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背景颜色: 浏览字体: 加大
选择字体颜色: 双击自动滚屏:(1最慢,10最快,再次双击停止)
最新小说 | 女生热门 | 男生热门 | 纯美小说下载排行 | 编辑推荐
返回小说简介 | 返回章节目录 | 返回历史架空 | 返回网站首页 好看的历史架空电子书下载,尽在久久小说网,记得收藏本站哦!

侯门纪事 第八百一十三章 趁机赚银钱

作者:淼仔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6.75 MB · 上传时间:2017-08-26

第八百一十三章 趁机赚银钱


柳至想到什么,叫上大家:“去看看小袁那里有没有。”几个人出门的钟点,连夫人面前到了客人。


…。


“不不不……”连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表达几下张口结舌的诧异以后,翻脸骂道:“老货!你京中官媒婆不想当了不成,怎么敢到我面前胡言乱语!”


连夫人越想越生气:“别说我有儿有女,我丈夫不会再纳妾室,就是我只有一个女儿的时候,我女儿称心也不会答应!”


她昂一昂头,摆出傲慢:“你是京中土生土长的人,应该听说过,我女儿先就不会答应!再说,”


吃惊又一回表露出来:“你怎么敢把晚辈说给长辈当妾?尤大人和我丈夫相交多年,他女儿是我丈夫的侄女儿!”


见她动怒,官媒婆跪了下来:“夫人息怒,我也不想来,但尤姑娘昨儿在宫里见过连大人以后,回家去寻死觅活,不能嫁连大人她要自尽。尤大人我没有见到,尤夫人央求我来说话,她说本不是亲戚,并不能算真正的长辈。我就知道事情不成,不应该让她说动,我这就回她,说这事情不成。”


连夫人目光闪动:“等等,她在宫里见过我丈夫?难道我丈夫和她说了什么?在哪里见到?”


官媒婆呆呆地看着她。


连夫人啐她一口:“你看我做什么?我又没引着他们私下见面!”但忽然电光火石般,连夫人恍然大悟:“是这样,原来,原来……是这样见到!”


她没有说出来,但官媒婆已能会意,叹气道:“所以我斗胆前来,夫人您明白了吧,就是这样见的面,连大人昨天在宫里戏水出彩,尤姑娘一见相思,尤夫人说这事情的根源一半在连大人身上,他就不应该戏水,让姑娘们见到身子,由不得的想着他,如今她的女儿不想活了,尤夫人请夫人您救女孩儿一命。”


“我…。”连夫人啼笑皆非,又不知道应不应该生气。看点儿后背就要嫁过来,那要是进了家门经过风月,那还了得吗?


……


面对兄弟们询问的目光,袁训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封信笺:“你们不过是收到东西,让人拿眼睛非礼。我呢,除了收到东西,让人拿眼睛非礼,还收到这件。”


写信的人柳至等都认得,见信中写着:“……古之大礼正衣正冠,今侯爷等肆意露体,败坏风化,致小女情动而怏怏欲病,当由侯爷解开。请侯爷定下吉日,下官送小女过府。”


柳至等叫出来:“太吓人了,这是个老道学名声,老古板不是吗?”袁训哼哼叽叽的冷笑。


从昨天戏水到今天这是上午,不过一个晚上,来势汹汹已有点儿似啸风骇浪。袁训等人开始骂苏先:“都是你害的,你家里的薄水靠准备的太少,害我们光着上身戏水,让人家看了去,反而成了我们有伤风化。”


苏先不受这个气,跺脚道:“薄水靠多难得,你们以为吹口气就有,有钱也没地方买。一开始是四个人戏水,我只有三套,我没穿陪着你们一起脱衣裳,怎么能怪我?要怪,怪胖队长!这主意是他出的。”


坏蛋舅舅很生气,质问到苏先面上:“你接下来还要怪我女儿过生日吧?”


尚栋也道:“是啊,怪孩子们没有用,要怪,怪这些花痴们!”恨恨的在袁训拿出来的一堆荷包里拍一记,把一个荷包里戒指拍成粉碎。袁尚书的案几也不能幸免,震了几震,上面的茶碗幸好没装茶水,不然可以流一桌子。


没多大功夫,昨天戏水的人,后面登场的背着一堆哪吒需要的人多,又来几个也是发脾气的。


他们中倒不是没有风流的人,也不是为兄弟情意,就跟着袁训不纳妾。但自主纳妾,和背上“有伤风化”的风声,让别人强迫纳妾不同。大家商议着怎么对付。


到晚上回家,袁家、柳家和连家一样都有官媒婆上门,苦苦的说别人家姑娘要寻死。袁训、柳至和连渊三个人懊恼,想到柳五的名句:“我让女人看了,我不活了。”说他们也想去寻死。宝珠、柳夫人和连夫人劝上一回。


第二天风声不胫而走,常大人收到下面御史递上来的弹劾折子,常大人看得大笑不已,毫不迟疑的呈到宫中。心想这连风流罪过都算不上,忠毅侯等人为的是太子妃加寿过生日,筹划的人是镇南王世子,宫中一致说好,这是哪些人昏了头,借这个风向就敢打权贵们主意?


常大人拭目以待,等着皇上怎么发落。


皇帝留中不发。


朝野上下在猜测他的态度同时,谣言星火燎原般起了来。


太子妃生日那天见过权贵们戏水的人,一边倒的支持姑娘们。金色日光下挂着晶莹水珠的健壮身材,别说姑娘们看得动心,就是成过亲的人也有动心,就是有些男人也动心。没动心的男子嫉妒的有一堆,对忠毅侯高调不纳妾素来鄙夷的占一堆。都想看一回忠毅侯的热闹,不介意助长别家的姑娘一回。


安王以为是个机会,在里面上蹿下跳频频会人。巴不得袁训门上碰死两个,为他相思而死两个。看看太子还能挡得住不纳妾吗?你老丈人先丢人到家。


三、五天里,京里风声已有半天高。都等着前太子党们回话,却只收到一个消息,说他们准备参加新办的荷花节。


那里有水,有荷花,现在又会多一群位高权重的美男子,还能重温他们的身材……这一天过去的人,堪称人山人海。女眷们香风薰的十里外也能闻到,裁缝铺子衣料铺子首饰铺子大赚一笔。


……


正主儿从不轻易的出场,日光已近中午,权贵们姗姗到来。


头一骑,长陵侯世子方鸿。


身着浅灰纱衣裳,隐隐露出里面雪白里衣,似高空上一抹洗净万物的流云。


但姑娘们的眼光并不热烈,有些人还露出失望,一眼可见。


方尚书百思不得其解,问跟的人:“我舍命穿的这件纱衣,就是不服别人最近出风头。但看上去,我落了下风?”


跟的小子嬉皮回他:“世子爷,您那天宫里没戏水。”


方鸿心头闪过一句话,说直白些,那天没脱上衣。他有了惋惜的叹气:“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想我堂堂礼部尚书,怎么能当众随便解衣呢?”


但看周围眼光转开不少,方尚书不由得大怒,岂有此理!重脱衣不重人物吗?


揣着满心里不平去他们家事先相看好的地方,一个凉亭子上面生气。


忽然一阵娇音欢呼声起,方鸿问人:“这是谁来了?”


面前场地是中间一片大荷花池,天然而成,两边树林也好,空地也好,在方鸿的视线里不耽误远观。不等家人回话,见到一个人如顶着日光而来,笑容灿烂如日在中天,连渊到了。


姑娘们的“窃窃私语”声,方鸿处都能听到:“连大人到了,”甚至有人大胆地对着连渊行礼。虽然还没有人走到马下,但看上去足以让方尚书羡慕。


方鸿酸溜溜自语:“京里生得最好的轮不到你,一直是小袁和柳至,这波风头你是怎么赶上的?”


连渊没有听到他的话,他往自家早就搭好的棚子下面。


方鸿独自生了一会儿气,直到想起辜负这大好日光,准备认真欣赏荷花和清风时,又一阵欢呼声出来,有姑娘们奔走相告:“柳国舅到了,快去看啊,国舅到了。”


方鸿好生瞧不起。


后面袁训到、苏先到、尚栋到,都有不同的热烈场景,把方鸿气的坐不住跑去扎堆理论。今天的重头戏就是权贵们再次戏水,很快袁训等人解衣下水,装着摘荷花、赏游鱼的女眷多起来。


方尚书可就难过,他有心下水,又想到自己任职礼部。也可以斥责袁训等人,但放眼看去瞬间要和京里的女眷们成仇。方尚书独坐日影下面,可怜的发着呆。


……


烈日下的荷塘,荷花亭亭簇拥在荷叶中,黄蕊粉瓣下碧水缓流,本就动人心肠,中间穿梭往来的权贵们,更勾魂魄入梦。


绿叶中一声轻响,过去的莫不是柳国舅?荷花下与鱼戏水,掩映中倾国倾城之容颜莫不是忠毅侯?


四面如痴如醉眼光,和越走越近在水边的人,让跟来看热闹的镇南王笑得跌脚,时不时的指给公主看:“又晕倒一个女子,今天医生的生意好。”


长公主双眼懵直,沉浸在不久前的疑惑中:“流鼻血为什么?”


元皓跑来:“父亲该你了。”把手中又红又紫的荷包送到王爷手上,拖着王爷往外就走。


长公主笑生双靥,就差鼓起双掌,偏了面庞熠熠生辉:“也去让人流鼻血吗?我帮你数着。”


镇南王闻闻荷包上的香,对母子们笑道:“你们的把戏我又不懂了,让我去做什么?送多多的荷包给我吗?”


元皓夺手抢走,镇南王手中一空,不由得愕然。见儿子绷起胖面容,一本正经地晃着荷包:“父亲,这三两银子一个呢。你拿着帮我赚银钱。”


重新往他大手里一塞,小胖子转到背后,推着王爷就走。长公主在后面银铃似的笑:“多给儿子出点儿力。”


镇南王边走边听儿子解释,元皓指着荷塘里:“坏蛋舅舅负责卖折扇,已经卖出去三千把;柳坏蛋的父亲要卖五千把才行。称心姐姐的父亲刚卖三千个荷包,父亲卖六千个,就把柳坏蛋全家打下去。”


王爷停下脚步,把手中荷包看一看,再看看荷塘旁边,柳至已不戏水,果然拿着把折扇在左看右看,左摇右扇。


把兴冲冲等着赚银钱的儿子脑袋轻按,让他也停下来。镇南王小声询问:“这个主意是你坏蛋舅舅的?”


元皓骄傲:“才不是,”小胖手半空中划道弧线按在胸脯上,下巴抬起:“是皮匠开会,我们大家的主意。”近前,贴到父亲耳朵上,悄悄道:“坏蛋舅舅都让人看了去,我们赚点钱银钱并不多。”


镇南王忍笑:“除了荷包,还卖些什么?”


“小红皮匠也让父亲帮忙,”元皓给父亲一个“不可以丢脸的”的神色,笑嘻嘻扳起手指:“万大掌柜说天热,人人要扇子,但普通一般的扇子赚不到钱。请坏蛋舅舅、柳坏蛋舅舅他们做了诗,画了尺幅,卖的很好。万大掌柜又说五月天气大家佩香包,我们的荷包可是我们自己制造的香,别人仿不来。父亲,你要好好的帮儿子赚银钱哟。”


小胖子胖胸脯再挺挺。


镇南王哈哈大笑,招来附近经过的女眷注视。王爷也就小小的有了飘然。


但还有糊涂之处,王爷虚心请教:“你舅舅一个人能写几千把扇子吗?”


“不能,是舅舅邀请才子们对诗,新鲜从没有给人看过的诗哟,我们卖五十两、二十两,十两一把呢。”元皓拍拍他佩的荷包,表示腰包已经鼓鼓。


王爷含笑:“舅舅的诗只卖五十两,你亏了儿子。”


元皓晃着脑袋笑:“舅舅的亲笔诗是不卖的,我拿回家去给父亲赏玩。”镇南王抱着他的胖脑袋亲上一口。


“卖的是别人抄录的舅舅诗,五十两一把。舅舅家有好些亲戚们在学里,不过我们多多找的是京里的穷书生,给他们也赚个吃冰的钱。”元皓说着,又拍荷包志得意满,再来上一回,看吧,元皓赚的最多。


“这就是仕途经济和学问了。”镇南王把手中的荷包再看一看,以他王爷的历程来看,针脚不能说上好,但细密。绣花不能算绝妙,但花样儿倒是独特,是他从没有见过的花卉。


元皓认真的介绍:“这是二表姐画的,我们在车里见到的花……”


“车里”,后世称西双版纳的地方,让镇南王听到就犯和阮英明一样的病,摇着手:“为父听到就不痛快,为父没去看过,儿子你说个别的地方吧。”


元皓就改口:“除去车里的花,还是瑜表哥璞表哥给二表姐送回的花,二表姐会画好些花,这是她画的,拿给绣娘们绣起来,”


镇南王心里涌过一阵暖流,柔声道:“让为父猜一猜,你们寻的绣娘又是家里贫穷的?”


“是呀是呀,二表姐的花简单好描也好绣。父亲,我夜巡几个月,柳坏蛋把街道说得清楚。我们轻易地就找到好些绣娘,给她们赚个吃瓜的钱。”


镇南王眸光去寻找荷塘里的袁训,见他有在荷花下面搔首弄姿的嫌疑,系的姑娘们移不开眼睛。


王爷没有笑话他,而是喃喃:“这坏蛋舅舅终于把元皓磨出来了。”句句不失精明,也句句不失为上位者慈济世人的本分。


镇南王更愿意和坏蛋舅舅一起耍这一回,也愿意给儿子赚银钱。想到一个主意,打发元皓离开,独自在林中散步,没有一会儿,就有大胆的女眷走上来。


镇南王也没有妾,就是有妾也挡不住历史洪流中对权贵的觊觎。


有人请安,镇南王满面春风而回。吸引得眼球差不多,取下荷包满面好生喜欢,在手上看还不算,面有陶醉之色送到鼻端一闻:“好异香,香味儿不同。”


他转身离开这里的时候,后面已有嗓音过来:“去买那一家的,和王爷一模一样的,我要一百个!”


镇南王回到公主面前,扬起脸儿大模大样:“京里有钱人就是多,等我听不到的时候,最多的一家买五百。真想问问他家里有几位姑娘,五百个荷包这辈子佩得完吗?”


瑞庆公主笑盈盈:“兴许人家不是相中你神采,人家是铺子里大宗儿买呢。”


镇南王让提醒,往腿上一拍,为儿子的玩乐有了兴奋:“让咱们家的铺子也大宗儿的买,嗯?招牌上就写镇南王最喜爱的荷包,忠毅侯新诗,元皓和皮匠们就能多赚些钱。”


长公主取笑:“哟,等你想到再办,元皓早就不乐意。已经办去了,这会儿在街上卖的据说也好。”


镇南王兴致完全上来:“不谈经济的不是好官员,不会营生的也不是好主母,我是何等有福,有一个抓住机会能经济的儿子,还有公主你竟然不是草包一流。”


长公主佯装生气,正要反驳几句,见阮英明气急败坏的从旁边走过。那面如土色的脸儿、匆匆忙忙,让镇南王诧异。


“小二,你哪里不痛快?”镇南王叫住他。


阮英明把他拖走,到几株大树后面,指手画脚抱怨:“您听您听,给我评个理儿,我哪一点不如各位兄长?我倒成便宜货。”


风把林外的说话吹进来,有小贩兜售:“太太小姐们看一看,阮二大人的诗句降价了,阮大人降价了啊……”


“哎,你还有连大人的新诗吗?”


“就是,柳国舅的有吗?忠毅侯的有吗?”


“有有,不过比阮大人的贵。”


“我也要连大人的诗,连大人又能打仗,又会作诗,看他身上的伤痕,我问明白了,是石头城大捷的时候有的。”


“石头城大捷,是忠毅侯成就名声。那还给我忠毅侯的诗句吧。”


矜持到底的姑娘不会这样公开谈论,但公开谈论的人却也有些。


她们买过东西走了,小贩也去别处兜售。阮英明的脸色变成绿色儿,抓住王爷反复叨叨:“我不如他们吗?连兄作诗哪里比得我?我倒成降价的了?”


镇南王哈哈大笑。


……


和小二分手,镇南王特意去看了看连渊。见他恰好鱼跃出水,平时习练的好,不带一丝赘肉的宽肩膀细腰于碧叶中翻腾,身上有好些细小伤痕果然增添他的光彩。


“难怪这一回连渊拔了头筹,”镇南王摇摇头:“这女子好色起来,可不比男人差。”


……


皇帝在当天就知道,这缘于胖队长殷勤邀功。


黄昏以前,元皓来见皇帝显摆:“皇舅舅,我们今天卖出数万的扇子和荷包,给誊写书生的钱一天一结,已发下去,是这些。给绣娘们的钱也发下去,也是一天一结,每个人有这些呢,她们中好些人都说没有皇舅舅,就没有这太平天下的银钱拿。”


皇帝让逗乐:“你呀,越来越善颂善祷。没白吃许多的糖和蜜点心。”


元皓回答的头头是道:“本来就是如此!天下太平,才有这许多的人追着连大人坏蛋舅舅不放,天下太平,才有许多的人有钱买荷包买折扇。皮匠说今天准备不足,我们明天就有团扇卖了,到时候元皓的荷包是这样,”


小胖手比划着荷包张开系不上,皇帝又笑起来。


元皓笑眯眯:“元皓请皇舅舅吃好吃的,因为这是皇舅舅治下赚到的钱。”


这是个占尽聪明的孩子,如今又懂贫苦和知爱惜。皇帝又一次忍不住抱他到怀里,想想妹妹有好儿子,京里镇守后继有人,心情是愉悦的。


外面有人回话,原来是他的另一位皇子到了上学年纪,请赐先生。皇帝早已为他准备好先生,旨意也拟好,让人前往先生家里宣读,明天按时辰进宫教学。


元皓眨巴眼睛听到,小声建议:“不去坏蛋舅舅家里学吗?赵先生还是元皓的先生呢,他教的很好。”


皇帝微笑,皇子们长大、进学,自有一定的条款。身为父皇,不指先生,说去大臣的家学上课,这在别人眼里叫怠慢。


皇帝能做的,就是尽力把国子监和翰林院的好先生指给他们。他心爱的外甥元皓,和他的儿子们,走的不是一条道路。


------题外话------


聪明胖孩子和皮匠啦啦啦


第八百一十四章,多笑亏本


元皓出宫的时候,又捧上赏赐。而皇帝把新送来的御史们弹劾奏章再次推到一旁。


……


第二次的权贵养眼聚会,依然脱衣裳,不过由脱干净上衣改成只脱外衣。


在城中最大的空地上,闻风而来的行人中女眷依然占大多数。这一回各种小商贩都机灵的早早赶到,摆出另一个大集市。


场中,大片的黄泥地,在夏日的炎热下尘土飞扬。周围声嘶力竭的叫好声中,十数匹快马你争我赶。


马上的骑手短打衣裳显出好身材,英俊的面庞上全神贯注,打马一圈又一圈的争着名次。


他们有:忠毅侯、柳国舅、连渊…。这一回是赛马,前太子党尽在这里。礼部方尚书也不纠结他任职礼部,与官声有关的顾虑。骑一匹枣红马,一条线似的跑在最前端。


烈日炎炎,火本就自心中起。哪经得起激烈到极点的赛马,富贵到极致的权贵。他们又一回展示不仅当差能耐,在马背上也是英雄。在场的男人女人呐喊声震如雷,越喊越骚动。


镇南王调动他的人马在这里维持。


在他们状若疯狂中,荷包和诗句折扇依然卖得动,又添上抹汗的帕子。按颜色分发给前太子党们,指名要跟他们一模一样的也就不少。


小红坐在不远处的棚子里指派家人,分发东西给他们穿梭在人群中。


褚大花雀跃在旁,不时地问:“又卖了多少?”


场中忽然暴发出阵阵欢呼声:“好啊,踢他下马。”


也有小部分的反对尖叫:“连大人还手啊,客气什么,还手啊。”


但见场中离得最近的连渊和尚栋,握着马缰的双手按在马鞍上,以手臂支撑身体随马前行,一双腿脚开始比试。


白衣短打的连渊,修长双腿如流云般如意踢出,直击尚栋的双腿。而尚栋也不客气,身若飞絮般自如,避开一招后,狠狠一脚把连渊踹的飞了出去。


看好连大人的女眷有的失声痛哭:“小心别摔!”


韩世拓倒霉的在连渊身边,连渊撞上他,就势一把,把文章侯推落马下,抢得这匹马奔上两步,双手一按马鞍,再次回到自己奔驰中的马背上。


这里热烈已经不能再热烈,尖呼呐喊都不能表达出围观的人对连大人的喜爱。有几个姑娘分别在不同的地方,但不约而同的拔下发上的金簪子,对着连渊的方向掷去:“连大人真厉害!”


