁训见到,把女儿抱得高些,夏夜的风凉爽也温柔,不是秋夜西风会伤身子,给加寿好好吹上一吹。


加寿就更乐,把两只小胖手对着明月一抓一抓,清脆小嗓音洒落一地:“爹爹母亲,我抓月儿给你们。”


袁训宝珠就带笑答应:“好,”


“抓到纱帐里当烛火用。”


“寿姐儿真能干。”


加寿就更笑盈盈。


话说寿姐儿哪一回的童稚幼语,当父母亲的只要听到,不是好好的捧个场子?今天也是如此。


……


“哇!这个我吃过,那个那个,爹爹,我也吃过,你吃过没有?”加寿对着整条街的夜摊子心花怒放。


小手指指点点:“薄皮儿的大馄饨,太爷爷买给我过。羊头肉,爹爹你瞧,真的是个大羊头,这个夹烧饼好吃,哇,母亲那里有烧饼……”


宝珠也面上乐开了花,宝珠在京里玩得也极少,宝珠今天又是男装,可以放心的玩上一回,面对一地吃的快要流口水。


见女儿说一句,并没有明说要,宝珠也去买下来。喂给加寿,也往袁训嘴里塞,也不忘记给自己,还有一份儿给蒋德和跟的人。


再后面跟的护卫们,就只能打包回去再给他们用。


很快,加寿小嘴儿鼓鼓囊囊,小手还在指指点点。见大羊头眼睛两个黑洞,加寿在父亲怀里加寿不害怕,加寿还指使父亲走上前,寿姐儿两个黑亮大眼睛对着羊头左看右看,觉得新奇之极。


关安天豹一直跟袁训,在这里也跟着。天豹紧护加寿,关安就去跟宝珠。有蒋德在,辛五娘又断一只手臂让人骇然,宝珠没带她出门。


见关安在后面帮忙提东西,宝珠继续买买买。觉得离得远,身后没有加寿的叽嘟声凑近,小小声带着鬼鬼祟祟叫母亲,总是怕别人听到对着一个男装在叫,宝珠回身。


夜摊灯笼,漫天星光,蓦然地涌入眼帘内。


一刹时,宝珠泪湿眼睫。


她看到什么?


她看到明月朗星笼罩着的那一对父女,她看到周围热气腾腾的摊子全都不在,在灯火阑珊处,只有带足宠爱的表兄,和娇柔可人的长女。


“父亲父亲,”小手指向东,小手指向西,表兄就往东,又往西。


“那边那边,”小脑袋上眼珠子骨碌碌转动,极尽灵活。这就不用明说要什么,表兄也总能走对。


寻对摊子,父女相对大乐:“哈,”加寿可喜欢了:“就是这样,我要这个!”小手握住一串香花球不放,这在家里宫里的花房里,不知比这好上多少倍,但出门儿玩的就是这个乐不是吗?


……


这是宝珠没有的乐。


……


宝珠怔怔,一滴子泪落下来。关安不明白,小声叫她:“二爷?您不舒服吗?”关安大汉一个,抱着一堆吃的玩的透着滑稽,再捏嗓子,更带着可笑。


但宝珠没听到,她痴痴直直不忍放过一丝儿的看向父女们,仿佛看向童年的自己。


那挥着小手欢乐的孩子,那是宝珠。是宝珠打小儿做过的梦境。


“父亲父亲,带宝珠去那里吧,”


“父亲父亲,给宝珠买个花吧,这是新掐的……”


梦话,总是奶妈卫氏独自听到。奶妈第二天就哄宝珠:“园子里开花,姑娘带红花去掐上一回吧,自己掐的,比外面买的好。”


不不不,面对此情此景,宝珠轻泣自语:“奶妈说的不对,家里的哪有外面这个滋味儿。”


关安支起耳朵听着,还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关安小时候是穷日子,虽也父亲早丧,但早早为生计奔波,想不到宝珠这衣食无忧只缺父亲的心情。


他警惕地四处看着,寻思二爷这是魔怔了不是?再想轻唤几句,见宝珠已醒。宝珠自己醒过来,或者是让父女欢乐打醒,走过去也掺和着乐:“宝贝儿,你们在说什么这么喜欢?”


加寿显摆:“给,这是我挑的好花儿,只给母,”在这里看看旁边有人,又神神秘秘凑近,小小声把话说完:“给母亲。”


说过,一串子花球送来。


宝珠看那花,是半干带蔫,如奶妈卫氏曾说过的,家里的总比外面的好。但宝珠顶顶稀罕,挂在衣上给父女们看,月下更显雪白头脸儿,一个年青男人在这里笑得嫣然如花:“好不好看?”


小胖手伸出来,露出大拇指。


大手伸出来,露出大拇指。


父女一起翘拇指,加寿更得意上来:“好看呢,我买的最好看。是不是?”又向父亲求证。袁训用力点点头,父女心有灵犀,顶上一个牛儿,加寿乐得哈哈又是一声,再次指挥父亲:“那里像是古董,我知道京里有这集市,就是没玩过。父亲走,”


鬼鬼祟祟看向母亲,小小声:“二爷母亲,咱们走。”


“哈,”宝珠也开开心心一声笑,仿佛回到童年,仿佛再无遗憾,仿佛打小儿就是这样的有人陪伴,风里雨里都去得。


她陪着父女们走去,心中那得意劲儿、那得瑟劲儿、那满足劲儿,天下当数宝珠第一。眼角还是湿润的,瞄瞄袁训欢快的面容,宝珠爱意更浓。


他对孩子们的疼爱,把宝珠对童年的遗憾尽皆弥补。他对孩子们的疼爱,让宝珠此生再无遗憾。


本以为,遗憾会带至终身。但时不时的,让父女们扑落尘埃,不想再捡拾起来。


……


笑容,微微地出现在宝珠唇边。由衷的,发自内心的,比繁星更璀璨。


……


宝珠不回来,卫氏就睡不好。奶妈卫氏早赏下一处小院,也不排她当值。但卫氏不肯,说忠心的丫头就那一个叫红花,红花嫁人,不能再侍候夜晚的房中,自己要更当心才行。


她不管丫头们每每嘟起嘴儿,也不管让丫头们生出沮丧,宝珠没回来,卫氏就守在这里。


不时往外面看,嘀咕道:“该回来了,就是自己贪玩,要想想寿姐儿要睡。在家住一回就玩得晚,下回太后还让出宫不让?”


丫头们都对着她笑,听卫氏又换一个语气:“寿姐儿回来告诉我,明天去太子府上当家呢,这当家,不去早还行?”卫氏自己笑得见牙不见眼:“我们姑娘打小儿就这般聪明会当家,是大姑娘把姑娘压下去,这不,这聪明劲儿全在寿姐儿身上出来,可见老天有眼,不会白白浪费聪明。”


正说着,外面传来欢乐的说话声:“下一回我要吃那大肉,听敲鼓的说书,再下一回……”


卫氏和丫头们一起大喜:“回来了。”


见两个灯笼高举,照出袁训夫妻和加寿身影来。卫氏只看上一眼,就忍俊不禁:“我的菩萨啊,这是什么打扮?”


加寿满脑袋花球,夜风吹的半干,看上去似花精灵,就是陪衬上缺了水。好在胖面庞水水嫩嫩,精灵倒是不打折扣。


袁训是满衣襟上挂花球,也干得差不多。好在面容英俊,不会像枯干老花怪。他后面是宝珠,宝珠提着大包小包,穿着男装,也是满脑袋花球,骤然一看,分不出是男是女。


卫氏笑的,就更是宝珠这模样。


丫头们一拥而上接东西,加寿向卫氏扮鬼脸儿:“卫妈妈,我有好吃的给你。”卫氏忙答应着:“我的好姑娘啊,你总能想到我,这回回的,可怎么担得起?快来,我抱着,咱们去洗洗,你睡下明儿早起,不是还要去当家?”


说到去太子府上当家,卫氏就笑得眼睛快没了缝。看看我的小姑娘,这么小就当家?当的还是那太子殿下的家,真真能耐。


加寿不要她,在父亲怀里缩身子,冲卫氏笑嘻嘻:“母亲给我洗,爹爹说穿好衣裳就抱我出来,哄我睡呢。”


卫氏才要笑,加寿懂事伶俐的道:“天好早晚了,妈妈该累了,请去歇吧。”说过自己得意,觉得自己说得好。


宝珠跟着摇晃脑袋得意,也觉得女儿说得不错。见袁训抱着她进房,宝珠落后一步,私下埋怨卫氏:“早说不要熬着,上了年纪该多歇着?不是让您见天儿跟着祖母听戏就行,再闷的话,园子里逛去,谁还敢管您不成?”


这样的交待,总让卫氏更尽心尽力才行。她凑近宝珠也悄声:“夫人不回来,我睡不好。再说我得盯着,苏大人家还等女婿呢?”


宝珠对自幼儿的奶妈没有难为情遥,抿唇微笑:“晓得。”奶妈得着这个明示,安心下来这就回房。走上两步,又回身叫住宝珠,手指比划出一:“哎,还欠一个呢,可记在心里。儿女债,哪能欠?”


宝珠就点点头,卫氏放心而去。宝珠进来,给加寿洗过,换好衣裳,唤袁训抱她去对间,那是加寿的临时睡觉处,把加寿哄睡着,夫妻安眠。第二天一早,给加寿收拾好,袁训送到太子府上。


……


“岳父来的正好,我有事要和您商议。”去见太子殿下,太子这样的说。加寿听到,就欠欠身子要出去,太子看向她时,就笑容增多,调皮意味也出来,拖长嗓音:“啊,加寿,今天给我什么吃?”


加寿早就想好:“我还有山西来的山珍,中午煮汤。昨天晚上我外面买的好吃的,已交给厨房收拾,给你用早饭再当点心。晚上,有新鲜水菜做一桌出来。”


太子殿下挑眉:“昨天晚上你背着我吃东西?”


“好吃呢,可好吃了,”加寿一溜烟儿的跑走,外面蒋德接住,送她去正厅。背后,太子撇一撇嘴:“好吃你就自己吃,今天才想到给我。”


袁训看他们玩乐,一旁欣慰。太子笑过,请袁训坐下,换上郑重:“就是进京的这些人,我竟然不知道是从宽的好,还是不理睬的好?”


袁训就知道太子也让求到烦,面对太子的询问,袁训的回答虽没有迟疑,但心里是飞快转开好几个圈子。


作为臣子和加寿的父亲,袁训跟盼着皇帝是仁厚的一样,也希冀太子殿下有仁德。有仁德的人度量大眼界宽,会对一切处置相对正确,加寿也一样受益。


但袁训不能明说,他要是明着说仁和德,皇帝不会放过他。这是教唆太子一味的滥忠厚,这和太子师们来上课不同,这是教坏储君,也是大逆不道。


袁训毫不迟疑只说一句话:“晚上我相请殿下,殿下去到便知。”太子想来总有深意,说声好,和袁训又说上几句,袁训出来。


先往正厅去,看看女儿管家小模样。见正厅外面多出来人,站着跟太后和跟长公主的人,就知道太后和长公主在内。


任保在厅口回话:“侯爷到了。”坐在加寿身边的太后面上笑意一闪,继续和加寿说话:“这下人呢,你不能纵放,也不能太严苛,这一衣一食啊,都要算好。”


加寿回她:“天下的一衣一食,也要算好。”


太后满意点头:“就是这个道理,当一家的家事,和当天下事其实没区别,都是要不欠不亏才行。”


袁训听到,也很满意。向太后和瑞庆公主见礼过,见女儿有模有样的坐在红木大座椅里,今天不是小椅子在太后膝下,是规规矩矩坐在当家人的椅子上,太后坐旁边一一告诉她,袁训想不打扰的好。


就说告辞,太后眯起眼:“这就走了?”


“有太后和公主陪着加寿,我还回家去。”袁训必恭必敬。


太后似笑非笑:“我不拦你,只有一句话要问你。”


袁训由不得的头皮一紧,心想这话不见得好,陪笑:“您说。”


太后斜睨着他,很计较的模样:“我想问问你,这门亲事好还是不好?”袁训失笑,原来是算这个旧帐。太后瞪住他:“可笑吗!”


“蒙太后青眼,这门亲事好的不能再好。”袁训认错就干脆到底,撩衣跪下,英俊面容上尽是赔情:“全仗太后疼爱,不然打着灯笼也寻不到这样的好亲事不是。”


太后没忍住,扑哧一乐,袁训笑容加深:“太后也是喜欢的。”


他这会儿笑得很好,但那一年远路回来辞亲,太后想我一辈子记着不忘。想到当年事,重板起脸,正要再说他几句,瑞庆长公主唯恐天下不乱,添油加醋:“母后别放过坏蛋哥哥,现在看加寿坐这里多端正,那一年呢,他乱怪人不是?”


袁训对长公主使眼色,瑞庆殿下掩面挡住,在真红色袖子后面笑得乱颤:“真不容易,也有赔情的时候。”


加寿是个鬼精灵儿,在这种时候知道她不能插话。但她又心爱爹爹,就竭力地对爹爹笑眯眯,带着总想帮上一把儿,又无处可帮。


袁训跪下时,加寿站起,动动小裙角,想去扯爹爹起来,又小心去看太后眉眼儿。见公主跟在里面取笑,姑姑是可以威胁的,加寿小声告诉长公主:“中午有爱吃的汤面,爱吃的,”


公主还没听到,太后听在耳朵里。见父女情深,太后一笑解开,命袁训:“走吧,和你说话有的是功夫,以后慢慢的和你说。”


袁训起来,嬉皮笑脸:“我把执瑜执璞送来陪您说。”说过施一礼,后退就走。


直退到厅外去,抹抹额头上汗水,这本是装模作样给太后看的,任保把他揭破:“侯爷,就要七月,这天气也还热不是?”


侯爷恨他捣乱,就瞪他。任保自己打个哈哈:“秋老虎哈,还是大毒日头。”侯爷在太后看不到的空儿里,对着他拂袖而去。


……


月上柳梢头时,袁训把太子殿下迎进门。往书房里一坐,袁训把灯吹熄。太子微愕,想岳父这里不必担心安全,难道是有计策不成?


太子带着惊喜:“我知道岳父曾数次大捷,也知道岳父让求情的人也缠到怕。听说各府中都有手段对付上门为郡王们求情的人,岳父今天是想展示手段?”


有茶香飘来,袁训把泡好的茶为太子倒上,徐徐从容而回:“殿下,数次大捷,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众家兄弟们齐力合力,王爷调度有方,如果有手段,也是皇上的。”


黑暗中,他眼神儿清亮可以看见,里面毫无一丝一毫炫耀和压抑之意,太子敬佩地接过茶水,轻笑道:“岳父说的是,”


想想,又加上一句:“这是岳父的忠心。”


见袁训的眼神闪动一下,嗓音更沉下去,低低的,若风中呜咽,带着莫明的感伤:“都忠心,那谋人性命的,也不见得不忠心。”


太子吓一跳,手中茶水溅几点出来在手上,让他一痛,也顿时清醒。这就不再反问,而是寻思岳父的话。谋人性命的,难道还叫忠心?


太子知道对他忠心的人,对别人会有两副面孔。但谋人性命的,除去为了他为了父皇,只能是为私不是吗?


他想着心事,袁训不再说话,房里这就安静,房外的动静听得分明。鼓打二更以后,有脚步声往这里来。不轻不重,可能主人本来脚步就重,压着走,在夜里听着还是通通。


书房门上竹帘,可往外面视物。院门大开,可以看到来的人。见他不避也不怕的进来,在院子里黄土地上站定,往房里看看,见灯火没有,面上不禁黯然。


从这里可以看出他来寻找袁训,但他既无家人引路,也不寻人通报。太子疑心上来,见他却也不走。往地上一跪,对着书房正门竹帘叩起头来。


他叩得不疾也不徐,但个个叩得有动静出来。把太子又吓一跳,以为他知道房中有人。正纳闷他怎么不到廊下来叩,回话也方便。猛然想到来人面熟,是靖和郡王的家将,对靖和郡王忠心无比,他叫张豪。


这就恍然明了,轻声问袁训:“这不是岳父安排?”


“不是。”袁训轻声回他。


太子皱眉,看着张豪动作,这就兴致上来。见他嘴角喃喃,不知在说什么。细听听,他在数数儿。他边叩边数,叩到:“一百。”起身出去。


失意人在月下的背影,不管明月怎么明亮,都透出寂寥。


而院中,一直没有人出来。


直到看不到张豪,太子长长出口气:“他这,竟然是天天过来?”袁训先去点亮烛火,烛影下他面容凝重:“我避他不见的时候,他就晚晚翻墙到这里来。头一天小子们没拿他,是以为他想来偷东西,想人赃并获再抓他,不想他是来叩头的。书房有人值夜,他不能说不知道。他是见不到我,我实在怕了他。他就生出这个主意。殿下,这是个忠心的人。”


太子也赞成,略一点头就问:“他要什么?”


“他要的多,他要保靖和郡王性命,又要保靖和郡王一家不受连累。”


太子隐隐生气:“岂有此理,这太过份!”但想到他刚才举动,又打心底里可怜他。袁训见他深思,悄声又道:“殿下,靖和郡王杀的三员将军,出自江左郡王帐下,也是忠心的人呐。”


太子可怜的心思让这句话打散,怔怔的犯起糊涂。岳父让我来看他,难道不是代他求情的意思?转思,这件事父皇交给自己办,岳父论私交,其实和葛通将军好,不会平白为靖和郡王求情。


一边是张豪悲壮,一边是葛通可怜。葛通为外祖父报仇,推到他成年才办,太子早先觉得葛通将军更可同情。太子就更发怔,觉得有什么在脑子理不清。


接下来,袁训再没有别的提示,取一个灯笼亲手燃起,过来请太子:“天色已晚,我送殿下回去。熬得太久,明天眼睛不好,大学士们不骂我才怪。”


这话让太子一笑,和袁训出来上马。太子有随从跟随,但袁训还是送到太子府门上,亲眼看着太子进府才拨马回转。他的这番情意,让太子嘴角噙笑回去房里,睡不着,躺下来想着心事。


果然他也忠心,他也害人性命。


太子府上有幕僚,早和太子商议过好几回。东安郡王、靖和郡王都应该死罪。皇帝一直迟疑不议这事,不是怜惜谁。是念到他们没有叛逃。


东安和靖和自己能不知道是死罪吗?但他们也没有跟随定边郡王一起走。这里面有梁山王和袁训从中斡旋,东安和靖和郡王又杀敌有功。


以幕僚们来看,皇帝定他们的罪是要考虑。


东安和靖和是梁山王的兄弟辈和子侄辈,虽然堂亲已远,但梁山王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一点也不帮。


梁山王也恨他们,但他的恨和葛通的恨不同。梁山王再恨,也得留下以后相见的地步。葛通是只想他们去死,这人人皆知。


袁训去年提议郡王们杀敌,袁钦差和葛通情同兄弟,但钦差大人当的是皇帝的官,当时情形用人唯上,又有官场之上,不是血海深仇,一般不逼人到死路上,这会再结血海深份。袁训能说服梁山王在当时起用东安郡王,是侯爷为人精明之处,也是他为人狡猾之处。


这和他公开表示支持葛通,是两回事。


太子把这些事情反复想着,想想梁山王是什么心思,岳父今天让自己看到又是什么心思?猛然间,一句话穿透到他的脑海中。是他把袁训今天的话一一重拾起,一句一句滤出来,最后余下的几个字。


“所有的大捷,一切功劳全是皇上的。”


岳父谨慎自谦恭敬景仰的语气,太子还能分分记起。


那分寸感,太子都半点不错。


太子殿下不满七岁定亲,当时加寿一周多,以太子当时年纪,他对亲事没有意见。以太子和加寿玩得好,他至今也对亲事没有意见。


因为没有意见,自然早早把岳家打量一遍。这里面又有听说袁柳两家争斗,太子听来的和他本人对袁训的评价,全是一样。


精明过人。


又不自高自大。


柳家招惹加寿,他敢打。你说他爱惹事,可以出来一堆的人证明,小袁最擅长的,是和稀泥,跟里面充好人,和事佬儿。


所以说他为人精明,当动手时不含糊。


这样一个精明人,今天特意请太子殿下去看,话不多,他会说废话吗?


太子这就心如明镜,岳父让自己去看张豪什么豪的叩头是假,他要对自己说的,是自己早上问他对这件事的看法,他不好直接回答,晚上这句话其实是他早上的回答。


……


月华流转,太子在窗前流连。看似他贪看月光,其实他茅塞顿开,兴奋的睡不着。


原来,是这样的一个意思。


这回答确实要紧。


太子笑容满面,在他省悟到袁训这话的意思时,自然把加寿想上一想。想想可爱加寿从来喜欢,心思又回到袁训身上。“妙啊,”太子轻拍手心:“妙极。”


大早上的他见到袁训,就问上一句。袁训当时没有直接回答:“一切听皇上的。”到晚上出来一句,意思是一切听皇上的,按皇上的意思行事。


袁侯爷是当时抽风了不成?当时不说要晚上说。


当时说的和晚上说,意义大不相同,可以说相差十万八千里。


早上袁训要是回答出来,太子如果听从,办这差事就唯唯诺诺,难免事事求皇上心思。但这事是皇上交给太子去办,又是一件棘手事情,纵然没有考验之意,考验也在其中。


太子应该用他的主张,合皇上的心意,这是袁训要告诉太子的。


差事怎么办,都知道按章办事。有些人能出彩,就是他用足自己心思,和了上司心意。这里既有用心,又有忠心,既不显办事的人无能,也现出他的主见,为人不卑不亢,也在这行事里面。


太子如果一味的只知道附合,他也不能当太子殿下。他如果一味的固执已见,皇帝难免看他不顺眼睛,父子这就要离心离德。袁训给他这样一个好警示,太子殿下他能不乐得不想睡吗?


见窗外月如流水,太子更把袁训这看似流水的话紧藏心中。太喜欢了,他心思繁多一起出来。


先感念太后,现在太子知道当时定亲母后不情愿,太子一旦懂事,对皇后也有微词。这分明是太后的疼爱,早早地就把小小加寿定下,不然以加寿的品格,早就定下亲事给人家,哪里还轮到自己?


只看加寿的弟弟妹妹们亲事都定那么早,加福更是没生出来就有梁山王府等着。梁山老王妃话多,是她自己说出来的,她们家从有执瑜执璞时就开始等,等一胎,两个儿子。再等一胎,归了沈家。再等,才是加福。


这要是加寿没早早定下,现在不知道在谁家。


换成以前太子还会以为是加寿亲事给了自己,梁山王府才凑趣。在袁训进京后,太子也少年,懂事不少的他看得出来岳父有能耐,又在今天听到这样一句话,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太子深深叹气,不是的,梁山王府肯一直等加福,是他们看出来岳父就没有太后和自己,也不是后于人者。


自然的,有太后和自己,更增加脸面。太子对着皇宫方向揖上一揖,首先感谢皇祖母,太后娘娘。


再来,谢太上皇谢父皇也谢当年不愿意的母后。谢过,谢袁训指点吗?不不,太子笑容暖暖,感爱自己的小加寿。没有加寿在,怎么会有这岳父有。除去太后太上皇等长辈外,余下功劳全是加寿的。


至于岳父没有功劳了怎么办?


好办。


太子好笑,以后我好好待他就是。再说岳父挖空心思提醒自己,为来为去他为的只是加寿。是了,是加寿最好,加寿最可爱,加寿最功高。


……


第二天加寿早早过来,对着太子面庞上看下看。太子微笑,手指自己:“看我生得比你俊是不是?”加寿怎么能服气:“才没有,我看你眼窝陷下去,是昨天我安排的点心好吃,你半夜里在偷吃?”


太子哈哈大笑,他还不大,少年心性中就有贪玩这一条。移驾在太子府第,成天不是念书就是学办公事,件件沉闷。只有和加寿说说话,是天下解闷头一等。


“看你的早饭去吧,出来这么晚,我早饿了。”太子往外撵加寿,这也是在玩笑。加寿皱皱鼻子:“我才不信呢,昨天晚上我说过,一早给你牛奶子,给你有饽饽,准能撑到我来看早饭。”


拧拧胖身子,但是往外面去了,边走边道:“我已经起得够早,难道要我宫门一开就来?那也太早。我睡不好,你又笑话我。”


太子在后面扮鬼脸,加寿有感觉,回身看到,急急忙忙回他一个,下台阶又回一个,出院门时又回一个。在院门外呼一口长气:“没吃亏。”


------题外话------


准时送上万更,哇哈哈。抱抱亲爱的们,终于转回来了。


第三百九十七章加寿痛责柳义


在加寿心里,做鬼脸儿这事千万输不得。这会儿没有输,往正厅上去未免得意,看上去一团的骄傲。


她进入正厅,有一个家人则溜出府门。


太子府第,又称东宫。有些朝代与皇宫相连,在皇宫的最东面。前任太子当今的皇帝入住时,因他封为晋王,依着皇宫另起一片府第,另开大门上书晋王府。在后面有个夹道,长长的,与宫中相连。


英敏殿下入住的,是原太子旧址。原太子现在是皇帝,允现太子入住这是好喻意。旧地方几乎没改,只除去门上匾额不同。


家人出角门,从夹道进侧门,直奔皇后宫中。


……


皇后正用早膳,见说太子府上有这样一个人来,直接叫进,先问:“太子可好?”


家人满面堆笑:“好,睡得时辰也足,我来见娘娘,只为一件事,这一大早儿的,寿姑娘又到的勤,给殿下安排早饭也罢了,又带来几样子外面的东西,上一回她带来,我已回过话,这些东西寿姑娘自己吃吃也就罢了,如何能给殿下吃?再者说外面的东西不干不净的,我问送到厨房里的人是哪里买的,她们跟寿姑娘大模大样惯了,把我们这些跟过皇上娘娘的老人从不放在眼里,并不理会。”


皇后瞅她一眼,倒没有动怒,冷淡地道:“她要管就让她管吧,太后还陪她去呢,谁能拦得住她?吃的,横竖有试吃的人。”


“是是,”家人欠身子,额角有些冒汗。


皇后让她回去,吃完饭,坐着出神。柳义走上来:“打听得清楚,贤妃娘娘的娘家,梁妃娘娘的娘家,胡嫔的娘家…。都在干涉这件事。”


每听到一个名字,皇后眼神就恼上一分。耐着性子才听完,面容早黑下来:“皇上还没有说话,她们怎么就敢自作主张?”


柳义带足谄媚,语调更低如游丝,只有皇后一个人能听到:“娘娘您想,这是个大好机会收买人心的时候。不管皇上对几家郡王有没有赦免,帮着说句话儿,哪怕以后他们让杀得血流成河呢?人情也就到手。”


皇后讥讽道:“全杀光了,还能到手什么人情?”


“娘娘此言差矣,郡王们是皇家血脉,怎么能全杀得光?就是主要的全杀绝了人,旁枝总得留几个下来。说到底,都曾是最老先皇的子孙。还有一条就是都盯着皇上没有大赦,都等着这个呢。”柳义殷勤地解释。


皇后在他面上狠剜一眼:“你别指望我去求!定边郡王求也不用求,他是造反!”


柳义忙道:“那是,自然的他家谁也不管,任由他们死去吧。”


“东安郡王靖和郡王项城郡王听说都不是好东西。”皇后绷紧面容。


柳义笑了,太监的笑总带着几分诡异,把他的话也染上。“我的娘娘,您想上一想,皇上新登基没半年,哪能一下子杀四个郡王?”


皇后心想我能不知道吗?我就是不想和那些狐媚子做一样的人情。而且皇后问过柳至,柳至劝皇后不要管这事,皇后记在心里。


她只是冷笑,柳义再道:“不过就是说上几句话,东安郡王妃把几代家传的珠宝都送来,天下全是娘娘的,您就是不图珠宝,也要为太子殿下考虑。”


皇后听着不痛快:“这倒能妨碍到太子殿下?”


“妨碍是不妨碍,不过娘娘您想凡是皇上面前能说得上话的娘娘们都有进言的意思,她们为什么?不就是为拉拢。娘娘们不怕皇上发怒,就发怒也不过半年一年的不理不睬,皇上仁德,气头儿下去照应临幸。您不看别人,只看容妃娘娘就知道,她现在是又受冷落,但奴才半点儿不敢放松,谁知道她又起来了,不可不防。”


说到容妃,皇后生出不悦,冷笑道:“她是那不死的草,春风雨露沾上一点儿,即刻又一片绿。”


“所以娘娘们不怕触怒皇上,她们要进这个言。她们都不怕,咱们的太子殿下就更不怕。退万一说到皇上的心里去,”柳义在这里巧妙的停下来,皇后果然着了急。


她抚着额头:“也是,这样的话理当太子去进言,轮不到别人揽情份。”


“侥幸有一个郡王不死,他敢不感激太子殿下?”柳义的这一句话,压得住阵脚,打得动皇后。


和任何一个丈夫拈花惹草的妇人一样,夫妻产生不安全感。纵然本朝是少见的皇帝太子同心,皇帝允许太子早年涉政,甚至都有助长,但不能安抚皇后。


皇后伤心上来,柳义的话说得对。皇上是天生的情种,这一点儿和他的表弟忠毅侯大不相同。美人既多,皇上又来者不拒。又刚刚登基,经历一出子造反,虽然对诸臣子的猜忌增多,但希冀诸臣子的扶持越多越好,对嫔妃们都有宠幸。


这里面最差的就是皇后,她有太子,皇帝又把柳至提出来做官,料想皇后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他更放心的去睡美人。


全然不顾皇后也是女人,后位带给她的只有冷清,她的心头早就凄凉一片。


她不放心。


她也看过书。


她在太子府上留在旧家人,对加寿的举动一一呈报,但皇后皆容忍下来,是加寿也是太子地位稳固的助力,皇后自从知道加寿是太后娘家侄孙,虽还看不惯的地方,但把加寿放到利益角度,强迫她自己接受。


但太子权势再加固,比如受外臣们拥戴,皇后也认为需要。


柳义的话,有几句她深以为然。如凭什么狐媚子们都敢干涉这件事,太子倒不成?皇后沉思片刻,吩咐柳义:“等太子下学,唤他来见我。”


……


太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母后说的是什么?”


他的两只眼睛圆睁,流露出奇怪的神气。


皇后柔声道:“你还小?师傅也不教这个是不是?太子,你父皇算疼爱你,你是我所出,现在来看太后也极疼爱你,她看出你以后能担大任,早早地把加寿塞给你。”


皇后就算在心里是认定加寿,说出的话也是这般。太子眉头微皱,但出于长幼他没有反驳,耐心听下去,见母后低低地道:“但你不可忽略,凡事情还要用心才行。如外官们的恩情,能到手的为什么不要?放眼满朝中文武,有哪一个敢比你说话更响?……”


太子听到这里,两耳嗡嗡发蒙,皇后下面说的话他一个字没听到,脑海中回转的只是岳父忠毅侯的话。


“以皇上意思为准。”


他想到昨夜书房漆黑的夜晚,沮丧大汉带着走投无路,私入岳父府中没命的叩头。他叩时一肩明月,叩下来却似地动山摇。


他本可以私自逃走,不管靖和郡王。但他随同入京。


他随同入京还不算,他还四处奔走,为一件几不可能的事情丢弃尊严。


男儿膝下有黄金,太子从见到张豪叩头的那天起,就不时想到他那一个头一个头的辛酸痛楚。随之,太子又要想到葛通。


靖和郡王还没有杀头,他的部将就如丧考妣模样。那葛通将军呢?他的外祖父因为义子霍君弈被杀,没有得力人手而战死。这是两条人命。


霍君弈的部将愤怒东安郡王,假意投靠靖和郡王,用黄金想买动靖和郡王为霍君弈和江左郡王报仇。结果让靖和郡王贪财杀害。这又是三条人命。


靖和郡王一条人命还在,张豪已经跟疯了一样。葛通和母亲平阳县主数十年岂不要泪流成河,苦受煎熬?


还有父皇,当今的皇帝。


太子殿下也把皇帝想到,定边郡王和福王谋反,杀害无辜人等。又把用朝廷银钱练就的精兵葬送一批,这是无数条人命,相比之下,这些人还在想着求赦免,父皇相比较起来,应该最伤心。


太子直着双眼:“父皇正在难过,母后和父皇是敌体,理当分忧,我理当分忧……”疼爱自己的母后却让自己趁火打劫,在这时候分上一怀人情的羹。


如果没有袁训的提醒,太子也许听从。但让袁训提醒,太子面对皇后的话他先伤心难耐。夫妻不应该是互扶持的吗?自己是母后唯一的儿子,现在为太子,足见父皇对母后有情意。母后她却让自己抓住机会培植自己小势力?


在昨夜想通自己的岳父为人实在精明强干,岳父出自父皇门下。太子就不难想到自己的父皇精明想必过于岳父,不然怎么会有岳父这样的人出来?


太子心头痛伤一片,母后出这主意,倒不怕把自己折进去,也把母后对父皇的猜疑表露无遗。太子强自压抑住难过,用面无表情来掩饰。


母后她不知道父皇早把这件事情交给自己办,因为自己就更不能乱进言,但想得通透,也就随时可以进言。


他怔怔的只是想心事,皇后把话说完,柔和的眸子放到他面上,见太子只是出神,带笑道:“你是怕你父皇不成?”


皇后想说的,应该是怕你父皇不悦不成?没说完整,把太子打醒。太子定定神,左右看上一看。


自然是没有人的,为好说话全都屏退。但宫闱中要是屏退人就守得住秘密,也就没有历史上很多事件发生。


太子先稳住自己,向皇后恭敬地道:“母后这话不应该对儿臣说,造反是大罪,就有赦免,也是父皇议定,或与重臣们议定。旁的人怎么能多话?又母后素来平和,从不管朝政事。这话只能是有人告诉?是谁?儿臣要拿他问罪。”


不管这里有没有人,他的语言中一片谨慎。


人与人之间的猜忌犹豫谁会没有?但各有各的方式方法是不是?太子在这里只先安抚皇后。


皇后愕然:“你这孩子,太子,我一片心思为你好,为你往后平顺考虑。”太子含笑:“儿臣多谢母后,还请母后放心,父皇为儿臣指几位好师傅,他们对待儿臣从不敢出差错,兢兢业业足可敬佩。”


皇后到这里才明白儿子是反对自己的话,总有些恼怒。微沉下脸:“你大了,不听我的了,唉,不过你小的时候就养到太后面前,也没听我的,这就生疏上来。”


太子垂头听着,他对这话不陌生。在父皇不往母后这里来,自己就成母后唯一盼头,来的次数少,或者来呆的时候短,母后就说自己和她生疏。


太子的年纪已能体谅皇后的焦虑,他总是安慰皇后:“母后就我一个儿子,咱们可有什么生疏的呢?”


这样一说,皇后就释然不少。又和太子说上几句,太子说有事回去。柳义最爱巴结,跟着送出来。


在没有人的地方,太子让跟的人散开看着人,单把柳义叫到面前。沉下脸责问:“你是侍候母后的老人,以后不许对母后乱说乱学话。”


柳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对于他对皇后出的主意,他还觉得挺美,以为自己可以当大功臣,见太子责备,柳义忙说冤枉,说自己忠心侍候娘娘,从没有过二心。


太子面对皇后时,都觉得她说的话不能给别人听,对着柳义更不明说。狠狠交待着:“以后有话来回我!有人给母后气受,也及早来回我,少让母后生气,我重赏你。”


柳义连声答应着,还以为皇后把对嫔妃的不满告诉太子,太子关心皇后这是他乐于见到的事情,点头如捣蒜似的答应,太子给他一块银子,带着跟的人回府,柳义回宫去见皇后。


……


“太子殿下他不答应?”柳义纳闷,我的主意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皇后黑着个脸:“说来说去我是为了他,他反而让我不要干涉政事。”


柳义心想不对啊,太子刚才还让我看着娘娘,不要让娘娘受气,他心里还是很疼娘娘的,没有生气的意思。他脱口道:“是殿下还不听懂厉害吧?”


“我说话他能不懂吗?”皇后白眼他。


柳义陪个笑容,往后退上一退。劝过皇后几句,皇后不气以后,想到刚才和太子谈话不算圆满,取两样果子让柳义送去,表表慈母之心。


柳义送到太子面前后,直奔正厅来见加寿。


这是他听到皇后说差使时就想到的,要说能在太子殿下说上话的,还有这一位,袁加寿小姑娘。


对加寿,柳义有恨有忿。


太子妃身边是柳家送四个净身奴才,柳廉柳仁柳义柳礼。


太监们在历朝名声中,因身体残缺感情残缺,都说是阴柔性子。不见得一个好的都没有,但太监祸国的太多,阴柔名声从古到今。


因身体的缺,因憎恨嫉妒增加。因为地位的低,而见风转舵的快。柳义就是如此。


他对柳廉柳仁并非没有感情,但也曾嫉妒过他们在皇后面前的地位。闻知柳廉柳仁的死讯,柳义和柳礼捶胸顿足哭过,但背后也欣喜过。欣喜过后,对加寿姑娘有恨。但加寿有太后地位高,见到又不敢不尊重。


要敬重和嫉妒憎恨,促使柳义来见加寿。


柳义听过皇后的话,直觉上太子孩子气。要说孩子气,应该是太子与加寿姑娘天天厮混离不开。


柳义在心里用“厮混”这两个不敬重的字,反正他不会往外面说,但也表明在柳义内心里,把加寿完全看成小孩子。


一个有大靠山的小孩子。


她以后将是国母,现在又还小。不说她带累殿下跟着长不大要去规劝,就是殿下权势加深,对她也有好处,她难道不感激自己吗?


要人情,这又是一个要人情的人,他抖抖衣衫,直奔正厅而去。


他没有让人通报,他是皇后娘娘派来往太子府上的人,加寿姑娘不懂事,跟她的人应该懂得厉害。


……。


厅外宫女见柳义冰寒着脸扎着手过来,看架势难挡。忙知会厅上:“柳义总管来了。”任保现在都要低柳义三分,任总管只是太后宫中的总管。


任保要在这里,虽低于柳义,柳义还须给他三分薄面。太后今天不在这里,跟加寿的是个中等太监,也不敢阻拦。


但他机灵,想寿姑娘和皇后明显八字不合,柳义虎着脸来者不善。太监一哈腰,陪着一脸的笑,故意挡住柳义去路,把嗓音放得很大:“啊哈哈,总管大人,您到此有何贵干呐?”


“啪!”


他脸上着了一记巴掌。


柳义也是从小太监干上来的,这些帮着自家主人挡道的内幕他全知道。他不过是想让厅上更从容,一些不能给自己看给自己听的事情和话全收起来。


柳义冷笑,小毛猴子!跟个寿就把你能的,敢在咱家面前弄花样。一个小小姑娘,她倒能干出什么不敢见光的事情?左右不过是你们挑唆,再就是太后的意思罢了。


柳义也不含糊,抬手就是一巴掌,用足了劲,打得太监落地还不算,又在石地上滑出去两步。柳义还不解气,瞪着他尖嗓子骂:“咱家到此有何贵干,是你能问的!”


里面的人全听愣住,这不是来找事情吗?


一个女官走进来,这是太后早就指给加寿的,在宫中颇有位份。


女官在有些朝代,相当皇帝的侍婢,比宫女地位高。在有些朝代,有才情德行的女官受到尊重,不一定全是皇帝的人。


太后指给加寿的这个女官,就才学渊博,是太后加意寻来。


太后早年贫苦,后来到养父母家中,苦做针指贴补家用,闲时也学几个字。


到宫中后,发现才学不足,在有才学的嫔妃排挤下生出心病,皇帝爱她,太后不难寻到几个贤德而有见识的女官辅佐自己,太后另开恩德,许她们择人自嫁,至今还有往来,亦算是太后助力,当今在为太子时,她们一族也出力很多,至今也受皇帝尊重。


太后上年纪,她用的女官也早上年纪,就把女儿孙女辈送进来。给加寿的这个,已是中年。宫闱事见过许多龌龊,还没见到柳义就清楚他仗势欺人,敲山不过是震虎,打的加寿姑娘威风。


加寿姑娘永远威风,从她进宫定亲的那天,就注定威风永在。最近的新威风,就是小小年纪太子府上掌家。太后和加寿的侍候人早商议过,想来皇后会有不悦,会有刁难。


今天这就来了,女官昂然走出。在厅口儿面无表情站住,不冷不热的道:“原来是柳总管,总管是有圣旨来的吗?”


柳义下巴一晃:“咱家奉皇后之命过来。”女官拿他没有办法,带他进来。


今天太后不在,加寿姑娘称霸王,在居中椅子上坐着。柳义眼尖的瞄了瞄,太子府上的正坐上,不是雕龙就是绘凤,加寿姑娘还没有成亲,这把并没有扎眼的花样,柳义这才放过去。


再看第二眼,柳义险些没笑出来。


加寿太小,坐在她的小椅子上面固然方便,但吩咐家人未免不神气,再或者家人要趴在地上听她说话才行,就坐的是大椅子,柳义才敢挑一回眼,加寿的小裙子也就晃悠悠在半空中,腿脚不沾地。


怎么看,怎么像孩子过家家。


柳义想自己来对了,孩子就是要交待交待才行。他并非不知道加寿有自己的嬷嬷还有太后,柳义今天来,是要让加寿认识到皇后的威严,让她知道要多听皇后的。这样和太子殿下玩耍起来,话中能带出来,也能影响到太子殿下。


“奴才见过寿姑娘。”柳义过去见礼。


加寿瞅瞅她,小脸儿上早在她的太监挨打时就绷紧,先不回话,张开小手臂叫她的人:“柳公公是奉皇后娘娘之命过来,抱我下来。”


柳义听过,既宽慰,觉得指着娘娘还是能震住人的。又乱转眼珠子。皇后并没有让他来见加寿,他为逞威风,编个假话加寿信以为真,现在加寿对他来真的,皇后有话,理当起身来听,柳义看看这厅上的人,心想我说什么呢?


有些话不能让所有人都听到才是。


见加寿下地,站对方向行了礼,再小脸儿肃然:“娘娘有什么吩咐,总管请说。”柳义更一本正经,拧着眉头:“嗯啊,这话寿姑娘还是单独听的好,”


外面走来一个人。


柳义来打了人,宫女们忙去找来蒋德。蒋德在哪里呢?在净房。听外面叫,把他气得鼻子一歪,这大早上的找什么事情!急急忙忙系好衣服过来,就听到柳义要单独和加寿说话。


蒋德大步进去,没净好手,肚子里还憋着货呢,他能有好声气?粗声大气:“总管大人,娘娘有话单独吩咐寿姑娘,我这就把寿姑娘送去。”


柳义身子一颤,气焰下去三分之一。


他对蒋德来历全不明白,私下曾问过皇后,凭空掉出一个高品阶的侍卫出来,是从哪里来的?皇后轻描淡写的敷衍了他。


皇后入主中宫后,也有自己的暗卫。皇后在入主中宫前,就知道有这十二个人。皇帝有六个,太子有四个,皇后有两个。


当时有没有太上皇是这样分派,如今有太上皇,太上皇倒是全数出让,皇帝至孝,他自己留下四个,太子四个,太上皇和皇后各是两个,有一个就到加寿这里。


皇后对加寿这就管家大为不满,但轻易不敢寻衅,就是她清楚有个暗卫在。


暗卫这种人无所不能,不是轻易就能培养出来,皇帝虽然想多给太上皇,他却没有,


经过严酷近似残酷的训练,能活下来的就没有几个,他巧妇无米,只能这样分。这十二个人中的任何一个,就全是明珠宝石也不换的宝贝。


他们的名字,叫暗卫也好,叫潜卫也好,全是身份不能表明。就是柳义自以为中皇后的意,皇后也不会告诉他。


柳义不痛快,又往侍卫那里打听,侍卫总管对他哼叽半天,柳义也没听懂,但见蒋德大大咧咧,侍卫总管见他也客气,柳义一里一里的怯下来。


这会儿蒋德及时赶到,柳义掂量下假传圣旨能唬得住女官,却震不住蒋德。打个哈哈:“倒不用送寿姑娘,就是有几句话我传。请姑娘听好,姑娘已经大了,如今管上太子的内务。凡事不要嬉戏,劝着太子多听皇上皇后娘娘的,这就没错了不是,要说娘娘对太子疼爱于心,姑娘要劝太子殿下不要顶撞娘娘,凡事听娘娘的,”


透着狡猾的话,让蒋德抓出毛病。


蒋德眸光闪动,见柳义说完就要走,把他叫住:“慢着!”


踏上一步,蒋德公事公办模样:“柳公公您这确定是娘娘的话?”柳义沉下脸:“自然!”柳义也精乖,他看出不对,原来想的交待全都不说,新编出来的话句句为着娘娘,回去告诉娘娘一声,娘娘她会担待。


蒋德刀锋似的目光把柳义的面庞刮上好几遍,才挤出一丝笑容,话中有话道:“那就好,没传错。”


他眸光跟活剥人皮似的,柳义得了这句话,一会儿也不想这里呆,说上一声:“咱家回宫复旨。”转身就又要走。


“慢着!”


清脆的喝声,把他又叫住。


柳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喝住他的是小姑娘加寿。柳义回过身,见到加寿怒容满面,站在地上个头儿小小,她是仰视着柳义,但柳义丝毫不敢小瞧,对上加寿的眸光,好似让两道冰川盯上。


心头不妙升起,柳义不敢直视加寿,直视贵人是罪名。哈下腰,也正好避开加寿眼光,柳义干笑:“姑娘您有什么说的?只怕皇后娘娘那里要找奴才。”


“哼哼!”


一声冷笑寒彻人骨,柳义要不是亲眼听到,几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小孩子嘴里出来的。只觉得寒气压得骨头更是一软,更往下垂头,听加寿怒声斥责而出。


“娘娘让你来传话,可曾让你打我的奴才!他问你一声怎么了?你就打他!我还在呢!”


蒋德扯扯嘴角,无声无息退出去。在外面骂柳义不长眼。蒋德对柳义的疑心,也是听完他传的话,分辨出就这些话完全不必打奴才。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情他挡住你,他为自己主子问上一声没什么,你就回答娘娘有话不就行了。


抬手就是一巴掌,又当着寿姑娘在,这灭的是寿姑娘威风。


加寿没放过,正在责问,蒋德想这里没自己的事,出去外面守着。他还不能再去净手,就一面忍着一面肚子里大骂柳义。


柳义在正厅上又羞又气又恼又怒,他身为六宫总管,打个太监怎么了?当然这样打太监是不给主人面子,但寿姑娘你不是小吗?


见加寿责问,柳义梗着个脖子:“娘娘一片好心交待寿姑娘的话,让奴才赶紧来传,不要耽误姑娘管家。奴才小跑着过来,想他能不认得我?奴才还赶着回宫去复命,恨他不长眼,急上来就打了他!”


屏风后面,又有一个人冷笑。太子殿下面色铁青,这个不长眼的奴才,他还敢骂别人不长眼睛?


太子是叫加寿去吃果子,没有给她送过来,是太子殿下闷了,出来散散,想加寿腿不沾地坐着也有时辰,叫她往书房里去,走上几步也散散,活活血,把柳义的话都听到耳朵里。


太子殿下攥紧双拳,也和蒋德干了一件同样的事情。在肚子里把柳义骂上一个狗血喷头。这是母后的亲信,没有大错,太子不会动他,一个奴才不打紧,伤到母子情分倒不好。


见加寿骂他正觉得出气,没想到这个奴才嘴巴巴的,还能回出话,还能拿紧赶着去见皇后吓唬加寿。


太子懂事不少后,对皇后不喜欢加寿,对加寿和皇后不亲也曾忧虑。加寿还小,重要在大人上面。大人肯疼小孩子,不用太多时日,小孩子的心能拢过去。


太子做不少和事佬儿,就像今天皇后送东西,太子叫加寿去吃,也是一件。待到加寿吃得喜欢,太子说是皇后送的,再添上一句送给你我的,加寿这年纪,是有吃就会好,这是太子撮合的好意。


这会儿全让柳义搅和,他还敢欺负加寿。


太子怒气冲冲,正要走出,加寿的小嗓音先出来。加寿在柳义的话里勃然大怒,气得小脚在裙子里一顿,尖声道:“你打我奴才的时候,怎么不赶着回宫去复命!以后你奉娘娘旨意,赶着回宫都要打人不成!”


加寿气得小拳头也攥紧,在她心里这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加寿进宫后,先由瑞庆公主耳提面命。奴才是主人的体面,奴才不好,加寿可以打骂,不许别人打骂。


公主和加寿边玩边教导她,这件事教得最早,是加寿小,太后怕嫔妃们高等级的太监们欺负她小,对着加寿姑娘长姑娘短的奉承,当着她面削她奴才的脸面,加寿因为小,她未必懂。


这是最早教的一件之一。


柳义自以为内幕全知,就对寿姑娘客气,再仗着是总管打她的奴才,小姑娘她又能怎么样?就是女官们回去告诉太后,这事也过去,太后要追后帐,为个奴才,让人知道要说小题大做,让人看着也和皇后不和。


论起亲疏,太后是姑祖母,皇后却是婆婆。


把一切全想到的柳义,就忘记一件事,把柳廉柳仁杖毙的不是别人,正是面前这小小孩子。他一古脑儿的把加寿得罪一个狠的,加寿岂能饶他?