哗啦哗啦,落下一小堆金子雨,带动别的人也跟着抛。


韩世拓却急了,他自收心以后,见到前太子党总是客客气气不敢有一丝疏忽,连渊撞上身,还想着用手去扶,不想被一把带住手腕直摔马下。


疼是肯定有的,但远不如当着这许多人丢人来的难堪。马是一圈一圈跑的,文章侯气恼住反而迅速镇定,原地等着又一圈马跑过来,连声唿哨让他的马跑到最外圈。


在马速不减的情况下,韩世拓飞身上马,再次加入比赛的队伍里。


文章侯的底细,京里知道的人很多,想瞒都没有办法。很多人知道他曾是个浪荡子,如今是京中常去书社的文人之一。


曾经是浪子,只这一条就足以勾住许多好姑娘的心。好姑娘大多喜欢坏男人,很多时候也是条不变的规则。


见到文章侯露这一手儿功夫,呼声暂时一边儿倒的喜欢他。为他狂呼:


“侯爷好样的,追上去啊。”


但只有片刻,因为马背上忠毅侯和柳国舅也打了起来。这两个人不管从容貌来说,还是身家,是焦点中的焦点。


淡黄色短打衣裳的忠毅侯腿法狠、快、厉,可他俊眉眼儿在日光下一照,看上去偏偏成了一朵轻花冉冉升起。


浅碧色衣裳的国舅也不差于他,反击的腿脚也是迅急而猛,但雪白的面皮在日光下染得晕红,紧抿的嘴唇薄薄一线,哪怕他出招似闪电,也越看越惹怜爱。


落下来的簪子首饰又成了针对他们。


小红脑瓜子真是不慢,飞快叫过几个家人:“去捡东西。”又把大花交待几句:“你说坐这里气闷,权当玩会儿吧,你去喊得高声些。”


褚大花乐着出去,家人捡东西,她负责道谢:“多谢您看好侯爷,看好国舅,看好连大人。”


这一天有好些人把嗓子喊哑,丢出去好些首饰。


……


五更天明,今天是大朝会,官员们到来的周全。皇帝上朝后,几位御史和几位官员齐齐走出:“臣等参忠毅侯袁训、刑部尚书柳至……”把戏水赛马的人一个不少的报出来,韩世拓自然也在其中。


罪名是:“有失官体之罪。不是风月场中花魁,却任由别人抛掷金银。贪婪无品行之罪,食君俸禄,不思心在报效上面,却在沐休之日聚会取乐,又收金银。难道皇上给的俸禄不够用吗?……”


还有什么聚众嬉戏,男女同行等等等……排出十几条。最难听的卖弄色相也写在里面。


袁训等人淡淡冷笑。


皇帝摔下一本奉章,叫为首的一个御史:“念出来,大家听听。”


御史捡起来,看过头两行面色剧变。出人意料的双膝跪下,口称有罪。皇帝不肯放过他,提起嗓音再道:“念!”


“……赏荷聚会共计零散卖出、大宗儿卖出二十五万三千六百四十三两纹银,其中一成为税,四成支付雇佣书生和绣娘工钱,及布料等费用。作诗、戏水、赛马之人只供茶水,并无额外报酬。余下五成,捐出一成在京中茶水铺里,现添上草药制出解暑凉茶分发赠人。余下四成,两成为收息,两成捐入国库,以为夏季赈灾所用。又收取抛洒之首饰金银三千五百六十七件,预估银两为十一万八千两。呈入国库,以为夏季赈灾所用。”


笔迹稚嫩,写这奉章的人是镇南王世子萧元皓。


金殿之上寂静的掉个针可以听到。


就在昨晚还怒不可遏,认为新贵们用他们的官职、家世和容貌公然骗银钱,说不好就此还引出私下男女私情、贿赂私情等的官员们,内心震撼的深深垂下面庞。常大人、韩世拓等人暗乐。


皇帝开口的时候,语带讥诮:“诸卿小心是好事情,但是你们没有事先问明白再弹劾吗!”


对他的太子党投去赞赏的一瞥,皇帝亲自再说一回:“他们沐休的日子也不歇息,并不为自己谋取银钱。”


前太子党是他的人,皇帝只夸到这里已欣然的涨满。皇帝认为自己也谦虚些吧,不要总夸这些在自己府中长大的人。


接下来话题一转,嗓音也转为厉声:“知道这两次顺天府收上税银是平时一天的几倍吗?知道不收钱的解暑凉茶救了多少中暑的人吗?你们知道京里的商铺都想效仿,但他们给制作的工匠多少钱?而镇南王世子给抄写的书生、针指的绣娘多少钱吗?”


气昂昂出来弹劾的官员们还是个不知道,但听出对他们不是好消息,伏在地上瑟瑟有了颤抖。


皇帝轻蔑地扫视着他们,嗓音中已然有了怒气:“商铺们买走忠毅侯第二个女儿佳禄的荷包,见花样简单,倒卖三两银子一个,就想分一杯羹。可他们一来没仿成皮匠们自己研制的异香,二来皮匠们按每绣一个荷包给绣娘五百文钱分发,这样一算,荷包上赚的钱也就不多。但商铺们想多赚,按一天三十文打发绣娘。绣娘们不肯接他们的活计。接皮匠们的活计,有些人攒下好些嫁妆不说,还一天供应半个西瓜。这也解暑!也让她们做活贴补家用更上心!做的多了,卖的多了,入国库的钱也就更多!”


一本经济帐,精明的皇帝也都会算。这一番话说下来,弹劾的官员们魂飞魄散,纷纷认罪不迭。


常大人、文章侯等又暗暗好笑,皇上也说“皮匠们”,不知这几位糊涂大人听不听得懂。


皇帝没去想别人听不懂,他的怒气正式让引动,一发不可收拾的说下去。


“出卖色相!哼!朕要让你们为赈灾捐银子,一个两个的只怕来哭穷。但这才几天?皮匠们就弄来十六万两还多的赈灾银两!想想外省在水灾中挣扎的人吧!你们怎么不也去出卖色相!”


原本准备权贵们受到弹劾,打太平拳的官员们对着弹劾官员兴灾乐祸。生得歪瓜裂枣,真的去了不让人嘲笑已是幸事。


而看过他们再看忠毅侯等人,愈发的让人神清气爽。不少官员们恍悟对着他们下金银雨可以理解。


皇帝还在震怒:“还有京里家境贫穷的书生们!你们去了解过他们今年夏天人人有冰吃吗!人人解暑瓜果吃的痛快吗!商铺们见到诗词折扇好卖,一把竹扇本金贵的不过三、五两,便宜的不过几百文,写上阮英明他们的诗词就卖十两、二十两、五十两,是暴利!他们也要赚,他们买回有诗词的折扇,连夜找人誊写上去。但皮匠们给书生们一把扇子五百文!他们一天还是三十文钱!你们知道好些书生们给皮匠们做活这几天,赚足娶媳妇的钱!赚足一年衣食无忧,安心念书的钱吗!”


大家都会算帐,算一算写一把扇子五百文,五言绝句不过二十个字,七言绝句是二十八个字。词会有字数多的,但也是挥笔而就,五百文到手。


一天写十把就是五两银子。


有人悄悄吐舌头,这比自己当官挣的还多呢。顿起一个心思,他也想揽这活计,下了衙门晚上没事写几把,也赚个贴补家用钱。但是皇帝的话里只提穷书生,只得无奈打消心思。


阮英明唯恐天下不乱,见皇帝怒气中稍做歇息,他走出来躬身:“回皇上,臣等写诗词殚精竭虑,几天里耗尽精力,臣等不收钱。”


袁训等人低下头,轻轻地笑了起来,都觉得小二这句话画龙点睛,生怕皇上不处置别人,他特地跑来提醒。


皇帝也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好笑对他一拂袖子:“退下!你只出卖诗词,虽不收钱也应该!”


“是。”阮英明装出老实为公的模样退下。


情势一边儿倒的倾覆,是弹劾的官员万万没有想到,也是背后鼓动良多的安王没有想到。安王恨着,但也有撞一鼻子灰的感觉。


皇帝又是一通指责,说别的官员们有尸位素餐之嫌疑。就会到钟点儿上衙门、下衙门。全然不想朝廷一年四季都有赈灾的地方,要用到钱。


让他们有能耐为灾民出力的,也去失些必要的官体也罢。


等他骂完,自家出了气,也以为这事情就此压下,问别的奏事没有。又出来户部的几个官员,陆中修不在内,他看着也诧异。


官员们跪下:“回皇上,您说的皮匠们应该是指着诸位尚书出面卖东西的人,他们到今天为止,共计卖出二十多万两的东西,自己却占两成。日子不多,坐拥暴利五万余两。皇上,这钱理当没收,才是真正为国的风范。不然,忠毅侯等还是脱不去骗钱的名声。”


柳至气的翻脸想要骂他,步子一迈,就要出班列回他的话。而袁训等人也不是客气的,也一起出了班列。


“啪!”


但皇帝拍案几在他们前面。


皇帝大怒道:“朕刚说过!凡事查明再来回朕!大朝会是给你们算细帐用的不成!”


从案几上又捡一个奏章,飞摔到那官员面前,怒喝:“念!”


陆中修身为他们的上官面上无光,在肚子里骂,糊涂鬼一帮!


官员们看了看,也就战战兢兢起来。也是刚才出来的快,这会儿面如土色,都怕丢人,你推我,我推你,最后有一个推不开的,由他念出来。


奏章还是镇南王世子写的,看日期是在荷花戏水的那天。


这是一本细帐。


“折扇利高。坏蛋舅舅等不收银钱白出好诗词,花费茶水瓜果,每天十两银子。荷包利低,三两银子一个,分五百文给绣娘,再加上供应凉茶瓜果,给绣娘占去两成。又有布料钱、绣线钱等等,本金占足五成出去。折扇上,五十两的是香扇木。二十两的次一等。十两的更次一等。总本金因此占四成。铺子里店面、伙计等工钱,由臣等占两成的收息里支付。”


下面是一堆的名字,镇南王世子排在前面,余下的是奉养尉、袁加喜、文章侯世子,好孩子、万小红等等。


如果有人怀疑五十两一把扇子,诗词不要钱,付给穷书生五百文后还有天大的数字,这时候可以不用怀疑。人家还有铺子运营的费用,伙计日光地里吆喝的费用,而折扇的本金也会提高。而分钱的东家也不少。


镇南王微微含笑,有我们这些人在,会有漏洞给你们抓吗?几个皮匠还能办出这些大事,何况我们称得上个个小诸葛。


权贵们白天上衙门,晚上写诗词,沐休赚银钱,还要分点儿心思把可能会出现的弹劾堵上。


元皓的细帐就由祖父提醒、父亲提醒、坏蛋舅舅等人提醒,母亲帮看着写出来。


当官也食俸禄,总不能让皮匠们忙活一场,还去喝西北风过日子。


第二拨出来弹劾的官员们没有念完,也只有请罪的份儿。


皇帝看向他们的眼光愈发寒冷,亲自唤出好些人,头一个是冷捕头,特地从太子府上宣来。第二个是柳国舅举荐到刑部监管他的侍郎游沿。第三个是抬着上来,席连讳丞相已乞骸骨,病的两个眼窝深陷下去,是真正挣扎着上殿。第四个是袁尚书举荐到兵部监管他的水军老将严治广。后面又有几个就在当殿。


皇帝不屑的声调:“朕怎么会不监管呢?席丞相虽病,头一天却上奏章阐明厉害。诸卿只会看朕糊涂,事后亮机智。不如学学老丞相思虑在前!”


命拟旨:“瑞庆长公主、镇南王、镇南老王、忠毅侯、柳至、连渊…。镇南王世子、奉养尉、文章侯世子、常巧秀、万小红……办差谨慎,忧国忧民,赏赐……”


接下来直到朝会结束,再没有人出来弹劾权贵们卖弄色相,骗取银钱。


……


“分钱了。”


晚上的镇南王府热闹非凡。


金殿上的弹劾风波过去,皮匠们这些天的辛苦可以有个回报,聚集在这里取钱。前几天不分,是想等弹劾风波出来,看个动静再说。


办这事为首的是胖队长,皇帝又偏爱他,胖队长赏赐最多。帮忙办这事的坏蛋舅舅等人,常家出了好孩子,韩世拓父子齐上阵,梁山老王是亲家来陪客,镇南王府一并请来。


今天没有任何外人在,大人坐高桌子,孩子们坐小桌子,说话上也很随意。


皮匠们就嚷着:“快分快分,我们等着呢。”大人们对他们笑一笑,镇南老王父子起身,头一杯酒先敬坏蛋舅舅。


“没有坏蛋舅舅就磨不出能干的胖队长。”老王笑容亲切,别的人也说应当。


坏蛋舅舅谦虚两句,说元皓是天生就好,把酒得意的一饮而尽。


第二杯,敬连渊。镇南王戏谑:“连大人好一身伤痕,把你排在国舅前面。”


柳至笑得肩头抽动,说应该。不想自己一身好皮肉,却输给一身伤,国舅笑完了,装个酸溜溜:“不服不行。”


方鸿等人一起哀叹:“唉,这京里的女人们啊,眼光不好。”


在这哀叹声里,连渊得意地喝下去第二杯。


孩子们把分成通过,元皓捧着给大人们看。


“胖队长,双份儿。”


镇南老王和王爷一起微笑:“主将再能耐,离开你的皮匠们也不行。你不能超出太多。”


小六让公推为代表来回话:“大姐生日那天起的头,戏水是表弟的主张,表弟应该多拿。”


镇南老王含笑:“但是赚银钱却是你们大家商议出来的,”


常大人不知道这一段内幕,恳切的请说一说,他好回家教导别的孩子们。


大家视线望向胖队长,胖队长在这许多注视中得意说起来。


……


那一天,继连渊去衙门的路上让偷袭,又听到苏先等人也让偷袭。元皓心疼坏蛋舅舅,约齐皮匠开会:“戏水是我想出来的,我不能袖手旁观,大家出主意,把这些无耻的人打下去。”


孩子们东想西想是天赋过人的,但办案子稀松。说上一会儿,只有一句大家认可。


“把东西要来看一看,认一认哪家的人,咱们上门和她说说,让她好好当个姑娘,名声要紧。”


就寻袁训等人要帕子簪子荷包看。


袁训等人骤然受辱,让调戏的个个怒气冲天,也聚在一起商议这事情怎么应付,哪能平白的让侮辱。


孩子们一寻一个准,还寻到所有人。东西要几件子到手上,韩正经嘟囔:“这戒指是金的,二两重,按本朝的兑换,值银子就二十两,上面这宝石,小红你估个价儿?”


尚栋随口一瞥:“十两银子也差不多。”


孩子们嚷嚷着也生气了:“乱花钱!三十两银子的东西到处扔。”不知哪一个先说出来的,最后就变成:“夏天外省肯定有水灾,喜欢扔,扔给他们多好。”


“办凉茶铺子给人也是好的。”


“买些中药煮在凉茶里也是好的。”


“再多一些,咱们是不是参汤也舍得起?”


到这里,一个大的主张浮现出来。孩子们一起来到大人的面前,希冀的看着他们。


由胖队长出面说服:“舅舅,这东西再多扔一些就好。”


大家坐在一个厅上,他们的谈论大们已听在耳朵里。柳至目瞪口呆:“你们什么意思?倒愿意让我们受侮辱?”


孩子们七嘴八舌把他压下去:“人家给钱不是。”


“这些钱可以捐出去赈灾。”


最有力的一句:“要是不扔给你们,兴许就扔给别人。别人就自己留着用,白可惜了这些钱。说不好还办坏事呢。”


溜圆眼睛、屏住气,一个一个小心翼翼:“想想灾民?想想…。呃,昨天我们夜巡遇到一家人在哭,天太热,做苦力中暑,他们当家的人不能再做活计。再有人扔金银,可以舍钱给他们。”


前太子党脑袋都是灵光的,让“赚了钱周济人”打动,也让“不扔给你们,就扔给别人乱用”打动。


憋闷就此不翼而飞,让孩子们换个地方商议得再周全些,他们也要自己说话。


连渊看袁训不言而喻,柳至瞄着苏先不必明说。


大家一乐,异口同声:“要看不是?让她们看个足够!不给看,迷到不能解开,不知道出什么事情。真出了事情,只怕还是咱们担。谁叫咱们招人爱呢!按孩子们说的,就此赚些银钱,还能办些好事。”


这件权贵们不要面皮的起因,还是由皮匠们而起。


……


“哈哈哈哈……”常大人听完开心地大笑不已:“等他们挣钱我才知道这事,我就知道有内幕,不然列位好男儿怎么肯解一回衣裳再解一回衣裳。”


前太子党抗议:“这话太难听了。”


小六插话,回到引出这话的原话题:“所以元皓要分双份儿,戏水是他的主意,为爹爹出气是他的主意,才有后面的这些事情。”


镇南王父子继续推辞着,但别的人一致答应,胖队长的钱定下来。


好孩子等人每人一份儿,容姐儿分二百两银子。


元皓怕大人说他们分的不对,解释道:“容姐儿回回开会来着,”


容姐儿也在这里,举着小手啊啊说上两句。


柳至笑道:“你们是一个不少,应该给她。”一旁是儿子柳云若。柳云若是以加喜的名义参与皮匠们在京里的铺子,这件事情里也就有他,他出力,分一份给加喜。


多喜增喜添喜由哥哥姐姐帮她们入股,虽不出力也分一份。大家没有意见,柳云若不敢有意见。


褚大花跑前跑后,她就是凑热闹爱玩,但京里的铺子小红为她入了一股,她也有一份。


大人们看着他们相亲相爱,情不自禁地又吃几杯。酒杯没有放下,孩子们捧着银票过来。


胖队长依然头一个,用个托盘举着他得的银票。除去自己积存的,留用的。别的分派如下。


“皇舅舅有,明儿送去。太上皇太后有,明儿送去。祖父有,”送给祖父。


“父亲有,”送给父亲。


“母亲有,去厨房看菜,等下给她。”


“坏蛋舅舅有,加寿姐姐和太子哥哥有,瑜表哥璞表哥战表哥,表姐……”


又有一些小份的,给柳云若一份:“你出力,你的。”柳云若受宠若惊。


柳至、连渊等各有一份。胖队长认真严肃:“这不是你们收了钱,是我赠送的。”


再脸儿一沉颇有威风:“好好给我当差哟。”


柳至等喜笑颜开,都说好。胖队长得意的退下。


别的孩子人也一一过来赠送,数褚大花的嗓门儿最高:“大花送的,大花送的。”


也每个人给容姐儿一张银票。


分配得当,余下归自己的还是一笔横财。这顿饭吃得欢欢喜喜中,又出新主张。


“出钱多的人,赈灾上功劳就大,为她请表彰。”


“她也许不要表彰,除去表彰以外,请她坐到前几排。出一万两银子以上的,喜欢坏蛋舅舅的就对她笑一笑。出两万两,就笑两笑。喜欢柳坏蛋父亲…。”


胖孩子及时打住,眼皮子不眨的改口:“喜欢柳国舅的就笑两笑,可不许多笑,多笑亏本。”


柳至父子啼笑皆非。


“云若过来。”阮梁明招手。柳云若过去,阮尚书打趣他:“当初你拧巴的跟万年不回头似的,自己还觉得挺美。现在尝到苦头了吧?柳坏蛋这名声你什么时候能摘掉?”


柳云若陪笑:“嘿嘿,侄儿尽力早早摘掉。”


袁训不忍心女婿让说,打断他们,对孩子们努努嘴儿:“倒是听听他们的话吧,这是打算拿我们彻头彻尾的换银钱。”


孩子们刚好对着这边说话:“我们说完了,又一个大收益。”


元皓叫的最洪亮:“父亲,你要笑得比坏蛋舅舅值钱哦。坏蛋舅舅,你要笑得比别人都值钱哦。”


有一句叮咛再叮咛:“不可以多笑,多笑亏本。”


褚大花人儿小小,也不爱念书,却跟着嫂嫂小红学出几句生意经,大叫道:“多笑了让她们补钱。”


“哈哈哈……”厅上爆笑声起。


……


这样的结局不是安王要的,他请来班先生:“他们爱出风头,人又多,弄点儿暗器怎么样?”


班先生摇头:“我去看过,围观的人最内圈,是镇南王的兵马面对人群,他们手中有盾牌,有异动挡的及时。而最里面三层,是镇南王的人便衣假扮。暗器过了一定的距离效果不强。要么不打,要么必中。不能轻举妄动。”


安王摔了一个东西,骂道:“这群狡猾的太子党们!”他气了好几天。想想又会戏水又会赛马还会当差,殿下眼前还是一抹的黑。


第二天又是一个证实这些人会当差的消息传来,刑部尚书柳至不费吹灰之力揪出五个贪官。他们的家人砸银子太凶,跟每天夜里从天而降似的,柳至哪里是含糊人,一面卖弄神采哄的砸钱,一面背地里让捕快上门。游侍郎展示手段,三天之内口供也齐全,赃银也齐全,已派人前往外省去拿贿赂的官员入京。


安王冷笑,让人放出风声,说大家小心,别为妻子姑娘们出太多的钱,反而把自己扯进去。


但女眷们依然如故。


京郊附近的有钱人家听到风声,可以一睹权贵们身姿,也纷纷赶往京中,客栈上房悉数定满,客栈又赚的不错。客栈人多,酒楼生意也跟着好。


不过是权贵们脱一回上衣,却税收倍增,繁华倍增。


安王可以气到吐血的时候,皇帝欣然嘴角上扬。不管是税收钱还是皮匠钱,都入国库,算有他一份儿,他不笑还等什么。


……


安王恼怒中称为“京中歪风邪气”的这股风,在六月里太子生日的第二天得到遏制。


皇后经由皇帝同意,下了一道旨意。


“…。为女子者,当熟德言容功。嬉皮跳脱,贤淑何在…。”


这道旨意来自太子生日那天,太子府上也戏水也赛马,有些女眷们疯狂过了头,让皇后亲眼看到。


皇后在旨意中严令太子:“皇上屡屡加诸慈恩,当以政事为重。当以敬重老臣为重。当以心怀百姓为重。当以宣扬品德为重。”


令太子妃加寿:“太子府第,非一般人可比。当谨守府第,勿令嬉戏入府,勿令放荡入门。内宅不计人数繁多,唯悉心侍奉为上。嫣红不以娇媚为主,量稳重为长……”


旨意下过后,皇后独自在殿中哭了半天。她双手掩面,眼泪从指缝中不断流出,把经过的所有伤心都化为眼泪哭了出来。


她脑海里盘旋的只有一句话:“只在今天,才感觉自己身为皇后!”


皇帝历来开明,见到就准了这道看似给太子,却似约束全国女子的懿旨。


约束全国女子的言行举止,本就是皇后应当应分。


这道圣旨上,皇帝还看出另外两个字:柳至。


没有柳至背后掺和,皇后没有慨然下这道懿旨的能耐。她不是没有幼读诗书,她是未必想得到这里的措词。不由得,皇帝想到柳至公然宣扬他的儿子要纳妾那件,笑得鄙夷:“朕听到就知道你装相,如今打算不装了?”


为太子留后路,袁训宝珠听得出来,皇帝也听得出来。再想想表弟更是装模作样,还去和柳至打架。皇帝拍案骂:“这一对混帐演的好戏!”