加寿大怒道:“来人,备车,我进宫去见太后,请太后陪我见娘娘,问问这奴才是什么意思!”柳义还怔巴着:“啊?”


小胖手指过来,加寿瞪眼:“把他看住,随我同进宫去。”歪脑袋冷笑:“免得你找出什么人来串供!”


柳义这奴才就是坏,就是一句反问:“姑娘以为奴才和娘娘串供吗?”


加寿还没有回话,屏风后走出太子殿下。太子黑沉着脸,他一出来,柳义彻底傻住眼。他敢得罪加寿,还不是仗着有皇后,皇后有太子。


见太子也在这里,柳义不知道他听到多少。只觉得“咝”地一声,由脑后拔出一股凉气,顺后背直冲下去,直到尾椎骨,上半身寒战起来,下半身随着战瑟。


看看太子脸色,“扑通”,柳义身不由已跪下。太子也勃然大怒,也不放过他,怒道:“你身为总管,当知罚什么吧?”


柳义痛哭流涕:“奴才知错,请殿下饶命,”


太子板起脸:“你又没冲撞我!”


把柳义提醒,转向加寿就叩头,口口声声请加寿饶命。加寿到底小,这就不再生气。正要说放过,女官一个劲儿对她使眼色。让太子看到,太子淡淡:“夫人,有话不能说吗?”


女官跪下:“回殿下,柳总管犯错,当与别人不同。”


太子更冷:“为什么不同?”柳义肚子里开始骂女官。


“回殿下,柳总管是娘娘的人,漫说他是个人,就他是条狗,”


柳义骂的更凶。


“也就不能和别的宫人们一样责罚,”


柳义停下骂声。


女官再道:“但毫不惩罚,有违宫规!惩罚过重,未免娘娘不喜。”


柳义重新暗骂女官,太子点头:“有理。”喝命道:“你打他一下,自己掌嘴十下。倒不用伤自己,免得母后看到多想伤心!但也不能太轻,我这里听都听不到。”


柳义就自己打十下,打得清脆有声。加寿觉得有趣,这是个恶人,用不上同情,在最后一声里,格格有了笑声。柳义暗恨,给太子和她叩过头,到无人处骂不绝口,但按太子交待,回宫去真的不敢说,先闷在肚子里,寻机会再说就是。


正厅上大快人心,加寿笑得最灿烂。蒋德见无事,又往后面去净房。太子唤加寿同去书房用果子,在路上慢慢地同她说:“这奴才可恨,不关母后的事。”


加寿点头说知道,和太子吃过果子。书案上要了一枝笔,寻了太子一张空纸,画了三朵花。画过,小鼻子里出气:“呼呼呼!”这气就算生完,继续去厅上管家,寻思晚上吃什么。


这就有人去告诉太后,太后冷笑:“还真是八字不和不成?”也先压下这事。


……


“真有这事?”皇后气的手都哆嗦,怒目柳义:“当天你怎么不说?”柳义哭道:“她哄着太子出来,太子罚的奴才,奴才是娘娘您的人,丢足了脸面,回来愧且有余,丢了您的人,奴才不敢说。”


“砰!”


皇后摔出去一个摆设,案几上头的红宝紫檀木如意。木头没坏,宝石滚落一地。皇后大怒道:“这是太后的意思!她敢这样羞辱我!杀了柳廉柳仁我忍气吞声,至今想到我肝气疼,她又欺负上来!她那么小,哪有这样的坏主意!”


柳义假意的劝,外面进来柳礼:“娘娘,出事了!”


第三百九十八章袁训出手


皇后正不高兴,见柳礼上气不接下气过来,想要嗔怒又忍住。总觉得不顺心中又添事情,还是听完再发作不迟,就问:“你说!”


柳礼没有回答以前,先白柳义一眼。这一眼白得不但柳义莫明奇妙,就是皇后看在眼中也犯糊涂。


柳礼的话揭开谜底,顾不得抹汗的他躬下身子,额头上汗珠一清二楚,可见他回来的紧急。


“回娘娘,皇上刚才震怒,把贤妃娘娘降为嫔,把梁妃娘娘禁足,一年不许见娘家人,把胡嫔降为宫女,去做下等杂役。”


“当啷!”


皇后刚才听到柳义回加寿的话,生气摔出去的紫檀木红宝如意的架子,因摔东西就在手边,这时听到柳礼的话,失手又把架子撞倒。


紫檀木架子在地上滚上几滚,和几块红宝石落在一处。


皇后没有心思看,两个太监也没有心思捡。能在宫里当太监,心思都敏锐。柳义这就后背又是一寒,结合柳礼对自己的白眼,约摸猜出皇上发怒的原因。


缩一缩头,柳义倒是想装捡东西退出去,但皇后已问出来,柳义也很想弄明白,就原地停住。


没有说话以前,皇后先按一按额角,止住狂跳的心头,暗想着皇上是个多情种子,又加上不许后宫干政,后宫嫔妃们几无恼怒到他大发作的地步。


一个容妃,给太子生日送礼,让太子拒收,她对着皇上大哭大闹发牢骚,以皇后看这是诽谤太子就该治罪,不死也降下她的妃位,但皇上只是至今不去,再没有别的发落。


容妃不再有宠,几个嫔就升上来。胡嫔是皇上避暑御花园也要带去的人,她犯的是什么天大罪过,把她贬为宫女还不算,还让她去做下等使唤人?


那是寻常太监也能欺负的人。


皇后太过震惊,就一面心里转个不停,一面问的不慢。几乎手按额角、想的同时问出来:“为什么缘由?”


柳义又挨柳礼一记白眼,这一记白眼还是清晰明朗,皇后第二次看在眼睛里,幡然省悟。茜红色绣云蝠莲花的帕子掩口,脱口呼道:“为郡王们!”


皇后愣在原地。


这这这,怎么可能?


……


先不说全杀光三个郡王真的是从没有过的大事,就是传个名声说暴虐,这也不好听?


……


皇后呆住,耳边是柳礼的得意洋洋:“回娘娘,正是这样!奴才一听到消息,就去打听。幸好皇上那里奴才能打听消息,就知道不但娘娘们有了错,就是贤妃娘娘的娘家,她现在是贤嫔,胡嫔的娘家也受连累,梁家更不用说……”


他絮絮叨叨,殿中两个人都没有听进去多少。


柳义暗骂流年不利,他给皇后出个讨人情的主张这就粉碎。又恨柳礼报信及时,拆自己的台不说,还让自己毫无准备,在继让太子责罚过后,在皇后面前又丢一层体面。


柳义和柳礼也并不好,柳义要进言背着柳礼,柳礼讨好皇后也把柳义撇下。这就柳义让郡王们亲族银子塞得足,怂恿皇后落人情,而柳礼想着法子损坏这事,听到这个消息,柳礼还真是不喘气的回来,汗水都湿衣裳。


另一个听不进去的就是皇后本人。


皇后怔怔的,左耳朵进话右耳朵出,心神全盘旋在一件事情上。


幸亏太子没答应。


幸亏太子孩子气。


幸亏太子……幸亏有加寿,皇后在潜意识里,也认定太子不懂事与加寿有关。


脑海里迸出这句话时,皇后顿时清醒。眯眯眼,吩咐正谄媚的柳礼:“你出去,柳义留下。”柳礼呆若木鸡,眸子骨碌碌转收不回来。


这通风报信的功劳是奴才的不是吗?您就是有话也当和奴才商议,怎么是奴才出去,柳义留下?


柳礼知道皇后不是阴沉性子的人,虽然她也有阴沉的一面。她要是因此对柳义恼怒,即刻就应该发脾气,而且不会让柳礼避开。


这会儿单独留柳义下来,只能说明一件事情,柳义并没有完全失宠。


柳礼委委屈屈地出去,在殿室外面坐立不安。


奴才间的争宠,一瞬间可以灭人全族,一瞬间又云上锦辉。


荣耀的时候一句话说中主人心坎,得意的自己都闹不明白是怎么来的。失意的时候马上就下黑狱,即刻就挨板子,倒霉的不知道自己哪里中人暗招。


柳礼就在外面守着不走,希冀能早探听出什么。


……


“奴才,你把话对我实说。”皇后板起脸,双手在袖中互握放置在身前,把她皇后娘娘的架子已是端好。


柳义扑通跪下,这会儿不是要脸面与不要脸面的事情,是就要与性命有关。他不等皇后吩咐,抬起手,对着自己脸上就打,打得啪啪作响,一点儿力气不敢省,嘴里不住求饶:“奴才知罪,娘娘饶命啊。奴才是多了嘴,多说了几句话,”


皇后冷哼一声,喝止他:“我不是怪你多话,是问你,我叫你给太子送东西,没让你去见加寿姑娘,好好的,是她叫住的你?还是你主动上去?”


柳义哭丧着脸,早就满面是泪,看上去可怜兮兮:“奴才有罪,奴才送过东西,经过正厅外面,见寿姑娘在里面管家,光看着还没有椅子高。奴才想娘娘无时无刻不为太子筹划,又想寿姑娘太小,未必懂得太子是娘娘的心尖子,怕她一味淘气太子殿下虽不趁意,又要看着太后不肯责备,奴才想既是娘娘叫奴才去的,一时起意过去劝上几句用心当心的话,就惹恼她,她骂奴才,奴才不敢回,太子殿下出来见到,以为奴才惹她生气,又把奴才教训,”


这一番话和柳义刚才说的,已经有出入。柳义刚才是上来就告加寿的状,说加寿这样不好那样挑唆太子,这会儿不敢隐瞒太多,把他的心思吐出几分。


闻言,皇后心如明镜。


刁奴欺主处处都有,就像死去的两个太监柳廉柳仁,他们背着加寿勒索别人,在宫中不是稀罕事情。


就是把前主管任保的一摊子事拉出来瞧,也少不了有这样的事情,太后也不见得全蒙在鼓里,不过任保对太后忠心不二,这是没有话说。


皇后就没有接下来治柳义的罪,她是幽幽叹息。见高拜见低踩,在宫中更甚。嫔妃没有宠,见到皇后一口一个奴才自称。等到有宠,见到皇后可以论姐妹。


就是嘴上不论,行动举止上全都带出来。


这里,本就是个你不欺负别人,别人就要欺负你的地方。本就是个欺负不了别人,只能回房自怜的地方。


柳义打着自己名义去教训加寿,是皇后早就想做的事情。她就是不敢做,所以没吩咐,但让奴才看在眼中。


皇后非常在乎出身啊、身份啊、体面啊,因为她在十一、二岁时,就知道要送给贵人。柳老夫人总是欣慰的告诉她:“谁家谁家也想进府,但你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


因身份不同,她当上太子妃。


又因为太子姬妾无数,皇后更注意身份。再浓艳的面庞,再得宠,全往后站,你们不是太子妃,身份不同。


她由太子妃而皇后,太子有数个儿子,英敏独得太后青眼,皇后这世家惯有的病根儿就更严重。


身份不同,其它的差之千里。


也因为身份不同,皇后一开始嫌弃加寿,到现在不太敢为难加寿。为来为去,就为身份,加寿的身份不同。


放眼全国,加寿的身份仅次于公主,郡主在待遇上和她都不能相比。加寿又养在太后跟前,礼仪之规矩,体态之尊贵,又大于不得宠的公主,是姑娘中的第一人。


有这种种心情作怪,一个是不敢教训,皇后也就没有重责柳义,只是嗔怪:“好好的,你又得罪她!她小也不好欺负,你不想想她后面是什么人!”


另一个呢,是患得患失。皇后叹道:“可再也没有比她更体面的姑娘,怎么跟她好才是,又让你办砸。”


柳义垂头丧气:“奴才也是想劝着她亲近娘娘,没想到她会恼,”


“她小,她听不懂。”皇后难得理解加寿一句,说的也是句实话。柳义懊恼:“娘娘明见,以后再寻机会,咦?”


他咧嘴陪笑:“可以和忠毅侯夫人说说不是?”


皇后颦眉:“算了吧,太后知道难免多心。那忠毅侯夫人,在造反的时候冒死进宫陪太上皇和太后,不是可以敲打的人。”说过黯然神伤,觉得虽为六宫之主,但宠爱不多,只有一个儿子又和自己不亲,劝他好话他不肯听,这六宫之主像是也没有滋味。


更想难过,好在有事情系着心。


不怪柳义,也对他有气,让他下去,唤柳礼进来。


两个太监在殿门擦肩而过,柳礼见到柳义面上指痕,不由得他心花怒放。见中宫面色不豫半垂面庞,才把喜欢藏到心底。


中宫佯装不在意,问道:“皇上发作胡嫔,晚上有说过谁侍候?”


皇后没有去御花园避暑,是她起初小日子在,想去了也无用,后来生气皇帝左一个右一个,她索性没去。没去又不放心,在胡嫔贤妃等人落马的今天,想皇帝又要纳新人,问出来后,自己先气得心尖震颤一下。


回这样的话,柳礼小心翼翼:“皇上随后,又新封二嫔。”


皇后指尖掐住袖边,狠狠的拧上一下,面上默然冷淡:“那我就放心。”柳礼静静候上半天,皇后冷冷:“去吧。”柳礼退出。


见说话结束,宫女们悄悄进来各站位置。皇后仿佛没有见到,还直直的出着神。眼神是没有什么的,心里还是乱纷纷。


那加寿果然是有福气的,挡住太子去进言的不是加寿,但寿姐儿名声在外,皇后曾嗤之以鼻过,在今天她信了。


多情皇上能把他用过的女人降为下等仆从,可见他对郡王们有多痛恨,皇后在这里认定,皇帝他有必杀的心。皇后不由后怕,要是太子听自己的,他又会怎样呢?


这是他和加寿定亲,有加寿护佑他吧?


七下八下的胡乱想着,也把胖胖的小加寿想几回,那圆滚却五官出色的小面庞,让皇后摇头,她就算看出她的好,也还是不能喜欢她。


不能放心的喜欢她。


她和太后一心,她和自己并不一心。


……


袁训也是这一天知道,太子府上事情出来,蒋德与他感情再好也不会告诉他,以免让侯爷担心。余下的侍候人,更是听太后的。


袁侯爷早就有过不放心加寿定这亲事的举止,不惜上金殿面对前任皇帝辞亲,太后才不会主动告诉他。


说出来的人,是加寿自己。


……


袁侯爷封侯就轻闲,在家里把长辈妻子孩子陪一陪,外面又有人约。晚饭后是让找回来的,进门加寿就扑到身上,抱紧父亲,回头叽叽呱呱闹母亲:“给换男孩子衣裳,母亲也换,我等着吃大肉包子呢。”


“爹爹快要抱不动加寿,你还要吃几个大肉包子?”袁训把女儿放到肩头,发现自己肩头虽宽,也快坐不下加寿。


又取笑她:“去当家竟然没肉包子吃吗?”她晚饭后才进家门,是由太子府上回来的。


加寿笑得格格叽叽:“外面的味道不同,和人吵架累了的,要吃好几个。”加寿不是天天都能回家,陪太后还是头一件,隔上几天才回来,自然要和父母亲尽情说话。


袁训扶着她的手一僵,取衣裳的宝珠在房中也回身。


快步出来,见袁训把加寿安置在榻上,他坐在旁边,温和地问女儿:“和谁吵架?”


加寿调皮:“爹爹猜。”


见母亲过来,手中是她在宫里对着年纪相仿公主们吹牛的男孩子衣裳,扶着父亲的手跳下榻,张开手臂让母亲给换,又道:“母亲猜。”


宝珠柔声道:“不许和公主们拌嘴。”


加寿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我们好着呢,我常请她们吃小镇。”


袁训凑到女儿身边蹲下,看她面上有没有委屈,温和道:“也不许和殿下们吵架,不是早说好的?”


加寿笑眯眯:“才没有,前天执瑜执璞和连家叔叔婶婶出城去玩,九殿下没有人玩,带着十二殿下到太子府上找我玩半天,我管家呢,给他们好吃的,但他们第二天见到大弟二弟,就不再寻我。”


宝珠和袁训纳闷,这就猜不出来小小的孩子能和谁吵架?万万想不到皇后的人又挑衅,袁训自言自语:“宫里没有人会和你吵才是?”在心里也把皇后影子转上一转,但她怎敢眼里没有太后,再明着寻衅加寿?


宝珠也是这样想,认为宫里可以排除,对女儿关切:“太后和公主不是见天儿陪着你管家,一定是你淘气,乱在太子府上发脾气。”


加寿嘟嘴儿:“加寿不淘气,太子哥哥都帮着我,让柳义自己打自己。”


“皇后的人?”


袁训和宝珠大吃一惊,齐齐看向女儿。


加寿浑然不放心上的小模样,她当天有太子哄,回宫去有太后哄。那天公主家中有事没陪她,第二天知道,公主也哄她,加寿小心眼子里早就没有不喜欢,当个乐子对父母亲说,见他们诧异,歪着脑袋觉得有趣,小脸儿笑盈盈:“是啊,就是他,他打我的奴才,我不答应,太子哥哥出来,把他发作。”


袁训和宝珠骇然得一动不动,相对跟对木雕似的。


袁训是皱眉,怎么又和皇后对上?


宝珠是心疼,乖女儿小小的孩子,一出子一出子没有得完。


夫妻都不是笨蛋,夫妻也都不怕事,全开始想主意想对策,直到加寿催促,两只小胖手扯扯他们衣角拽着,嚷嚷:“换衣裳,我要买大糖人儿。”才把夫妻们打醒,这才想到一件事,事情来龙去脉还没有问个明白。


可见父母之心全是痴的,青红且不论,先保护女儿要紧。


膝下小加寿欢蹦乱跳,本就不会拒绝女儿的夫妻,在知道女儿又受气后,更要弥补于她。这就给加寿再换上男孩子的鞋子,重扎发髻,带她出去一面吃一面问话。吃完也问明白,袁训面色异常难堪,宝珠就又添一件事情,一面哄女儿,一面劝丈夫。


“回家去再说,这里全是人,不要让人看到你摆脸色。”


他们现在坐的地方是个夜摊,在京里小有名气,各式卤菜野味,还有大馄饨。热气腾腾中袁训占扭一张桌子,余下的桌子有几张是护卫们,更多的是不相识客人。


看面庞宝珠是没见过的,但他们认不认得自己丈夫就不知道。


小心总是不坏,提防隔桌有耳。柳家在京里人口众多,柳至为人虽然宝珠放心,但柳家别的人,如那一年往袁家来叫嚣的人,那就都不是好东西。


宝珠手里端着个小碗,小调羹里馄饨本是吹冷喂给加寿的,这时候往袁训嘴里送,借机附耳:“仔细有人看到。”


袁训不悦的哼上一声,嘴里就塞上馄饨说不出话。他心里冷笑一下,还是采纳宝珠的建议,把面容稍缓。


他不表情好些也不行,一张桌子他和宝珠对坐,加寿打横,加寿自己吃野味,母亲给喂馄饨。见吃的到袁训嘴里,加寿以为是和她玩闹,乐颠颠张嘴:“啊啊,该我了。”


宝珠忙陪上笑容:“乖乖,这个就是你的。”又舀一个馄饨吹着。


袁训忙给女儿送上汤:“乖乖,喝一口。”加寿张开小嘴巴:“在这里,”眼珠子盯着父亲笑,像是生怕他又半道儿截走。


对着女儿好灵巧模样,这就气不起来,夫妻先把女儿好好弥补一番。吃过,听一通说夜书的,近三更的时候回家,加寿在父亲怀里沉沉睡去,小手上还握着一串竹子玩具。


静夜无人,宝珠忍不住,张张嘴:“这也太……”袁训沉稳下来:“回房再说。”宝珠忍下来。


……。


见房门在即,丫头们迎出,宝珠道:“取热水来,我给小姑娘净面。”袁训抱着加寿往她睡的对间去,就听到几声大叫:“啊呀呀,来者何人!”


哄的大笑声中,烛影闪动,几个孩子执瑜执璞香姐儿加福,少不了的还有一个萧战,从房中出来。


一起大叫:“出去吃的什么不带上我们!”


烛光闪烁下面,几个孩子扑到膝前,揪衣裳的揪衣裳,推加寿的推加寿,七嘴八舌地乱嚷:“偏着我们吃东西!”


“大姐,你又偷吃!”


“大姐你最会撒娇。”


“母亲,你怎么不带上我?”


萧战见没有他插话的空当,在后面大喝一声:“看我说的没错吧!祖父带我听书去,我自己看到的!”


袁训哈哈乐了:“我说战哥儿你今天不是回家睡?”萧战晃晃脑袋:“我是来报信的!岳父母偏心,带大姐不带福姐儿!”下一句,他没有说的时候,袁训就猜出来。正啼笑皆非,见小女婿大声道:“福姐儿跟我回家去,我家里都偏心你!”


加福也是闹腾的那一个,这会儿已让母亲抱着,就扮乖乖,听过萧战的话,细声细气地道:“你家里没有爹爹母亲在。”


萧战道:“带我家去!”


加福又道:“你家里没有大哥二哥在。”


小王爷漫不在乎:“带我家去。”


“你家里没有二姐在,谁给我做香包儿?”


萧战犹豫。


加福睁大眼睛看着他,袁训和宝珠也奇怪。以前没发现战哥儿和香姐儿不好是不是?萧战,香姐儿,连家小姑娘和尚家小姑娘,再加上沈沐麟,他们五个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香姐儿不喜欢沈沐麟的时候,袁训和宝珠就加意观察过,是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孩子犯冲。但看香姐儿和别外三个都能玩,可见只是在乎头一眼见到的沈沐麟不漂亮,小孩子不懂,还以为是变脸,怕沈沐麟又变回去,因此不和他好,袁训和宝珠也就放下心,对二女儿亲事继续胸有成竹。


但当父母的心里有片阴影,见萧战对带香姐儿回府吞吞吐吐,袁训问他:“香姐儿和你拌嘴?”正贴着母亲裙角的香姐儿反驳:“才没有呢,我才不和他吵。”


“那是为什么战哥儿不要你呢?”袁训继续问萧战。


萧战小脸儿上像是一片红,因为他太黑,房里点的又是红烛,袁训就没有看出来。萧战慢慢腾腾回岳父:“她总说丑八怪丑八怪,是不是说我?”


袁训和宝珠微愕,香姐儿格格笑出来:“你也是个丑八怪!”加福在母亲手臂上不乐意,冲姐姐俯下身子:“战哥儿不丑,我也不丑。”


香姐儿乐个没完:“你是我妹妹当然不丑,战哥儿是丑!”


加寿醒过来,睡眼惺忪地问:“麟哥儿来了?”


“啊!”香姐儿大叫一声,不管这话是真是假,一溜儿奔她房里去了。萧战松一口气,搔搔脑袋:“听不到丑八怪真好,”重新欢天喜地,握住加福裙角,知道岳母疼他,对宝珠乐颠颠:“岳母收拾东西,你们不疼福姐儿,我这就接家去了。”


宝珠忍俊不禁,袁训对他装着不悦:“你想得倒美!”萧战对岳父晃脑袋:“我不美,加福美。”袁训失笑:“和这孩子说不清楚。”宝珠抱着女儿,用肩头轻推丈夫:“你别管,我爱和他说话。”


又逗萧战:“你现在就接走加福,加福可只会玩。”


萧战想也不想:“大姐也只会玩,怎么去太子哥哥府上!”


加寿清静不少,见萧战奚落她,撇嘴:“我去管家!”


萧战大叫:“是这个话,加福也去管家!”


“哈哈哈哈……”袁训大笑出声,加寿抱着父亲脖子也笑,执瑜执璞纳闷,萧战笑眯眯:“我想起来了,是管家,是了,管家!”小手往下挥几挥,像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看他这样子,就是听来的话,想来卖弄,又没记起。这会儿让加寿提醒,萧战喜欢的不行,催着宝珠:“给加福打扮好,送到我家去管家。”


宝珠笑得快直不起腰,还得强撑住。因为她手里抱着加福,怕放下地就让萧战带走。好容易快笑完,执瑜执璞没跟上萧战的节奏,他们就没有萧战的思绪,出不来一样的想头,傻眼半天这会儿明白过来,一个问父亲,一个问母亲:“要接心姐儿来管家吗?”


“要接如姐儿来管家吗?”