这一对混帐最近为赈灾很出力,皇帝才没有叫他们来当面责骂。


安王殿下郁闷的快要生病,他没有想到戏水招的女眷们爱,却能翻出这么大的花样。


以安王原先想的,女眷们相思入骨,难免上吊几个,要入府门而不得其门的,难免跳河几个,撞死几个。戏水的源头在加寿太子妃庆寿而出,安王就可以借机把权贵们包括太子黑上一大把。


但现在却成了…。安王对着抄文嘟囔:“皇后娘娘的陈年怨气全出在这懿旨了不成?太子妃拿着这道懿旨,更可以不让内宅添人。”


结局变成这样,是安王预先想也不会想到。


……


袁训也没有想到,加寿带着皇太孙乾哥又回来用饭,和他单独说上几句。


加寿盈盈:“爹爹,您又为寿姐儿挡风波了是不是?寿姐儿大了,寿姐儿自己会当家的。以后多陪小八弟弟,多歇息才好。也多为大弟二弟、三妹战哥筹划,让他们多打胜仗。”


父女们站在廊下,侧身就能看到房中玩乐的孩子们。袁训努一努嘴儿:“呆丫头,爹爹可没这样的神算。你当谢元皓。戏水是他提议,卖弄色相也是他提议,”


加寿听到这句,嘻嘻一笑。


听父亲压低嗓音:“再要谢,就谢你柳爹爹吧。”父女相视而笑,他们也认为只凭皇后一个人,写不出来那道兼顾周全、对加寿有利的懿旨。


加寿嫣然:“要我说,让云若和加喜定亲吧。云若现在很肯让表弟指派,越来越像家里的孩子。”


房里元皓大叫:“柳坏蛋,倒茶来。”柳云若今晚也在这里吃饭。


袁训和加寿又一起笑,见柳云若倒了茶来,对元皓脸儿黑沉:“你让我做事,我做。咱们打个商议,我父亲在时,别叫我柳坏蛋行吗?”


元皓悠哉游哉:“我让你做事,你全做了吗?那你跳荷花池去,撞树去,战表哥不喜欢你,你明天去军中给他好好赔不是,承认你是大个儿的坏蛋去,再来和我讨价还价。”


扮个大鬼脸儿:“坏蛋舅舅在荷花池戏水,赚好些银钱。你跳也白跳,没有人看。”


袁训在外面打趣女儿:“这就叫像咱们家里的孩子?咱们家的孩子过得跟战哥似的还差不多,成天欺负别人那种。”


加寿嘟嘟嘴儿:“爹爹您想想,我们受战哥欺负的时候,可不就是云若这样。”


袁训更加要笑:“你是让我帮战哥筹划在军中威风呢?还是他不在,就借机告状?”


加寿转转眼珠子:“都有。”


……


皇后懿旨下过,前太子党松一口气。白天上衙门,夜晚出诗词,沐休还要赚银钱的日子并不好过,是件累人的活计。


虽然对胖队长的苦巴巴脸儿有歉疚,朝廷外省的赈灾也还没有结束。但他们筹的银子已有好些,觉得可以就此打住,恢复各人原本的日子。


袁尚书的注意力,也更多的放到公事上。比如他眼前就有一件很熬神。


他举荐入京的水军老将严治广,以前瞧不起袁大将军,认为他官升三级,石头等大捷是裙带出来的。后来他和梁山王府是儿女亲家就是老将军认为的有力证据。进京后就遇到权贵们“卖弄色相”,更加的怨言无数。


一个人的怨言超额,会带出对别的事情无端的怨言。严侍郎是看谁都不顺眼,不管什么事情都发议论。


袁尚书调他入京以前就知道这脾性,没闹到面前,不出大事,他装听不见。荀川侍郎却忍不下去。


严侍郎是梁山老王手里出来的水军将军,因老王不重视水军,几十年的怨气满满的。有意无意的都能说到梁山老王。


袁尚书不再给胖外甥当差的前三天,就调节两个人矛盾去了。听得两耳朵满满,坐在自己公事房里正发呆,想着这两个人一个为老王可以拼命,一个说怨言不管不顾,打起来要让别的衙门看笑话,外面进来一个人扑通跪倒。


“请侯爷救命。”


认一认,是本司的小官员,名叫司滔。


袁训先皱眉,以为二位侍郎的矛盾牵扯到下面的官员。在心里恶狠狠把二侍郎骂上一句,命司滔道:“起来,有话慢慢说。”


司滔却不肯起来,双手按地泪落如雨:“请侯爷救小女一命。”


袁训让他明说。


司滔哭道:“小女十六岁,下半年就要嫁人。但无意中见到侯爷,从此倾慕于心。前不久侯爷时常的赛马戏水,小女能见到,平时跟常人一样,我夫妻并没有发觉。皇后娘娘懿旨下过,小女听说再也难见侯爷一面。我夫妻养她娇贵,不是聚众的玩乐不许她出府门,她也不能守着侯爷上衙门路上等着。就此……一病不起!”


袁训张口结舌,脑海里一圈一圈的旋晕:“那那那,快请医生是正经。”


“医生请了好些个,都说小女能进水米就好。但她滴水难进,昨天已晕过去数回。”


袁尚书大脑空空:“你你你,你要我做什么?”


“家里棺木都已备下,昨天问她可有遗愿,总算她肯说出。我夫妻这才知道她痴恋侯爷已入骨髓。她说…。她说…。能再见侯爷一面,死也瞑目。侯爷,下官斗胆,斗胆……”司滔哭的说不下去。


“救人要紧,我去我去。”袁训还敢迟疑吗?他忙就答应下来。司滔来以前不敢想,作为本司下属,知道侯爷不是嘴上说一心一意的人,他是真的一心一意。


自从忠毅侯到刑部当尚书,花酒吃的不过头,玩乐也有度。回家去,是他常干的事情。后来加福姑娘到梁山王府学功课,侯爷每天上下衙门赶一辆车,是全京里津津乐道的事情。


他的车里,一早送福姑娘去王府,下衙门时接回。他愿意去的应酬更就少。再不聪明的人也看得出忠毅侯心里,他的家人最大,他对妻子的一心一意也真实的不用怀疑。


这样的一个人,司滔请他见自己女儿一面,也是见到女儿弥留才敢前来。


没有想到侯爷就立即答应,司滔感激万分。


袁训让他先回家去,对姑娘说一声,自己稍后就到。司滔重重叩了头,含泪退出。


到家后,一阵雷阵雨倾盆而至。司滔着了急。对妻子道:“侯爷要是想想觉得不好,他不来了可怎么办?”


司夫人也急,但勉强还能有个安慰:“雨太大,再等会儿。贵人说话不会反悔。”


夫妻两个死死睁着雨,盼着早早停息。


瓢泼雷雨,大多下不久。但一刻钟后却未必停。等上一刻钟,在夫妻心里好似滚油煎。“卡嚓嚓”,又一个大雷打下,房中传来丫头的哭声:“姑娘,你醒醒,你醒醒啊。”


雷太大,好人听到也震心,何况是病弱的人,司姑娘再次晕厥。当父母的扑上前去哭喊,灌药,请医生。司大人难免想到忠毅侯说稍后就到,早就应该到了。难道人要死了,不值得你冒雨来上一回吗?


当然来不来是人家的事情,司大人只能为女儿伤痛的闪过这念头,却还是无能为力。


哭着吩咐妻子:“把衣裳给她穿上吧。”


穿上衣裳就是预备要死了,司夫人万万不肯:“我女儿还有救。”


正在大恸,外面有踩水的动静出来,“吧嗒、吧嗒,”司大人大怒,出来就要骂人:“姑娘病了,不许大动静,这是谁这么大胆?”


他话音没落,因雨势小了些,院外更大的动静出来。好似无数奔马踏水而行,最后呢,还偏偏停在自家门外住了马。


数声长吁穿过雨声不说,还有一阵马蹄声停下:“吧嗒”,这一声更响。再就一阵马车轮印声,急急的刹住,激起地上一片水声,又是哗啦一片,跟个海边看潮差不多。


这动静别说吓倒病人,摧山都像有可能。


司大人怒不可遏,气势汹汹就要出门寻人不是。但刚走一步,吧嗒雨声过来的是个看门的人,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侯爷来了,”


司大人先是一愣,有喝口水的功夫明白这话,也不迎接,撒丫子往房里跑,边跑边叫:“女儿啊,侯爷来了,来看你来了!”


司夫人往外面跑:“在哪儿在哪儿?”她到廊下,见到一群人冒着雨进来,不是一个。


但司夫人陪着姑娘去看过戏水,她也沉迷,个个认得。


忠毅侯、柳国舅、连大人、苏大人…。他们全在。


袁训打发司滔回家,就让关安和跟的小子轮流知会前太子党:“这事情人人有责任,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大家都得陪我去。防备她说不好的看过我,又要看你们。防备我孤身前往,说不好要进姑娘闺房,要到姑娘床前,有损她的清誉,也损我清白。”


侯爷来的有些晚,原因这是其一。


其二,在他们后面进来的是侯夫人宝珠、赶得及到这里的柳国舅夫人、连夫人等等。有些女眷在这段时间内赶不到,只能作罢。


他们是冒雨过来,面上发上滴着水珠。衣衫上也溅的有泥。司夫人又羞又愧上来,赶到台阶下面,不顾雨水就地伏倒,颤声道:“愚夫妻教女不严,请大人们恕罪。”


“这会儿不说这个吧,姑娘可好,姑娘在哪里?我们都来看她,盼她早早好起来,按期出嫁。”袁训沉声。


司夫人一身雨泥的起来,把贵人们带到女儿房外。司大人也早跪倒在这里迎接,刚才见侯爷哭是急女儿弥留,这会儿是实在惭愧地痛哭不止。


袁训回身对因为人多,站的远远的妻子看看:“我去了。”宝珠道:“等等。”走上来,取自己帕子为丈夫拭干净面上发上的雨滴,柔声嘱咐:


“进去别拘泥,说些好听话儿,先让她好起来要紧。”


柳夫人连夫人见到,也过来为丈夫收拾一番,让他们多说好话。


司滔夫妻垂泪再垂泪,满心里除了感动还是感动。


如果只来袁训一个人,司氏夫妻痛女心切也不会想到避嫌。这会儿要进去许多人,又有夫人们也在,夫妻们请权贵们直到女儿床前。隔一道纱帐,和自家女儿会面。


……


“女儿啊,侯爷、国舅都来看你,你快些好起来吧。”司夫人在帐前说着。


司姑娘知道忠毅侯真的要来,心病得医,已然好了三分。再见到进来还有别的权贵们,也个个都是出彩的。让她雨中沉暗的房间都变得猛一明亮。这明亮也染上她的心地和面颊。


她的指尖抖动着,很想拉开床帐仔细看一眼。而太子党在床前,也隐约看得出这举动。


人人屏气凝神,没有人说不合适。但最忧虑的毫无疑问是她的父母。司大人张张嘴想说,女儿枯瘦容颜隔帐也能见到,他闭上嘴。司夫人张张嘴想说,又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来。


她这个时候想到的是无颜,无颜,无颜。


司姑娘眼睛看的只是贵人们,并没有看父母,但她只求能再见一个权贵,却来了一堆,让她也清醒到平时理智。


她最终还是没有拉开帐门,而改成泣声:“多谢侯爷、国舅,多谢大人们。小女子愧无颜面再说什么,只望身后大人们不加耻笑。小女子自己的耻辱与父母无关,望身后大人们勿加耻笑。”


清朗嗓音响起:“司姑娘,我还等着吃你喜宴,你难道要让我们失望不成?”


司姑娘竭力在泪眼中看得清楚些,那一个如玉如星般明亮的男子,他有成熟的气概,又有英雄的气势。


抽泣一声:“是侯爷对我说话吗?是侯爷吗?”


袁训对一旁感动中呆呆的司氏夫妻使个眼色,再次回话:“是我!看在我冒雨前来,给我薄面,进一碗粥也罢。”


“好好。”司姑娘忙不迭的答应。司夫人夫妻忙不迭去取。很快取来,袁训等避开到帐门两边。司夫人也把避嫌二字顶在头上,不开帐门,她探身进去,见女儿已然好了五分,面上气色出来,低低的交待她:“大人们为你辛苦奔波,好孩子,你可不能拂了他们心意。”


司姑娘把一碗粥吃完。


柳至上前:“你若肯给我薄面,按时进汤药。”


连渊上前:“你若肯给我薄面,成亲时给我下贴子。”


司姑娘在帐中哭个不停,一一答应。男人们退出去,宝珠等也来看她,说了一些安慰话。刚才门外说好的,放下两个戒指说给她添箱,也要吃她的喜宴。司姑娘也答应了。


袁训等人离开的时候,司大人夫妻在大门上对着背影长跪不起。


------题外话------


错字再改。


只能写到这里。


这几天休息的不错,虽然肩膀还在疼,但一口气能写下来,满足。


么么哒亲爱的们。



第八百一十五章,倾国倾城


雨帘遮得住权贵们远去的身影,难遮住的是他们的好心地。


……


当天消息就飞开,据说习姑娘饮食恢复,当晚已能下床走动。无数的心思在这个夜晚萌动,第二天袁训刚坐到衙门里,就分别收到柳至等人的传信:“京里骗子多。”


传话的人刚出去,门外就进来一个哭丧脸的人:“侯爷,不好了,快去看看我侄女儿吧,她,她她她……。”说不下去的低头拭他的脸。


袁训不动声色:“慢慢说。”


“我侄女儿她喜欢你,爱慕你,听说再也不能见到你……。”


袁训沉住气听完,瞅瞅外面的阴天:“今儿事多,明儿回你话。”把他打发走,就让关安去打听。关安晚上回话:“那姑娘要是死了,也是撑死的。一顿午饭吃半只鸡、一盘鸭子,还啃一个大鱼头。”


第二天那个人来讨回话,袁训笑容可掬对他道:“前门上往里数,第六条巷子里寻一寻,上好的棺材铺,多买几个便宜。偌大的面皮,棺材少了装不下。”


……


柳至也在回别人的话:“帮我转告,要吊颈就别犹豫。弄根结实带子别忘记。实在下不得手,往河里一跳也罢。”


……


连渊皱眉,对面前的人道:“过上一夜更不好?要我说,你们家也不用白忙,横竖人要死,一刀宰了能省不少汤药钱。”


……


如是几天,打退一波还有一波,还有胖队长带着皮匠絮叨得太子党们脑袋更疼。皇后宫里又出来第二道懿旨,这一回给了镇南王世子。


嘉奖他筹募赈灾银两有功,赏赐如意一枚,说他善于运用人才,把胖队长夸上一通。


胖队长捧着这道懿旨,头一个见的柳国舅,更是吩咐的口吻:“娘娘也说筹募钱是对的,后天沐沐,好好打扮,还给我赚银钱去。”


柳至在他背后嘀咕:“又要有人说赛花魁了,还好好打扮。”柳夫人也放下心:“要我说,你们一个月里可以去个一两次,给胖队长挣钱不是吗?也给别人看几眼,不然你也寻死,我也觅活的,你们又要去哄,多麻烦。”


掩面笑:“胖队长一高兴,就把加喜多送来几回。再说他也分你钱。你们还有好名声。”


柳至正色更正:“夫人,我们白费精力出诗词,白出气力博金银,我们分文不取。那钱,是胖队长私人赠送。跟他腰包的比少而又少。”


“我看就不少了。”柳夫人微笑。


柳至摇头叹气:“我也觉得不少,这队皮匠的只有更多。”想上半天想不通:“镇南王儿子这是怎么生出来的?这么点儿大,又会赚钱,又会博名声。”


柳夫人盈盈:“王府感激的不一直是忠毅侯?”


“不止。还有那队皮匠。”柳至想想那小嘴儿巴巴的,出起主意来一个不让一个,什么胡言乱语都能出来。因为胡言乱语,才有赚银钱的话出来。


柳夫人闻言,又笑:“皮匠也是有忠毅侯才出息,老爷你可不要忘记。”


柳至跳起来,让提醒的模样:“对啊,害我们落到这种境地,又给人调戏,又无处说理的不是别人,是他!”


柳夫人让吓一跳,抱住他的袖子:“你是要打架去?让我省省心吧。我让你们父子气的也足够。刚为小的不生气,你别来添气生。”


柳夫人抱怨起来:“我这是什么命,小的小的不懂事,刚好,你又要生什么招数?”


柳至坏坏一笑:“你不让我们打也不行啊,上一回赛马,他把我从马上打下来。后天再比试,该我打他。”


把拳头捏一捏:“胖队长要赚银钱,你不依,你能怎么样?”


……


皇后的旨意下过两天,皇帝还在生闷气。柳至颇能左右皇后,得给他个教训才行。


到傍晚也没有想出来,闷闷更如天边一轮不上不下的红日,磨磨蹭蹭的流连。


当值太监的回话让皇帝暂开心怀:“胖队长求见。”


太监会凑趣儿的,见到皇帝这会儿不痛快,就按这称呼回话让皇帝笑笑。


皇帝让进来,想着元皓今天又办赛马会,又有新鲜古记儿听。


元皓进来,却皱着眉头,撇着嘴儿,把个委屈铺满面颊。因他的眼睛大而黑,殿中也掌起灯,烛光下水汪汪的眸子加上委屈,把皇帝吓一跳,元皓要哭?


忙道:“为什么不高兴?”


元皓哼哼叽叽凑到他身边:“亏了本儿。”


“什么亏了本儿?”皇帝听不懂。元皓的账目清清楚楚报上来,他最近只有赚钱才是。


元皓抽抽鼻子:“坏蛋舅舅和柳国舅不听我的,让他笑一笑,却笑了两笑,元皓亏了本儿。”


皇帝错愕片刻,“噗”地喷出笑声。


怀里,元皓拿个脑袋蹭呀蹭的还在解释:“坏蛋舅舅说风吹的眯了眼睛,柳国舅说日头晒的眯了眼睛,可大花看到了,大花说是两笑。皇舅舅,元皓今天亏了本儿。”


等他呈上今天的账目,总数字依然惊人。从上面能看出前太子党今天的“卖弄”依然不错。但元皓的胖脸儿戚戚哀哀,肉痛的模样似还在诉说,元皓亏了本钱。


皇帝忍俊不禁,扳着他的胖手算给他听:“你一不负责笑,二不负责捡钱,你上哪儿能亏?”


元皓认认真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坏蛋舅舅柳国舅也是皇舅舅的人,为皇舅舅筹募银钱,他们多笑了,这不是亏了?”


皇帝再次大笑,把胖脑袋狠狠揉了揉,心中郁闷一扫而空,夸他道:“说得好。”兴趣高涨的陪元皓胡扯一通:“那能补救吗?”


元皓委屈到憋屈:“我们打算把这一笑的钱讨回来。”


皇帝扑哧又是一声,脑海中出现看到这多出来一笑的女眷们的无奈和尴尬。但嘴上大赞:“好主意,去讨了没有?”


“难为情。”


小胖子的话再次让皇帝捧腹。


大笑传到殿外,太监知道皇帝恢复精神,松一口气。


殿中,皇帝继续陪外甥乱说:“难为情,那就别要了吧。”


小胖子随时随地会哭出来:“皇舅舅把坏蛋舅舅他们交给元皓,元皓没指派好,亏了亏了的。”


眼角余光瞄瞄案几上账册上的数字,再扫扫小胖子皱巴巴的脸儿,皇帝愈发好笑:“你呀,那你叫他们不许乱笑。笑多了,朕亏钱。”


小胖子出去的时候,又抱上大盒子的点心蜜饯,小黑子气昂昂抱着一小筐进上的果子。回家去,小王爷见母亲:“我又去哄皇舅舅笑了,皇舅舅笑的很开心。”


瑞庆长公主嫣然:“呀,你怎么哄的呀,母亲也想听听。”等到听完,打发儿子换衣裳去,长公主嘟起嘴儿:“让坏蛋舅舅教坏了,元皓比我当年还要聪明呢。”


……


殿中,不再生气的皇帝奋笔疾书,写完,让分送出去。


“朕有名株,悉心养成。一笑倾城,再笑倾国。国色与天香并重,姹紫共嫣红同生。亭亭玉立,不可方物……”


御笔赐给袁训的尺幅:倾城。


柳至占住国字,赐给柳至:倾国。


连渊是国色,尚栋是天香。姹紫嫣红也各有其人。苏先水性儿好,赐字亭亭。镇南王也没能幸免,也有两个字形容名花的给他。


前太子党哭笑不得,都骂是柳至害的。诸位夫人笑弯了腰,都说皇上这调侃有趣,眼前对景。


……


又能重新看到权贵们,寻死的姑娘小姐安生下来。考虑到坏蛋舅舅等人的辛苦,胖队长请教过皇帝,一个月里“观赏”两回。对诗、赛马、


比试。引得京中子弟纷纷跟随。


到八月里也不指望赚多少银钱,当然钱也依旧在赚。带动习文尚武的风气为主。


太子和齐王也去过两回,在九月里齐王不再出门,等着头生子的到来。九月中,齐王得了一子,按太子长子萧乾的名字顺下来,起名萧坤。


太后见到又添一个孙子,又把不在身边的执瑜执璞想上好几天。


……


“呸!”袁执瑜往地上再吐一口,嘴里还有泥沙。仰头看向高高的山顶,觉得有什么扑簌簌往下掉。


这是头盔上的泥沙,出来近一个月,执瑜已习惯动一动到处是泥。随手拍拍:“二弟,咱们像是又走错路?”


远山迷蒙,从后面赶上来的袁执璞继续皱眉:“是啊,这鬼地方,一处山谷连着一处山谷,这是哪儿?”


------题外话------


华丽丽卡文哈哈哈哈,据说大笑灵感足。


……。


抱抱仔的新会元jiejie1975年亲,感谢一路支持。


无限么么循环中。



第八百一十六章,往北往北


紧跟在二胖兄弟后面走出一个人,钟南也是满身满面的泥,干了以后往下掉落着。看上去,好似南公子从泥尘里走出来。


“哈,”他先乐上一声。这乐的不为别的,是乐他自己挺起作用。举一根手指放到鼻子前面,试试风向,对着飘然而去、但肉眼能看见的尘灰笑道:“没走错,还是往北。”


“哈哈,”孔小青笑得显然不似在捧场。


钟南诧异,从自己手指头检视起,没出错儿啊?这是顺爷爷教的法子。再看自己盔甲,有些明白:“别笑我,小青你也一身泥。我好似听到水声,咱们一起洗。”


“哈哈,”孔小青继续笑:“表公子你的姿势……”伸一根手指学钟南:“哈哈,试风向看树叶子草丛就行。”


钟南绷紧面庞,傲气回他:“你不懂,这是顺爷爷的得意法门。”


“咳咳……”顺伯干咳。


钟南憋住气:“顺爷爷,我平时挺尊敬您,可不能欺负我。”


顺伯顺过气,对他挤眼一笑:“爷们听好,这又是一招。在军中这地方得会吹牛,牛越大越好。”


钟南对自己手指看看,再对还在笑的孔小青看看,慢吞吞地道:“哦,原来这真的是骗人的啊。”


肩膀上让一拍,阮瑛安慰:“可以拿回京去哄别人不是?”钟南重新高兴:“是啊,家里可没有几个懂的。”他一激动,又拿个手指比划来去,像是预先在做回京演练。


凌离撇一撇嘴:“往北还要试吗?我早就知道。”眼睛一抬,注视上胖兄弟。


胖兄弟觉得面上火辣辣的一热,随即见到一干子眼光纷纷过来。


从军的贵公子包括宝倌都在这里,大眼瞪小眼瞅起来。


胖兄弟还能装下去,清清嗓子:“啊……”


“还啊?”方澜翻翻眼:“装腔作势。”


胖兄弟装没听到,执瑜还是拖长嗓音:“啊…。哥哥兄弟们,咱们又走错了。回营应该往南,咱们还在往北。”


话音刚落,一波众怒起来。


凌离怒道:“说实话有这么难吗?”


阮瑛道:“再不实说,揍他!”


“我附议。”


“我附议。”


贵公子们你言我语的跟上。


二胖兄弟怒了,把腰身一叉:“干什么干什么?想哗变不成?”


宝倌尖声:“一只鱼一只兔子,我是你们这一帮儿的。”手一扯,把钟南手臂挽住,恶狠狠道:“你也是!”


钟南刚要答应,另一只手臂一紧,让阮瑛一把握住。阮瑛也狰狞脸儿:“南哥,你是我们这一边儿的!刚才我还安慰你安慰你了呢!”


钟南咧嘴儿:“你就是有奶给我吃,我也是瑜哥璞哥这边的。”


阮瑛眸光眨巴着:“但你不想知道大胖二胖故意走错路的原因?”手指住一个人,对着他们哄闹正在微笑,是张豪。又指另一个人,是顺伯。再指是孔青。


阮瑛含笑:“现有张将军在,顺将军在,孔管家在,不敢说走错路没可能,但方向怎么会走错?”


张豪大笑,顺伯大笑,孔青父子同着跟执瑜执璞的家人们也笑起来。


“咦?”钟南往自己脑袋上一巴掌,拍得阮瑛、宝倌一起后退:“咱们前天过的是沼泽,看一身泥干的到处都是。没洗澡以前别乱动弹。”


歉意在钟南面上只一闪就过去,南哥忙着喃喃自语,没功夫多内疚:“是啊,顺爷爷可是以前的大将军,那天的混战他还帮过我。张将军更是战场上经验丰富。孔管家你当贼的出身,常在山林中出没,草再深林再密不可能走错方向。”


钟南对着阮瑛走一步,又把宝倌也带过去一步,嘻嘻地笑:“我就这一边儿,直到说明白,我再回瑜哥璞哥那边。”


一双双黑眸瞪起来,都带出一句厉声的质问:“大胖二胖,如实交待!”


执瑜错开眼光往左看:“今儿天真好啊。”


执璞错开眼光往右边看:“这儿的树叶子更滋润,说不好下半天就遇上水,可以洗个澡,洗洗我的盔甲。”


贵公子瞪着他们,张豪等人愈发要笑。


执瑜错开眼光往天上看:“爹爹说大雁不好吃,不过这会儿也没有雁。”


执璞往地上看:“这株草应该能吃。”


“说话!”贵公子们火冒三丈忍无可忍。


二胖兄弟认输,对着一簇簇小型怒火摆动双手:“别发火,发火减能耐。”


寻个安全没有蛇虫的地方,大家坐下来。二胖兄弟从怀里取出一个半缺不全、上有血迹的羊皮纸,放到中间地上:“你们也看看吧,咱们往北走,为的就是这件东西。”


贵公子们轮流传看着,宝倌从钟南手中接过,下一步给褚大路,褚大路微笑接过,看也不看送给别人。


执瑜一笑:“这东西是大路弄来的。”执璞点头。


“还记得咱们怎么到这里来的那天吗?”


执瑜的话把大家带到回忆里。


……


布和头一回公然索爹没有到手,频频的或是偷袭出营的贵公子,或是公开到营门口上骂战。


梁山王谨慎为上,让人四下里巡视,发现一处地方埋伏的果然有兵。贵公子们知道人数后,王帐中请战,假意上当前往歼灭。梁山王不放心,派出五倍于敌兵的兵力,萧战加福一起前往。


这是存心送给贵公子们一场小功劳,但没有想到他们离营三天左右,梁山王接到细作消息,接替苏赫为大将的巴根率领大军出动,分袭太原、大同、榆林、宁夏等边城。据说有些地方有藏兵为助。


梁山王一边下军令给已回本营的长平郡王等人,一边命人摆开阵势准备迎头一击,一边给儿子媳妇送信让他们速战速决早早回营。


这信送跟不送没有区别,因为战哥在半路上截下同样的消息。对少年们一说,大家全乐了。


都嚷着这一年没有白来,梁山王几年前对四国打了几年,这一回对一国强兵至少一年有余。都说这是得功劳的好机会,早早回营这事万万不行。


都是读过兵书的人,在萧战耳朵里灌满“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与布和一交手,布和退,他们就追。本来以为追到大人物巴根将军,结果也真的追到大人物巴根将军。


群山之中,巴根将军的一部分重兵却在这里。什么去边城,什么勾结藏兵统统没有。


根据布和送回去的消息,只冲着小王爷萧战,就值得巴根将军跑一趟。另外还加上兵部尚书的二位长公子,还有一个消息,就是梁山王到夏天里已是两次裁军。巴根将军亲带一部分人来试试梁山王还有多少锐气。


有人说,这样一试,梁山王就不再裁军,反而把裁掉的人收回。


哪有说说就这么简单。


京里的官员们会说打一仗就要增兵,这王爷太无能。而巴根将军也不会扯嗓子喊他是来试水深的,他占据地势,本想把萧战等人包围的水泄不通,一个不放走,让梁山王看不出他的虚实。但加福萧战都不弱冲了出去,只围住胖兄弟等人。


而攻打诸边城的消息很快就弄明虚假,梁山王他好意思对京里说,一个假消息出来,咱们不裁军了吧?


数日的鏖战把萧战的人马冲垮,布和只要执瑜执璞,死死挡住去路。执瑜执璞有顺伯和张豪两员大将,见情势不对,出也出不去,索性逃入山中。


接下来的日子就一直寻出路,直到今天贵公子要求把前路说明白。


……


见大家从沉思中走出来,执瑜手指着羊皮纸道:“交战没多久,就从一个俘兵口中得知巴根就在这里,我想他为战哥值得来,但诸边城的往来也一定会有,弄清楚往诸边城去的兵力多少是大事情,早一天告诉梁山王伯父,早一天有准备。”


胖兄弟对褚大路颔首致意:“这差使只有大路能办。”


贵公子们也没有异议,他们已知道褚大路是江湖一路的功夫,身子轻捷,能平地跃高。


褚大路腰杆子一直,颇有荣光。


“我们就让大路弄点儿消息来,他就弄来这个。怎么弄的,请大路说说吧。”


眼光齐齐注视过来,褚大路就说起来:“我还没有到巴根身边,就见到有一个快马给他送东西看,我跟上那快马,和他厮杀一场。要是平时一对一,他怎是我对手?可是厮杀之中,等我拿到他身上的东西也破成这样,不过勉强也能看出个内容。”


羊皮纸上血最浓的地方,也没有挡住字迹。不管看过的人认不认得异邦字,执瑜又翻译一回:“大战将起……可往扬州……荆门……”有些地方破损,只能念出信的三分之一。


“这些地方有在内陆,有在沿海,有的聚集少数民族。”执瑜胖脸儿严肃:“我和二弟自知道经验不足,就请顺爷爷、张将军议事。”


凌离嘴快地道:“还议什么啊,这明显是大战将起,通知各地的奸细。咱们赶紧的去弄一份儿奸细名单回来,”眉头一扬:“岂不是大功一件。”


闻言,贵公子们点头称是。


胖兄弟认真的问他们:“都确定前往?”


“确定,不用多问,”阮瑛抢先道:“入藏我和琬倌弟弟没有跟去,祖父生气,父亲生气,二叔在家里听不完的埋怨。这一回啊,哈哈,我可跟上你们没有丢。”


方澜也有自得:“兄弟们都得见我的情分,回京去别忘记轮流的请我,拿金珠宝贝感谢我。是我说的吧,紧跟大胖二胖不丢,就有好功劳。哈哈。”


宝倌也忍不住:“看我看我,我聪明吧,我这一回没跟上战哥。我见不对,敌兵一下多出咱们的数倍来,我想这可怎么办呢?大家分兵走最好。我就跟上一只鱼一只兔子的马尾巴。”


大家取笑他:“马屁股好看吗?”


宝倌洋洋得意:“好不好看我也在这里了,反正我不会去看战哥的臭马。”


二胖兄弟觉得这话有恭维,正要给他一个笑容,宝倌又道:“战哥有加福姐姐足了,我还是往这里来吧。”


二胖兄弟琢磨琢磨,胖脸黑沉沉:“你是瞧不起我们吗?什么叫战哥有加福就足够了,你把我们这些人全摆在哪里。”


“他从小到大就是有加福姐姐就足够,我跟去他也不要。”宝倌见闹出误会,急忙解释。


二胖兄弟听听这话像是好意思,笑了:“下回用正确的字眼,我们兄弟最礼贤下士。”


凌离笑了:“那礼贤下士的,有什么好主张?”


“请张将军来说。”执瑜执璞对张豪招一招手。


张豪过来,在地上划个图:“这里是三不管地方,这里往北,有一处他们的聚集点。大路小爷弄来的那信我看过,以我想也是一份奸细名单。这种名单一般有留存。这种奸细也一般是常年的。”


贵公子欢声雷动:“那走吧,走啊走啊,往北再往北。”


“不和气那傻子还以为咱们往军中逃,会往南。咱们给他来个往北,踹平他的老家。”


又取笑二胖兄弟:“说明白更痛快吧?再也不用装相,二弟,咱们又走错路了,”


二胖兄弟嘿嘿笑了起来。


……


当下大家欢天喜地赶路,明白要去的地方有功劳,还深入敌巢,一个一个干劲冲天。到下午走出这个深谷,又来到另一个深谷,在这里寻找到一处瀑布,洗澡的洗澡,打猎的开始打猎。


这虽是秋深,谷中地气温暖,下水后也并不寒冷。半山中,还有数株红艳艳的果子挂满枝头,看得人口生津液。


但见山壁在瀑布一侧,陡峭没有路,只有丛丛树木花草斜斜而立,看似半空中一个小小平台。而平台的下方,也常年水滑冲得不好攀附。真的要上,也能上得去。但最简便的法子,有人笑上一声:“大路,弄几个来。”


“好嘞。”褚大路一紧腰带,没过去以前,看着胖兄弟们:“瑜哥璞哥帮一把。”


哗啦水声响,瑜哥璞哥从水里跳出来,大家哄笑:“看光了。”是两个光身子。


在军中呆上几个月,当兵的粗旷早有三分。二胖兄弟鄙夷:“稀罕的看自己。”


入水的时候武器就在附近,一抓就得。胖兄弟一张弓箭,连珠箭一刹时嗖嗖不绝,几乎一抬手再一落,一袋子箭已经出去,把那山壁上方小平台射了一个遍。


顺伯和孔青等暗生得意。


等上片刻,没有任何兽和虫出来,褚大路脚尖点起,为安全计手中仗剑,在水光润得滑溜如镜的山壁攀沿而上。


山风吹来,他在山风中飘然如絮,贵公子们拍手为乐:“好功夫。”蹲在水边上为二位公子刷拭盔甲的张豪也看的目不转睛,暗道一声好功夫,京中藏龙卧虎。


“吼……”一声虎吼忽然出来,那小小的平台之上,可能有洞通往别处,一只老虎现出身形,对着就要落下的褚大路张开血盆大口。


而褚大路脚尖下落,自投罗网往它大嘴里似的。


“小心!”惊呼声中,有弓箭全抓起弓箭在手,但褚大路离得太近,就是胖兄弟也不敢乱射。


吃惊而痛惜从眸光出来,有的人甚至不敢去看大路落入虎口。只有张豪大叫:“避开它的嘴!”


顺伯大叫:“踩它脑袋。”


孔青这贼出身的人,对江湖上功夫颇为知道,也见识过万大同的能耐,和他的儿子孔小青大叫:“翻身翻身,把剑给它。”


也许有人会怀疑人在半空怎么翻身,但褚大路一缩身子,另一只手臂把自己团团抱住,一只手握剑对下,剑就此比脚长,先到老虎口中。


老虎出来的恰是时候,褚大路近的没有人敢放箭救他。对这本来是吃到脚,结果吃到剑也难避开。


虎吼声中,一甩脑袋,老虎要避开这闪光而散发出危险的东西,但褚大路一个千斤坠,剑尖笔直刺到它的口中。


痛苦的吼叫声震得山谷都似摇动,鲜血淋漓的虎口之上,褚大路借这一击之力,再次跃起,这一回半空中漂亮的翻个身,剑在下,头在下,脚在上,“嗖嗖,”袖子里飞出两道乌光没入老虎眼睛里。


“轰隆”,临死前的剧烈虎扑把小平台上碎石击落下来,扑通扑通落到水中。


而水边爆发出喝彩声:“好啊,大路你好样的。”


张豪将军嘴角挂着轻笑,再去刷洗二位公子的盔甲。论理他不应该做这些杂事,但张将军允许别人监视,却不让别人插手,他道:“没洗过的人细小的地方洗不干净。”


看过一出自家的大路小爷刺虎记,他洗刷的更有精神。


一个一个果子抛掷过来,张将军再次起身,对捡到果子的人伸出手:“给我。”


顺伯等人用各种简单法子试果子有没有毒,张将军嘟囔:“这果子我吃过的,”一大口咬下去半边,再一口吃没了。


逃到山中有日子,对张将军这做派都忍住笑。见张将军又洗盔甲去了,等上一刻钟,果子也扔过来的差不多,他对着二位公子笑笑:“可以吃。”


执瑜执璞对他陪个笑脸儿。张将军身为上将,不是莽撞拿自己试毒的人。但他不管吃饭还是野外取水,都要先在二位公子前面试上一试。看得多了,执瑜执璞因为张将军初到身边,自己们没有给他什么恩惠——太后升他官职,是太后的恩惠——胖兄弟跟敬重顺伯孔青一样,敬重于他。


大家吃起来,又看褚大路怎么把那头老虎弄回来。


褚大路带去的有绳索,把那虎系起来,旁边有株粗大些的树,绳索穿上去,用力一拉,把老虎吊到半空中。然后就推,他的人上到老虎身上,荡秋千似的花力气,老虎就跟秋千似的晃起来。


往前晃,是半空,但受绳索控制,到一定的地方就得回来,狠狠撞在山壁上,牵扯的树也跟着晃动,要不是根系深,已连树带虎带上褚大路掉到水里。


钟南握着半个果子张口结舌,羞愧从心头起直到全身。他后悔自己没有好好学功夫,他小时候学功夫为的是说出去好听,世家子弟能文能武。


后来在家中与方氏不和,打算从军,而老国公也到京里,认真的学段日子,却跟凌离等人不能相比。而现在见到褚大路的精彩身手,果子虽是从没有吃过的爽脆甜润,钟南也嗓子眼里堵堵的,他吃不下去。


暗暗责问自己,为什么能学的时候不好好的学。打定主意回营去好好的操练自己,多多的向能耐人学功夫。


“轰!”


老虎又一回撞到山壁上,往水边方向飞时,褚大路手疾眼快,一剑削断绳索。老虎没有攀扯,笔直对着水边飞去。


一声巨响,溅起一半儿水花。原来老虎一半儿落到水里。一人多高的水浪,喷了水中的人都一脸的水,大笑着又骂:“这虎就不能再多点儿劲儿到地上吗?”


有人手指小平台:“大路没有回来。”


褚大路在老虎飞身而走的时候,纵身一跳重回平台,正在拨执瑜执璞为他开路而射的箭矢。


一边拔一边叫:“虎脑袋里有我的铁蒺藜,小心倒刺多,收拾出来还我,老贵价钱呢。”


嘟囔着使出吃饭的力气拔箭矢:“用这么大劲儿做什么,把我累的,哎哟,比杀虎都累。”


那箭有的深入石头,褚大路拔的气哼哼:“咱们现在补给全在敌兵身上找,弄回来一枝是一枝。”


有几枝射在平台旁边和下边幽黑青苔之处,这是胖兄弟仔细,怕这里是蛇洞穴。


褚大路苦瓜脸儿:“这么滑不留足的地方,”但还是想法子去拔。


胖兄弟看得笑的不行:“行了,大路,快来吃果子吧,丢几枝没什么。”


褚大路回他一堆絮叨:“我家万小掌柜要是知道,把她的小算盘一打,她才不答应呢。还是弄回来吧,你们的是重箭,平白一看也是钱。”


顺伯笑话他:“你不愧是万大同的女婿哈哈。”孔青也大笑。


有一枝子箭实在太深,石隙中又卡住,褚大路拔不动来了脾气,双手握住,双脚蹬的青苔实在,大喊一声:“开。”


贵公子们大笑声中,是真的开了,褚大路双手握箭半空中一个翻滚,他背负的还有拔出来的箭,胖兄弟两个人,就有两袋子,增添出来好些重量。


“哎哎,我要摔了。”稳不住身子,褚大路呼了出来。


“扑通!”


褚大路结结实实掉到水中,随着水花的溅起,是岸上更铺天盖地的哄笑。


等他上岸,原本春风得意小英雄,现在变成滴水挂珠落汤鸡一只。自嘲:“得意而去,落水而回。”


大家把果子争着送给他,拍他肩膀说他好样的,一起来看那虎,有当兵的正在分割。


怕血腥气引出别的猛兽,选一个据说当过屠夫的人。他左一切右一割,把虎肉分好,血流在虎皮内,一点不落地上。兜起虎皮在水中洗干净,岸上已有人生火开始烧烤。


两枚铁蒺藜也洗好,送到大路手中。少年们纷纷来看,见乌黑隐含光泽的两个东西,比杏子还小。但上面的尖角特别多,寻常的不过三、五个,这上面的有十几个,还打出倒刺,尖锐的人手不能碰。


分切老虎的人要不是事先得到大路提醒,也不能避免的伤到手。有大路小爷提醒,用树枝挟起。


褚大路袖子里取出机簧筒,以筒口就着收好,心满意足:“一两的分量一两足金,还好没丢。”


大家看着他又笑,就地给他起个绰号“财大气粗”。


“不是一般的财主,不然打不起这东西。”


“一丢就是金子,这还了得。”


嘻嘻哈哈去吃虎肉,水风悠然中,吃的这么痛快,谈论的话题更是这回跟来的好。阮瑛大赞虎肉香,含含糊糊老生常谈:“入藏我和二弟没跟去,二叔在家里受好些气……”


执瑜执璞放下肉掩耳朵:“在京里按月说好些回,我们听够了。”


吃喝一顿,把当晚歇息的地方安排好,安排好值夜人手,香甜睡倒一夜,第二天继续往北进发。一个一个欢蹦乱跳,只等着拿好功劳。


……


“还是没有找到吗?”梁山王咆哮:“再去找,活要见人……”面上现出悲痛:“一定还在!”


陈留郡王对上他这副面容都不忍心,虽然心中也痛,但忍痛上前劝解:“王爷您冷静下来,咱们才有好商议。”


梁山王好似没有听到,两行清泪流下来。


王帐中顿时寂静,见到的人石化似的呆若木鸡。王爷流泪……这说出去有人信吗?


梁山王不仅流泪,而且哽咽:“陈留,小倌儿要是知道,会恨我的。”


这话说得凄楚,褚大都继续发怔,一时没有想到拔拳上前。


------题外话------


抱抱仔的新探花681200亲,感谢一路支持。


无限么么循环中。



第八百一十七章,冰火两重天


“我再去找。m. 移动网”陈留郡王说完,转身就往外面去。在他的背后,是梁山王虎吼般的嗓音:“去!都给老子去找!找不到你们就别回来了!”


陈留郡王没有计较“给老子去找”的是儿子,他默默的出王帐,等着亲兵给他牵马,鼻子一酸,眼泪也扑簌簌滚落面颊。


郡王宁可把自己丢了,也不能丢小弟的儿子,那个个是太后心头肉,剜一块走,郡王心痛的先不能缓和。


……


夜晚来临,梁山王挪动沉重的脚步巡营,从表面上看他一张黑脸跟平时不嬉笑的时候没有区别,但让人窒息似的压抑从他的身躯中散发,让跟的人和经过的地方都有浓浓的黯然。


前面走来加福,她也在巡营。梁山王有一刹时不能面对她。好容易收拢心情,嗓音打颤:“福姐儿你放心,父帅一定把你的哥哥们找回来。”


加福再次品味自己心中那道手足相连的联系,坚定地反过来安慰公公:“父帅您也别太难过,哥哥们还在。”


“那就好那就好,”梁山王这会儿只会说这一句。


目视营外的远方,加福幽幽:“幸好有爹爹带我们出游的经历,不管在什么地方,哥哥们都能存活下来,也会把宝倌他们带回来的。”


“存活”这话,让梁山王眼睛又要夺眶而出,不愿意让加福看到,说句往别处看看,让加福早早回去休息。


加福能明白公公的心情,觉得自己更要坚强。而她还有一个人要安慰。


萧战在帐篷里抱着脑袋,跟他回来的时候一个姿势。他沾满尘灰的盔甲、到处都是奔波意味的靴子已让侍候的人拿去收拾,但那长途跋涉过的风霜色还在战哥身上。


“战哥睡吧,你出去好些天,辛苦了。”加福走近他柔声道。


战哥仰起面庞,加福的心头顿时一紧,虽然在战哥回营的时候已见过他熬夜疲惫的眼神,但再看一回,红红的血丝依然系得加福痛苦不堪。


加福也哭了,固执地声调:“我说过哥哥们还在,他们都在!你睡会儿吧,睡会儿行吗!要是把你熬病了,我可怎么办呢!”