连家的小姑娘闺名称心,尚家的小姑娘闺名如意,是太后所起。


宝珠笑着道:“我不行了,快来个人帮我抱着小姑娘,免得不小心就让战哥儿接走。”加福的奶妈也是笑,进来接过加福。袁训也把加寿放榻上,夫妻回儿子们的话,都是点头笑:“好好,接来吧。”


在夫妻们来看本是玩笑,但执瑜执璞认真点点头。夫妻们没放心上,因为执瑜执璞下面就和加寿拌起嘴来。


袁执瑜黑着脸儿:“还当人大姐,自己出去玩!”


加寿笑得小脸儿生动飞扬:“冰粮葫芦哟,狮子头,”


袁执璞叉着腰:“吃了多少?”


加寿笑得眉眼儿只有一线:“唱大戏的哟,大石榴。”


萧战还跟在里面搅和:“大姐能去太子哥哥府上,福姐儿为什么不能到我家里去?”宝珠得应付他。


外面敲三更的时候,才把孩子们哄得就要回房,二门上夜婆子过来回话:“书房里关大爷请侯爷。”


加寿眼睛一亮:“嗯?又要出去?”


袁执瑜眼睛一亮:“我也得去!”


袁执璞一个鱼跃,往父亲怀里就扑:“我生病了,我要好吃的。”


加福软软地道:“不带加福,可怎么办呢?”


“啪!”萧战小胸脯拍响:“咱们回家,不在他家呆了!”


袁训再三保证,就差写个军令状出来,声明自己绝对不是出去玩的,孩子们才放他走,宝珠打发各自回房,给加寿洗过,催她早睡:“明天你起不早,当家人去晚了,太子一定笑话你。”


房外,月色明亮,把这一家人的欢乐尽收进去。


……


张豪失魂落魄,漫步走过长街。他不知道去哪里,在他听到白天宫中传出来的话,几家郡王好容易说服的嫔妃去求情,全都落马。


最惨的是胡嫔,她新上位骄傲足,得罪的人多,几家郡王们和她家联系的人上门听消息,让胡嫔的娘骂个狗血喷头。


这也算是位夫人,气怒攻心,跟村里屯里的人一样坐到地上,拍打着大腿哭得眼睛一把鼻涕一把:“你们可把我们家全害了,我家老爷丢了官,我女儿更让送到见不得人的地方去,本来进宫就是见不得人的地方,这下子更谁都能欺负她…。”


胡老爷见话风不对,不顾自己沮丧,跑出来把夫人嘴堵住,往房里拖。半晌才出来把事情说个明白,他哭丧着脸:“你们不能不管,是为你们才落的马,好容易为嫔,她容易吗?她一个人在宫里过的艰难,这下子全让你们带累,滚,帮不上忙都给我滚!”


说到最后就骂上来,可能想到他们家再无翻身之力,自家人在宫外最多衣食缩减还可以过,女儿却一个人在宫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操起门闩,把来人全撵出去,张豪也是其中的一个。


张豪从出胡家门,就与同去的人分开,一个人先是往酒楼上闷闷吃酒,见晚饭时候到了,实在没心情去见靖和郡王,打发他的小兵给靖和郡王等人送去酒饭,长街热闹,他却有无处可去之感,一条街一条街的走到半夜,本能还是走到袁家门外。


张豪不是为胡家难过,他是从胡家听到消息后,也和皇后一样,认定皇上是必杀的心,为靖和郡王性命即将不保,张豪惊得三魂六魄全都粉碎,目光都呆滞住。


不多的本能提醒他,他得做点儿什么,不多的本能指引他还是来寻忠毅侯袁训。


……


见跳了好些天,都翻成习惯的墙在面前,张豪喃喃:“求你了,我只能再来找你。”


忠毅侯袁训,张豪佩服他。


他佩服的,不是袁训的战功,袁将军的战功每一回不是惹来军中骂声一片,哪怕他是真勇士,又到后来的后来,知道他有裙带。于是乎,好战功也让裙带挡住,张豪自己就出生入死好些加在,他不佩服。


他佩服袁将军为人度量。


靖和郡王在军中让关押,是袁训带走。当时张豪鼓动士兵阻拦,以自杀威胁袁训,让袁训一手好箭法所破,袁训后来没有计较过他,而且还主张平乱时起用东安和靖和两个郡王。


花花轿子人抬人,袁将军就没有好圣眷,梁山王也不会完全埋没他的这个建议,梁山王要也是东安郡王那种容不下别人家人才的人,梁山王不可能调度兵权几十年。


东安郡王、靖和郡王总有感激,张豪作为心腹将军,听到几句,认定袁训是个汉子,够人情够义气,他进京寻人无着,全是不敢答应的人,走投无路,把袁训想起。


袁将军又实在风光,别的不看,只看忠毅侯府五间大门就知道。


放眼天下哪一个侯府,以至于郡王府,他敢有这样的大门在光天化日之下?


张豪就晚晚来叩头,他曾在香姐儿过生日那天来道贺,但他白天见到袁训一个字不提。他怕袁训拒绝,他怕袁训和别人一样,说出一堆的套话,听不清理解不明,全是绕弯弯,到最后不成,你还不能怪他。


张豪将军用晚晚叩头向忠毅侯明志,他要达成,他要保靖和郡王一命,他不愿意再听到拒绝推托的话,他用他山一样的坚毅海一样的忠诚,每晚一百个头表明他的决心永不动摇。


在他没有办法的时候,这是他唯一的办法。


王府的外墙从来高,张豪却有办法。他的马在后面缓慢跟着,老马认主人,不会走开。张将军站到马上,那马知道他心意,从他跳墙第一天就紧贴墙壁站着。


就这高度还是不足,张将军也有办法,他后腰上取出一个飞抓,这是他和一个士兵学的,早成他的一项能耐,往上一抛,“当”,一声轻响,勾住瓦缝,张将军熟门熟路再次进去。


往书房的路他早就走得熟悉,月光又好,直奔书房。半路无人阻挡,和第一天一样。张豪心中有数,这是忠毅侯早就知道,不然早让家人发现。


偌大王府组成的侯府,哪能没个上夜的人?


这样想着,也是壮自己底气的意思,书房院中站定,一心一意地叩起头来。


每叩一个,嘴里数一个,心里默念,上天保佑,神灵保佑。


近七月的夜晚,说是夏月也好,秋月也出也好,全是明亮过人。繁星点点,和明月一起把他身姿映照得虔诚,照出他一次又一次的起身,一次又一次的叩地有声。


张豪战场上杀人如麻,他难信神。有神早把他勾了去。所以别人求神他不求,他在袁家叩拜的过程中得到求神的满足,就叩得愈发纯诚。


“……九十九,一百,”张豪缓缓起身,对着那漆黑的正房留恋的看上一眼。暗暗告诉自己,今天忠毅侯不在,明天他一定会在,他也是战场上厮杀过的人,他会知道郡王几十年征战,会有多大功劳。


杀了三个将军……


正想着,冷不防一声“啪”,是火石打着的声音。火光一闪,正房亮起灯烛。


张豪吓一跳,他做梦都希冀袁侯爷在,但知道盼头儿不大。这会儿他真的在了,张豪傻在原地。


见那个身影,轻逸潇洒出帘栊。


忠毅侯是出名的美男子,在军中英俊名头大过他的姐丈陈留郡王。但在此时,在张豪这求人的眼里,他简直是天仙下凡,天神降临。


袁训走的飘逸,张将军看的痴迷。好在袁侯爷不会多心。


廊下站定,袁训含笑,一双眼眸温和的似天上明亮繁星,说出来的话也是张豪梦昧以求:“张将军,请进来说话。”


“哦哦,”张豪张大嘴,激动中是两个模糊不清的声音。有什么贯穿他的脑海,让他看到靖和郡王生的希望。电光火石般,他抢上去对着袁训拜倒,嘴里的话语无伦次的出来:“我给死去的三个将军披麻戴孝,请您转告葛通将军,我给霍将军赔命,我给他们赔命。”


他激动的糊涂,忘记霍君弈不是靖和郡王所杀。


激动,在他的话语中,把袁训也贯穿。


袁训弯下腰,伸手握住张豪手臂,要扶还没有扶起的时候,清风徐来,似从边城而至。那曾经的豪情,军中的热血,兄弟间的忠诚,主仆们的同心,齐唰唰出现在袁训心中。


靖和郡王是可恨,但张将军的忠心让袁训敬佩。


自然的,他不是为了张豪叩头才见他,他本来就要做的一件事,先为太子,后为兄弟,再为加寿。


想想加寿晚上说的柳义那事,在陪女儿街上玩耍时,就更坚定袁训办这事的心思。


不过顺序变了,他先为的,变成女儿加寿。


有力的扶起张豪,袁训微笑:“张将军,我带你去见两个人。”


------题外话------


最后卖了个关子,回想仔由一开始最不喜欢卖关子,到现在会了,呃,这是不是可喜可贺?


哈!


第三百九十九章调和


张豪应道:“有劳!”


他没有问袁训让他见什么人,甚至袁训没有直接带他出去,而是请他坐下,让小子们送茶上来,又送上一盘瓜果,大有和张豪在这里坐到天明的架势,张豪也没有多问。


还是和前几天一样,张豪对袁训没有多的话说,他要说的,袁侯爷不问也应当明白。而袁训呢,也没有废话和张豪寒暄。


答应他的心思,袁训挨不着发号司令,不如不问最好。


就让他吃瓜果,张豪就吃。吃在嘴里自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但好在有个事情做。吃过一盘子瓜果,要水净过手脸,两个人相对而坐,各捧一碗茶呷着。


喝茶可以轻声,往这里来的脚步声就清晰可闻。


张豪不知是胳臂还是大腿有处一热,滚烫的直到眉头,惹得眼角跳动几下,他来不及分辨是右眼跳还是左眼跳时,隔着竹帘把来人认出。


他秀眉朗目,神采出众。脚下步子跟踩在云彩上面般,轻盈而来。这种步子一般是喜悦中的人,再不然就是心中无烦恼的人,还有一种是年青人。


年青人走路稍快,面上再稳重也有种跳动感觉,步步轻滑又皆有力量。


来的人,正是年青人。


葛通!


……。


月下轻快行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死咬住东安、靖和二郡王不放,在外人看来,下死力气让二郡王抵命的葛通将军!


……。


张豪在竹帘子里面,葛通还在竹帘子外面。张豪先认出来葛通,他不知道葛通进来见到是他会不会吃惊,但张豪将军先吃一惊。


茶碗一晃,热茶溅到手上把他烫醒。


回神先想到这茶碗是套上好甜白瓷,摔落不好,把茶碗轻轻放下,随着碗底落几上轻轻一声,“叮”,好似镇魂似的,张豪镇定下来。


忠心张将军要还有路走,这会儿一定抽身就走,还要把袁训大骂一顿,表白他为靖和郡王理当和葛通誓不两立。


但他是真的无路可寻,眼前在前几天还可以迷惘,在今天皇帝发作嫔妃后,张豪眼前只有一抹黑。


无路可走的人,又一定要达成某个方向,才会去求对方。还有路走的人,可能是拔刀子相向。


因此葛通一进来,张豪面容扭动,对着葛通扑通跪下,把葛通吓一大跳。


葛通本能的去扶,脱口一声:“张将军,”又绷一绷面容,一言不发,双手改成一只手,稍一用力握住张豪手臂,张豪死沉沉没让他抬起,葛通再用力气,想把张豪带起时,张豪抱住他手臂,七尺男儿号啕大哭。


“求求您,我愿为你当牛作马,只求保我家郡王一条性命,那三位将军都死了不是吗?人死不能复生,他们妻儿我养活成不成?”


书房里顿时让哭声淹没,把月光挤的都似站立不住,避开烛光到房外。


烛光,毫不掩饰的照在张豪身上,他面朝着进门的葛通,烛光在他背后,但他面上泪水太多,反光把他的绝望照得一清二楚,尽数落在葛通和袁训眼中。


两个人不动声色的互使个眼色,葛通对着张豪拧一拧眉头,袁训会意,忙上来帮着葛通扶起他,送张豪回原座位,道:“有话慢说不迟。”


葛通就此要撒手,张豪紧握住他不放。满面泪痕的他死死盯着葛通不放,搜枯肠般寻找能打动葛通的条件。


“只要你撤御状,从此我听你的!”


“我劝郡王把江左郡王的人马全还你,变了心的也还你!”


“以后收多少人,现在还多少人。打死了的全补齐!”


葛通一言不发,静静听着。袁训一言不发,静静听着。


在葛通眸中流转过笑意,对于张豪的话,袁训不用再说,葛通自然明白。再说,他们之间就此有过一场谈话。


当时在场的人,还有其它前太子党们。


……


“你到底想怎么样?江左郡王人死不能复生,霍将军人死不能复生?知道你恨,但你继承大志比逼死两家郡王要紧。逼死他们,你落两家死仇,也在朝野中落下凶猛名声,要知道你逼死的不是一般人,是皇族郡王。”


“你咬住他们不放,他们自然申辩,你再不放手,哪怕是他们犯下律法,也像是你逼死。以后你的兵可就难带,东安、靖和一旦受法报刑,自然带累他们世子也难再掌兵权,但他们的死忠将军们还在军中,以后是你一生的对头。”


说这话的人并不是袁训,但约人聚会的是他,今天唤葛通前来的是他。


不是兄弟不会劝这样的话,葛通也就肯考虑。今天袁训让他深夜前来,来前葛通并不知情,但这一会儿他明白上来。


对袁训飞快瞄上一眼,还是小袁厉害!果然,他愿意交出外祖父以前的兵将!


他还有什么?


他还能给什么?


葛通这会儿胜券在握,沉住气等张豪全说出来。


……


张豪渐渐说不出来什么时,就见到葛通还没有回话。心里一片死寂促使他大吼一声,先松手,再抬手,把葛通推出去。


葛通猝不及防,踉跄退出去几步,但还好对他总有防备,自从葛将军回京,一家大小对外都有防备,在袁训这里他放心,但和放心张豪是两回事,几步外就稳住身子。面色一变,怒道:“你做什么!”


他是带着佩剑来的,顺手就按到剑把上。


再看张豪,他也一样,他进京也一样防备人,随身带着佩刀。让送回原座的他面色惨然,推出葛通后手也按在刀把上,向葛通道:“想来你不信我,如果郡王不在狱里,我死给你看也罢。但郡王还在狱中,虽有别人也能照顾他衣食,但我不放心。也罢,我留一只手在这里,待这事了结我命给你,请你信我说话不虚!”


“呛啷!”


寒光逼得烛光退后三分,刀带寒芒,由右手握住,对着自己左手就剁下去。


这一击又凶又猛,好似他见到血战的敌人。


刀风,忽闪得呼地一声,像平地刮起一阵旋风。


……


“将军,不可!”袁训离得不远,赶快来救。张豪想也不想,对着他就是一刀,袁训在自己家里是赤手空拳,这就让开,张豪重新对自己手臂砍去!


……


“呛!”


葛通拔出长剑,剑光如秋泓一汪,映得明月颤上几颤,直直伸出去,架住张豪手中佩刀。


刀剑相交,“叮当”,起一溜火光,葛通才要暗道好险,一股大力带着他身子一歪,竟然是张豪用尽全力。


而葛通是救人,他没有想到张豪来真的,两力相交,葛通的剑让张豪的刀压着,一起砍向张豪手臂。


葛通惊呼:“住手,我答应你!”


张豪面上一喜,但刀剑势子难以收回,还对着他手臂劈去。张豪心一横,说过给他,这手臂给他也罢!


房外悄悄的来了一片乌云,把月亮遮住,看起来这月空也不忍见到血溅当场。


“啪!”


轻轻地有一声出来,鲜血溅出,但没有多少,一个小指骨掉落在地上,把书房洁净地面染上数点血花。


袁训长呼几声喘匀气息,出现在张豪身边,手中握的是他持刀的手臂。他喟叹道:“张将军,你这是何苦?”


原来危急当中,袁训扑到张豪另一侧,把他手臂扯开,刀压着剑一起变了方向,切下张豪一小段手指骨。


十指连心,想来是很疼,但张豪看也不看自己伤势,面上是做梦似恍然,只问葛通:“您说答应?”


问话的同时,他太紧张,不能控制的哆嗦起来。


葛通面无表情收剑,看看剑上无血,应该是这位自己的刀锋伤到自己,收剑回鞘,再也不想和这个人站得太近,随时有血光之灾总不是好事情。


后退开来,愤愤道:“光我答应也不行,他犯的是律法!”


张豪傻兮兮地看向袁训,袁训清清嗓子,慢条斯理:“张将军,把你的伤包好,我带你再见一个人。”


不等张豪答应,侯爷出门寻小子要伤药,嘴里嘀嘀咕咕:“这书房修整好,这是头一回见血,明儿得找人算算,这样不吉利吧?”


“腾,”张豪面上起来一片红,这时候才意识到手上疼,吸溜一下嘴巴。


……


不多时,小子们回侯爷马备好,袁训葛通张豪三个人往外面走去。走出书房院门拐了一个弯儿,后面有丛竹林,执璞探头探脑袋跟上,确定父亲是往大门出去,往回就跑。


二门上,两个上夜婆子东张西望,见到小身影过来,心放肚子里那模样,一个关二门,一个跟上二公子执璞,边走边絮叨:“冒险给您半夜开回门,明天夫人知道,只怕要骂。不是您是去见侯爷说话,还要紧,可不敢给您开门。晚了,该睡了。睡早起早,才是大家公子模样。”


“放心吧,我是去见父亲,您不是送到直到书房门外?回去看好门,我这就睡。”袁执璞跑得飞快,婆子虽大脚却是裙子,让落到后面。但她不敢大意,直跟到二公子进院子,她放心而回。


天黑,她上年纪眼神儿差些,没看到执璞进的院子是长公子执瑜的。


袁执瑜也没有睡,挑灯执笔正写着什么。一张白纸上写到一半,写出来的字还有勾描点划的,应该是写错。


他还小,没到开蒙的年纪,会写的字寥寥无几,不会写的字就很多,就想上一想,写上一个,觉得不对,又划掉。


执璞飞快进来,笑嘻嘻:“我们猜对,父亲果然私自出去。”凑过来看,和白纸上黑笔划大眼瞪小眼:“你还没有写完?”


执璞乐了:“大哥,军令状半个时辰还写不出来,那你当大将军的时候,说一声发兵,大家伙儿等你军令状,你说等会儿等会儿,再等会儿,那仗还打不打!”


额头上挨一记笔敲,袁执瑜道:“笨!等我当上大将军,自然有书办代写,我用得着写吗?我只要吩咐一声,我要这个样子告诉他,”


小手握着笔负在背后,把下巴对着墙扬起,把小肚子鼓出来,还会清清嗓子。


“嗯哼!”


袁执璞不捧场的捧肚子大笑:“哈哈,大哥你是学小二叔叔吗?”


“这个,快写,再写不好,军法从事!”袁执瑜煞有介事的说完,再骂一声弟弟:“说出这话你真笨,”笔伸出来重新写,又问弟弟:“父亲两个字怎么写?”


袁执璞傻眼:“呃,我也不会。”


袁执瑜小眉头皱起:“我念给你听听,少的字明天让父亲自己补。”他抑扬顿挫地念起来:“军令状!”斜小眼神瞄瞄袁执璞,执璞一挺小身子,活似他已经当兵在军帐篷里那模样:“在听!”


“父亲说,以后再不出去玩,立下军令状。”


袁执瑜颇有得色:“二弟,你看我写得好吧?”


撵着父亲立军令状这东西,不是兄弟二人不尊重袁训,是打小儿听老国公说故事,说这个说话要是不算怎么办?那就立个军令状,他就一定能办到。今天就用到只带着姐姐一个人出去玩的袁训身上,兄弟们都觉得正合适。


袁训将军当过,对军令状令箭等有敬意,不是随便拿来玩的,他只哄孩子们不肯立,他就没想到两个儿子凑到一起,给他立下一个,准备明天给他。


纸张放下,兄弟头碰头的来看。见三个字“军令状”,这个是会写的。这是听过舅祖父说的故事,军令状威严谨深,兄弟两个太过羡慕,问老国公怎么写,国公就一笔一笔教给他们,记在小心眼子里。


别的字就乱七又八糟,太小,平时背几句书,但都不会写。如父亲不会写,直接空下来。如“以后再不出去玩”,执瑜是这样的念,其实他就没写字,他直接画几个小人在打仗,手中长长的一划当成刀剑,这个在他们心里就叫玩。


简直一个原始人的图画,


但执璞翘起大拇指,对着兄长夸赞:“写得好!”但琢磨一下:“像是太少。”


执瑜把自己的“作品”上看下看,也觉得不够气派。就问弟弟:“还写上什么?”飞快的把笔先抢到手里,舅祖父和父亲都说长大要念书,士农工商,是权贵子弟们根深蒂固的思绪,有笔在手,袁执瑜觉得自己这哥哥就有气派。


执璞没有跟他抢的意思,他正在寻思出主意:“写上每天陪我们打仗!”


笔尖沙沙,再画上几个小人,手里长长一大笔的武器。


“再写上……”执璞一气说出好几条,条条对兄弟们玩耍有利。最后想起来:“父亲母亲说让如姐儿来管家,是他们说过的,算军令状!”


袁执瑜会写吗?不会。但难不到他,直接画个如意上来。自己嘀咕:“还有称心也要来管家。”不会写,直接画个心上去。


这张纸东一笔西一画总算满当,兄弟们心满意足叹气:“好。”


……


月色悠悠,把半夜里也挂着明亮灯笼的府第照亮,张豪在马上呆若木鸡。


“下马。”


耳边有轻声时,张豪对袁训几乎要五体投地。袁训淡淡:“将军,你素来是明白人。”就扭身给他后背,不再理会模样。


张豪起一个激灵,把自己打醒,伤一只手指不算什么,自己下马,跟在袁训和葛通后面往里面去,边走边寻思自己的笨。


这是太子殿下的府第,袁侯爷带自己来见太子…。张豪热泪涌出。他找袁训以前没想过,现在知道要见太子,晕乎乎魂一时聚不到一处。


见太子可说什么?


一直想到太子殿下出现在面前。


太子是披衣而起,但目光炯炯,听袁训介绍过张豪来历,太子满心狐疑,但不表露,只用目光询问。


张豪聪明起来。


也许是手上伤疼痛,也许是葛通肯松口,张豪觉得有了活路,平时机灵出来。


对太子跪下,恭敬行礼:“靖和郡王部将张豪见过殿下,殿下,我不敢代我家郡王求情,只代郡王麾下三军呈上心思。我等久知太子殿下贤名,愿效忠皇上,效忠太子殿下!”


太子打一个激灵!


眸子慢慢的有了深邃,慢慢放到岳父袁训面上,然后殿下想到加寿。


要在此时问殿下,普天下的人中谁对他最好,太子油然浮出的人,就是加寿!岳父千般辛万般苦,为来为去的总是加寿。


皇后提醒太子培植自己势力,太子并非没有想过。太子想要一部分人对他效忠,但也不必和皇帝生分,像在皇帝背后动手脚。


前任太子当今皇帝在为太子时,太子党天下有名,但一样效忠于皇帝。


英敏太子奉命办差,靖和郡王的人也好,东安郡王的人也好,项城郡王的人也好,自然是先来见他比较合适。


如果还是在京里到处钻营,只把吹牛拍马送到殿下这里,殿下不会客气。而有些人还真的是不敢来见殿下,深知道三位郡王理亏,也忘记他们的忠心比黄金还要宝贵,他们偏就到处钻营。


全然不如眼前这位将军说的,太中殿下心意。


“效忠于殿下,”这话再动听不过。胜过诗经赛过黄老,压得住花架子上新开繁花。


殿下并没有刻意想过谋求这些,但对这个来者不惧。这还是头一家外官对太子表心迹,太子殿下喜欢得全身都痒痒的,幸好他幼受储君教导,很快压得下去。


假意思忖,其实盘算用什么话回这位将军,张豪说完,是袁训出列:“殿下,张将军乃赤诚之人,他寻到我的门上,臣想国泰民安方是正道,怨怨相报何时能了,就带他来见殿下。但又想到这事与葛通有关,就把葛通将军一起请来。原是怕他们见到要刀兵相向,怕惊动殿下,就先在我家会面。张将军削指明志,葛将军也愿忍仇苦,瑜亮之争,与国无益,二位将军全是大忠大贤为国为民,臣这就不敢自己擅专,这事当由殿下作主,送他们一起来见殿下。”


葛通听过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不得而知,他和袁侯爷好,袁侯爷把他列为大忠大贤,肯定他听得心情不错。


张豪听完这番话,又因为心中重生希望,魂魄早归来,主见渐生,打骨头缝子里都是佩服的。


听听人家这话,难怪人家升官快。不但把他自己私下调和推得一干二净,还给自己把方向指得明而又明。


“这事由殿下作主”,张豪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张豪为求靖和郡王性命什么都愿意做,此时有机会,机灵不要钱的往外蹦。向太子一拱手,面向葛通又是一通话。


“葛将军,殿下在此,殿下做主!劝您以国事为重!我家郡王征战一生,也算得上国之门户。当初杀害三位将军属实,但三位将军意图私金买动郡王自相残杀,按律也有罪名!劝您得饶人处且饶人,咱们全听殿下的!你要偿命,我来偿!你有兵权在手,以后还能相见,欠你命还命,欠你钱还钱。求你放过我家郡王吧!”