双手掩面,加福依向萧战。


萧战搂她入怀,这会儿哪有调笑和得意的心情,萧战哆哩哆嗦,所回非所问:“福姐儿你别担心,我明儿一早还出去找。”萧战也哭了:“一定把他们找到,不然怎么有脸见岳父母见太后,见祖母……”


“他们还在他们还在……”加福这些天的承受发泄出来,大哭不止。


萧战继续颤抖着身子,脑海里一幕一幕全是京里知道以后,太后惊恐的面容,岳父震惊的骇然这些。一行大字把这一幕幕盖住:“战哥,你对不起我们啊。”


“别哭别哭。”萧战在这几重的煎熬中,一面劝加福,一面自己痛痛的流下泪水。


……。


腊月里北风呼啸,袁训走出宫门后,茫然的眼神无处可去。


梁山王在寻找数月未果以后,向京里上密章请罪。他不回话也不行,他的军中必然有皇帝的探子。


就要过年了,太后难道不想收封孩子们的信件?梁山王让加福模仿写了几封,但怕太后看出来,先行禀告皇帝,说明他还在寻找,如果太后看出来不对,也有皇帝劝解。


他不敢给袁训写信,无颜面对小倌儿。陈留郡王更不知道这信怎么写才好。就是给妻子郡王妃知会一声,郡王也下不了笔。这就造成袁训惊闻噩耗是从皇帝嘴里,就要过年,一个晴天霹雳重重打在侯爷头上。


地上冰雪结的颇深,侯爷漫无边际的眼神见到,五内如焚痛不可当。边城外的雪更深更重,就是儿子们还在,这个冬天他们怎么渡过?


侯爷这会儿忘记他曾在冬天走失过,这会儿想不起来任何事都正常。他就继续深一脚浅一脚走着,直到关安诧异的扶上他:“侯爷,你不骑马去吗?胖队长今天安排的可是赛马。再说您用走的,去到也晚。”


袁训转过面庞,深深在关安面上看了一眼。他多想有个人说说内心的惶然和痛苦,但他还是在关安的震惊中紧紧闭上嘴。


关安看出异样,不停的追问:“出了什么事情?皇上训斥您了吗?为了什么?”


以关安来看,进宫里满面笑容,出宫来魂魄不在,只能是官场上的失意。


袁训就势也用了这个理由,失魂落魄地回答:“是。”


关安反正放下心:“没事儿,过年接过太后说一说就得。这会儿见太后也行,但皇上一定说您恃宠,就要过年了,太后年年初二省亲,日子不远了。”


扶袁训上马,马奔驰起来,风烈烈刮过两耳,袁训让击得零零碎碎的心才回来三分聚拢。


他不能说!


他还是不能对任何人说!


皇帝的话犹在耳中嗡嗡,皇帝也是难过的:“命梁山王继续寻找,总是没有见到,人应该还在。只是大冬天的,盼着他们有个安生地方撑到明春再好。大冬天的,不敢对太后说,你也先别说。太后要是病了可怎么是好?”


别说关安不能说,就是家里的人包括妻子宝珠和母亲,一概不能说。没有找到……尸体……字如火山里烤出来的烙铁,一出来就把袁训烫的眼泪在北风中纷飞,一声失态的大叫:“不!”


关安在后面吓得一哆嗦,心想到底怎么了?正要上前去问,见侯爷打马如飞,长街上办年货的人熙熙攘攘,但他斜进小巷子里,没有几鞭子就要不见人影。


关安追上去,小巷子连小巷子,侯爷已经不见。


关安不敢再耽误,打发后面跟的小子:“去宫里见我舅舅,让他打听皇上见侯爷说了什么。”


在事情没明朗以前,关安认为侯爷去的还是胖队长的地盘,他带着余下的人径直过去。


见场中袁训果然在,表面上看他跟平时没有区别,但关安加意的看,还是看出这跑马好似不要命,透着不一般。


柳至等人也看出来,跑过半圈背对北风容易张口,柳至笑话道:“你来得最晚,应该展示。”一马鞭子劈面抽来,柳至早就防备,举自己马鞭挡住,风声呼呼中,鞭声作响,惹得周围的人大笑大叫的叫好。


很快,柳至看出不对,他的准亲家跟要吃人似的,看人眼神都带着凛凛,活似几十年兄弟变成仇人。柳至就高声问他:“你怎么了?”这一叫,连渊等人也注意,袁训不愿意让他们瞧出来,一抖缰绳出了这圈子,迅急的马速不停对着外面跑开。


背后有人失望的大叫侯爷回来,胖队长上学去了,留下有人主持,他以为侯爷有事要办,不然不会这么早离开。他就这么说。


这一场聚众取乐到今天为止,已经成为官府的行为。胖队长经过长辈的层层指点,行事越加慎密。他们只赚卖东西的钱,乱掷的东西全归朝廷,那理当出来朝廷的官员,孩子们也可以轻松轻松。


请皇帝派下来户部的官员,又说没有人监查,都察院又要两个御史,镇南王出人马维持,刑部出捕快暗访有人钱来的别不正当。皮匠们出家人,只照看自己生意。


这就半途中走了忠毅侯,解释的人很多。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指着权贵们赚民间的银钱,有些人会认为不体面,是场不折不扣的闹剧。


经过数月的反复探讨,京内外会跑马的子弟都可以来,一来热闹带动小摊贩的赚钱多,二来带动学拳脚马术的兴致,百姓们身体好。三来胖队长们要做生意,这是他们起的头,皇帝允许他们继续指着权贵们卖东西。


还有的人就愿意给权贵们扔东西,他们中有些是要结交权贵们的人,闻风而来。


有一回,有人为柳国舅捐出五万两,想不让柳国舅看他一眼都难。柳至会见了他,问他原因。原来他外省的家里有个冤案,在当地白花冤枉钱,已有五万出去。本以为两眼一抹黑,官官相护不能申辩,而他在京里又不认识人。听到这个风声,特地赶到京里,正遇上大家为柳国舅叫好,毫不犹豫,抬抬手就出五万,单看好柳国舅能赢。


柳至让人去查他的案子,把这银子呈给朝廷。皇帝从中可以看出外省的官员贪污的数目,允许这他也一直犹豫认为是闹剧的事情进行下去。有些人贪的,还不如收到国库。


陪衬的会马术的子弟们,按天俱有赏赐,横竖朝廷是不用出钱,这一项里挣的钱足够。


袁训等人也要歇息,就由子弟们比赛取乐,倒不会冷场。


袁训心无旁骛,一口气奔出京城,在城外他喜欢的一个水边下马,身上是防寒裘衣不怕冰雪,至多有点儿冰屁股,他就在雪地上坐下来,他愿意要这点儿冷,能把他身子里四处游走的沸腾痛苦压制一些。


瑜哥璞哥丢了……瑜哥璞哥丢了……瑜哥璞哥丢了……


字眼密密麻麻,钉子一般扎满他的心,而后面的还继续扎来。天在头上旋转,雪花似太后的无数眼泪,北风似刀子,枯枝似寒剑…。袁训闭了闭眼眸,怎么办?他不愿意丢儿子,他的儿子怎么能丢呢?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什么时候,面上已寒冷到麻木,但还是不想离开。他离开这里就得回家,回家去就见到家人,怎么办?他不敢面对。


身后有脚步声过来,侯爷以为是寻常游人,懒得回身,把面庞往风帽里缩一缩,但说话声让他又停下动作。


“找到你了!”


柳至等人走过来,学着他坐在雪衣上,和袁训围成一个圆圈。


一双双了然的眼眸,让袁训不能回避:“说吧,有事兄弟们商议。”


袁训张张嘴,嘴唇冻麻,嗓音扭曲:“……丢了……”


“什么东西丢了?”


“儿子,瑜哥……璞哥…。皇上对我说……”


片刻的沉默中,连渊打开带来的酒,送到袁训嘴边给他喝一口,作为岳父他也觉得天塌下来,但混乱中他想了起来:“冬天在外面,咱们也呆过。”


酒的力量让袁训恢复一半的理智,兄弟们的陪伴让他恢复力量。又一大口酒灌下去,他重新有了希冀:“是啊,冬天虽冷,外面不见得不能过冬。”


尚栋也是最心痛的那个,但见到袁训冻得乌紫的面庞,他觉得自己不要添乱为好,再难过也得劝解,强自道:“要我说,他们跟你出游数年,是那找不到路回来的孩子吗?不回来,只能是抢功劳去了。”


有些事情当局者迷,无心者却清。袁训按自己脑袋上重重一巴掌,再摇摇头,信心也恢复。


是啊,他的儿子们怎么会是走丢的孩子?而还有顺伯、孔青、张将军跟着。


对兄弟们感激的挤出微微的笑容,袁训宽慰不少。


……


还有热气的石锅传过来,执瑜笑道:“宝倌你最小,这最后剩下的还是你吃。”


霍德宝笑眯了双眸,对着石锅里一点儿底子看看,由衷地道:“咱们这日子过得真好,是你们来了,才这么的好。”


“吃吧,说的再动听,我们也不跟你抢。”凌离取笑着他。


霍德宝嘻嘻一笑,拿起勺子把余下的锅底子吃起来。吃完了舔嘴唇心满意足:“真好,小青的手艺比京里的还好,这熊掌太美味。”


抚着小肚子往外面看:“咱们明儿还去打猎吗?还有几个山洞没有捅,说不好又是几只猫冬的熊到手。”


他的脑袋伸出去,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积雪的地平线。能见到树在北风中狂舞,随时会拔地而起,霍德宝又有了感叹:“真好,这地方过冬天太舒服不过。”


执瑜执璞笑弯眼睛,他们还是那么胖,面上的肉还是一堆,挤得大眼睛成了一条细线。


争着道:“这是爹爹打仗用过的,爹爹也在外面过冬,就是挖个洞呆着。”


在地下还有一个好,远处的马蹄声听得清楚。他们见到一队人快马而去,直奔遥不可见的一处城池。


都来了精神:“巴根又派人回来了,等咱们进城那天得到的消息会更多。”


现取出一张纸,展开来,借着雪光地洞里光线不错,大家再看一遍。“这城里这个地方是巴根的府第。这里是他的睡房,这是他的书房,公文往来都会在这里。要小心暗格,梁山王伯父的盔甲就是从苏赫房的暗格里取出来。暗格在这里。”


阮瑛纳闷:“你们怎么知道?”


胖兄弟快快乐乐:“这里就是板凳城,这以前是苏赫的地方啊。爹爹来过。”


霍德宝挤上来:“那,知道附近哪里还有熊吗?”


“哈哈哈,”大家笑他:“咱们一路过来,吃了十七、八只熊。每只熊四个熊掌,总是咱们分一个,再给别的士兵们分三个。算起来吃了十七、八个熊掌,你还没有吃足?”


宝倌笑眯眯:“哥哥们还少说一句,算起来我每回吃的最多。一只熊掌炖一个石锅满满的,轮流吃一人一勺,吃到最后总给我剩下许多,看我胖了不少,但我还是想吃。”


孔小青来收石锅,宝倌叫住他:“小青,你的熊掌炖的真好,你是怎么弄的?”讨好地道:“别又说不告诉我,我回去可以告诉母亲。”


“小青你就对他说吧,看他刚吃饱还想吃,别让他多犯一道做菜的馋。”大家帮腔,大家也想知道小青不是厨子出身,手艺却好得媲美大厨师,是为什么。


孔小青耸耸肩头:“说出来就再没关子可卖,没有秘诀,不过是多煮会儿。”


方澜不相信:“咱们刚到这里没有几天,前几天都在赶路,哪有功夫给你慢炖。”


“小爷这太简单不过,有诗为证。”孔小青扬眉。


“还有诗?”贵公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认为这玄虚摆的大,笑得更凶。


“嗯咳嗯咳,”孔小青清清嗓子:“苏东坡有诗云: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侯足时他自美。”


“哈哈,这指的是猪肉,我们全念过。但问的是你哪来的功夫慢炖?”


孔小青抱起石锅,指指边缘一圈:“小爷们请看,把熊掌按这烧猪肉的法子摆里面,调料中山谷里采来的香料,嘿嘿,我跟着侯爷出游三年,我们在路上采过香料,我认得。盐已用完,从上一仗的异邦兵里那里补充。都摆好。和一堆湿泥,”


“等等,湿泥也能烧菜?”贵公子张大嘴,其中数吃的最开心的宝倌张得最大。


“湿泥把这锅封死,晚上宿营的时候,就柴头罨烟焰不起,小火炖到咱们离开。”


“一夜能炖好熊掌?”这里全是吃过的,都认为小青在胡说。


孔小青乐道:“好不了。我揪些树叶子垫住锅底热的地方,包袱一背带走,有泥封住流不出来。等再宿营,再炖上一夜,这样炖上好几晚上,就好了。”


霍德宝揉着脑袋还有一个问题:“你上哪儿弄的湿泥?”


拍拍腰间的短剑,孔小青道:“侯爷给顺爷爷、张将军、父亲和我的全是好刀剑,”环顾下这地洞:“不然这天寒地冻,咱们可怎么能轻易就弄些洞藏身。”


霍德宝见他没听懂,再说一遍:“我是说急切之中,你上哪儿弄的热水调泥,你不会用你的……”对孔小青下半身瞄瞄。


大家一起恶心,让他不要再说。


孔小青笑得要倒:“爷们有喝的热水,我一定要用那一件子…。这可怎么能给你吃呢?”


宝倌在埋怨中不好意思,小小声解释:“我撒尿全是热气腾腾的,我就乱想了。”


这个疑惑打消,宝倌为自己们吃的好更美气,数一数日子:“就要过年,祖母往年总给我寄好吃的,等我回去对她说,我今年吃的最好,虎肉熊肉当猪肉一样吃,看我身子骨儿多壮实,祖母也会为我开心的。”


大家听完,古里古怪的互相看着,阮瑛舌头打结:“呃,大胖二胖,咱们直到今天也没有送信回去吧?”军中想来开心不了。


执瑜无奈:“咱们出了这山,就到了这里。这么远的路,天气又冷,咱们也没有过多的粮食打发人走,咱们吃的东西,是随时打猎补充,再不然就从异邦兵手里抢。没吃的又天寒,打发几个人回去,人手太少,路上要抢不到粮,打不到猎,不是让他们白白送命?咱们也少人手。顺爷爷说了,不见尸首,就是没有信回,反而王爷伯父知道咱们还在。”


眉头皱起:“我只盼着不要写信给京里,咱们只怕要明春才回去,太后要是以为我们不在了,让她伤心爹爹会骂。”



第八百一十八章,儿子们进板凳城


想到家人会难过,胖兄弟们无奈,贵公子们也苦瓜脸。可大雪鸟飞绝,上哪儿能轻易送信回去。霍德宝在军中的经验跳出来,宝倌摇头晃脑:“哥哥们不用白愁苦,赶紧的咱们办完事情,早早的回去,太后也好,伯父叔父们也好,担心自然平息。”


都说宝倌说话有道理,注意力回到执瑜执璞临时画就的城图上。


“上一回爹爹他们来,没有逛遍全城。但是从苏赫旧府第,就是如今的城主府直到城门这条路倒是清晰。建个城不容易,想来没有天灾不会轻易改变街道,那还是这条路。”


胖手指点着弯曲的一条线:“这路是这么长。咱们要是让发现,从府第打出来是这么远,但是破城门要费功夫。如果坚持到城门再打,便宜的多。如果能出城门那就更好。”


方澜问道:“上一回是怎么出来的?”


“执璞岳父先准备好些大风筝,就像加福的风筝那样能带人。”执瑜执璞说到这里不算回答完全,因为上一回不是用风筝出来。


但这个比喻形象,人人见过加福的风筝,人人听得懂,人人为难:“这个北风刮的带劲,可上哪儿能弄来风筝。”


执瑜打消他们这念头:“弄来咱们也用不成,”双手比划下放风筝在风中的扯拽:“爹爹还预备几百人放风筝,才能把人带出来。咱们打散以后跟过来的人数放不动。”


“那就打出城呗。”初生牛犊的贵公子们语气中带着这有何难。


执瑜执璞齐声道:“先想想怎么进城吧。”


袁训和当年的梁山王小王爷、如今的梁山王进板凳城的详细,受一个原因主导,在外面说的不甚清楚,贵公子们因为不清楚,想当然的回答:“跟上一回一样的进城。”


执瑜执璞眼光闪一闪:“你们愿意?”


“愿意啊。”显然凌离等人还没有发现严重性,只有宝倌憋住气竭力不笑。


“那好,你们全装女人,我和二弟当押送你们进城的兵。”


干脆的话把凌离等人面上的镇静打落,这流落在冰天雪地中的异邦也能自如的镇静,冰雪遇火的大片大片消融,直到现出下面的惊慌。


“为什么装女人?”


“不许羞辱人。”


胖兄弟无辜的摊一摊手:“你们说用和爹爹一样的办法,爹爹和梁山王伯父、我岳父、执璞岳父就是这样进的板凳城。”


手指回到图上:“所以我们知道这城共有五个,中间的是城主府,四面的以前供商贩居住,但自从苏赫丢了盔甲,仇恨往来的商贩,说他们给爹爹当了内应,不许商贩们居住,如今四个城里全是兵。不用计谋更不好进。”


当年从袁家小镇前往板凳城的人,是和妻子团聚的一伙子人。葛夫人那年没去,葛通是苏赫血洗袁家小镇的时候,随陈留郡王前往救援,就不在一伙子人里。


但宝倌用力点头,他是事后葛通听别人说话,转告给儿子。


他这一证实确有此事,凌离等人可傻了眼,呆呆讷讷的,半天才迸出来一句:“那也不是一定要当女人吧?”都有欲哭无泪之感:“装成女人?我们宁可撞墙。”


胖兄弟眼珠子转一转:“梁山王伯父装过女人,如今也没见撞墙过。”


凌离等人的心情这才好些:“不可能,王爷装女人…。扑哧”先乐一个,眼前晃动王爷的大黑脸儿、铜铃眼睛,再就哈哈大笑:“谁信啊?大胖二胖你小心,你为诓我们胡说,等回营去,在这件事情上和王爷战一边儿,仅限这一件,哈哈,王爷装女人还不把全城的人都吓到吐,是了,他们就这样大摇大摆的出了城。”


贵公子们全大笑不止。


胖兄弟们不笑,目光狠了狠,凶巴巴道:“扮还是不扮!”


地洞不止一个,侍候的人在别的地洞里,凌离手随便一指:“现成有女人不是,二胖你们从军都高人一等,奶妈丫头一个不少。有劳她们也罢。”


京里出生的胖兄弟回山西,随后遇上苏赫血洗袁家小镇。太后给他们换了两个会功夫的奶妈,后来的孩子们奶妈也全是会功夫的,贴身侍候的丫头也是如此。


二胖从军,每人带两个奶妈四个丫头,也跟在这里。


阮瑛也道:“何必要我们扮羞辱,又不是咱们没有女人。”


“那你们几个怎么进城?”执瑜手指一半:“你你你,”


执璞手指一半:“你你你……”


胖兄弟齐声:“以前总觉得自己细腰如柳,现在想扮异邦兵也不行。”


“异邦兵也有瘦的人?”贵公子们反驳。


“瘦的人没有你们这么细皮嫩肉。”胖兄弟再次驳回。


凌离吃吃,阮瑛结巴,方澜掉了下巴似的含糊嗓音:“那那……袁叔父也是蜂腰好不好?”


“笨蛋!刚才说过,以前周围四个城里住的是商贩,有好些汉人走动。现在这里也有汉人,不过盘查的严紧。扮成异邦兵更容易。”胖兄弟把拳头动几动:“还有没有理由?还能找得出来吗?怎么能让女人去扮女人,万一受辱怎么办?”


叽叽咕咕小声道:“可是太后给我们的人,可是太后给的…。”


贵公子们越听越不对,怒了:“那我们受辱怎么办?怎么回京去见家人!”


二胖兄弟振振有词:“你们中的谁让男人摸一记是要紧的?在军中大家伙儿下河洗澡,几万个男人看过来看过去……”


一幅难以描绘的猥琐场面在贵公子们眼前铺开,他们一起犯下恶心,再就挥拳过来,低吼道:“看我揍你!”


二胖兄弟大笑躲开,再接着贫嘴:“看过来,看过去,早就让男人看个精光。”


地洞不是太大,很快短兵相接。张豪走到这边听一听,里面“砰砰啪啪”打得火热。


张将军笑一笑,守在洞口上。明知道二位公子不会寻他帮忙,但候在这里准备拉开。


……


雪大得迷人眼睛,一小队二、三十个人往板凳城而去。前面的几匹马,每个人马上都有一个横倒的人,老羊皮袄子半卷,露出一截花花绿绿女人的衣裳,和偶然让北风卷起的雪白肌肤。


“又吹起来了,”执瑜对北风凶神恶煞,为凌离把袄子拉好,小声安慰他:“等进了城,你就暖和。”


面庞对地的凌离抬一抬头,散乱的乌发掩映下,面庞胜雪欺雪,真有些像个绝色美人儿。他咬牙切齿:“大胖,办完这件,我揍扁了你。”


执瑜耸耸肩头漫不经心:“好啊好啊,办完这件再说。”


城门将到,有巡逻兵出来,手指周围四个小城:“什么人?先去哪里等着搜查。”


一脸黑脸儿满面油光的魁梧男子过来,一扬手,抛过一个小袋子,说起异邦话来。


钟南还是听不懂,把他急的不行。


孔小青跟他并肩,眼角见到暗暗好笑,因风从面前来,说话小声不会让听到,帮他翻译:“二爷报家门,咱们是送女人拍巴根将军马屁来的。”


钟南由衷的羡慕:“这家门是在营里就准备好的?”