葛通暗暗佩服他机灵,但也暗骂,看你说的多干净!你老小子还敢威胁我以后军中不顺当?鼻子里出两声气:“哼哼!”再就没有话说,摆出来等太子发落的神色。


太子殿下心花怒放,这事情不由得他不喜悦难禁。早在他没有这差使时,太子对三家郡王,东安、靖和与项城,是怒气满腹。


三个人各领兵马,都可以称得上守国之门户。但看看这“光彩”?一个阵前哗变,练几十年兵就练出这样毫不识你恩情的兵?


一个阵前嫉妒擅杀大将?你倒不怕打败,你脑袋瓜子下一刻就丢。


还有一个贪财杀人,平时运送的粮草你全扔了不成?要穷的为财杀人!


这是太子殿下初始的心思,当时他还没有过生日,他还没有出宫。三位郡王是太上皇手里出来的,三个人一起出事,像太上皇养三个混蛋,太上皇怒不可遏,带得小殿下也怒气难改不说,为解怒气,为对比这三个人不可宽恕,他甚至看了许多写将军生平的书,少不了有一个叫赵括的,赵将军有名于成语纸上谈兵,太子殿下边看边骂:“难道几十年全是纸上在谈兵不成?”


没多久,殿下入太子府第,并接手这件事,没到一天,和皇帝指给他的幕僚们开了三个会议,太子殿下发现纸上谈兵说的是他自己。


他年纪不大,没历练过,倒不能过多怪他,虽然他自己把自己怪得不行。


先是三位郡王的战功,幕僚们从兵部里抽出卷宗呈上,太子看过就知道棘手,对皇帝迟迟不议这事瞬间理解。


几十年在一个位置上当差,没有功劳也有功劳。三个人中项城郡王年纪最小,东安最长,靖和为次,三个人都有无数伤痕在身上。


不杀,怕难平兵心。


杀他们,有一句“刑不上大夫”。


当然还有一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真的办起来,太子和幕僚们好些天没拿出管用的主意。


……


把三个人一刀斩了那叫痛快,痛快完了呢?东安郡王虽为人嫉妒,也有一帮子忠诚将领,把他们全解甲归田?是明白告诉天下人,当皇帝的忌惮你们?


当皇帝的贵为天子?按律杀几个人,犯得着这样示弱?这明摆的不是逞威风,是示弱,从此以后怕了你们,你们赶紧滚出兵营吧。


留下他们继续当兵,以后带这兵的得有点过人能耐才行。稍不注意,旧事就是哗变的根源。


不杀?


葛通虎视眈眈,他虽然折子上没明写,但按律按律按律,字字都在上面。再说不按律,让天下人怎么看?


包庇皇族!


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这将成为脱罪的旧例。


……


就是大喊大叫一拳痛快一脚利索的人,他自己身边的事能这么痛快,相信天下人全佩服他。这只有游侠能办到,一刀宰了,从此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至多赔上家他不要了,游侠可以不在乎。但太子殿下不能。他一直为完满解决这事,又要让三郡王认罪,又要让忠于他们的将军认可,想不出好的主张。


而在今天,他的岳父把顺利解决这事的关键,直送到他的面前。太子在这里一不注意的分了个心,想母后对加寿还是旧年的偏见,这亲事她当初没看出好,所以她一直针对加寿。想到这一点上,太子心中难过。


这说明,母后分辨人和事情,并不正确。


这认识让太子痛苦,但这是事实。


按母后说的为郡王们进言,现在已经明确,只会落得让父皇震怒。远不如岳父忠毅侯的这调和,他显然有说服葛通将军,又对点醒张豪。这下子事情好办的多,远比母后那主意为高。这些人急着往自己这里表忠心,只为保住郡王一条命,别的兵权什么的都好说,这实在不错。


他一定要为葛通报仇吗?不不不。


他一定要取郡王们性命吗?不不不。


他只为江山铁桶,军队强悍,百姓臣服。没有引起动乱的异议,没有暗藏背后可翻山倒海的忿恨。


人心抚平,一切平服。


太子在心情不错中,渐渐悠然。他在今天晚上收伏人心,但殿下还不满足。斜睨张豪一眼,太子微微而笑:“听说靖和郡王帐下有好些位能人先生,也在京里?我很愿意见上一见。”


……


天近五更,带着黎明前的最黑暗。夜风也加大,把门上灯笼吹得摇动。灯影子下面走出的三个身影,也就跟着晃动。


葛通走在前面,袁训走在中间,张豪走在最后。出大门,葛通还是眼里没有张豪,对袁训拱拱手,说声明儿再会,街口出来至少几十个人簇拥着他,一起打马离开。


张豪看在眼中,想葛将军防范倒是紧密。再回身,见袁训上马也要离开,张豪赶到马下,深深三揖:“多谢侯爷引见,多谢侯爷调和,弄脏侯爷书房,我赔!”


袁训好笑:“算了吧,你们在京里还要打点各处,前儿我女儿生日又送一大笔,足够洗干净我的书房,你不用再想着。”


“不不,那是小姑娘生日的贺礼,和今天是两回事情。不过让侯爷说着了,我还真的没多少钱了,预备郡王用的,那是一分不能动。这样吧,明天我给您送个借条,我慢慢的还您看行吗?”


袁训失笑:“那传出来,我成了什么人!”他闲散在家,办这事一片心思为太子,一片心思为加寿。虽然不知道皇后对这事交待过话太子没答应,但袁训也要引导太子才是道理。


还有一片心思,袁侯爷为兄弟,他为葛通。


这要是收个借条,不成了他见财起意,一片私心?本来他也私心,但此私心和收钱的私心大有不同。


张豪诚恳,袁训就觉得出头值得。为他诚恳,就再低低交待:“张将军,凡事听太子殿下吩咐行事,殿下,是按皇上的意思行事。”


袁训郑重交待过,一带马缰,几个小子们跟上,主仆们月色中往家里去。


在他马后,张豪深深弯腰,喃喃:“我记下。”上马石畔寻自己的马,往他住的地方去。


在他冷静下来以后,不是不知道利与弊。


他也许能保住郡王的命,却把一部分兵权拱手相让给葛通。如果没有今天这一出子,忠心将军们一直要和葛通过不去,葛通虽有忠心的人,军中日子也休想顺利。


说起来,从长远来看,从张豪这将军的角度来看,葛通占了便宜。


不然他要多花费数年,甚至十数年的光阴才行。光阴这东西,难道不比人命更值钱吗?在有些时候,比人值钱。


但,算了吧,如果没有今天这一出子,提心吊胆担心郡王,就有兵权又能怎么样?郡王性命,远比兵马值钱。


一路感激袁训,一路盘算怎么对靖和郡王说,忠心的身影隐入街道中。


……


关心这事的人不少,第二天一早,连渊在廊下擦牙,心里还想着这事。


连渊想要是他们还在军中,也就帮着葛通拼上一拼。但他们全都回京,只有葛通一个人在军中。皇帝登基不过半年,需要用人,前太子党们无人去军中,现太子党还没栽培,葛通这事不顺利解决,他独自在边城困难不少。


正想着,外面进来一个人。侍候他的丫头道:“姑爷来了。”连渊露出笑容,也看出来人个头儿不高,是他得意的女婿袁执瑜。


嘴里有青盐水,就要往外吐时,袁执瑜已到面前,叫一声岳父,道:“把称心打扮了,送到我家去管家。”


连渊没听懂,露出疑惑的神色。连夫人在房内听到,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以为孩子们淘气,满面笑容出来道:“执瑜,你用过早饭没有?称心就起来,你等会儿,我拿东西给你吃,把称心打扮好和你玩。”


外面又过来袁执璞,执璞催促道:“我陪大哥来说,赶快说完,陪我到尚家见如意去。”袁执瑜急急对岳父母摆手:“我不在这吃饭,请岳父母把称心打扮好,送我家去用早饭。”


和弟弟就要离开,连渊把嘴里青盐水吐干净,叫住他。有些明白,乐不可支:“你刚才说什么管家,你再说一遍?”


老二执璞露出埋怨:“大哥你说不明白,我帮你说。”


连渊夫妻含笑等着。


“从今天起,称心要到我家去管家,就是这样。”


“噗!”连渊嘴里已经没有青盐水,喷出一口口水,随即放声大笑,随即笑得就要跌脚:“哈哈哈,”


连夫人强忍住笑,还能再问:“这话怎么说?”


看两个小子摆摆手,这就跑开。一起到尚家,见到尚栋也是这样说。尚栋也是大乐,留他们早饭,他们不肯,这就要回家,尚栋大笑着进房,让妻子把女儿如意叫起来,收拾好,准备送去袁家管家。


尚夫人也笑:“这是寿姐儿在太子府上管家引出来的?”尚栋笑道:“横竖今天我闲,我送你们过去,也就问个明白。”


如意小姑娘打扮好后,一家三人来见尚老大人请安,正好也说出门。


尚老大人也是好笑,对孙女儿打趣道:“那家以后不是你当,是称心当家,你去作什么?”尚老夫人却愿意:“她去学学,以后是个帮手。”吩咐备车。


车出尚家门,梁山王府的车也出门。小王爷在车里催促:“快些,就要早饭了,我等不及。”这车直奔宫门而去,小王爷下车,让人抱着去往太上皇宫中。


有人回话,太后不明白他一大早来作什么,也让他立即进去。见萧战到面前,行过礼,起身来认真严肃地道:“我来回太后,从今天起,福姐儿不在他们家了,接到我家。”


太后纳闷:“战哥儿,你这又是哪一出子?见天儿的要接加福,不是接了好些回?”


萧战小脸儿绷紧:“回太后,福姐儿在家里不受待见。”


太后莞尔:“这怎么可能,”


“是我亲眼所见,昨天岳父母带着加寿大姐外面吃东西,不带福姐儿。”萧战满面愤愤。


太后扑哧一笑,取笑他:“也没带上你?”


萧战梗着脖子:“没有福姐儿,我也不去。”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又不去不是吗?”太后笑容可掬。


萧战一本正经:“祖父带我听说书,我在酒楼自己看到的。”


太上皇愕然,也和太后一起笑。


萧战还没说完:“然后我就去告诉福姐儿,告诉执瑜告诉执璞,告诉香姐儿,”太上皇放声大笑:“这是调皮捣蛋!”


“所以福姐儿以后不在他家,到我家来。”萧战板着小脸。


太后逗他:“那你就去接啊。”


“好!”萧战喜笑颜开的答应,趴地上叩个头,往外面就走。直到他出去,太后对太上皇道:“我像是中了什么计?”


太上皇慢慢腾腾:“啊,中了。”


没半个时辰,萧战又求见。气急败坏来告状:“岳父不听太后的话,他不让我接,他不听太后的话,”


太后佯装生气:“真不像话,”


“不像话。”萧战脑子已经没词,这就学话附合。眼巴巴瞅着太后,大有盼着太后给撑腰的意思,太后偏就不提,只道:“竟然不听我的?”


萧战嚷嚷:“竟然不听,”可怜兮兮:“怎么办?”


“那,再去对他说说,不待见我们,怎么还不让接呢?”


萧战想想也是:“我再去。”撒丫子又走了。


等他出宫,太后和太上皇相对莞尔,太后道:“这可怜的孩子,幸好他还不会说抗旨不遵,不然指不定要说出什么来。”


……


“太后让接的,太后的话要听,太后说的,”


面对第二次回来胡搅和的萧战,袁训也对宝珠悄声道:“幸好他不会说抗旨不遵……”宝珠幸灾乐祸的回:“但他已经知道先求太后再对你说,你呀,以后还敢不待见福姐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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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一瞬间能平怨恨


这是坐在客厅上,除去袁训宝珠和萧战在这里,连渊夫妻、尚栋夫妻各带着自家小姑娘也在。除此之外,袁家的孩子们全在这里,还有一个不速之客,是萧战敢于胡搅蛮缠的靠山。


梁山老王爷他在这里。


他不但在,他还正坐在笔墨纸砚前面,帮着执瑜执璞在写军令状。


……


一早,执瑜执璞把军令状送来给袁训,袁训推给宝珠,对儿子们道:“你们还小,主要在家里,家里归母亲管,让母亲按个手印吧。”


宝珠就按上,然后说儿子们这个军令状写得不整齐,帮着儿子们重新写一张,原始人图画全都不用,行行是字,按儿子们的意思,玩大于一切,写得清清楚楚,袁执瑜袁执璞拿上,追着父亲签名字。


袁训自然不肯签,父子们正闹着,连渊和尚栋携妻带女过来,见到他先道:“我们送管家的来了。”宝珠忙迎出来,把亲家母和两个儿媳带到厅上,袁训就让连渊尚栋看军令状:“这是你们的姑爷,你们签个名字哄哄他也罢。”


连渊和尚栋正在笑,萧战跑来,说太后的话,他现在就把加福接走。说接走袁训倒不见得反对,是小王爷扬言,从此这就不回来了。袁训怎么能依着他。


萧战一气跑走,又进二回宫。太后把他哄骗出来,让他再接第二回,机灵的萧战先回府把祖父带上,当个帮手来帮他要加福。


小王爷在岳父膝前吵闹:“太后让接的,太后说以后不在这家里,”老王爷帮孙子来的,吵闹他是不干的,他就重写一份军令状。


袁训和宝珠对着萧战笑,看着他蹦哒着小脚,本来就是黑乎乎小脸,这会儿更挂着墨汁似的黑,搅尽脑汁地寻话说时,那边一阵欢呼,执瑜执璞也蹦哒,嚷着:“给我,先给我,”争着从老王爷手中接过军令状。


梁山老王爷抚须呵呵,令两个小子:“拿去给你的爹看,让他好生的写上名字。”袁训哭笑不得:“您这就叫太闲了不好,这书办您也干上了。”老王爷冲着他乐:“老夫亲手所写,你倒还敢同我开玩笑?”大手一挥:“好好看看吧。”


执瑜执璞开开心心,一人握住纸张一边,送到袁训面前。


袁训只看上两行,就把笑容收起。而那边,梁山老王爷笑容加深,笑声更亮。袁侯爷从头看到尾,想板起脸又碍着客人们在,那表情挂着难堪。


梁山老王爷乐开了怀,招手道:“孙子,”萧战奔回祖父膝前埋怨他:“写这个无用,写张接福姐儿的状子来!”


他军令状也说不好,随便用个“状子”就打发。


老王爷笑道:“傻孙子,祖父就是为你写的。”萧战听过,眼珠子骨碌碌转几转,喜欢道:“真的吗?”


下一句:“我看看去!”拔腿又跑回袁训膝前。


老王爷在后面笑:“你认得个屁,还你看看!”


见军令状高,举着的执瑜执璞只大一岁,却都比萧战高。萧战有办法,拽住岳父衣裳就往他腿上爬,袁训伸手一带,握住他衣襟把他揪到膝上,萧战小手拧着他肩膀衣裳,站稳住,装模作样对着军令状看几眼,其实真的是他自家祖父说的,一个大字不识,但是小王爷从来气势足,哇哇一声:“祖父写的好!”


出其不意的,他又嗓门儿高,把袁训吓一跳,就见小女婿瞪眼过来。他在岳父腿上站着,这就瞪得很近,随他爹他祖父的铜铃大眼滚圆了,小嗓门高高扯起:“岳父快写!”


小屁股上挨一记,袁训笑骂:“看我打你!”宝珠在旁边又要取笑:“老王爷亲手写的,侯爷你不签吗?”


梁山老王爷得意的昂着头,袁训好笑:“就是他写的,我才不能写!”老王爷哈哈一声:“老夫几十年的老兵头子,写这个拿不住你,枉活几十年。”


袁执瑜袁执璞这一对打小儿就爱当兵的兄弟听在耳中,对梁山老王爷又羡慕又佩服。


想他自己说的,几十年的老兵头子?


又写个军令状能拿住人?


两兄弟暂时不撵袁训,而是抬着军令状过去,不无讨好:“真的这么厉害?”


梁老王爷晃晃肩膀:“那是当然!”再看面前两个活泼猴崽子似的小兄弟,扑哧一笑:“如今呐,只能你们面前称霸王了!”


他们说说笑笑,连渊过来看上一遍,捂着嘴回座窃笑。尚栋过来看上一眼,回座低头偷笑。


连夫人不明白,想为小孩子写的东西,能有多大分量?悄悄问连渊:“写的不好吗?”连渊忍住笑:“高!”


尚夫人也问尚栋,尚栋咧嘴:“小袁要是敢签字按手印,从此这一辈子我服他!”尚夫人嗔怪:“难道写的不好?”尚栋乐道:“是太好了,好的他不敢认承。”


说这几句话的功夫,梁山老王爷喝一声两兄弟:“说故事有的是功夫,先让你的爹把军令状立下!”


袁训起身就要走,他身上还站着一个小王爷。小王爷刚才是一只手拧着岳父衣裳,怕自己摔倒,现在索性两只手全搂上去,和岳父这就脸对脸儿,萧战嘿嘿:“岳父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再继续瞪眼:“答应我接加福走,我就下去。”这是打算死缠烂打的架势。


这个牛皮小膏药,袁训微动嘴唇嘀咕着,外面来了救星。


“侯爷,有人送来信件。关爷看过,让送给侯爷。”书房的小子出现在厅外。袁训借机把萧战放下地,萧战出身王府,有一点儿好,大人真的有事他就不缠,下地就坐到加福旁边,加福和连称心尚如意玩帕子,小王爷也玩起来。


袁训出厅,廊下接信件,见上下款都没有。打开来,见里面一张纸笺,第一行两个字,借据。下面数行字简单明了:“今借到忠毅侯若干银两,限期一年归还。”落款是个张,只这一个字,又写上今年的日期。


张豪不写全名,也是怕给袁训惹麻烦,毕竟眼前是多事之秋,郡王是多事的根源。落一个结党营私,这借据就成证据。


袁训看过自然明白,就知道是张豪言而有信,自己说不要,他还要写好送来。自言自语道:“这可不成,我不是想收钱才会他。”背后又有儿子们在厅上里唤着:“看完信就回来吧,”袁训举着信对儿子们回头一笑:“有事情,我书房里去。”


对连渊尚栋挤挤眼睛,和送信的小子出去。


在书房里另取一个信封,封好,问问关安知道张豪下处,让关安送走。袁训并不回房,在书房里坐着,没一会儿,连渊尚栋过来,三个人相对大笑,连渊道:“我赌一百两,赌小袁你不敢立那军令状!”


尚栋道:“我赌五百两!”随身带的就有,把个银票对着袁训递出。


袁训一巴掌打飞,笑道:“我又不呆,立它为何!老王爷写的,那格式也足,条款也够,内容呢,又嬉皮。什么玩吃乐我以后全都不能管,他孙子接加福我也干瞪眼看着,爱他家住几天就住几天,就差写上今年就把加福娶过门,免得他的孙子见天儿往我家里来,你说我要签个名字在上面,孩子们好哄弄,我能哄弄住他吗?”


三个人愈发大笑起来。


……


客厅上走了袁训,连渊尚栋两个人也走开,余下的不是孩子就是女眷,梁山老王爷坐不下去,对萧战说祖孙进宫见太后,再讨个话再来,把萧战哄走。


老王爷写那军令状,还真的是让袁训猜中,对他孙子见天儿往袁家来见加福,总觉得太缠。带着萧战坐马上,出袁家门前那条街,老王爷问孙子:“你小子真没出息,这个不随我,也不随你爹,这叫爱女色,以后别天天来找加福,有空多陪祖父。”


萧战反驳:“祖母说的,福姐儿是我的小媳妇,是我的!”梁山王让顶的噎一下,佯怒道:“要小媳妇好办,祖父回去给你找十七八个,”


萧战小脸儿一黑:“我就要福姐儿,母亲说,只有福姐儿是我的!别的都不是!”


梁山王妃说这话的时候,是宝珠初进京,在当时的中宫殿中相见。当时连家、尚家小姑娘都在,还有香姐儿与萧战同岁,梁山王妃怕儿子认错,指加福给他看,特意道:“福姐儿是你的小媳妇,别人可不是。”


这年,萧战和连称心、尚如意都小,平时母亲们相见,孩子们也见,但太小了,怕他们彼此闹不清,又有一个香姐儿在,当时的世子妃就这样说。


话就这样印到萧战小心眼里,加福又回到京中可以天天见,小王爷那时候小,不像现在和执瑜执璞也能玩个打仗什么的,就天天要看小妹妹,加福又笑得蜜一般的甜,天生的爱笑,别说孩子见到,大人见到也喜欢,小王爷眼里再也没有别人,别人不是他的,他只要他的加福。


不管是什么样性格的孩子,从小烙印的,那叫习惯。加福是小王爷的,已经是他的习惯,不是袁训刁难萧战就不去袁家,不是此时祖父给一堆小媳妇,萧战就会要。


小王爷回过祖父的话,把小脸儿就一嘟,蔫头蔫脑的不和祖父说话。


梁山老王又好气又好笑,他哄萧战进宫是假话,这时直接回府。小王爷在生气,而且他见两回太后都没有用,也没想再去见太后。


祖孙回府,萧战去见母亲,老王妃看出孙子不喜欢,向老王爷问道:“我就知道他接不来加福,这孩子,他太喜欢加福。”


梁山老王爷满腔郁闷对老妻发作:“都是你们惯的,成何体统!以后上学念书习武,也天天把个加福带上不成?这离开加福已经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这才多大!”


老王妃不以为然的笑:“他们是未婚夫妻,他们玩得好,应该喜欢,倒发上脾气了!等他上学习武去?到时候大了,又有老王爷您在家,看着他好好的学成大将军,以后也是顶半边天,能顶半边天,就再也见不到人。”


这就想到自己,老王妃心酸上来。


想到自己一生不是等丈夫,就是等丈夫。再不然往边城去夫妻相聚,晚晚烧香祈求有子。好容易有了,独自守着儿子长大,能顶半边天了,就送到军中那生死无着的地方,再由媳妇开始等丈夫等丈夫。


说这段话的时候,开口是笑,闭上口时,面上皱纹簌簌,白发跟着也抖动起来。


梁山老王后悔上来,老妻年青是出众的美人儿,嫁给他都说是美人嫁英雄,谁又知道她大半生守着活寡,心里该有多苦。


张张嘴想劝,又打上结似的,不知道劝什么。就道:“我说孙子呢,你扯得太远。”


老王妃轻轻叹气,把难过止住。她好容易盼到老王回来,想他一生征战落一身伤病,一直怜惜。不是为萧战说到这里,并不愿意和他生气。


挤出一个笑容:“孙子还小,你就让他玩吧。他能玩几年?大倌儿走的时候才多大?亲都是先去再回来成的。十几年一晃就过去,到时候你想和战哥儿生气,吃加福的醋,你也找不到他的人。”


老王听着有趣,呵呵笑了:“我这是吃加福的醋?这真真是胡言乱语。”


“你这不是吃孙媳妇的醋又是什么,小孩子们玩耍,要你跟在里面乱插话?”老王妃打趣。梁山老王琢磨一下这话:“有意思,说得也有道理。我回来的路上想的是回家带孙子,不想他成天不着家,我这不喜欢就生出来。”


老王妃笑道:“看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呀,退后吧,和加福争你哪里是对手?”老王爷见老妻这会儿是真的喜悦在玩笑,故意抚须更和她逗乐子:“老夫我是他祖父,那加福现在算什么?”


“那加福是有名的福星,那加福会叠帕子花蝴蝶?你会不会?不会难怪你孙子不理你。”老王妃笑得呵呵有声。


梁山老王爷更吹胡子瞪眼的装生气:“岂有此理,把他叫来,我让他知道知道,现在要多陪我,以后再多陪加福。”


老王妃一乐。


老王爷猜疑道:“你笑的有古怪,难道?”挂帅几十年的兵头子不是吹的,一愣神想到:“这这,这个孩子,才回来,难道又往袁家去了?”