“不是,”孔小青为自家小爷有得色:“咱们虽一直在山里走,也遇到过搜山的敌兵不是吗?还绕过几个山中部落。没粮食吃就打一仗。捉的俘虏小爷们审问过,把他们肚子里几岁吃奶都掏空。”


钟南也见过一回表弟审人,当时南哥颇不耐烦,心想他多大娶老婆这也问,他族中有几个女人这也问。现在回想还是大有用处的。


果然,巡逻兵收下小袋子,打开露出满意,手指中间城主府的那城,对他们笑得不言而喻,让他们自己过去。


钟南牢牢记下这一招,小袋子里东西是他们杀的俘虏身上的战利品。这里的人大多喜欢佩饰物,二胖兄弟让收好,现在也派上用场。


钟南喃喃:“那会儿我还以为瑜哥璞哥给家里人备礼物呢。”孔小青又听到,笑道:“当然是这样想的,本打算回去大家分分。但要用了,也就拿出来。”


钟南翘起大拇指不说,还用力点头。


城门上回过话,也是说某个部落的头人,以前是送过女人给巴根将军的,这一回又打发人来送,也顺利进去。


扮女人的凌离阮瑛吃了一点儿小亏,守城的兵见说是女人,淫笑着在他们衣服里面摸了摸。面往下在马上,身前碰不到不用担心少东西,但后背上一片发麻,跟让世上最肮脏的东西玷污没区别,让凌离阮瑛对二胖兄弟的怒气又高涨一层,但也没忘记在他们垂首有限的视线里查看街道。


城主府上,又用珠宝把傲慢的管家打发。二胖兄弟扮的再像也有稚气,张豪将军出面,也塞上一些珊瑚珠子绿松石,卑躬屈膝:“头人特意给巴根将军准备的重礼,还有话要回,这些女人我们亲手交给巴根将军。”


管家瞄瞄他:“将军不在,放下女人,你们可以走了。不然等到哪一天。”


张豪大胆扯了个谎:“呵呵,听说就要回来了,就让我们亲手交吧。”


他恰好蒙对,巴根有前行的兵回来,是说他就要回来。管家也不知道这些送女人的头人和主人怎么说的,收下宝石没再撵他们,让一个奴隶带他们去住的地方,在城主府的最外侧。


和中原相比,这城主府的格局和大小差得远。入夜以后,进来的人很快寻找到书房。


二胖兄弟催促的是:“公文公文,全包上走。”


凌离等人着急:“暗格暗格,还有盔甲没有?”


苏赫以前拿这里当藏宝库,巴根也是一样。打开暗格,又很快掩上大半边,里面尽是宝石,暗格门全打开,宝光赛似房中点了一盏小灯。


二胖兄弟咧开嘴,摸摸怀里:“咱们带的珠宝用不上了,这里的足够。”对褚大路招手:“这些全归你了,按咱们说的法子,包起来。”


巴根这人贪财心应该比苏赫重,贵公子们在房里搜了又搜,除去珠宝就是公文,宝剑盔甲这些居然没有。


房门重新打开,褚大路轻身功夫好,他在最前面。顺利就到最外墙,褚大路把这城主府一通鄙夷:“中原随便出个园林也比这里大。”


一队巡逻兵六个人过来,褚大路从最后一个跟上,不知他用的是什么,只见从这些人身边一掠而过,这些人一个一个往后就倒。按他说的,贵公子们一拥而上,从后面抱住人不要摔到地上动静太大,有的人就抱住兵器,拖到墙角阴暗处看时,双眼翻白已然气绝。


“大路,这是毒药?”哪里这里还是险地,也想问个明白。


褚大路在痒处上,也愿意在这里回:“老大价钱,沾血就倒。”


“财大气粗,听上去比金子还贵。”贵公子们无声嘻嘻,又一次把这称呼送给他。


大家翻墙过去,因为死了人也许很快就让发现,毫不耽误,装成巡逻换岗的人,大步往城门上走。


城门快要到的时候,二胖兄弟坏坏地笑:“该你们了。”凌离阮瑛瞪他一记,用口型道:“回去和你算帐!”把刚换上巡逻兵的衣裳一脱,露出里面假扮女人的衣裳,在这北风地里,每人都是一件单衣裳,再恨恨一扯衣襟,露出半边雪白胸膛或肩膀。


“冷,赶紧办事,早出城早添衣裳。”二胖这会儿是关心,不过凌离阮瑛还是给他们怒气冲天。再就耽误也真的要生病,一跺脚一狠心,凌离捏着嗓子尖叫着出去:“快来人啊,这贱人抢我的东西,”


对着城门跑去,阮瑛后面追,也是披头散发捏足嗓音:“**,浪的不行,哄的只喜欢你,这珠宝本是赏赐我的。”


那妖娆而去的身姿,和这放荡的声调,钟南拿拳头塞到嘴里也没有笑出来。


两个人怀里都有些宝石散落出来,掉到地上闪闪发光。


暗夜里,半露雪肌的女人,洒落的珠宝,让守城门的人想不多看也难。


有一个队长过来,大怒道:“这是谁的女人,滚回去,不要在这里混乱!”


凌离尖叫一声,张开双手,把雪白的胸膛对着他扑上去。


他露个身子过来,旁边的士兵哄笑,小队长见没有兵器又是一个女人,借势抱在怀里,在屁股捏上一把,用力推开还是斥责:“不许乱!”


凌离在地上打个滚儿,坐在地上,抛个媚眼儿过来:“哎哟,你弄痛人家了,”


阮瑛呼地一下,又扑上去,把小队长纠缠住:“哎哟,好人儿,你帮我吧……”


褚大路没忍住,扑哧一声就要乐。执瑜板起脸:“该你了。”


忍住笑,褚大路从怀里取出几个小布包,取一副小小的铁弹弓,小的只有大人手掌大小,小箭针一般的细,先在布包上穿几个口子,再把布包扎到小箭上面,对着附近的空中嗖嗖射去。


布包在半空中穿行,宝石花花绿绿的在北风中形成一道闪亮风景。


钟南出来以前学会一句异邦话,和安排好的人长呼:“天上掉金子了,抢啊。”


张豪带着他们开始哄抢,执瑜执璞在后面跳出来,摇着马鞭子大骂:“不许乱,不许抢。”


小队长让阮瑛抱着更发蒙呢,执瑜执璞走过来,一个拉开阮瑛,另一个扬手,“啪”,一记巴掌打得小队长歪倒在地,大声责骂:“快去管管他们?”


还有几个守城门的也让跺一脚:“把他们拉开!”


一把宝石洒到不远处,红的似血,蓝的似湖水,守城门的又挨打又受气又见到宝石就在不远处,答应着扑到人堆里,装着拉架也抢起宝石来。


队长觉得不对,刚说一句:“造反吗?”一只有力的胖手过来,把他脖子死死卡住。执瑜压到他的身上,让他说不出话,自己不住大骂:“你敢不听我的,我是将军的人,你敢不听?”


使足吃奶的力气一拧,就此气绝。而此时,执璞带着两个人也把城门闩取下,放到一旁,城门只等一拉就能打开。


他们下意识往城主府看去,“轰”,一声火起正是时候,添上油的火瞬间烧得高上云天,“轰隆隆”,是胖兄弟在这一声里,把城门正式打开,风呼呼灌进来,好似无数把尖刀。


城主府的管家气急败坏出来看时,有人大叫:“马棚失火了。”对应他的说话声里,马棚里有一百来匹马呼啸而出。最前面的马上有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是孔青父子。


孔青轻身功夫不如万大同,但也比别人好。他和儿子孔小青负责盗马,在城主府中放火。


孔小青在马上遗憾:“爹,可惜了我的虎油熊油,那是我给小爷烧菜用的,全用光了。”


“再云打猎。”孔青回他,耳边听到唿哨声起,父子大喜,孔小青欢呼:“张七哥,汪四哥,我们在这里!”


两个男子张七和汪四,是袁训的家人中御马最好的人。入藏的时候,以几百人对上几千人那一仗,只凭他们两人就把几十辆马车赶走,保全马车方便以后的行程,曾让文章老侯倾倒。


张七和汪四连打口哨,凡是能控制的马往他们所在的这个城门云卷雷崩般驰来。


胖兄弟们大叫:“让开让开,小心惊马。”带上自己的人趁机跳到城外。


这会儿就是有人起疑心,下面又是抢珠宝的乱兵,又是奔马将至,他们也过不来。


城头的人也能见到,眼睁睁看着城外的这些人飞身上马,展露出精良的骑术,还有几件女人衣裳在马背上飘动如尘,隐隐的脂粉香味已上城头。


“不好了,有奸细!”但是这些人已在狂奔中。


下城整队去追,十里路以外,绊马索突兀而起,前队摔倒把后队接着绊倒。


也有漏网的,所有会弓箭的人回身,一阵箭雨下来,把这些人长久地留在这里。雪还在下,很快也就凝结的不容易搬动,也形成一道小小的丘陵似屏障。


但对胖兄弟们来说还在险地,他们让埋伏的人把衣裳给凌离等人,在凌离的骂骂咧咧声中,喝命:“不能停,赶快逃往山中。”


这一气就奔出一天,简单打尖就着冰雪吃冷干粮,算算离他们预定的入山口相比,还有两天的路程。见后面追兵不是太紧,大家抓紧钟点歇息。


公文,在褚大路包宝石的时候,胖兄弟简单剔除一部分。余下的,是每个人带上一部分,这时全交到胖兄弟手中。羊皮的东西占份量,兄弟两个分开带上。他们马上不需要的东西,如一些干粮,还有睡觉用的虎皮,也准备带回家去的,张豪顺伯默默接过。


路边的一株树,或是一块下雪也能分辨的小山丘做标记,一行人继续逃亡。


第二天的下午,有经验的士兵回话:“左侧有大批的军队经过。”执瑜执璞让人去查看是谁,盘算还有一夜又一天的路程,万一后面是大批追兵怎么应付。


很快回话:“巴根的人马。”


胖兄弟眼睛一亮:“布和在吗?”


这不和气誓死要和胖兄弟过不去,胖兄弟们索性迎上前。


回话的人还真的见到布和:“他也在。”


胖兄弟们眼珠子乱转,见到的人都看得出来他们打主意。


张豪沉吟道:“在这里杀他不是不可以,但还是在山里杀更好。”胖兄弟们点头笑得遗憾:“虽然不是亲手杀,但杀了他省一道事情。”


简短的做个商议,这一回更简装上阵,除去盔甲兵器,用来御寒的东西,别的一概交出去,带出来的人手不多,也打发三十个人给宝倌带上先行离开。


“宝倌,接应是大事儿,交给你!”胖兄弟们郑重。


宝倌在军中已有数年,就不会说出来什么他留下的话,一直身子:“交给我吧!等你们早早回来!”把自己的箭袋送过来:“我用不到,给你们。”


余下的人也把弓箭留下来。


霍德宝带着重要的公文,大家不多的辎重先行离开。张豪带人用积雪收拾出一个小防御,吃过干粮,天色也黑下来。本就应该走,但谁跟着胖兄弟们去起了小小争执。


孔青顺伯都要去,张豪说顺伯有了年纪,让他留下。顺伯吹胡子瞪眼把张将军一通臭骂。张豪尴尬:“我从军的时候,顺将军你还没有走,那时候离得远,只听说您的名声,但等我随当年的郡王世子去梁山王中军,辅老国公倒是在,您已不在。恨未拜谒是我憾事。”


顺伯一语揭破:“你就是说我年纪大了不是吗?”


张豪轻敲头盔,双眼对天:“啊啊,这个啊,啊啊,”


孔小青提醒:“再吵就晚了,拦不下那个布和。”顺伯这才肯让步,恼怒地把张豪盔甲就差钻两个洞出来,直到张将军身影在北风里见不到,也还死死盯着。


……


布和在巴根的身边说话,布和道:“梁山王又裁军了,将军,咱们为什么不留下来和他再战呢?”


巴根狡猾地捻捻焦黄的胡须:“咱们得让中原京里的官员不相信大战将起,梁山王就得苦着脸继续裁军。小布和,你也看过中原的兵书,兵不厌诈,这一计很好。咱们把这个冬天过了,春天再去偷袭梁山王,直到他以为咱们出的人马不会多,再给他来个引蛇出洞,大杀四方。”


布和垂下脸。


巴根见到:“到那时候梁山王不得不挪动中军,苏赫将军的棺木也就到手。”


“好吧。”布和也没有好办法,勉强答应。又有不甘心:“只恨这一回没有抓住袁执瑜袁执璞,”


话刚到这里,有人快马回话:“将军,右翼有敌将来袭。”


巴根狞笑:“这里怎么会有敢袭的敌将,只能是让打散的兵马,找死来了。”


布和的喘气加快,厉声道:“让他们报姓名没有!”


“只有两个人,一个自称袁执瑜,一个自称袁执璞,声称前大将军袁训之子。”


“哇呀呀!”布和一声吼叫,想也不想打马就冲了出去,他的家将奴隶约有上百人跟去。


巴根无奈的咽咽唾沫,似对布和也似对自己道:“不是让你多看兵书,多用计谋。两个人就敢偷袭,一定有伏兵。”


他会不会让大军压上来?这是他的地盘,他用重兵包围两个人,不担心影响名声,这位将军也不会这样做。


就像梁山王大军回营,路上遇敌,小王爷会带着三军儿郎冲上去吗?有个差不多的人就行。


巴根只让大军在风雪中停驻,因板凳城就要到,本想夜行军的他在这里等候。


派人前往打探,等布和不赢,再增兵不迟。


这举动不仅是大将的威风,也有历代彪悍的自负在内。


雪地无垠,出现在两匹马前的人,就只有布和的一百来人。


……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离开一箭之地,布和扬刀而来。


胖兄弟拨转马头就走,奔出片刻,一回身,乌光一闪,数道分出。布和舞的刀成一个圆在面前,“叮叮当当”,几声动静,布和是见识过的,也再一回脱口:“好箭法!”


再就嘲笑:“比你们的力气要足!”


接下来他可就笑不下去,他左右的人让胖兄弟打落马好几个。旧仇又添新仇,布和似愤怒的狮子下山,打马紧追不丢。


胖兄弟一回身,他的人就左闪右避。这一回一只箭也没有,把布和又气得一个倒仰。


胖兄弟又回身了,这一回乌光闪动,枝枝中的,又倒几个人下来。更激起布和万丈怒火,大叫给自己鼓劲:“杀了他们,一定要杀了他们!”


这个时候后面的大军已成一道影子,大军看他们也应是风飘无形。雪地里一跃而出张豪等人,张将军力拔泰山兮,咆哮一声:“给老子下来!”


他一左一右两匹马,让他一把揪到地上,一脚踏中一个,又一拳打倒另一个将起未起的,打得那人颈骨发出格格一声,再也回不来。


别的人也不客气,纵身一跳,硬生生把马上的人冲到地上,也不要他的马,再紧跟一跳下来,在落马的人身上践踏几脚,还不行,就补一刀。


再加上执瑜执璞放箭,布和的人转眼就没有一半。


有一个人打马回去报信,执瑜执璞也放他离开。弓箭掩护得张豪孔青上马,奔向积雪而成的小小防御地。


半人多高的地方由雪堆出,夜晚一不小心就看成平地。布和吃亏吃红了眼,血染得性子发作,跟着胖兄弟们太近,胖兄弟纵马而过,他的马一头撞将上去,把布和颠到地上。


“腾!”


“腾!”


胖兄弟跳出来,弓箭已负好,铁棍握在手,面庞上毫不放松:“来来,咱们真功夫比划比划。”


“哇呀呀!”布和猛虎翻身似的起来,随口就装声势来上一声狂吼。但另一声“哇呀呀,谁敢欺负我老”,顺伯叫声把他的压住。


头往前一顶,顺手拔出他腰中没有用的短刀。那人滑出去,短刀飞掠划出一道寒光,把他钉在地上,就此这才停住。


又是一背,把后面的一个士兵摔倒,一肘带身子落到他心口上,这一个也吐血而亡。


张豪知道得罪他,赶紧奉承:“老将军威风不减当年。”


“我呸!干你的活计,再说好话也没用,记恨上你了!”


凌离受一晚上的窝囊气,在这里得到发泄。展开身法一面打一面骂:“大胖二胖是坏蛋!”


又一剑刺中一个,再骂:“大胖二胖是坏蛋!”


阮瑛也和他一样,边打边吼:“大胖二胖我恨你们!”


大胖二胖没好气:“度量小。”


除去霍德宝带走的人,余下的人也有几个受伤的,但远超布和的人。布和报仇心切,但经过这一年的等待,不是昏头昏脑。见情势不对,夺一匹马就要离开。


按说好的,二胖兄弟没有追,大军就在附近,他们逃命要紧。战利品都顾不上拿,只匆匆解下箭袋,打马离开。


等布和回去点上人马再来,这一追就是半夜。布和的马匹是连日行军,胖兄弟的马匹也有疲惫,两下里在马上不占便宜。弓箭上,胖兄弟占便宜。大家把箭留给他们射,每当有人追的太急,回手就是一箭。


褚大路的暗器也大放光彩,他不再计较能比金子,把暗器打得如雪花凌飞。


一早见到雪峰,更不疼惜马力策马狂奔,而布和暗叫不好,也没命的打马。


中午的时候,雪峰几在身边。虽还有半天的路,但胖兄弟们得意的回头晃晃脑袋,已有胜算在握。


布和看着他们取出鲜艳的布条绑在身上,就知道他们也懂雪山追人的关窍。气得七窍生烟的布和,也一样取出布条绑在身上。


而马速都慢下来,还没有人想在这里把自己命送进去。


前面的人牵着马连蹿带跳,后面的人也差不多,这一回比上脚力。


胖兄弟们顶着盔甲过山川,力气又有增长,在下午的时候,也没让布和追上,倒见到宝倌等人的身影。


宝倌等拼命招手,没有一个人大叫。而跟布和的人见到又有伏兵,叽哩咕噜说出来:“看上去他们早有准备,咱们回去吧。”


布和爱护自己的性命,是为亲手报仇。但见到二胖兄弟又有准备,他心一横:“你们走吧,我陪他们葬在这里。”


眸光如聚天地间戾气,眉宇似带出无限凶杀。抬手阻止跟的人再劝时,见到前面又生变故。


无数条绳索从伏兵手中抛出,袁执瑜等人各握住一条后,扬鞭打马,让马儿对着伏兵站的地方过去。


布和与他的人眉头惊跳,都有了一声:“好。”见上百匹马狂奔已到伏兵之处,他们一闪身子放马匹进去,扬起手臂拽绳索,扯开喉咙放大声:“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经过山的回荡,这嗓音如雷震耳。而胖兄弟等人身子一伏,利用绳索的力量在雪地上滑行,他们也大吼不止。


滑,比深一脚浅一脚走的要快。他们箭一般的越行越远。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扬声还在。跟布和的人魂飞魄散,不管布和答不答应,把他的马缰一带掉头就走。


雪峰的上端,塌玉断银似的,雪白的气浪之后是蜂拥而至的积雪,雪崩开始。


……


“哧!”


“哧哧!”


最后几个人滑到山洞里,霍德宝尖嗓子更响亮:“快,堵上!”准备好的石头往洞口去,堆雪一般在下方,而他们在下方的这个山洞口不及时封好,雪挤进来多少还不知道,不见得是件好事情。


七手八脚的一通堵,孔小青不放心,带几个人取好刀剑削断好些钟乳石,尖端弥补住缝隙。堆的约有一里路长,大家互相看看一个不少,长长的出一口气,随即畅快的有了轻轻地笑声。


头顶震动声里,凌离开始发作,跳过来就是一拳:“大胖二胖,你们两个混蛋,吃我一拳!”


执瑜执璞边笑边躲,阮瑛也上来追打。凌离脸绿的回不去,那个膈应劲儿牙根都是松动的:“他还拍我屁股,小爷要能不要,不要了!”


顺伯劝他们不要打:“雪崩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咱们还是寻路吧。”


这路是他们来以前走过的,按记忆去另一个洞口。


走着走着,褚大路忽然正色道:“瑜哥璞哥,回去赔我一条好底裤。”


“嗯?”胖兄弟脑海里出来无数想像,但是奇怪:“你没有落单的时候不是?难道是城门混乱,你也让人……”


扮女人的可开心了:“谁下的黑手揪坏你的底裤?嗯,我们虽扮女人,但底裤护的还好。”


褚大路挑眉头:“是我自己揪坏的。”慢慢吞吞:“让我包珠宝,巴根这老小子,宝石太多,带的碎布不够,我就把底裤撕开包了珠宝。”


执瑜执璞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差点不能回去见小红。”


凌离等本以为有个伴儿,听完继续懊恼只有他们是让“侮辱”的。寻个大路的错儿:“你就不能拿里衣包吗?”


“里衣是我媳妇儿做的,不能撕。我还没有成亲,媳妇儿不给做底裤,能撕。”褚大路开始算帐:“我的底裤是苏杭二州的上好细布,银子赔少了,我家小红一定不答应。”


二胖偷偷对大胖道:“大哥,咱们别劝他。让他算底裤不值几个钱,母亲送衣裳来会有他的也就抵消。别不让他算,他想起来他的暗器还没有算钱。”


大胖吓一大跳的模样:“是啊是啊,他的暗器可全是金子计价。”


俩兄弟缩头缩脑袋,装出好生愧疚那条底裤,由着褚大路念念叨叨算下去。


……


山外,又是一重天地。可以在此刻湮灭天地的雪花仍在漫延着,以几可以和声音媲美的速度狂奔着。


布和等人就在雪前。


------题外话------


抱抱仔的新会元依曼达yi亲,感谢一路支持。


无限么么循环中。


……。


抱抱亲爱的们,明天就写到太后哈。



第八百一十九章,出走的人回来


波涛汹涌般的雪花追赶着布和等人,雪花接天连地,看上去天和地都在动怒,而布和等人愈发渺小。


他要不是手下人护得逃得快,留不下这条性命。


在赶到的巴根将军一声令下,好些条系着绳索的弓箭,去了箭头,对布和等射来。布和等人也各抓住绳索,每个人手里都不止一条。


发一声喊,打马回驶,强劲的风速和马速之下,布和等人是从马上让拽起,几个人甚至在半空中滑行了一阵。


“扑通”落下时,摔得七荤八素,但也比让埋在雪里好。雪地里迅速划出痕迹,风雪也瞬间吞没他们的马匹,但人是逃了出去。


雪地里强行滑动的滋味不好过,每个人都有伤处。布和又气又恼之下晕过去,半天后醒来的头一句话,就是大骂袁氏兄弟不止。巴根将军这个时刻还不生气,但回到他的板凳城,他也破口大骂:“发兵发兵,和梁山王决一死战,一雪前仇!”