老王妃更笑个不停,梁山老王打发人去寻萧战,没多久回话:“往袁家去了。”梁山老王爷直眉愣眼半天,放声长笑:“几辈子没有情种,难道生一个情种出来?”


老王妃含笑,总有那情意脉脉意味。情意这事,并不限定年纪:“你呀,你难道不情种?”老王故意撇清:“老夫我嘛,出去从不想你。”老王妃不揭破他,自己个儿悠悠地有了微笑。


成亲后,她在京中守着儿子,他在边城常呆军营。老王妃体贴他,让他收一个贴身侍候针线的人。梁山老王爷总以怕猜忌为名,不能再留下别的子嗣为由,自然这话不是明说的,全以隐语在信中,把老王妃的话拒绝。


他若真的是贪欢的人,边城也有这样去处。但他没有,总说军纪要严明,为帅者带头不眠花卧柳。


他们夫妻相见次数不多,只得一个儿子,最后认命,就守着这一个儿子,从没有别的心思。


这是老的。


小的呢,大倌儿萧观王爷,打小儿认定镇南王的次女,到议亲的时候死不改口,逼的两家不得不改长女而就次女。他现在军中,过的也将是他爹一生的日子,洗衣裳的是兵,侍候饭食的是兵,端茶倒水的还是兵,眼中只有兵。


老王妃心头慰贴,这不是一对情种是什么?祖父和父亲全是情种,生下萧战这小情种,这是家风使然,怨不得别人。


……


靖和郡王关在昭狱,张豪等人随同进京,可以住到驿站里。但驿站是官派的,怕受拘束,又怕有人说他们不让拘束,驿站里挂个名,要的有房间,在外面客栈也有房,假意说天晚不回去,驿站就是不关,要茶要水的也惊动人,时常的不去,驿站也不管他们。


他们为方便照顾靖和郡王,住在离昭狱最近的客栈。


关安打听他下处,是这位天天跑去叩头,每晚他不走,关安虽然在书房里住的地方不出来,但也不敢睡。


知已知彼不饥荒,关安早把他住在哪里打听清楚,本是为以防万一好寻他,这就方便送信过去。


张豪接下,见信封得严紧,就不当关安的面拆,关安并不坐,这就离开,张豪送走他,进房关紧门拆开,见信中尽皆纸碎片。


倒出来拼上几片,就看出是自己写给忠毅侯的借据。知道袁侯爷也言出有信,他是不要的意思。张豪把碎片丢弃,想这笔钱还是要给,此时无钱不用再说。


外面有人敲门:“老张,你走不走?”是约他同去看靖和郡王的将军们。张豪答应着出来,他们都认得关安,就打听忠毅侯的贴身跟班来是什么事情?张豪还没有见到靖和郡王,把昨夜的事情告诉他再讨个回话,也就不肯乱告诉别人,胡乱搪塞几句,一起出门往昭狱里来。


……。


靖和郡王关的地方还不坏,都知道他有罪,但还没有定罪以前,狱卒不敢得罪他。再说他是皇族,再说下在昭狱里至小的也是官,眼看着明天就要死罪的人,转天就赦免都说不好。


对他们,是只要脑袋还在,狱卒就客气。


有人来看视,只要不劫狱,随便他们进。


张豪等人照例赏下银子,带着早饭进来。靖和郡王眼尖的见到张豪手上包着,面皮一抽,收到张豪飞快的一个眼色,才没就问。


早饭用过,大家一一回话,一一退出,只剩张豪一个时,靖和郡王嘴唇哆嗦一下,嗓音颤着:“谁伤了你?”


靖和郡王有自知之明,他是外官,和京官们结交不多。纵然还有几位有交情的,但见葛通红着眼睛咬住他们不放,也先作观望。


郡王们亲族寻人就都先往宫里去,就是一来找官员无用,这案子一定御审,由皇帝定罪。能寻到的人,离皇帝越近越好。二来官员们多数退避三舍。


除去这些有交情的退避开外,余下的一多半儿不熟悉,政敌也有几个在其中。不熟悉的人落井下石,这种事情也常有。


靖和郡王握住张豪的手,这对他们在军中厮杀时来说,是不在心上的小伤。但身陷牢狱里,可引起滔天的忿怨。


数十年保家卫国,有错没有?有!就是没杀那三个人,做多的人错多。因为他做,才会错。


数十年血里刀剑里,有功没有?有!打仗是玩命的事情,梁山王身为主帅,冲锋陷阵的时候不多,但郡王们相比下,参与混战的机率高,几十年里没少过危险。


心思想到这里,接下来的可就全是怨恨滔滔。


想自己救了多少人,保护多少疆土,杀的人和救的人相比,压根儿也不能提。靖和郡王暗恨,定我的罪可以,暗箭伤我的人不行!


不到生死关头,不知道谁最忠心。张豪等人一路随行,一路照顾,靖和郡王路上没吃苦头的押解京中。靖和郡王他自己就关过人,给过什么滋味儿,他应该知道。


一瞬间,话向张豪问出来的时候,靖和郡王血红了眼睛。早知道这般不念旧情,老子当初拔剑一怒,也反了……


心思瞬间能有万变,他一面伤感,一面愤怒,一面仇恨时,张豪的话及时让他平息。张豪咧嘴一笑,看上去还挺喜欢。


也是,他昨夜得见太子,得见葛通,现在还不敢说郡王性命得保,但和前几天相比,眼前拨开云雾见日头,张豪欢喜地道:“是我自己剁下来的。”


靖和郡王的感伤愤怒仇恨顿时烟消,张张嘴,只有一个音:“啊?”


“我有要紧的话,咱们赶紧说话。”张豪抽出让他捧着的手,回身检查门关得紧,再兴冲冲过来,只看他面上兴冲冲,靖和郡王跟着有了笑容。


这笑容对他来说太难得。从他让押解进京,他独自一人时,从来不笑,他笑不出来。但有笑容只给忠心跟随的将军们,怕他们太过难过,而自己身为郡王,笑不出来也得挤出来,以安他们的心。


挤的总不好看,但今天让张豪带动,由心而生好看不少。


张豪一五一十把昨天的话说完,把他见天儿去袁家叩头的事隐瞒不说,靖和郡王也能猜到没有非常手段,忠毅侯不会出面,对着张豪热泪盈眶,却见张豪跪下来。


靖和郡王低头扶他,几滴子眼泪再也不能控制,落到他和张豪手上,滚烫的,他自家心头一跳,不是惊恐担心的狂跳,是击中心头最柔软处时,那颤动人心的跳动。


“有话起来说。”靖和郡王忍泪含悲,跟随他上京的人为他吃足苦头,只为葛通那个小畜生揪住自己不放手!在心里把葛通恨到足,却听张豪道:“我答应把江左郡王的人马全还给他,还有,那金子没用完,还了他吧。”


忠诚的面庞满是恳求,忠诚似烧红的烙铁,把靖和郡王暴风骤然似的怒火烫下去,再烫得平平。


靖和郡王长长一声叹气,不是装相,也不是叹此时陷囹圄。他是油然的,让张豪那紧包着,上有血迹的手指灰了心。


还有什么愤怒,还有什么怨恨?能保住性命,才对得起他们。


仇恨愤怒往往让人失去理智,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去顾。但平复之时,亲情友爱心灰意冷无可争斗尽情涌出。


真的冲冠一怒,博一个三尺血高喷也不在乎。肯放平静,妻儿老小部将全在心中。


靖和郡王哆嗦着,他若让葛通逼死,他的妻儿可怎么办?


他的世子是疼爱的那个,不是长子。虽也不是幼子,但依然少历练少资格,如果没有父亲带着,脑袋上还扣着父亲贪财杀人的罪名,日子增加坎坷。


而自己一死,兵权他能不能到手,又不好说。


很多年青时不要亲情的人,到老叶落归根的也有,苦巴巴寻找继承人的也有。是亲情,本就是人心底不可割舍的东西,酒色财气再压得住,也总有浮上来的一天。


除去亲情,还有友情。


它包括平等之友情,上下级的友情。如此时靖和郡王又想到的将军们,是上司下属的感情。对于靖和郡王来说,这感情不一般。这是几十年里同行同吃同住,都在军中,不在一个帐篷里也是你睡我才开始睡,真的打起来郡王开不了小灶,这就同吃。


比家人还要亲,甚至有的远高过家人亲情。


只要有一线可能,决不丢给别人。


勾践尚能卧薪藏胆,苏武寒苦北海牧羊,孙膑装疯卖傻保住命在,霸王一怒江边丧生。靖和郡王把张豪用力抱起,流下两行滚滚热泪:“有劳!你去告诉他,我全数归还!”


张豪用力点头,也哭了:“先有命在再说别的。”


“再告诉太子殿下,我有功亦有罪,功若能抵罪,我难道不知道恩德?”


张豪用力点头。


“去见忠毅侯,告诉他这人情我记下,我不会忘记。”


三句话说完,主仆心头一酸,抱头再次泪流。张豪哭了一会儿才想到,带着泣声:“殿下要见您的先生们,”


一句话把靖和郡王提醒:“哎呀,不好!”


张豪吓一跳:“怎么了?”


靖和郡王皱眉:“没想到能见到太子,”


“是啊,我们初进京时殿下还养在宫里,他出府那天去送礼,他又退回。”张豪也是那倒霉让退回礼物的人,因为袁家的加寿姑娘过生日他没有去。


加寿过生日在宫里,外官们巴不上,想送也无门路。


柳廉柳仁当时还在,但嫔妃们都勒索不过来,也想不到外官身上去,也难给他们这门路。


张豪苦笑:“不收东西,又没有往太子面前引见,谁还敢再去见他?要不是有袁侯爷,想破我脑袋我也不敢找他。”


靖和郡王所以扼腕叹息:“这事情!”咬咬牙:“跟来的严洪先生他们说寻到门路,去三长公主鲁驸马家。俞东先生让东安郡王府上的娄修带去见右丞相马浦,早知道能见太子殿下,倒不用见他们。”


“见的人多,多生枝节。”张豪皱眉:“不会还有林公孙吧?”


“有他。没有他也就没有这些主张出来。真难为他,定边郡王已经没了,他还为世子奔走。”靖和郡王感叹过,心思回到自己的忠心将军身上,对他苦笑:“你能寻到太子再好不过,直接面见皇上,皇上已经为此事震怒!先生们又见驸马又见丞相的,不过是想候着皇上哪天心情好,或是用什么法子再劝皇上。但真这样做,驸马丞相远不如太子殿下。现在只盼着先生们不要对着驸马和丞相乱许你说过的话,他们和你一样,一切心思为着我。但是让太子知道,要说不信他,惹得殿下不喜,这事反而要砸。”


对这个张豪倒不担心,又是一咧嘴:“有忠毅侯在,不管先生们找过谁,只要现在按袁侯爷说的办,那就无妨。”


靖和郡王深深看他一眼,袁侯爷在军中呆好几年,靖和郡王知道是个精明的年青人,不是轻易就揽事的人。再深深看一眼张豪的手,这就不用问,也能大约知道他是怎么打动袁训。


他抬手轻拍张豪肩头,温和而又关切:“去找先生们吧,让他们听你的。如果他们想不明白,就让他们来见我。”


“是!多谢郡王。”张豪习惯性的一挺身子,大声回答出来。


靖和郡王微微含笑:“是本王多谢你才是。”张豪涨红了脸,有几分难为情。很快他告辞出来,让自己的兵去驸马和丞相府外等着,见到自己的人出来,就带他们来见自己。


……


掌珠坐在客厅上,对着帐本子盘算。二房三房四房重回家中,开支不用说一下子大起来。好在二老爷四老爷现在平顺,不乱花钱,二太太三太太又不助长四太太,四太太一个人难折腾,比以前一家人住时,节省很多。


又受福王拖累,有些家人不告而别,掌珠现在没精力寻他们,看看帐面上,也省些费用。


饶是这样,还是觉得不够。正暗想要拿宝珠给分的钱用吗?和宝珠开的铺子上分钱,掌珠是不算在家中收支里面。


这样并没有错,也能看出侯府的收息是多少,铺子的收息是多少。在不足够的时候补上一分儿也方便,但成掌珠心里的遗憾。


家是她管着,要是能再添上些良田就好。但钱从哪里来呢?掌珠正懊恼自己管家,生不出新田时,韩世拓从外面进来。


“看书累了吗?”掌珠只抬头看一眼,就继续盘弄自己的。


韩世拓笑意盎然,走来先柔声体贴当家的人:“钱够用吧?”


家里的男人们,就三老爷一个人在任上有进项,家里并不要他的,给三太太一个人收着。


余下的男人们,文章侯三兄弟和世子,都没有进项。二老爷和三老爷的长子已成年,也一样受福王连累没有官做,都成了亲,全在家里等饭吃。


这重担全压在掌珠一个人身上,韩世拓每一回看到掌珠坐着这里算帐,心中柔情万种难以自禁。


掌珠对他的陌生感有一天减少,有一天增加,总觉得嫁他好几年,这个人今年回京,时时都是新的。又有一天时,没功夫接收他的柔情,如此时,颦着眉头:“大约够了吧。”


“不够中秋衣裳不做,送节礼,四妹夫家要大大的一份儿,城外长辈们不减,别人家里可减就减,祸事过去没一年,哪有心思过节,亲戚们都受灾,都会体谅。”韩世拓帮着出主意。


掌珠白眼他:“你不当家你说话轻巧!头一个,妹妹们能不做新衣裳?三叔房里没有要婚嫁的人,四叔房里有一个,二叔房里也有一个,别人都可以不打扮,不给姑娘们打扮,传出去让人笑话!”


韩世拓含笑:“是是。”


“再一个,你的四婶她能不做新衣裳?”掌珠气呼呼,用“你的四婶”来表示四太太。韩世拓翻脸:“你只管告诉她,家里的狗做衣裳,也不给她做!”


这是为掌珠出气的话,掌珠也真的扑哧一笑,有了开心。笑道:“你不怕她来吵,我还怕呢!”韩世拓一扭身子:“我找四叔去!”


见他真去,掌珠喝住他:“回来!”韩世拓停下步子,掌珠道:“你倒还敢去?你前脚找过四叔,她即刻就来会我。”


“怕她怎地!”韩世拓更气上来。


掌珠冷笑:“你也看看我是谁,会怕她?我是同她缠不起!如今回到家里,茶饭不要她上心,你的四婶愈发的有空闲,她又管过家,知道我什么时候忙,我不是怕她,是她每每在我忙的时候上来争执,我已经合错一回银钱,再不想受她拖累第二回。”


韩世拓道:“这好办!等你不忙的时候,我们找她去吵,把她吵晕头,看她下回还敢?是了,我破费几两医药银子,同她起劲儿的吵,吵到她看病吃药睡下来同人吵不了,那时候我才称心,我要打好酒,好好的庆贺。”


掌珠听着,句句是劝她喜欢的话,慢慢的又不气了,抿着唇笑:“看你外面学的好促狭,等人生病你吃酒?这也太损。”


“她不比我损吗?我不但吃酒庆贺,还偏要在她窗户底下吃,给她闻闻酒味道!”


掌珠更笑得吃吃,颊生红晕,比平时更加艳丽。韩世拓见到,抱住就香上一香,掌珠轻推他:“大白天的,”


“大白天的倒不怕,祖母的药里不知道放的什么,大白天的我也想你,”


掌珠轻啐:“别编排我家祖母!”


“求子的药,有什么不奇怪。只是我今天不能,”放开掌珠,韩世拓在脑袋上轻拍:“我找你有话说,全让四婶搅得忘记。”


四太太是泼辣,但今天她没出面就干件坏事,估计她自己知道都在奇怪。掌珠这样暗想着笑,听丈夫认真的道:“这不是皇上震怒,以我看郡王们凶多吉少。他们能坐着等死吗?他们不生事就找人,不找人就生事,找人免不了有四妹夫。”


掌珠愕然大怒:“好好的又找他做什么?”


“他是太后亲戚!”


只这一句,掌珠哑口无言。


“他家有兽头们。”韩世拓说得笑容满面,兽头们是他亲戚不是。


掌珠微微一笑,再就还是愤怒:“又要打主意是不是?”


“我是这样想的,所以我出门见几个人,”


掌珠奇怪:“你去就是。”


韩世拓涨红脸,支支吾吾:“是以前认识的,要是他们拉着我去玩…。你记得去救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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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助理花卉园艺师晋升成高级花卉园艺师,需要本科以上学历,需要通过两次资格认证考试,需要附加条件一大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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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一章大闹留香院


掌珠没听明白,还问出来:“你们全是男人坐在一起,我怎么去叫你出来?”她狐疑:“还救你出来?他们会吃了你吗?那你何必又去找他们?”


掌珠不悦,难道是最近看书闷,又或者不想坚持,找理由出去玩?


韩世拓结结巴巴:“他们全是不上台面的人,但…。消息灵通……我一直盯着,知道他们和他们有来往……郡王们亲族……全是京里地头蛇一流,办事瞒不过他们,去那地方……”


掌珠腾地红了脸,咬牙就啐:“没廉耻的东西,你不去那里就不行吗?”这就知道是什么地方。


韩世拓垂下头,张口结舌的,似让绳索缚住,说得更干涩:“他们寻我……有好几回……”


“啐呀!”掌珠拿帕子掷他。


“我没去……避开不见…。现在再找,他们一定拉我去…。以前常去的地方,喝酒好说话……”


掌珠快哭出来,在掌珠认命嫁给他时,还没想到有一天她会把看书看得这么重要。


在娘家时,玉珠成天捧着书,掌珠从来不齿。宝珠出嫁后还在京里时,红花认字,掌珠当是笑谈。在今天,她为丈夫不看书懊恼:“你才看几天,这就丢下?”


“为兽头们,为四妹,能打听到的地方我都去!所以,等我话问得差不多,你就进去把我叫出来,可好不好?不然我可回不来了。”韩世拓都快求她。


掌珠又羞又气又怒:“那地方,我怎么能去!”


“你不去他们不会让我回来。”


掌珠怒道:“怎么还有这样的人?”


“你不知道的,以前我也这样过,大家伙儿一起不让你走,一个人怎么能挣脱?撕破脸的出来以后再问他们话可就难了。”韩世拓低声下气:“如果我不去见他们也清静,但我还能打听到什么?京官们又换一茬不说,原来的是太妃旧人也不能多会,不然,你看咱们还能帮什么忙?”


掌珠茫然,心里纠结成一团。


要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接受韩世拓去花街柳巷打听消息,她能接受。要她去那种地方,她大脑一片空白。


掌珠姑娘是出身侯府的老太太养出来,该懂的全懂,如丈夫有姬妾是常事,去秦楼楚馆也并非不行,那可以说是男人该有的去处。但女眷们呢,是宁死也不能去。


韩世拓坐她面前,恨不能掏心掏肺,掌珠每看一眼,却更没主张。


对素来有主见的掌珠来说,这事情比抄家还让她难过。抄家是大祸,不是让人知道要说没羞耻。这要是让人知道她一个好人家女眷,往烟花之地寻丈夫,流言一定会说她贪。


贪…。夫妻间的那个。


掌珠板起脸:“我丢不起那人!让父亲去吧!”


韩世拓睁大眼:“父亲以前也喜欢那地方,他去揪我回来,还不让那些人也留下?”


掌珠又羞又愤:“那,”她无话可说。


以她教养,可以有不敬重婆婆的时候,却不会说出让婆婆去那种地方的话,那是败坏婆婆名节,和不敬重她家事上不一心是两回事。


终于,掌珠让自己左思右想挤兑得哭出来,帕子掩在面上泣声不止。


韩世拓叹气:“那我不去了,你别伤心。但我不去,你往四妹府上走一趟吧,告诉她兽头们最近最好别出门。等郡王们定罪,京里太平再说。”


掌珠轻叹:“那我们家里也不能来了?”因为是兽头们姨妈,有时候能接到家里玩上半天。兽头们不管哪一个来,文章侯府上上下下都荣幸,四太太自然除外。


掌珠是让不能接兽头们打动,这个家里在宝珠没回来时,总透着倒运模样。宝珠去年回京,姐妹间走动,不管她来,还是自己去,总透着生机盎然,有什么流动着,不再是死水那般。


袁家的三兽头,文章侯府人人巴着见到。虽然郡王们这事可能明天就定论,但也可能拖上几个月。几个月里不能接兽头来家沾沾福禄寿,这一点让掌珠不能接受。


想到这里,她牙一咬,心一横:“我答应你!”


……


在掌珠来看,她答应是世上最羞涩的事情。因此说出这句话后,低垂眼敛,平时最泼辣的人变成最难为情的人。


在她心里想的是这事是要闹的,就会有人知道,就会有人骂自己乱走动,就会带上一生……


手,让韩世拓轻轻握住。


初时如掬花瓣,再就越握越紧。感受到韩世拓的紧张,掌珠轻抬眼眸,就见到韩世拓垂首,嘴唇吻向自己指尖,同时低低道:“多谢你掌珠,我们欠四妹家许多,总得还上一还。不然,怎么安心?”


他的眸光移到桌面帐上,顿上一顿,又移向外面初秋西风。风中是看熟的花草,并没有特别,但掌珠还是懂了他。


家中没有进项,指着田产和铺子里过活。不时用得上和宝珠同开铺子的银子,不时用得上宝珠私下送的银子。不时,还用得上袁训的好圣眷。一草一木,都像是倚仗四妹和四妹夫得生存。


掌珠是酸涩的,但也喃喃道:“是啊,总得还上一还。”


……


龙二和龙三深居简出,但总有让人截住的时候。这是在去狱里送饭的路上,晚饭的时候路上行人还多,马不敢走快,路边出来两个家人,轻易就挽住他们的马缰。


“二将军三将军,林先生想见你们。”


顺着他们手势往路边看去,见几个人站在那里。面上看似一团轻松,其实有放不开的凝重。龙二龙三认得他们,不由得面色一变。


一个是定边郡王的前幕僚林公孙,他最近上蹿下跳在京里活动,想保定边郡王余下家人族人的性命。


一个是东安郡王身边的娄修,他最近和右丞相马浦走得火热。还有一个是靖和郡王身边的人叫严洪。


龙二龙三暗想,这里面还是没有项城郡王的人,和上一回他们来找自己一样。上一回大家相聚,项城郡王进京的人来了不到五个,商议一半借故走开。


在他们走后,林公孙骂他们:“自以为哗变比造反罪小是不是?他这是别寻门路,不想和我们一例。”


从那以后,龙二龙三一个听袁训的,一个听舅父的,少与他们往来,很少见到他们。但每见上一回,项城郡王的人都不在,龙二龙三对林公孙等人警惕更生。


求情的事情做不好,就成逼迫。而不久前的什么土地庙事件,什么妖云,已经形成对皇上的逼迫。


今天见到他们出现,龙二龙三不敢大意。下马过去和几个人相见,问他们筹划的如何。林公孙冷冷淡淡:“怎么筹划?大家伙儿都自有贵戚,都自己寻主意。”双眼一翻:“以为自己家里人不会死,散沙似的,筹划什么!”


龙二龙三肯和林公孙走动,和大多的人一样,也是看中林公孙以前敢大骂定边郡王,但在定边郡王死后,为他的家人奔走。人死以后还肯帮忙的,知道的人都要称一声忠义。不然龙二龙三也不肯理他。


见他又出言讽刺,龙二龙三并不怪他。人在绝境时,都会有沮丧怒骂的情绪,二位将军战场上经历过很多次绝境,没有一次不骂娘不骂梁山王不骂陈留郡王,重回安全地界上,还是一样的恭敬他们。


这是绝望中的不正常举止,就像林公孙此时,估计也差上不多。


龙二就陪笑,这是个忠义的人不是吗?理当有个笑容。


“林先生,你辛苦。”


林公孙冷笑:“我是辛苦!我一个人辛苦有什么用!”反手一点自己鼻子:“我辛苦为的不是自己!等我辛苦得有成效,都能活命!别对我说现在也不可能全杀光,我要问你,你确定你亲戚不死?哼,我一个人辛苦,大家都干看着,你们真轻松!”


听到他的骂声,在他旁边站的娄修和严洪露出不言而喻的淡淡笑容,也像在对龙二和龙三鄙视。


他们的鄙夷不是今天出来,早在头一次见到龙二龙三,对他们提出忠毅侯理当帮忙的时候,在场的人就都露出瞧不起,认定龙氏兄弟自有门路,就不管别人死活。


在今天林公孙又一次指责,娄修也隐带生气接上话:“你们的亲戚,那个叫吴参的,都不想看见你们!”