他辛苦积存的宝石没了一多半儿,重要公文也丢失的七七八八。有些他不在府上,他还没有见到,他自己都不清楚是什么人来的,是细作还是打算结盟的哪个部落,里面写的是什么内容。


这个损失无价,宝石不能相比。


……


大年初二的这一天,忠毅侯府接驾太上皇和太后,照例,太后要往袁父面前说上几句,给他点三炷香。


往常,也有袁夫人陪同,也有太后要单独和袁父说几句,就像加寿成亲,她就和袁父独自絮叨过好几回,怕袁夫人等着,让袁夫人先行回去。


今天她说要和袁国舅说上几句,除去袁训以外,没有人起疑,按太后吩咐的,任保带着侍候的人在门外等候,冬天寒冷,把门关起,留下太后在袁父影像前。


袁训的疑心来自心虚,他和皇帝及兄弟们约好,丢失孩子们的话不在家里说上一句。


那一天,他刚知道儿子们丢失,跑到城外坐着,前太子党们去找他,方鸿等到的晚,袁训心情宽慰下来,冷静也出来,张不开口说,方鸿等也是从皇帝的口中得知。


都是悲痛的,但按皇帝说的只字不提,免得太后猜疑到真相。也有自家的长辈也要隐瞒,不然大过年的说丢了孙子,这不是逼迫老人去生病。


认为太后不可能有知道的途径,但袁训还是悄悄从后门绕到父亲影像后面,准备听听太后说的话。万一和孩子们有关,家宴上也可以设法用话打消。


……


“都瞒着我,你在天有灵,保佑你的大孙子,两个长孙,我犯的什么糊涂没把他们早早追回京里来,是我错了,我对不住你,对不住袁家的列祖列宗!”


太后泪流满面:“我虽不关心皇帝见什么人,但侯爷我得上着心。我在宫里熬上这些年,底子厚着呢。皇帝见侯爷单独说话,出来侯爷眼神就不对了,据见到的小太监说,从没有见过他是那个面色儿。小太监以为当差上出错,对我知会。老任保有了年纪,我不怎么使唤他,让他多歇着。那天我让别人去御书房打听,说不是大事儿。我本还没有认为皇帝瞒着我,但又带回来一个消息,说老任保也去打听过。他去问了,居然一句不回。他老了老了的,已求过我他的身后事,能出什么样的事情,他敢背叛我?除非这事我不能听。我让人再去御书房打听,知道梁山王有封密章。”


泪水致使嗓子呜咽的说不下去,太后取帕子拭一回泪水,对着影像深深凝神,仿佛这样就能说动袁父在天之灵帮助孙子。


“梁山王有密章进京原不奇怪,皇帝因此见侯爷,把他斥责成面如土色也不奇怪。但瞒着我为什么?我再去看老任保的精神,他时常对着我就要流泪似的。这不就很明白,只有瑜哥璞哥在军中出了事,才不让我知道!我的孙子,我对不住你,我应该让他们早回来,不肯回来,让人押他们回来,呜……”


太后又哭了起来。


袁训在影像后面也无声的泪落如雨。


“以我来想,不是受了回来不得的重伤,就是……就是……”太后有一会儿说不下去,重新开口更添伤悲:“给他们成亲的衣裳还在做呢,可怜称心如意两个是从小教大的媳妇,再没有二心的,难道要守望门寡不成?我不敢问。我怕太上皇跟着我难过,冷眼看着你媳妇像不知道,我怕她伤心过度,小八还小,加喜还小,可怎么好。我怕真相到我面前,我一口气上不来我去了,你要说我没把孩子们照顾周全就去见你。”


袁训闭一闭眸,泪水线似的流落面颊。他至今连宝珠都没有说过,他怕宝珠伤心过度带出来,让太后看穿,让母亲看出,祖母老太太更禁不住这消息。母亲没有太后在宫里的灵通,应该还不知道。


这会儿大悲大痛才能好过,但袁训还是不能任性。心头有什么欲跳欲让他大叫痛哭,但他还是得压制下去,分一半心神想想太后已经猜出真相,等会儿怎么劝才好。


太后话锋一转为刚强:“山西的两个名医,你的妻舅素来推崇,侯爷为太上皇和我的身子,特地请到京里。三十那天我说寻一味药,把他们打发回山西。要是瑜哥璞哥病了,正好看看。唉,要是瑜哥璞哥病了,侯爷能不早打发他们走吗?唉…。这句话不提也罢,咱们不想,坏事儿就是乌有!”


老太太坚定的信念,让袁训更痛苦万分。


梁山王估摸着京里收到密章,硬着头皮给他写信,陈留郡王也有信来,都说还在寻找。还在寻找的意思,就是还不见人,也有可能不在。


他每夜睡不着,也想劝自己儿子们还在,但每劝自己一回,痛苦更深。对着太后“自己哄自己”,一样心如刀绞。


但接下来的话,是袁训从没有想到。


“真的要那样了,你也别难过,我也不难过。这是好孙子!他们本可以安安乐乐在我的庇护,在加寿的庇护下过一生,但他们是你的孙子!拦不住,他们得为国报效,他们从军去了。他们要是有个不好,那是为国捐躯!那是给袁家争光。那是对得住列祖列宗!都说我偏心娘家的孙子,也堵堵那些人的嘴!”


太后刚硬的数落:“太子是我扶持!齐王,我把念姐儿给了他。安王等包括后宫里所有的孙子们,哪一个不是跟在加寿后面玩耍过?哪一个我没有给过他们钱用?加寿有大红包儿,别的人虽不能比,也不能没有。自从加寿进宫以后,那受到冷落受到歧视,让宫人克扣使用的,都能因为孩子和加寿一起,她们能来见到我说个冤屈。平时我怎么不管,这样的事情历朝都有,再贤明的皇帝也没见管过来。我也冷宫里呆过,我也有不敢揭露的时候,我都明白。身受的人不说话,谁去挑这个刺儿?借着加寿,她们都敢对着我说,我也就能管上一管。”


长长一声叹气,太后道:“各有各的命,我照顾我能照顾的,等他们大了各有前程,我照顾不了。就像瑜哥璞哥,他们一定要走,我见到皇帝见到群臣,我底气足。但我照管不到的地方,你照管他们吧,护佑他们早早回来,早早的回来吧……”


泣声如诉又高起来,太后的刚强到此瓦解,哭道:“出了这里,我就不再哭了,我还得心疼心疼你的儿子,可怜他独自扛着这事,想来不是好滋味儿。”


……


直到太后出来,袁训没有上前说明。和太后一样,挑明这事袁训还是不能接受。而在他心里,有一点儿父子间的联系存着侥幸,他总认为儿子们还在。


那又何必把这话摆开来说,平添大家的悲痛呢?


在太后之后,他从后门走出。


关安见侯爷面色如常,认为没有和太后说破,也暗暗松一口气。跟上袁训,关将军心思回到侯爷神色不对出宫的那一天。


他打发小子去见舅舅,任保第二天说身子不好,关安去探病,才知道是任保找的借口。任保告诉他:“要不是有个太监受过我的大恩,他都不敢说。皇上严命不许有人告诉太后,瑜哥璞哥没了。”


关安的魂吓走的干干净净,等到再问,知道不过是走丢,关安把舅舅安慰一通,起誓自己不会说出去,他也认为找回来也有可能。


直到今天,这个家里知道的三个人都认为不说开,是保护家人们的最好法子。


以后怎么办?他们过一天是一天。


……


孩子们回来的行程快乐而又轻松,行走在山脊之上,霍德宝还采到很多的雪莲花。因为没有青菜,按这里的风俗喝奶茶。孔小青花几天的功夫说服霍德宝,把大部分的雪莲花下了汤锅。


捅山洞的“爱好”,宝倌一直坚持。猛兽的肉让大家御寒,二胖兄弟鼓励这种行为。大雪封山,他们虽想早早回去,但也不着急赶路。走半天,休息半天,只等春暖雪化路更好走,一些可以容身的山洞也必不可少。


“一只鱼一只兔子,这里有三个山洞,”宝倌回来报信,乐陶陶似捡到大玩具。


把附近山岭眺望,执瑜对他露出笑容:“天也到中午了,那咱们停下来,派些人给你调派。”他就着雪再次打开马背上的公文,进行每天的筛选。


不重要的,就地扔掉减重。重要不多的,用刀裁开,再把写信人的名字留下。奶妈带的有针线,把属于一个公文里的缝在一起。同着重要的,交到执璞马上。


轻微摩擦地的动静传来,执瑜抬眼见到笑了笑。


宝倌带着人把几个大冰块分别推到三个大山洞外面,一个一个的进去,分出两个山洞先给孔小青带着人张弓守着,另一个宝倌带人亲自成行。


贵公子的家人都是好兵器,如铁枪是可以拧下枪头,再拧开枪杆,这就方便携带。此时装好,用枪头捅着冰块“嚓嚓”有声进到洞中。


他们至今没有减员一个人,与遇事谨慎为上有关。


用冰块探路,后面是按洞中道路的宽窄而配备的十数枝长枪。长枪不多,如果是个大洞,进去的人多,用他自己的兵器。


有猛兽在洞里的话,一般先会……


“吼”,一声出来,宝倌和家人汗毛竖起知会外面的人:“小心了,是只豹子在洞里。”


“卡嚓卡嚓”数声,碎冰四溅中,是豹子攻击冰块打算冲出来。


这个洞不深,退出去方便,宝倌等继续把冰块往前推,直到有一个巨响出来,冰块彻底的碎了,以敏捷见长的豹子一头蹿将出来,正撞在十数枝长枪之上。


没有枪的人拔出刀剑,大呼给自己人壮声威:“砍啊,这东西跑了伤人厉害!”


血光四溅中,没头没脑的砍杀,等到霍德宝阻止:“再砍就糟了,可惜了皮毛。”大家住手。


孔小青闻声过来瞅瞅:“还有零碎皮,谁冷可以捆在手臂上或腿上。肉呢,”打个哈哈:“看来不用分割,已经成了好些块。”


碎成这样,不用担心这豹子装死,孔小青乐颠颠的上前,把能吃的肉切下来,免得出去下手又要污一片地方。


总不忘记夸宝倌几句:“这法子真好,可怜这豹子没有还手的余地。”宝倌抿一抿唇,笑得矜持,再把脑袋一昂:“我去看看另外两个山洞。”有一头豹子是这里的主人,另外的山洞里空空。搬些冰雪进去,石头垫地,烧一堆火,雪自然融化,用树枝当扫帚把山洞洗刷,晚上就可以住人。


孔小青那个山洞也是这样处理,篝火升起,把肉煮上,奶茶泡上,孔小青扎着茶叶口袋:“茶快没有了,不过好在也就要春天,野菜就要出来。”


宝倌兴高采烈:“明儿咱们兴许打到熊,熊胆在火边焙干,遇上山里的部落,你还拿去换东西。”


有时候补给是用猎物交换,也不全是打打杀杀。


闻言,宝倌又让嘲笑。凌离笑道:“抓紧咱们在山里的钟点你好好的吃吧,出了山再吃不易。”


宝倌掐指算日子:“咱们前来两个月有余,回去也得两个月有余,我还能吃好些日子呢。”


热水好了,家人们分别送上来给自家小爷,执瑜边洗边回话:“回去的路可不会在山里一直呆着。”


“为什么?我的熊掌怎么办?”宝倌有焦急。


执瑜咧嘴笑:“你忘记了,咱们是让撵进山里,当时巴根的人马在山外搜索咱们,咱们又深入他的地方,不得已才一直走山路。现在他的人马大多回去,咱们在半中间就可以走草原上平坦路,也能早早回营。”


眼前又浮现出家人的面容,执瑜道:“不但早早地把这公文给王爷,也能早早的写信回家。”


宝倌也想早回营见父亲,但还是问上一句:“可是咱们大闹板凳城,巴根会不会卷土重来?”


执瑜也想过这一点,不用想就能回答:“走不通就还进山,你还接着捅你的山洞。”


宝倌满意了,他的手边也有热水,一直用手拨拉着,这时候才是认真去洗。


孔小青收走二位小爷的热水,凌离又是一通幸灾乐祸:“大胖二胖,你们好似白了?差点儿我以为你们就此黑下去。”


阮瑛也还生气装女人的事情,对二胖魁梧的身子沉沉脸,也笑话他们的面容:“说我们细皮嫩肉,胖子其实更是。要是没有锅底灰,要是没有锅底灰掺上油一遍遍的搽,真的出来个油光满面的黑胖子,你们也可以扮胖女人。”


这样装扮洗的时候也麻烦,不是一天两天能洗干净。


“可比杨妃。”方澜也是运道不高的那个,讨债也不能闲着。


执瑜懒洋洋:“关键时候就看得出谁是小心眼儿来,都答应你们不往外面说,还嘈嘈什么。”打个哈欠:“睡了,我睡着了谁也不理,下半夜我守着。”


把他得到的兽皮一卷身子,歪到石壁上,一副天塌下来也不管的模样。


凌离等人不甘心,再去看二胖,跟大胖没有区别。没有拌嘴的人,阮瑛悻悻:“一到理论就装睡,天还没黑呢你就要守下半夜,那你睡得可多了。”


“呼…。呼…。”二胖兄弟拿这动静回他。


凌离等人拿他们没有办法,对着他们又只想吵闹,走出来看雪景。也都有流连不舍:“就要走了,我虽不像宝倌那样馋熊掌,但我也想这日子不错,还想再呆一阵。”


阮瑛也是意犹未尽:“我来的时候,父亲让我不要丢人,等我回去说我们还敢对战群狼,父亲会不会说我吹牛?”


“那群狼,哈哈,让大胖二胖认准头狼,一箭杀了。它们倒也厉害,又选出一个来,又让大胖二胖杀了,咱们的人比它们的数目多,又有一堆火,对峙直到天亮还是让杀了。可怜见儿的,除去死了送咱们狼皮,什么也没有弄到。”


方澜到现在还糊涂:“大胖二胖出游的时候遇到多少狼群?居然认得出头狼。”


“他们何止认得头狼,还说不杀完会报复。其实也挺好,这个冬天大家有皮毛用,还得多谢那群狼。”凌离翻翻自己身上,他的是一件虎皮:“只是没有东西硝制,不太软和。”


说话中,有一头狼静悄悄的在高丘上露出头。钟南在洞里叫他们:


“进来吧,宝倌有意把血水不扫远,为的是引猎物,大家别大意。”


洞外三十步左右的雪地里,血水已让凝结在地上。凌离等人边退边笑:“不是说豹子有领地吗?这狼不是聪明的知道死了,就是饿急了,冻到地里的味道也能遇得到。”


走回洞中,见到宝倌摆弄弓箭:“我得练练箭法,有一只鱼一只兔子射的那么好,想吃熊掌就吃熊掌,想吃老虎就吃老虎。”


又问钟南:“你今天却不射?”


钟南拿一块小石头在石壁上划道道:“你射吧,横竖咱们还有箭,顺爷爷和有经验的士兵都说过一群狼全来复仇,最多的也不过三十来只,你慢慢练手。”


宝倌就走到洞口的篝火后面,拿着弓箭瞄来瞄去。那狼警觉,又看到雪地里没有可吃的,逃窜开来。宝倌也不气馁,坐在那里继续瞄准树枝子,等着别的猎物过来。


执瑜执璞似真的睡着,鼻息沉沉更不好打搅。凌离等就和钟南说话:“你这划的是咱们出行的天数吗?”


“不是,是我这一行学到的,要记住的东西,瑜哥说咱们随时会离开山里,这样歇息的功夫怕是少了,我今天理一理。”钟南手指头一道:“这是进山前,我学到的一招绝妙招式。这是进山后,陆续学到的各种本事。经过这一次,以后我自己落到山里我也不怕。”


阮瑛莞尔:“你也教我们不少,比如防蛇捉蛇。你看咱们在山里一走几个月,没有损失人,你也功不可没。”


“蛇在外面游逛大多是夏天,咱们深秋出来的,很快就冬天,山谷里虽然暖和,也没有多少蛇。我没有功劳,倒是吃了不少好东西。”钟南笑眯眯的,有点儿像宝倌。


又划上一道,钟南自言自语:“板凳城用计。”


凌离等吓一跳,请他不要记这个:“忘了忘了吧,咱们说好的不是吗?”捡个小石块把这一道划糊。


“嘿嘿。”有一声笑出来。凌离等人去看的时候,二胖兄弟睡得继续安然,凌离等人气结。


……


二月初的时候,梁山王也没有放弃寻找。他反而升腾起出希望,对萧战道:“天气暖好,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


父子站在校场上,萧战对一旁努努嘴儿:“那些家伙失望一定好看。”


一旁,是闻讯从他防守的地方赶来,假意安慰其实看王爷笑话的长平郡王等人。


长平郡王等不笑实在难过,看看王爷你丢的是哪些人?太后的孙子,尚书的儿子,大长公主的孙子……你就是把小王爷丢了,也没有这么倒霉。


丢自己儿子无脸面对家人,丢别人的儿子,这些权贵们能对你客气?


见父子们站在一起嘀咕,长平郡王没听到在说他,赶过来只为再作取笑。


把这对父子们憔悴的面容再次如鉴赏珍玩的望着,长平郡王喜笑颜开:“今儿天好,丢的小将军们今天不回来,明天可以回来了。”


萧战要不是能控制自己,很想一拳打在他脸上。


捏拳的动作让长平郡王见到,长平郡王防备的后退一步,接着嘲讽:“小王爷这手上的伤还没有好?要我说,大冬天的出去找人不好过,还是这天气花又开春又暖,找人才叫痛快。”


萧战眸中怒容涌出,身子动上一动,汉川郡王又过来添油加醋:“小王爷的腿伤好了没有?您的骑术是上好的,但大冬天的频频出去找人,摔一下不是好玩的,不过您养伤有日子,接下来又可以去找人。”


梁山王听到第一句的时候,就冷笑不断。他一个字不回,把面上的冷笑不住晃动,一直的加码,直到郡王们忽然发现。


郡王们不会把父子惹到翻脸,“关心的”话到此为止,知趣的就要走开。营门外进来一匹快马,到梁山王面前,马上人翻身下马:“回王爷,敌军战书!”


梁山王狞笑一声:“念!”


“……将军巴根呈梁山王,五月会战,敢否?”下面是指名要的一些人:“袁执瑜袁执璞……”胖兄弟的名字排在前面,信中大骂:“损我城池,不死不休!”


“再念!”梁山王父子急切出来,郡王们也听出内幕。


又听一回,王爷夺过战书自己看,萧战自然是凑上来的那个。父子们亲眼看到:“损我城池不死不休”,一同爆发出哈哈大笑声。


加福在帐篷里,离这里还远。但萧战就在这里开始大叫:“加福加福!舅哥们还在,加福你听到没有!”拖着他冬天寻找舅哥们,伤心焦虑中,雪滑有障碍,落马摔伤的伤腿,萧战一步一步的挪过去。


战哥欣喜的忘记他可以骑马过去,加福也能早早知道。侍候的人拦住小王爷,请他原地候着,有一个去请福姑娘,也好心地知会陈留郡王营中。


陈留郡王还在外面寻找,留守营中的世子萧衍志和加福一起过来,离得老远就狂呼:“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加福还没有哭呢,萧衍志泪流满面,下得马来,不顾尊卑,一把抢过王爷手中的战报,一面擦泪眼,一面反复看了好几回,当众失声痛哭:“在,他们还在!”


要是不在,怎么会损人城池到人家要和他们不死不休?


梁山王还不看够呢,一把又抢回来,骂道:“是男人的不哭,快滚出营,把你老子你弟弟,把姓葛的找回来,小家伙只怕还陷在敌后,赶紧的商议怎么接他们比哭强!”


萧衍志说声是,真的就此打马,也不管父亲在哪里,也不管这一找也许好几天,他的马上并没有干粮,往营门就去。


跟他的小子分成两班儿,一班儿回去取干粮,一班儿跟上。


梁山王把战报给加福,对长平郡王等转过大脸,眉头上讥诮先出,再就眼睛里嘲笑浓厚,怎么看也是准备大讽刺特讽刺的时候,萧衍志打马又回了来。


把手扬得高高的,萧世子再次痛哭到呜咽:“回来了呜呜……回来了……”


呜咽中别人听不清,但看得到随他马后的一队人。熟悉的盔甲,熟悉的面容,还有一股子不熟悉的猛兽肉的味道——这是没硝制的皮毛上的——扑面而来。


梁山王拔腿就跑,萧战也跑。可惜他的腿虽没动骨头,却让地上尖锐的地方划得皮肉翻开颇深,还没好,一动就痛。战哥跑的皱着眉头又带着笑,苦乐全艰难地出现在一个表情上面。


郡王们虽还有看笑话的心,也想上前看个究竟,也过去。


这队人停下来,下了马,洋溢着快乐的笑容:“是我们回来了!”随即哈哈一通大笑。


见到梁山王等人眸光湿润,笑声就更响亮,把牛皮争着吹起。


凌离拍胸脯:“我们逛了一趟,有点儿小收获!”


阮瑛挺胸膛:“奶茶喝多了还行,我爱上它了。”


“还有我还有我,”霍德宝冲上来:“雪崩是我指挥,是我指挥的!”


东一句西一句的让人如坠云里雾里,但梁山王等借这个机会把泪水擦了擦。


执瑜执璞亲切地走向加福:“三妹,你瘦了?过年战哥没给你吃好的吗?”


明知道是担心才瘦,胖兄弟还是把个怒目给萧战。只一瞬就不忍心。战哥也瘦了,眼里有没有下去的疲惫,原因不用问,只能和他们有关。


胖兄弟张开手臂,萧战张开手臂,三个人抱在一起。紧紧的拥抱中,萧战倒抽一口凉气,胖兄弟这才注意到:“战哥,你受伤了?”


萧战把痛色掩盖下去,咧嘴一个战哥似没心没肺的笑:“没事儿,你们谁踩到我。激动什么,回来就回来了,犯得着踩人吗?”