龙二龙三笑容转淡。


……


他们兄弟也不想见到这些人。每一回见到,总是没完没了说扯得上老国公。龙二龙三听多几回就明白过来,像是自己兄弟不把小弟扯下水,这些人要先出首把养病的父亲扯进来,说他是个朋党。


又有狱中的舅父明理,认罪伏法本是应当,只是一片爱子之心,想把儿子们解救出去。龙二龙三推算过,这些人没头苍蝇似乱撞,指不定又惹出事,还是远的好。


他们住在袁家,亲眼见到执瑜执璞香姐儿加福没几天就要进宫看看太后,小弟是能上达天颜的人,一天比一天放心。小弟对父亲的情意,兄弟们早自愧不如。龙氏二兄弟心放在肚子里,想不管怎么样,小弟是不会让父亲押解进京,就坐等着,更不寻这些人。


……。


再次面对他们的话,夹枪带棒,总听得难过。龙二龙三也不得罪他们,理解他们着急为命。有时候,也敷衍,就道:“要我们做什么,能做的,我们自当尽力。”


一张纸条塞到他手里,林公孙还是冰寒脸,冰寒口吻:“晚上见。”三个字结束,和东安郡王靖和郡王的人扬长而去。


龙二龙三打开,见上面两行字。一行是地址,青梅街留香院兰花厅。一行是着装,黑衣披风,可遮面目。


这是第二次收到这纸条,头一次兄弟们正想出门,姑母袁夫人打发人请他们去说话,絮絮叨叨说一晚上的辅国公,两个人没去成。


也好奇他们商议什么,回来也可以再告诉小弟,让小弟为父亲多多尽心,但没有当内奸的意思,这是他们找上来的。


把地址记下,把纸条撕碎,随意丢弃,继续去送饭。


……


秋月出来之时,留香院中渐渐热闹。


“红姑娘呢,叫一个过来。”


“年兄,你我吃花酒还是留宿?”


韩世拓缓步进来,耳边经过的这些话,让他恍然若梦。曾几何时,他是这中间的一员,有大名气,常玩的人没有不知道他的。


在此时再看,灯火通明下脂粉气若妖氛,绮丽打扮中皆是红粉骷髅。


那一身挂满装饰的少年,步子虚浮,面色青白,一看就是酒色过度。但他不自知,还耀武扬武的吆喝着:“爷要最当红的姑娘。”手里一把竹扇摇得飞快,上系一块黄金扇坠随着忽闪,他就得了意:“怕爷不给钱怎的?”


韩世拓恍惚,他看到自己。


……


当年十一、二岁,书念的正好,受叔叔们鼓动,有个地方正大光明摸女人屁股,她还会说很多书上没有的话,据说极好听。


他头一回是偷偷摸摸的来,遇上叔叔们以外,还偷看到一个人。


他的父亲文章侯。


至今记得清楚,他的父亲酒色盖脸,正抱着个妙龄女人摸身前。世子大开眼界,父亲都可以这样,想来是个好去处。第二次再来,他就和眼前少年一个模样,带足银子。在这里没银子扫地的都看不上。趾高气扬:“怕爷不给钱吗?欺负小爷小?”


……


旧事从眼前划过,韩世拓眼角微湿。他把大好的蹉跎岁月浪费在烟花地里,以此为荣十几年。


仰面看秋月如洗,似能洗净人心肠。身边浓艳红融,更腻得化不开。似一钵可染黑染红染黄的水,混浊浊无法下手。


本能的,韩世拓想走开。但他身后的人揪住他衣袖,坏笑道:“好容易敲你顿酒容易吗?以前你自夸风月场中太岁,烟花巷子占山,今天已来,想走?没门!”


一声招呼:“兄弟们给我看着他,今儿不把他灌倒放小桃香床上,就算咱们没能耐!”嘻嘻哈哈把他推进去。


大茶壶来招呼,见他们要清静地方。就道:“兰花厅最静,但让人包下。兰花厅后面是合欢厅,不走一个门,但也安静。”


一行人就去合欢厅,没多久酒菜小娘一起上来,韩世拓瞬间就薰得慌,走到窗前换口气。


见外面幽静,好似幽冥道场。


回首看时,座中烛火打到最低,厅中暗得只有声浪最高。酒加上烛火不明,搂着抱着的,窗户上层层似鬼影,自己站着,不过是鬼影中的一个。


不由得叹气,几年不见,大家都老。一个一个都四十岁上下,还在学少年厮缠,自己还好,几年任上历练精气神俱在。看那几个人,面上皱纹深,眼底青色重,真跟活鬼没有区别。


见几个人解衣裳,怕等下掌珠到来亵渎自己老婆。韩世拓走回去,阻止道:“几年前我没走,带着你们还有雅,如今是逢人就解衣裳,银包里钱多,想给人看是怎么着?”


对酒菜看看,板起脸:“今天是你们请我吧,我丑话说前头,我家遭大难,兵乱的时候,不及收拾细软出城,人命无妨,家财少好一批。后来又受连累,抄家似的,又丢了东西。你们几个,要么帮我出钱,要么指发财的路给我,要知道我出来见你们,是手里没钱,指望你们想辙的,先别忙着乱,说正经的。”


小娘嘻嘻:“爷们说挣钱的事情,我们也听上一听。”


大家对着他笑,有一个人慢条斯理地道:“这个是你,前几天在家装相,往你家门上找你,回说世子爷看书呢,那就是个混帐!看书有什么用,跟着兄弟们一起趁钱才要紧。”


韩世拓就势问:“你们最近挣的什么钱,说来我听听。”


“最近嘛,进京寻官的人多,进京寻命的人也多,这里面有钱赚,别说你想不到。”那个人回道。


韩世拓早有准备,踌躇道:“打袁家的主意?不行。我就这一个显贵的亲戚,指望没钱的时候上门借钱,给你们麻烦得多,把我路堵死。”摆手:“想别的,这个不行。”又笑话他们:“难道我不进京,没有我这亲戚,你们就不挣钱了?”


“有啊,就看你肯不肯?”那人翻个白眼儿,对周围的人道:“我说他没变,胎里就会玩,再当官也变不了!再说当官的,全是混蛋!这不,看看,他给自己留好后路,忠毅侯是他家银库,这就不分给我们。”


韩世拓嘿嘿:“人不为已怎么行,说吧,就凭我这好亲戚,你们肯定有话对我说。”


“有,不过你不肯时,也别卖我们。”那人瞪住韩世拓。


韩世拓要翻脸:“爷几时是这种人?”


来的人都讪笑:“让他立个誓言,不然不告诉他。”


对浪荡子来说,立誓跟喝水一样简单。韩世拓装模作样的说过,见约他的人眼睛都睁大起来,同他对话的人沉下脸,把怀里坐着的妓者往外赶:“走,都他妈给我走,叫你们再来。”


把闲人全撵开,又使个眼色给同伴,那人去关上厅门。


韩世拓做好准备,免不了也先猜猜他们要说什么。见那个人认真的道:“走私,你肯吗?”他的手比划着钱:“出息多,利润厚。”


韩世拓暗中打个激灵,他以前是驿站里走军需的官,和走私的人没少打交道。暗扣军需中的损耗卖给商人,商人再卖出去,就是走私中的一种。


没官做的韩大人心中冷笑,对我说走私,算你们一头扎进罗网里来。福王造反,聚集的人刀剑等东西从哪里来的?大多是走私来的。


他出来见这些人,为打听的是有没有对袁家动手脚。烟花巷子里,时常是传递消息的好渠道。但这会儿他们拐到走私东西上,韩世拓心想先有一件功劳也不错。就问道:“你们一直找我,就为带我分钱?”


笑起来:“听上去没用我的地方?”


“进出城门指望你。”随着话说出来,在场的人目光炯炯,全都放在韩世拓面上。韩世拓失笑:“管城门的我不认得,我也不能把货放口袋里带进带出?”


见他们还盯着,韩世拓有所明白:“袁家?他最近官都没有,门也少出,”


那人把他话打断:“你当官当傻了。”


韩世拓虚心请教:“你说。”


“袁家按月有车进出京城,你不知道?”


韩世拓抬抬眼,又垂下眼帘。面上没有表情的他,心头激荡起来。就知道有人是不会放过袁家的,他们打听的还真仔细。按月进出的车,是山西运往京中的各色货物。还有一部分直达宫里,送给加寿小镇上用的,这车队的确通行无阻。


想这些人的心都用得足了,四妹夫虽然不当官,如今也是权贵一流,就像高山上的青松,别人眼睛里看到的只能是你。


这就庆幸着自己幸亏出来,总抱着书当个书呆子也并不好。不是有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吗?就韩世拓此时来说,书也要读,路也要行,人也要交,不然上哪儿能听到这个。


一时不能回答,他装做沉吟,起来踱步,难免的,又往窗前去。


问话的人也不急着他回答,大家慢慢喝着酒。


他们事先打听过韩家,那大车有一部分往铺子里去,这跟在大车后面就能知道。而那铺子,韩家当家的世子奶奶有份。


她若是让运出什么东西,也应正当。


山西能运进京里货物,京里土产也有运回山西,不然满车走一回,空车走一回,浪费路上花费。


韩世拓如果肯答应,他占的份额将成最大,他考虑也在情理之中。


慢慢想着的韩世拓,此时在窗前睁大眼睛。


兰花厅后面是合欢厅,合欢厅后面也是兰花厅。欢场中的地方,有一些格外僻静。里面就是虐待人,外面也听不到。


这几个厅修在后院子里,为的就是清静,收的银子也高。


叫韩世拓来的人,要和他说走私的事情,越静越好,别人越不能偷听越好,就到这里。


几个厅都各自开门,门往东西南北四处开,中间有幽静花木,什么桂花等常绿植物挡上一挡,不是有心的人,不会往后面看。


韩世拓刚才是这久违的奢迷薰的不习惯往后面看,现在是想着怎么再套他们的话往后面看,他看外面黑沉沉,外面看里面也差不多。


有一个人就让他看在眼中。


他先站在窗前,那个人后面走来。如果那个人是先站在那里的,树底下暗,韩世拓就看不到他。


见他一身黑衣,韩世拓先起疑惑。往这里来的人,不是挂金就是挂银。因为姐儿爱钞,得先显摆自己。


而这个,活似当刺客似的,这七月初,秋风都不浓,他把风帽也戴得端正。这是后院子里来了贼?


有这样的想法出来,韩世拓就专心打量。见他在树下发出细碎声音,原来是小解。不经意的,他扬了扬脸,似乎在看这附近安然,眸光如刀,面容露出大半。


他的肌肤白,风帽黑,面容似暗泽微灯,能看出来。


韩世拓目瞪口呆,这是……林公孙!


……


这不是定边郡王的人吗?


…。


林公孙不止一次催粮草,从韩世拓管辖的驿站里过,韩世拓认得清楚。随即,他就想到林公孙在京中为定边郡王族人奔走。


那他在这里,这打扮,是做什么?


黑衣遮脸,这肯定不是来嫖院子的。数年外官,风也有过险也经,凡有奇怪,必有内幕。韩世拓大气也不喘,刚才是随意吹风,现在是生怕让林公孙看到,见林公孙整好衣裳,往后面那厅过去。


认一认,这里他来过,这里四个厅,但那方位是兰花厅。“轰”地一声,韩世拓心急如焚,他又见到另外几个人,一样的打扮,黑衣黑帽看不到面目,走进兰花厅。


这里必然有事!


牵涉到郡王的人,不会是小事!


韩世子不是以前的浮躁人,心想怎么去打探一下才好。同来的人等不及,在后面叫他:“没想好,也回来坐吧。你若是能办成,你立大功,你是头一份儿,过来我们说点儿别的,让你听听路子有多宽,银子有多少,回去你慢慢的想,几时想好几时回复。”


韩世拓亮了眼睛。


立大功!


他闪动眼睫走回。


打探他们的消息虽然重要,但立功也一样的好。只看他们鬼鬼祟祟模样,就不干好事。哪怕他们是好事,就这打扮……韩世拓有了主意。


回座的就笑:“有话快说,说上几句,把人都叫上来,我出来不仅为钱,也要玩才好。”大家嘲笑一通,一面说话,一面把妓者重新叫进。


妓者进来时,韩世拓搂一个在手里,同时对外面使个眼色。


都有跟的人,有时候他们寻地方坐也喝酒,有时候候在外面。今天外面就有一个候着的,收到后,推说小解走开。


……


掌珠坐在车里,看似静静,其实心头跳得厉害。又像放着一群猫,有抓有搔有咬有蹭,百般不是滋味。


想到兽头们多可爱,隔一阵子接回家来,吃完点心就玩耍,听着她们嬉笑,总觉得天地之美好尽在其中。


再想到,就是自己冲进去……面上现在就滚烫的难过。


车停放的地方,在花街柳巷的外面街道,这里安静,没有杂人。但掌珠由车帘里把进出那街的人看了一遍。


不是面带淫笑的男人,就是嗑着瓜子儿眉梢眼色全是看不得的女人…。自己进到他们队伍里,别说大骂,看一眼都想回去洗眼睛。


真的要去?


还是不去?


家人的回话声把她心思打断:“爷让奶奶这就进去,奶奶别怕,小的们护着您。”


掌珠这就想也不想,此时再想也无用,厉声道:“我知道了,你先去吧,我这就过去!”家人反身就回,重进留香院后,在大门里面装着看热闹,并不走远。


没盏茶时分,两辆车在大门外停下,先跳下几个大脚婆子,又扶下一个少妇人。往来的人全直了眼睛。


见这个少妇人不过二十岁出头,大红衣裳大红裙子,虽有面纱,但姿容艳丽怒气冲冲可以看出,一对眸子神采更遮不住,似天上繁星光芒俱数到她眼中。


都喝一声:“好!”


问道:“这是哪个院子里的?”


掌珠又惊又羞来的,耳朵竖得直。难免听到,气压过惊和羞,卷卷袖子,想不合适,自己手臂要让外人见到。重重拂袖,把手指尖都遮得看不见,对着大门怒目圆睁去看。


见三个大字,留香院。


字下面几个站门女子,都妖里妖气古里古怪打扮。这下子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这是什么鬼地方,以前还能容他来?


掌珠奶奶脾气一旦发作,那是惊动天雷和地火。怒喝一声:“给我进去搜!”几个婆子们齐声道:“是!”


卷袖子提衣角,有的后腰上插着棍棒,这就抽出来,簇拥掌珠就往里面去。守门女子拦上一声:“哎,你们走错没有?”身上就着了一下,往里就跑,尖叫道:“快来人啊,有人打劫。”


掌珠等人跟着进来,怒吼一声:“好奴才,你果然在这里!”传话的家人装着避不开,让掌珠提着手里,掌珠大骂:“你那不要脸的爷在这里,快带我去!去晚了,小心你狗头!”家人一路哎哟求饶,一路把掌珠带进来。


……


留香院中顿时乱了,他们有护院的,急匆匆过来时,见闯进的女人们已到后院,他们就往后院里追。


哄笑声,看热闹声,有些客人姑娘也不要了,争着看这难遇的大热闹。


乱声一起来,韩世拓这里也看热闹。全是玩乐的人,有玩乐不会放过。大家伸头往外面看,嘻嘻道:“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


“争女人?”


“打架喽……。”


正想出去帮着掀起争斗的高潮,听韩世拓惊叫:“我老婆!”人人愕然,面面相觑还不能理解的回头看,也顾不得看外面那大红衣裳是个丽人,见韩世拓穿窗而出。


“这…。”


下半句还没有说出来,韩世子已经到了窗外。


说话的人搔头,张口结舌说出下半句:“怎么这样?”香风扑鼻而至,大红衣裳到了身边。烛光绰绰下,她更风姿绰约。要不是嗓音似河东狮子到,这里的人都可以酥了骨头。


掌珠觉得说得不对,不是让我揪他出去?他往后面跑什么?看一眼厅中小娘们娇艳动人,掌珠醋坛子打翻,更是真的动怒,咬牙骂道:“给我打!没看几天书就敢往这种地方上来,不打还行!”


她自己呢,从婆子手中要过一个棍棒,到窗前看看半人高,自己过去狼狈,就绕到厅后去追。带她进来的家人急了:“奶奶不要乱跑。”跟在她后面过去。


后面逃避的黑衣人让他们看在眼中,掌珠愣上一愣,就见两个黑衣人对她诧异的一瞥,随即握着手急步走开,还有一个黑衣人归跟上。


兰花厅内,韩世拓揪着一个黑衣人出来,满意的道:“林公孙,你披着衣裳我也认得你!”黑衣下面露出面容,正是愤怒无比的林公孙。


他也认出韩世拓,冷笑道:“韩大人,你揪住我为什么!”他的衣角闪动暗纹,稍有月光就能看得清楚。韩世拓微笑:“我倒要问你,你往这里来做什么!”


掌珠看不明白时,韩世拓对她使个眼色:“当家的人,这回只怕你有一功可立。”掌珠没好气,把手中棍棒对他挥挥:“我不要立功,我只要打你!原来这种地方是这样的不好,你怎么敢往这里来?”


掌珠匆匆进来,也见到半露的衣裳,雪白的肌肤,呸!羞死人了。


……


街上乱起来,古代风月馆是正当的,纳税交银子受官府保护。老鸨问明白是人家里大奶奶来寻丈夫,并不是同行来闹事,自然报官解决。


衙役们平时收他们的钱,也往这里来蹭着玩,就往这里赶得快。黑衣人们见韩世拓直扑进来,按住一个就不放,一哄而散出去。有的人认不得门,后门里跟着人进来的,原本还想跟着人出去,不想半路杀出程咬金,韩世拓过来,掌珠握着棒在后面撵。


他们夺路而逃,有些难免闯到前院去。惊呼声中,龙二龙三暗叫不妙,兄弟两个手扯着手好在不曾分开,手指动上一动,都知道对方心意。转身又往后面来,想寻个院墙出去,又见到跟掌珠进来的护院大汉过来几个。


大汉们也奇怪:“这是包兰花厅的客人?说主人私密不喜欢让人看到,今天后门这一条路都不许人走动,他全包下来,但看看这哪是玩的,这像强盗聚会?”


就抓住两个,取下风帽,露出两张面容,龙二龙三魂飞魄散,这两个他们也认得,一个是定边郡王府上的一个大管家,抓拿时他逃走。一个是定边郡王的幕僚,他倒没让抓拿?


龙二龙三后怕上来,要是跟他们一起让拿,这可就说不清楚。


此时暗恨林公孙和吴参也晚,是他们说商议事情互相不见头脸的好,免得说话以后让人举报。遮住头脸,出的主意就触到律法,也能避一部分耳目。


恰好,大家都不愿意露头脸,各自都有心思,就都这样的来,结果呢,没想到和这些人混在一起。


林公孙要是在面前,龙二龙三咬他的心都有。林公孙不在面前,赶紧想到逃走。


将军们力气足,撒丫子往后就跑。边跑边低声道:“外墙不低,我蹲下你上去,你上去后再拉我。”


互相正点着头,冷不防树丛中出来一个人,他一看就是学过功夫的人,一把攀紧龙二肩头,再一把捂住龙二嘴巴。龙三正要夺哥哥,听到一个低声:“跟我来!”龙三身子一震,留恋的看看墙上已经有人在爬,但还是跟着他走到树丛中。


那人已放开龙二,龙二也不再挣扎,兄弟两个跟着他走到一个房间里,里面摆设华丽,是接客的地方。


有小小烛光,那人关上门,取下风帽,露出英俊面容。龙二龙三瞪大眼:“小弟,真的是你!”看袁训衣裳,和他们一样的黑披风,竟然是刚才那群人中的一个。


袁训面有怒容:“我让你们不要乱走少出门!”龙二龙三结结巴巴说不出来。耳后,另一个嗓音响起,娇柔悦耳:“二位表兄也是不想你独力承担的意思,侯爷就不要怪了吧。”


嗓音一入耳,龙二龙三如遭雷击。回过身,这时候才看到屋角还有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离开她身前好几步,都是一式一样的黑色披风。


坐着的人取下风帽,露出一张芙蓉娇面,不是别人,正是宝珠。


“弟妹,你也在这里!”龙二龙三惊呼出声的同时,这就能想明白什么。这对夫妻看似不关心,从自己兄弟们进京后没怎么说过连坐朋党的事情,但他们实打实的掺和进来,并不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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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二章看破


青楼里预备接客的房间,通风不会差,但关上窗户隐密性一样好。他们是躲避进来,门窗关得铁紧,一角烛光微微照明,勉强能看到面容,视线不能说太好。


但龙二龙三在亲眼证实是小弟时,眼前明亮起来。又看到是弟妹在这里,像一轮红日在房中,缝隙里都亮堂。


他们顾不得想这地方不好,弟妹一大家闺秀怎么能在这里,都是先惊喜满面。


在国公府的人心中,宝珠比袁训还要是他们心中的依靠。袁训还没有回大同的时候,宝珠一个人就帮府中很多。


虽然宝珠一片心思为夫君,但是在袁训没有交待她的情况下,是她独力承担的行为。也让府中人对她的为人行事人品安心。


油然的,龙二呵呵笑出两声,面上让袁训责备的尴尬化为乌有,走上一步,搓着手,把见礼也忘记,喜欢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弟妹,你,你来了?”


听上去活似这是国公府,宝珠来做客似的。


宝珠对他轻轻一笑。


龙三让哥哥抢在前面表达感激,他就稳住得多。也喜悦,也情不自禁,但上前见礼,恭恭敬敬,毫不敢怠慢,陪着笑脸儿:“弟妹,又生受你不是?”


把龙二提醒,急忙忙补见礼,这一补就是好几个,弯着腰一气几个揖,宝珠起身还礼,袁训皱眉:“这都什么地方,你们在这里虚客套没完!”


“啊哟!”龙氏兄弟叫出来,愕然想起,舌尖吃吃:“是啊,弟妹如何在这里!”宝珠又是轻轻一笑,袁训板着脸,狠瞪表兄们一眼,一看就不是对宝珠在这里生气,反而是为二位表兄这两个大男人在烟花地生气。


袁训没好气:“指着她出这门呢,所以带上她!”


龙二龙三没听懂时,就赶紧附合:“是是,那是一定要带上的。”话音落地,才想到弟妹在这烟花地畅通无阻的话,这要不是小弟说出来的,非打一架不可。


这话,不中听吧?


但见袁训生气,兄弟们咬住舌头不敢再说。小弟夫妻虽没有明着说太多不许出门,因为他们兄弟还要往狱里送饭,说不许出门不合适。但从二兄弟到来以后,袁训夫妻种种行为算拘着他们不许出门。


又想到上一回吴参约他们晚上聚会,说在哪家旧宅子里,临行前,姑母袁夫人叫他们过去,房中谈话直到深夜。


辅国公不在京中,独二兄弟进京,承欢姑母膝下是本分。


又不好明着说和别人商议救舅父,不是住到小弟府上,理当倚仗小弟。明说寻的有别人,怕姑母不会不悦,小弟夫妻知道要不喜欢,又见袁夫人循循问候国公,盼着他早好早日进京相聚,全是喜欢的话,不敢添烦恼,兄弟两人上一回就没有出门。


现在回想起来,上一回只怕也是有意,拘住自己兄弟在家的意思,那就只能是小弟的授意。


龙二龙三得到袁训最好的招待,太子府上也去做客,梁山王府里也做客,处处是亲戚,觉得有盼头,不敢惹袁训不快,对宝珠在这里的疑惑只压在心里。


好在片刻后,他们的疑惑就让解开。


门上,“当当,”轻声,有人低低报个名字:“小邹,”他推门而入。


这个人一进来,和房中最为相衬的人就只有他。他歪戴一个帽子,面上嬉皮涎脸,眼珠子地鼠出洞似乱转,不说话也让龙二龙三一怔,看出来应该是这里的大茶壶。


果然,见他上前来,独对宝珠行礼,口称:“二爷,稍等会儿,等衙役们回去,我送您后门出去,钥匙在我手上。”


龙二龙三又大吃一惊。吃惊像在他们脑海里撕裂出一个口子,把“袁二爷”三个字狂塞进来。


国公府已知道袁二就是宝珠,龙二龙三也早知道。但他们没放心上,进京后见到的宝珠总是雍容华贵,听说险些当上国夫人,哪能想到弟妹是袁二爷。这会儿明白,原来袁二这个名字在京里一样吃得开。


齐齐对袁训看过去,不无敬佩时,又看到一件事,这自称小邹,少说也有四十岁的猥琐男子并没有见礼小弟,怎么?他认得袁二,倒不认得袁大?


小邹恰好转过来,眼珠子本就活泛,进门瞬间就把房里人全看在眼里。这是为大茶壶营生不少一个客人练就的,一旦练成终身不丢,自然把袁训看在眼中。


见一个青年气宇轩昂,要说二爷漂亮,他比二爷更有气势。二爷是个女人,没有他战场上杀出来的豪气。小邹就过来,也是陪笑,哈着腰:“这位是大爷吧?”


大爷是二爷丈夫,认得二爷真面目的人都知道。


房中最后一个没说话的人,那个站在宝珠身前几步,活似护卫的人开口:“这位正是侯爷。”他一说话,饶是在这里算躲避压着嗓音,也带着一种中气通天的昂扬。


龙二龙三暗道,这也是一条好汉,听听这气足的很。


小邹对他欠身:“谢谢周光大哥指点,”趴地上对袁训先叩几个头:“小的小邹见过大爷。”袁训因他这句称呼,对他有了笑容。


……


这位来历袁训听宝珠说过,他出身市井,一直青楼院子里混饭吃。


正月里福王和定边郡王勾结苏赫造反,宝珠把二爷大旗一竖,为活命离宝珠近投靠她的人不少。有些人如田光本就个好汉,心想不杀就死,跟着二爷杀敌去!这小邹,就是其中的一个。


田光原本也瞧不起他,一个大茶壶,谁能瞧得上?


但危险当头,人的任何情绪都会放大。恐惧会放大,胆色也放大。


不杀就死。小邹平时勾头缩脑袋,当时却也杀得不错,还和田光你护我、我护你的并肩过,田光引他见的宝珠。


当时宝珠许过他们,没官就给银子。镇南王也许过他们,没官就给银子。经过的都督府兵将们也夸过他们英勇。但事后往上报功劳,什么里正地保都要卡他们。当时厮杀时,这些人却不是出城,就是找地方钻着发哆嗦。


小邹怎么能服?本是跳脚骂娘的,田光没忘记他,说见过二爷,二爷说上达天听,这事情先不要急。宝珠今天用到他,小邹自然侍候。


他面对袁训时,也傲然不称侯爷,而称为“大爷”,以示他是二爷的人,不是官府的人。


对于官府,小邹一流也找麻烦,也让这一回卡功劳伤到心。这要不是二爷丈夫,换个人,只要侯爷不是来嫖院子花银子,估计小邹都不兜搭。


……


一句“见过大爷”,把他市井中人的傲气表露无遗。


……


袁训好笑,温和许多:“你晓事,起来吧。”袖子里取出一张银票给他。


小邹一愣,想上一想道:“小的虽上不得台盘,但不讹银子。”


袁训笑容加深:“这是二爷赏你的!”小邹这才道谢接在手里,袁训又徐徐告诉他:“欠你们的功劳,你心放肚子里,二爷会为你们要到手。”


小邹眼睛里是表示我没有侯爷,我只看到二爷丈夫,但对说话上,侯爷还是更可靠。这就大喜过望,连连点头:“是是,有二爷在,小的们全放心。”


袁训再一点头,就不再理他。


小邹也不闲着,他耳朵贴到门缝里,听着外面动静。没一会儿,他露出笑容来回宝珠:“二爷,您各位可以走了,跟着我来,您放心,后门这一片本就安静,平时接重要客人,要玩又不想露头脸的人,全从这里进来,平时就不许杂人进来,全是小的一个人接送,小的送您们,不会让人看到。”


宝珠起身,要走时,又看房里,道:“等我们走后,有劳你收拾,不让人看出有人进来过才好。”


小邹漫不在乎:“您放心吧,这是口外的客人包红姐儿染香的,他不到冬天不进京,平时这里没有人来,别说您进来坐坐,就是砸了东西,钥匙只我一个人拿着,别人不会知道。”


宝珠听着有趣:“那红姐儿不住这里?”


袁训白她一眼,这种事情还要细问?


小邹回答出来:“二爷您不知道,”在这里忍不住有个哈哈,二爷是个女人,她也没地儿知道。就仔细解释:“好房子只给客人用,客人花了钱不能怠慢,怠慢他下回就再不来。再红的姐儿呢,也不住这里。当红的,房间不错。不当红的,不住柴房已经不错。”


袁训又冲他白眼,暗恨他解释得明白。田光看在眼中,忍笑推一把小邹:“带路,只是啰嗦。”小邹还没有明白过来,乐颠颠的开门带路,如他所说,一路无人,后门已上锁,小邹打开,把二爷一行送出去,自己进去,重新落锁。


…。


门内,他的脚步声听不到以后,宝珠凑到袁训耳朵根子下笑盈盈:“人家没见过,所以见识一回。”


袁训再翻个白眼儿,低声道:“回去和你细细算账,你想知道这个,问我就行!”宝珠溜圆眼睛:“你来过的?”


袁训板起脸:“我倒想说没来过,我当差的时候,来过!”见宝珠气呼呼上来,一笑,揽住她肩头坏笑:“生气了不是?以后你乖乖的,”


宝珠嘟嘴:“怎么样?”


耳边一团温热:“我也不带你再来!”随即,他自己先笑得不行。


听到他的笑声,见到弟妹娇嗔捶打着他,龙二龙三装看不到,只把嘴角也噙上笑容,田光也笑容满面。


田光暗想,二爷是个女人也挺好,如这会儿他们夫妻笑闹,透足恩爱,光看着就心里暖和。这一暖和,对自己的前程什么的,像是更放心。


龙二龙三也是一样的想,看着他们夫妻这般的好,感觉什么难事都不存在。也更知道小弟夫妻会管到底,这感觉真好。


……


巷口,夜风更强。关安和天豹一个赶车,一个带着马候着。见到袁训等一行人过来,松一口气。


不及对龙二龙三招呼,关安先和袁训道:“才刚我看到柳至大人带着人在这里。”袁训疑惑:“他作什么?”


“您去的那地方,好好的闹起来。我说不好,侯爷和夫人让看到可怎么好?您是不怕,但以后再查这事可难办。我让天豹去后门,我往前门接应,见是大姑奶奶两口子从里面出来,揪着林公孙。”


袁训又吃一惊:“哦?”寻思他们是怎么知道有今晚这事的?听关安再道:“前门没动静时,我和天豹会合。天豹说看到后墙上出来人,出来一个拿一个,是柳至大人带人拿的。我到的及时,还亲眼看到一个。”


袁训皱眉,觉得这里面像有文章。柳至在刑部,他拿人不奇怪。但他不冲进去拿人,反而后院上候着?不怕有的人跟自己一样躲起来,他不进去搜查搜查?


这不是柳至做事的为人。


想不通时,袁训道:“先回家。”送宝珠上车。龙二龙三是雇车过来,田光把马让出来,袁训让出马,侯爷也进车里,一路回到家中。


角门里刚进去,候着的一个小子过来,悄悄道:“大姑老爷在书房等候。”袁训不及和龙二龙三再说什么,只让宝珠和他们进去。


龙二龙三讪讪的,本想回家后和小弟多坐一会儿,想来他今天必然会说几句牵扯到父亲的话有,把他的主意拿出来,见不方便,略觉遗憾,但明天也可以说,就告辞陪宝珠进去。


……


书房里,韩世拓走来走去,西风中也不时抹汗。袁训身影刚在院门出现,他就匆匆步出。在院子里就要说,袁训淡淡:“进去说。”


看得出来韩世拓的不从容,但越是不从容,越要谨慎的说。


两个人书房里坐定,袁训不要人进来,自己点着烛火,韩世拓面上的焦急更一目了然。


“妹夫,这事情古怪!”韩世拓坐下来先就这样说。


袁训肃然:“你说。”


“是这样的,我……”韩世拓先把他们夫妻为什么去留香院说了一遍,再道:“林公孙我是认得的,他今天晚上衣裳也不一样,那纹路在夜里也看得明白,我穿窗户而出,把他揪住,再叫出掌珠,让她上车,外面已经有衙役们在,有掌珠在,我想早送她回家,就告诉当差的这人结党营私,不会是好事,交给他们带回。”


袁训一变面色:“你应该自己送去!”


“这不是掌珠在,我想她辛苦一回,林公孙又跑不走,先送她才是。送她到家门,我省悟过来,我说他们只是一般衙役,不懂厉害,给钱只怕就放人,我没进家门再去衙门,亲眼看到…。”韩世拓也变了脸色。


袁训目光冷冽:“看到什么?”


“看到刑部里两个公差提着一个人出来,我从街东边过去,他们往街西边出去,看到三个背影,因公差身子挡着,看到一片衣角,我还说跟姓林的相似。等我进衙门里问时,衙役们说刚才出去的就是。我还以为他们办事可靠,这会儿功夫就交给刑部,我没多问就出来。我为不放心去的,就往刑部去,亲眼看到他们收的人有林公孙才行。”韩世拓在这里停下来。


袁训在这里有了沉思:“没有?”


韩世拓道:“是!”


他回答过后,见袁训反而轻松下来,有几分悠闲:“那你就到我这儿来了?”


袁训莞尔,看看他额头上还有汗,能想到自己和宝珠躲避的时候,韩世拓奔波不停。


袁训甚至微笑浮出,这个人是一片心思为自己,和以前的他相比,难得难得!不过,难得也不能把自己想到的实告诉他。


韩世拓说到刑部时,袁训已经猜的差不多。


但见韩世拓道:“我又往衙门里去一趟,”袁训笑道:“你还去问什么?人已经没有了。”韩世拓对他笑容奇怪,但并没有阻拦住他下面的话说出来:“我想这事情古怪就出在提人的公差上面,我去问问他们有谁记得模样?”


袁训忍住笑:“有人记得吗?”


“岂止有人认得,回答我说是老公差,我说不会假扮?他们说不会。”


袁训更要笑,慢条斯理地道:“这是自然,不是老公差,能半夜里提人走吗?”


韩世拓误会,以为袁训这就认定他的话不重要。急急道:“这里不奇怪,另一件奇怪。衙役们告诉我,说他们本来要收监,他们没有知会刑部来提人,林公孙犯的是什么事他们都不知道,他们本来要自己审。是我出门没多久,刑部的人就主动过来提,我说他们怎么知道有这样的犯人在?他们还问我,是不是你说的?问我就是再大案子,也是他们审过,再送刑部,反而说我不相信他们!妹夫,刑部里也有郡王的内奸在!”


韩世拓一脸的激昂。


“哈哈哈哈…。”袁训没忍住,也是他相当欣赏韩世拓,对着他就没有隐瞒笑意。


韩世拓让他笑傻眼,反复回想,结结巴巴道:“难道我猜错?…。”袁训收住笑声,笑意还挂在面上,亲切地道:“这事情我已尽知,过几天再告诉你吧,”正要让他先回去,关安在外面轻呼:“侯爷。”


袁训住了语声,关安进来,对韩世拓咧嘴一笑,韩世拓知道他是袁训的得力干将,都不能当他是跟班一流,忙站起身来。


见关安向袁训附耳,袁训微笑:“你说我没有客人,请他进来。”关安前脚出去,袁训就向韩世拓道:“到里间去,别说话!”


韩世拓三步并作两步到里间,好在外面并没有上茶水,也就不用收拾。袁训好整以暇坐着,没一会儿,柳至进来。


柳至脸黑得似墨汁,进来就骂:“你家的亲戚发了疯!哪天不捉奸,偏就今天捉奸!”骂过,皱眉问:“这里还有别人没有?”


韩世拓在里间屏住呼吸。


袁训气定神闲:“这里除了我,就只有鬼,你这只鬼!”柳至呼一口气,寻把椅子一屁股坐下。没坐稳当又开始骂:“捉奸就捉奸,怎么按住他!”


韩世拓皱皱眉头,仿佛也明白什么,听袁训问出来:“林公孙什么时候开始是他们内奸?”韩世拓微张着嘴,到这时候还能不明白吗?


韩世拓在心里嘀咕开来,这还算是有功吗?这还算吗?


柳至没好气,带着明显的鄙夷:“早吧,我也不知道。从我往刑部当差就这样。他不这样,他还有活命吗?”


“这倒也是。”袁训也鄙夷:“不过他端着的是忠义名声,背后却拉拢人……不好!”袁训愤怒:“小柳!他哪里是帮着分辨人,他这是鼓动人心,鼓动出一堆和皇上作对的人,用这些人的脑袋换他自己的命!”


韩世拓在里间,看不到柳至面容上更轻蔑。柳至讥诮:“你才看出来?他差点把你家两个亲戚扯下水!”


“他暗中指证过?”袁训浓眉耸起。


柳至冲他撇嘴,袁训怒不可遏。柳至翻眼:“他们又没事,你气什么!”坏笑浮上来:“今天晚上我本来可以拿住龙家兄弟,往你脸上抹把黑,让你太后面前哭去,没想到你们夫妻也在,哼哼,我放你们一马,以后提头来谢!”


“风大闪你舌头!我什么时候也没有往太后面前去哭过!”袁训骂道。


柳至继续笑得不怀好意:“那皇上面前你敢说你没哭过?”袁训反唇相击:“你也哭了!”柳至斜着眼睛站起:“我哭不要你管!管你自己!不该去的地方别去!管好你亲戚,不该去的地方别去!”


袁训瞪起眼:“那地方不错,你可以带着老婆也去一回!”柳至大笑三声:“哈哈!哈哈!哈哈!这种好事还是你家独享吧!”


他乐着出的门:“带老婆去那种地方?还一去就姐妹两个,这是你袁家的新家风不是?笑死我了!这回笑话大了!”


韩世拓在里面听到,都糊涂柳至是来报信的,还是来看笑话的?


柳至最后的嘲笑让世子讪讪出来,对着袁训难为情:“妹夫,我是不是添的是乱?”袁训微笑:“啊不,恰恰相反,这事情你有功。”


韩世拓还不放心,再问一句:“要是他们说我抓错了,打乱他们的安排?”袁训回答得不无风趣:“他们也没有张榜告示,谁能知道是他们的安排?”


韩世拓彻底放下心,袁训才慢慢道:“不过,这事情功劳不大,最多算个警醒,与你们家恢复官职没有多大作用。”


“我知道。”韩世拓也没有敢想有多大功劳,面上平静。


“你好好用功,功名自然到手。”袁训最后这样地道。


……


掌珠在房里哭个不停,这府里的老太太、文章侯夫人都让惹起来,文章侯在廊下不住走着,不时的问道:“世拓还没有回来?”


听到没有,他就吹胡子瞪眼睛。


一个上夜婆子是二太太以前提拔上来,就去敲二太太院子的门,守门的人听过,也觉得这事情不小,可以告诉二老爷二太太,就叫起上夜的丫头。丫头请起二老爷和二太太:“大爷出去玩到现在没回来,大奶奶正房里哭,老太太侯爷和侯夫人正在劝呢。”


二老爷夫妻算这个家里仅次于掌珠精明的人,掌珠同他们相比,要逊一段阅历不足。二太太半支起身子,面上现担心:“如今家里依靠她,又少不得仰仗袁家,世拓这是怎么了?又惹她生气?”


二老爷更纳闷:“不是天天看书很用功?老四的孩子都跟着他念书,都比不上他。”二太太推他:“这得去看看,劝他们夫妻好了才行。”


夫妻起来,也过去看视。


他们出门的时候,四老爷房中得消息。四老爷也担心,如今家里真是件件指望世拓媳妇,她有个好娘家不是。一面叹气说世拓还是没懂事,一面也要出去。衣裳穿到一半,四太太黑着脸骂:“人家是两口子,你是叔叔,别不要脸的大半夜去侄儿媳妇房里。”


四老爷回身就骂:“你不服你滚蛋!”


四太太只着里衣,跳到床下就骂:“你让谁滚蛋!”


四老爷看着她,心灰一片。他的心思改变过后,看自己太太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以前夫妻们一条心的扒拉家里钱,虽然吵架也能说到一处去。在今年家里没有钱,全是掌珠独力支撑,四太太不服,四老爷越看枕边人越后悔。


“当初我怎么娶了你!”四老爷喃喃说出。


四太太耳朵尖听见,把腰身一叉:“那你休我啊!”四太太笑得嚣张:“我当初也是瞎了眼嫁到你们家!我倒是想走,就是你现在敢休妻吗!祸事还没有过去,你敢休吗!”


四老爷淡淡看着她,道:“好!”丢下话就走。出门去,把门摔得咣当一声。


四太太原地愣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外衣也不穿,往外面就扑:“你敢休我!你敢,我和你拼了!”


臂膀雪白露出半边出了门,让丫头们劝回来:“好太太,穿上衣裳再出门,仔细让人见到。”四太太穿好衣裳,嘴里叫骂着出去。


四老爷到韩世拓房外时,正遇上韩世拓回来。黑夜里听到叫骂声,韩世拓停下脚步,家里灯水不明亮,又离正房远,认上一认,才看出来,韩世拓道:“是四叔啊,你和四婶又吵什么?”


话才落地,正房里有人回话:“世子回来。”


一瞬间,文章侯过来,侯夫人过来,老太太过来,二老爷过来,二太太伴着掌珠没出来,余下四个人加上四老爷一起气急败坏:“世拓,你哪里去了!怎么惹得媳妇不喜欢!”


把韩世拓吓了一跳:“怎么是我?不是四叔房里在吵?”


四太太从后面撵上来,哭天抢地地骂:“不成人的东西!明明是你侄儿房里在吵,你倒要休我!”


老太太孙氏长长叹一口气,大声念着佛:“家宅安宁家宅安宁,”房里掌珠更羞又气,泪水更流个不停。


掌珠前半生的泪水,全在这一刻流得干净。


二太太以为她伤心侄子深夜才回,耐心地劝她:“好媳妇,长辈们都在,给你做主,你别再哭了,仔细头疼。”


掌珠恨到极点,你们全在这里做什么!还是不知道怎么说出口,韩世拓让文章侯揪着衣襟进来。


到掌珠面前,文章侯对着媳妇低声下气:“好媳妇,你不要难过,为父亲的给你出气。”抬起手来,对着儿子面颊上比一比,舍不得打他,又不能让媳妇不出气,其实他到现在也不明白到底为什么,反正媳妇哭就是儿子不好,往韩世拓面上轻轻一下,使眼色让他赔礼,骂的极大声:“你去了哪里!媳妇在家生气,你怎不早早回来!”


韩世拓比他还糊涂,挣脱父亲上来哄掌珠:“你哭什么,四妹夫说有功。”掌珠愁眉苦脸瞅着他,是跟出去的婆子忍俊不禁:“大奶奶回来,想来是难过的,就哭了,侯爷见到,就让找世子爷,找不到,就把全家都惊动。”


韩世拓大笑出来,掌珠更气哭,更哭起来。文章侯等人傻住眼,韩世拓往外面轰他们:“父亲回去吧,祖母也回去吧,二叔二婶儿,请休息。四叔,你赶紧带着你房里的架回去吵,”文章侯等人还是糊涂,但是齐齐先松一口气,齐声道:“不是生气就好。”


这就往外面走,四老爷往角门走:“这个,我今天不回来。”把四太太提醒,四太太大哭起来:“我不活了,你们这倒运的家还敢休妻!”


“当!”韩世拓把门重重关上。


“家宅安宁家宅安宁,”老太太大声念着走开。


文章侯夫妻正眼不看,侯夫人道:“这下子我放心,可以回去好睡。”文章侯道:“是啊,好睡好睡。”夫妻走开。


二老爷漫不经心:“今天月色有,太太,你我回去同赏一回。”二太太说:“是啊。”也走开。


四太太没哭一声,一家子人关门的关门,走开的走开。四太太怒从心头起,大喝一声:“你们!怎么她哭就一堆人来看,我哭就全走开,我的娘啊,我不活了…。”


“家宅安宁,”老孙氏念的更响。


文章侯夫妻走得更快:“快走,我困得不行。”


二老爷皱眉:“这是哪里的夜猫子叫,”二太太也来上一句:“家宅安宁。”


那边走来三太太,三太太来得最晚,见到这一幕,心想自己听错,不是世子夫妻吵架,是四弟夫妻吵架者,果断扭身回房,让四太太揪住说委屈,怕她说上一夜不带停。


四老爷早就走得人影子不见。


门缝里,韩世拓引掌珠来看:“好不好看?你天天说街上的热闹看得少,这眼前的就是,快看又拍地了不是?可怜那地……”


掌珠扑哧有了一笑,心里“格登”同时有了一下,掌珠的心抽得紧紧的,外面那句句要强的人好生熟悉,不正是以前的她吗?


虽然掌珠不会拍着地哭,但那嚣张模样,让掌珠恍然起来。


不自在上来,掌珠勉强道:“这有什么可看的,四叔要休她,虽是气话,也足够她生气,”返身回榻上坐着,对着烛光发怔。


韩世拓跟过来,凑到身边细细的问:“是难为情去那种地方才哭,你要知道今天没有你,就没有大功劳,”


回想在袁训书房里见到柳至,韩世拓又放下一层心。原来柳至和四妹夫并不是传闻中的不好,韩世拓暗暗佩服,四妹夫人缘真的不错。


这话不能明告诉掌珠,但没有今天的事,就不能知道这个,袁训也不会特意告诉他。见掌珠才哭过,一株梨花春带雨,又娇又艳又动人又香浓,韩世拓恨不能把身子化给她,打迭起他的所有手段,以前烟花巷里占山的能耐,哄道:“你要我怎么样,我都依着你,你要吃我的肉,我也割给你,”


掌珠不再哭,想到了,对着他就啐:“这是院子里学来的吧!还敢我面前卖弄,你再敢去那种地方,我就和你拼了,我就……”


“扑通!”


韩世拓跪下来。


掌珠见他机灵,忍不住又要笑。但又想到指不定也对青楼女子跪过,又气得抹起泪水来。


而院外,四太太哭天抢地,继续大哭不止:“你敢休我一个试试……”


……


张豪是第二天一早知道,在下处顿时六魂无主。


“都没有回来?”


“都让抓走了!”


张豪怒视报信的人:“你怎么知道的?”


报信的人哭丧着脸:“咱们以前和定边郡王、东安郡王不好,总存着小心,我在外面看马,听到动静去看,见一抓一个准,但说也奇怪,林公孙就住得不远,我看见他还在…。”


张豪吼道:“昨天夜里的事,你现在才告诉我!”


“我吓跑不敢回来,白天见无事才敢来见你,怎么办?他们要是乱供出来话,郡王的罪名更大,”


张豪狞笑:“他们要是乱供,你我,大家伙儿一起进去,都别想好!”把手一甩,出门上马就往忠毅侯府来。


袁训见到他毫不奇怪,张豪结结巴巴说完,又要费力解释自己为什么没告诉袁训:“我这回没去,我想等他们商议回来再告诉侯爷,”


袁训打断他的话:“废话少说不,你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人,带来,我同你们去见太子殿下。”张豪答应着要走,袁训又叫住他,面无表情:“你,先往昭狱见你家郡王,告诉他,能救一个是一个!”


张豪张张嘴,想说林公孙的话,这就不用再问,醍醐灌顶,全都明白。含悲忍泪,郑重给袁训叩三个响头,起身后急得不行,往外面就急步而去。


他走以后,龙二龙三从外面进来,怒容满面:“小弟,你说得没错,林公孙这孙子倒在,别的人,昨天我们没见到面庞的很多,但说昨夜没有回去,林公孙这孙子,这乌龟混蛋……”


袁训淡淡:“吴参也没回来?”


龙二龙三道:“没有!”


袁训瞄一眼,慢慢道:“那就让他里面呆着吧。”把手负起,转身回房。龙二龙三搔搔头,在袁训进去以后,才敢小声道:“这是自然,拉扯我们兄弟出去的人不就是他!”这话不敢当着袁训的面说,就这已经无颜见小弟,担心小弟肚子里骂自己兄弟们是笨蛋傻蛋。


半上午,张豪把余下所有的人,上至将军下至跟随进京的兵全带来,袁训带他们去太子府上。往太子书房里一带,袁训自己进去说上几句,出来让张豪等人候着,太子和幕僚们说话,别人并不能直接进去打断,张豪等人说好,袁训不在这里等,往正厅上来看女儿。


加寿管家后,袁训宝珠也来看过,今天已经到了这里,自然要见。见正厅上,除去加寿以外,还有一个孩子。


萧战在这里,拧身子问加寿:“管家除去这样,还要说什么?”加寿白眼儿他:“你听着不就行了,忒多话。”


萧战鼻子一翘:“不是告诉福姐儿去,我还不想来呢。”袁训从厅外进来,轻咳一声:“战哥儿,要我说几回你才听话,加福还小,不会管家,所以不去你家里管家。”


萧战把脖子一梗,跳起来嚷道:“等我会了,我告诉她,她就会了。她会了,就去我家管家!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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