加福却不肯代他隐瞒,加福此时泪涌双眸,为哥哥们,也为战哥这些日子的忧愁。


“大哥二哥,战哥时时去找你们,把风声听成你们的呼救声。总是调转马头,说耳后是你们在。那天雪滑,他没握好缰绳摔下来,本来没事,地上有个冻石尖子,把他扎伤。”


萧战搔头难为情:“啊哈,说这个作什么,真丢人的事儿啊,我从小到大,几曾这样狼狈的摔过?”


他已看到舅哥们安然无事,战哥可以放心,放心的发飚:“为你们才不会摔,那天是我忽然想到,我平白的寻你们,你们兴许在吃烤肉,有没有给我留一块呢?把我气的,我就摔下来了。为了我的烤肉哈哈。”


战哥是谁?梁山老王精心培育的下一代,从小就知道他将到马背上横行的北方为统帅。他会落马,当时心情愁苦焦急不用说也能知道。


听他满嘴里胡扯,胖兄弟们又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这一回萧战得意的大叫:“哎哎,别撞到我的伤!我容易嘛,争烤肉还受伤。”


一长串子眼泪,从加福面上流了下来,在泪水后面,福姐儿终于恢复她平时波澜不惊的柔和微笑。


……


有心灵感应似的,陈留郡王、龙氏兄弟和葛通当晚回来,王爷大帐围坐得密不透风。别的人是开心的,郡王们就只能是沮丧的强打精神。


他们越听越不舒服,原来战书上写的没有错,这些小子们真的去到敌后,还敢搅和一记。


长平郡王有回到当年见到袁训等人出彩的那感觉,汉川渭北郡王也差不到哪里。项城郡王真心的为袁训喜欢。


王爷应该先看带回的公文,但他把这个晚上交给孩子们,听他们说着在外的日常。


葛通再次摸摸儿子的额头,一圈子薄薄的肉都出来。宝倌可得意了:“父亲,哥哥们把好吃的给了我。”


葛通眼前恍惚,闪过袁训连渊等人。


有一个人在说,其余的人让梁山王催促着赶紧写家信。王爷要亲自看着写,他说几时写完就几时发走,半夜也上路,让京里早早的安心。


贵公子们写了改,改了又写。互相再询问几句:“丢了的?多难听。难道咱们是让打跑迷路的?非也非也,咱们是**的前往办事,因此不能明说。这是胆大心细,写这个写这个。”


梁山王开怀大笑,附合的低声下气:“是啊,你们个个小英雄,那逃到山里的人不是你们。”


“父帅!”萧战板起脸。


梁山王赶紧改口:“我说的不对,你们当听不见。”


信写好,离半夜确实不远,梁山王言出必行,让加急快马这就回京。袁训等人收到的信,就是改过而标榜到少年们全身闪金光的说词。


……


“知道有这样一张名单在,怎么能不去?但离营太久,没有好理由,军中倘有细作,敌人岂不防备?因此佯败入山中,游玩前往。这一路上异草奇花数不胜数,飞禽美兽吃个过瘾。回来的路上,还吃了豹子,吃了熊掌,美味。”


“哈哈哈…。”轻快的笑声,从袁训嘴里发出。


“哈哈哈…。”轻快的笑声,从阮家发出。


“哈哈哈…。”轻快的笑声,从皇帝口中发出。


独太后不笑,心是松快的,但面上绷的更紧,把袁训叫到面前更加严厉:“你去!就得你去才管用!把他们给我接来!再有说不回来的,给我打回来!”


袁训撩衣跪下来:“请太后先打我吧,我不能去。”


“你敢!”太后怒气上来。


袁训从容回话:“瑜哥璞哥有这胆量,正是他们身为太后孙子的风范。而我身为兵部尚书,儿子遇险我就去接。太后,军中无数失踪、捐躯的士兵们,他们的家人可怎么办?”


把太后堵的无话可说。


太上皇和皇帝知道均是赞赏,都来劝解太后:“是太后的好侄儿,才把国事为重。”但对太后要强行接回执瑜执璞不反对,皇帝父子出主意:“换一个人去接就是。”


任保倒是想去,太后怕他不能颠簸,打发上一回往军中传旨的太监,他身强力壮,让他多带几个人,先去见大同府尹余伯南,让余伯南多带上人,把胖兄弟接走。


这是对梁山王少了一多半儿的信任,梁山老王夫妻知道居然说好。老王收到儿子说走丢的信,也是吓得一个年没有过好,还要对袁训时时陪小心,陪的老王脸发酸。


事情过去,老王一肚皮的埋怨也给了儿子,怪他不小心周护。


在袁家当天的家宴上面,大家也可以敞开来说这件事情。


袁夫人对儿子也有怨言:“我看出来你神色凄楚,你不肯说,我也不敢问。”


袁训陪笑敬一杯酒。


安老太太也道:“我往山西去信,只恨老二家的老三家的还哄着我,她们离得近,应该是知道的。等我再去信,把她们骂上一顿。”


袁训陪笑敬一杯酒,请老太太不要去骂人的信。


宝珠悠悠然:“总算过去了,不然你一宿一宿的睡不着,又不肯明说为什么,干猜也难过。”


袁训起身也倒上一杯酒:“我也敬你一杯吧,”刚到这里,外面进来元皓等人。


胖队长气的胖脸儿变了颜色,进来就和舅舅要吵架那姿势,胖腰身叉起:“舅舅坏蛋,大事情怎么能不和元皓说?元皓会劝,元皓还会哄舅舅,还会哄小八。”


韩正经大力点头,好孩子等全跟上。


袁训哈哈大笑,他总算可以放心的大笑一回,这就笑得白牙闪动,把小坏蛋舅舅的鼻子一拧:“去看信吧,表哥们怕我泄密瞒着我,我也瞒着你有什么不对?”


------题外话------


哈,还算快吧,老太太们可以放心了。



第八百二十章,王爷 ,有胆吗


小坏蛋舅舅捧上信仔仔细细看过,小脾气又给了表哥们:“办这事以前,竟然不和队长说说吗?”


袁训愈发哈哈大笑。乐—文


“没有队长,他们能办得完整吗?”


宝珠嫣然。


怪的最多的还是战表哥,胖队长嘴儿嘟起:“好孩子咱们写信,让战表哥领罪名。嗯?不敬表弟是个罪名……”


好孩子偏偏很欢喜,和曾祖母说着:“表哥又出游去,表哥玩的一定好。”


认为不是罪名,好孩子一动不动:“劝你安生吧,你在京里怎么知会?这就叫鞭长莫及,怎么,你念书又不上进了?这一句也忘记。”


翻个小白眼儿:“离得远,你已经不是表哥们的队长了。”


“三从四德,三从四德。跟我写信去。”胖队长又吆喝上来。


不爱大笑的袁夫人也大笑了,好孩子还用那句回他:“咱们家不讲这个,你去写,我可不去。”


……


这一天京里的这些人家都欢乐,因为随信送到京里的公文,让皇帝大吃一惊的重视,没有孩子们一番辛苦,他还蒙在鼓里,皇帝赏赐下来,又夸少年英豪。


阮梁明等人多一层喜悦,觉得“名花”的戏言可以冲淡,增加各自在家吹嘘的兴奋。


阮梁明道:“我的儿子哪有不能的?让梁山王开开眼界。”阮琬羡慕的眼珠子快变红:“大伯大伯,等哥哥回来,就轮到我去了吧?”这是事先说好的,阮梁明答应他,但是要琬倌答应也是只去一年。


方鸿在父母面前吹嘘:“澜哥平时羡慕忠毅侯出游,这一回他玩到了,还有功劳,等他回来,不会再怪我不心爱他。”把独子打发走,每个人都有来自家中的压力。


南城大长公主捧着皇帝的赏赐笑眯双眸:“这是小国进上的东西,只这么一件,皇上这是有多满意,把这个赏给澜哥。”


…。


头一个往袁家送道谢席面的人,是宝倌的亲祖母,名义上应该叫姑祖母的平阳县主。


县主力主儿子争娘家的爵位,把宝倌早早的送去边城,心里也疼。


见到信中写的过程,平阳县主落了泪,对丈夫道:“宝倌是得有几个玩伴陪着才好。他父亲为他在军中寻的不少,但宝倌是京里长大的孩子,想来总有不如意的地方。幸好袁家的孩子去了,阮家的孩子他们也去了。”


备席面分送各家,理由是小加福一岁的宝倌没有这些异姓兄长的陪伴,办不好信中说的差使。


而由信中知道为首的是执瑜执璞,往袁家送的额外加上,又给太后送去东西。


其余的人家也陆陆续续给袁家送去东西,宝珠按袁训说的,这些全是红花。而就是绿草也重要,也送东西给各家。


信到京中的这一年二月里,阮梁明等人家过得都很欢乐。


……


孩子们回来,梁山王应该一块石头落地,又立下一定的功劳,以他的性子,理当恢复他的嘻嘻哈哈,在军中到处炫耀干儿子厉害。


但没过两天,侍候王爷的亲兵看出来,又有心事。又过几天,心腹将军径直挑明:“有难办的事情吗?末将愿去。”


梁山王摇一摇大脑袋,黑脸儿上闪过姑娘春愁似的忧郁:“你们办得了,我早就吩咐。”


“那能说说吗?总比您一个人闷的好。”将军们尽自己所能的询问道:“是和小王爷又争执?”


“又看着福姑娘与小王爷和气,把您闪到一旁,因此不快活?”


梁山王脸一翻:“老子有那么没出息吗?”


将军们嘻嘻望来,梁山王气馁承认:“好吧,老子就爱和小夫妻们玩笑,但不是我烦恼的缘由。”


“承认了吧,”将军们笑道:“有句话叫不聋不哑,不做家翁。但您不认帐,这句话也劝不好您。”


“啪”,王爷恼火的拍了案几。但将军们还是认为公公和儿媳抢儿子,又去和儿子抢儿媳的矛盾,王爷气怒不过说出实话。


“哼,哼哼!等我说出来羞死你们,我哪能天天和小夫妻们逗乐子,我想的真是正经事情。”


“哈哈,”将军们笑得前仰后合。


梁山王气的阴森森:“有谁能把京里来的小将军们长长远远的留下,官升一级。”


笑容嘎然止住。随即,在王爷面前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和王爷一样把眉头皱起。


“原来是为这件烦恼?这事可难办了。”这是刚才笑的最厉害的一位。


梁山王鄙夷:“笑你在行,正事也别怂啊。”


“啪”,将军站直,拿出重视这事的肃然姿态回话:“回王爷,二位小袁将军是太后爱孙,去年传圣旨的林公公当众对他们巴结的了不得,大家伙儿全看在眼里。您这回京的公文一到,太后一看,乖乖不行了,大冬天的游荡在山里跟老虎、熊过年,太后打发的人只怕已在路上。咱们留不下二小袁将军,就难挽留别的公子们。”


梁山王听得抽口凉气:“你升不上去可不能怪老子!听听你这奏对,乖乖不行了?这话要是在宫里回,皇上一听,这个乖乖可不行,不打顿的把你撵回来。”


将军嘿嘿:“我这不是和您回话才这腔调,要是我进宫,我会回斯文话。”


梁山王一耸眉头要发脾气:“什么叫对我回话才这腔调,你瞧不起老子吗!”


见他要怒,将军正色:“再说您平时说话也这样,您在宫里不也回的不错?”


“老子从小一堆先生跟着纠正说话,你能跟老子相比!”梁山王怒气腾腾。


将军们全露出震惊模样,瞠目结舌:“一堆先生学出来您如今这谈吐?”


那满面的看上去跟他们也区别不大的神色,让梁山王腾的直起身子,一抬腿,作势要跨过案几好好理论:“怎样!”


惹事的将军见势头不对,息事宁人:“王爷,咱们正事还没有说完呢。”梁山王脑袋一垂没了脾气:“唉…。要是能留下一半儿,”眼角见到将军们面色一般。


改口:“留下三个……”将军们左顾右盼。


王爷忍无可忍:“一个也行啊!”将军们搔头不敢和他对眼神。


梁山王难掩沮丧,坐下的身姿塌下去,不管怎么看也是颓废已极:“没有一个不招人爱,没有一个不是聪明伶俐,虽然跟战哥比差得太远。”


担心他的将军们悄悄松口气,还会诽谤别人的孩子,说明不是伤心到无药可救,至多只是眼馋别人家的孩子罢了。情不自禁的,眸子里都有了笑意,有了新的劝解。


“那就照应别的小将军。”


梁山王念叨:“吏部尚书的爹,礼部尚书的爹……”


将军们恍然大悟:“这倒也是,这一批小将军们要是不走的话,京里对咱们的照顾敢不多些?咱们吃苦,他自家儿子也吃苦。”


“还不仅仅是这样。”梁山王把大手放下,大黑脸重新露出:“五月要和巴根会战,他逼的老子干儿子们在外面过年,虽因祸得福,但也是恨事。我想让干儿子们亲手复仇,但眼看他们就要离开…。我算过日子,太后的快马三、五天就要到来。接走两个,别的就便,也就一起走了。”


怅然,是梁山王少见的神色。


为王爷忧而忧,将军们出了好些主意,但都不经推敲,一推就倒。面对太后这尊大佛,只能是挫败之感。


“陈留郡王到,”


帐篷外面出来这个呼声的时候,梁山王觉得大势已去,对将军们抬一抬手,轻飘而无力:“看吧,一定是说怎么欢送干儿子。你们下去吧。”


将军们出去,陈留郡王进来。但见郡王不是一个人,后面跟着二袁小将军一行。


梁山王先入为主,只有干笑在面上,呵呵两声,笑得比哭都难听,强打精神嗓音苦涩:“哟,来得齐全。”


愈发没精打采:“说吧,我听着呢。”


“王爷,你有胆吗?”陈留郡王开场是这句话。


心气儿正不顺的王爷暴跳起身,满腔郁郁尽情倾倒给陈留郡王:“你没胆你没胆!你全家没胆!”


饶是这样还不解气,想到陈留郡王的二位公主儿媳,在去年和齐王妃差不多的日子各产下一子,恨恨地道:“你刚得的孙子也没胆!”


陈留郡王对孩子们示意,朗朗语声响彻王帐:“都看见了,没胆的人就是这样,好好说话很难,就会胡言乱语。”


“哈哈哈……”凌离等人有备而来,捧场的捧腹大笑。


青春朝气在笑声中闪动,更让梁山王想到今天说完欢送的话,没几天就见不到这蓬勃如晨光的面容,不由得他咬牙切齿地咆哮:“别笑了!”忍痛从牙缝里挤出话:“要走就走吧!老子送儿子不会太简便,让人去大同城里采买酒水,都会喝酒了不是?老子与你们一醉方休!”


“咦,姑丈,让你说对了,伯父真的打算送我们离开。”


二胖兄弟的话让梁山王一愣,陈留郡王凉凉的又是一击:“看看吧,这就是没胆的人,留下你们他想也不敢想。”


清清嗓子,陈留郡王面对少年们开始循循:“幸好有我在,这军中要是没有我怎么能行?我周护你们打这一仗,咱们漂漂亮亮的拿几员敌将,风风光光回京去,光光耀耀见家人,神神气气拜祖宗……”


后背一股大力把他拽开,梁山王的黑脸冒出来:“你给老子滚一边儿去吧。”


大脸上看似还平静,眸光也如常暴露不了激动,只是嗓音打了打颤,王爷颤声道:“你们!”憋足一口气,狂吼突破嗓子眼里的堵塞:“真的要留下来吗?”


陈留郡王坏心眼儿提醒:“只打完这仗,你别太激动,这就想把人家儿子长期霸为已有。”


“我想了想了,怎么了!你能把我怎么样!”梁山王对他没头没脑的骂上一句,再一挪步,离他最近的是阮瑛,让王爷没头没脑的抱到怀里。


梁山王眉开眼笑:“儿子哎,好儿子哎,”


阮瑛竭力在他怀里挤出脑袋来吸气,外加不情愿:“你自家有儿子,再乱说我打你了!”


“好干儿子哎,你是我的干儿子哎!”


揉完阮瑛,一把又抱住凌离,方澜见他来势汹汹,脚尖一点,和余下的少年们作鸟兽散:“快跑呀,王爷失心疯犯了!”


“大个儿才有失心疯呢!”梁山王怒声。


少年们重新再喊:“不好了,王爷染上大个儿叔父的失心疯了!”


褚大路一边往外面跑,一边回骂:“你才失心疯,就你失心疯,是你把我爹染上失心疯!”


等到凌离挣开也落荒而逃,王帐里只剩下二胖兄弟和陈留郡王在。梁山王大步回座,也让他们坐下:“说吧,有什么好法子,我都办到。”


“要这样……”这余下没有让抱的两个干儿子走上前去,梁山王不客气的一左一右揽到怀里,听完他们凑到耳朵上的笑,忧愁更是一扫而空:“哈哈,好好,我全听你们的。”


……


“人呢人呢!”


王帐里,太监们都气得歪嘴角。


梁山王低声下气:“你们得信我,我前脚儿把信送回京,后脚儿敢不打发他们回京吗?不信你们全营搜索,不信你们问加福,已回京了。”


加福萧战点动脑袋:“父帅说得对!”


太监冷笑:“那行,我们在军中住着,有劳余大人派人去京里,几时收到小爷回京的信,我们几时离开。”


余伯南随他前来,闻言,当着梁山王的面点起几个人,命道:“回衙门里领银两,当天就去吧。沿途细细打听,有消息早送回来。”


梁山王让人给太监们安排住处,亲自送他们出王帐。再回来,萧战双眼对天只是寻思。


“爹呀,你说你人品也太差了,你说话他果然不信!”战哥纳闷的不行。


“你人品才差呢,你说话才没有人信呢。他要是信你,他怎么不走?”梁山王不甘示弱反唇相讥。


萧战一本正经:“他捧着太后懿旨前来,得不到舅哥们确切消息才不走,不是不信我,我也不是这里的主帅。”


手臂一抱,又对着帐顶子寻思:“人品就这么差的主帅?”


“滚!”梁山王怒吼。


太监们说到做到,就在这里住下来不说,还不时的派人往大同和袁家小镇打听。


三月里没有见到人,四月里没有见到人,五月初的一天,胖兄弟们一行在大同自己家里现身。为首的太监林公公带人赶过去,见到胖兄弟们睡在床上哼哼叽叽,旁边围着凌离等人。


“小爷,你怎么了?”林公公大惊失色:“不是说回京去了?”


执瑜有气无力:“走到半路,驿站里说你们来接我们,我们想和你一起走,又折回来。”


林公公气急败坏:“这事儿办的,不用回来不用回来,早回京太后见到早喜欢。”


“林公公,”执璞唤他:“我记得小时候我每每进宫,都是你背着我。”


“是啊是啊。”


“所以我对哥哥说,让你接走,太后见到重视你。”执璞一口气快上不来似的翻了翻白眼:“我把大家伙儿强拉回来,在路上我们就病了,我们就……。”


大喘气儿出来,余下的话就此断掉。


阮瑛帮他说完:“都说大同的两个名医回来,我们赶紧送他回来就医。”


说曹操曹操到,外面有人扯嗓子大吵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正骨张破口大骂。


老贺医生指手画脚:“滚滚,有我的地方没有你,有你的地方没有我。国公府先请的我!”


“先请的我!”


龙四在旁边劝。


林公公一怒出去:“现在太后懿旨在此,我看谁还敢吵闹!”要不是在京里见过这一对医生医术好,林公公直接送他们大狱里去。


让他们进屋诊治,两个人一个结论:“静养!”


正骨张手指捻动几根胡须,闭目高深莫测状:“不宜搬动。”


老贺医生手指掐来掐去,林公公忍气吞声:“你难道是大天教的神算吗?说话啊!”


“风吹不得,话重不得,哈口气儿也要小心,别动他们。”


送走医生,林公公不敢不依从,让早上扫地的也换把动静小的扫帚,交给别人他不放心,他睡在外间,他亲自守着。一粥一食,都是他自己尝过再送给二胖兄弟。


如是过上几天,胖兄弟们不但没有瘦,反而房里不经意会有红烧蹄髈味道出来。


林公公还是认为二位小爷装病,但百般再试探,这两个白天更厉害,一提起回京,执瑜就晕过去,执璞就咳得撕心裂肺,二位医生又说胡扯,范先生和奶妈丫头异口同声规劝:“没有痊愈万万不能走动。”


林公公嗅嗅那一早起来,不知谁又在房里吃红烧鱼的残留味道,狐疑的只能答应。


每天挖空心思想着早回京是费神思的,这一天刚入睡,“轰轰隆隆”的惊天动地声让他惊跳起来,怒不可遏的冲到院子里让人去见余伯南:“这大同城里还有矿采吗?这是谁敢打扰二位小爷养病。”


顺伯从房里出来,张豪也从房里出来,两个人早就知道,再就随便侧耳一听就能确定。


张豪拱一拱手:“公公,这不是采矿,这是敌兵攻城!”


说话中,龙四披着盔甲,提着宝剑过来:“公公,请守好瑜哥璞哥,一支敌兵正在攻城。”


阮瑛等人也跳出房:“去城头看看。城破人也好不了,这是需要咱们出一份儿力的时候。”


房中有个丫头请林公公进去,睡在一起的二胖兄弟告诉他:“城在人在,你有功夫,守着我们可惜了,我们进地道,请去城头御敌。”


林公公虽想步步不离,但也想城头上亲自观看局势轻重。他看着二胖兄弟进地道后,留下照顾的太监,也跟上龙四去城头。


……


暗夜里,火把喧闹刀闪马嘶弓箭凌空飞舞不断。有夜的遮挡,放眼望去异邦兵如接天地。


他们驱赶着哭哭啼啼的百姓们到城下,用刀逼着他们打砸城门。这中间避免不了有血光四溅,残忍横飞。稍有血性的人见到都会不能忍受,林公公也是一样。


当他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因回身反抗而倒在刀下时,不由得也大骂出声:“杀,以血还血!”


龙四劝他:“公公,您还是守着瑜哥璞哥去吧,这打打杀杀的不适合你!”


林公公把袖子一撸,恼怒在他眉头上闪动不停:“二位小爷说得对!城在人在!我要想让二位小爷安生,御敌我也算一个!”


“真的?”凌离等人就在身边,睁大眼睛问他。


“当然真的!”林公公怒目城下:“太监也有血性,爷们少瞧不起人!”


两声熟悉的大笑出来:“哈哈,说得好,我们没有看错人。”


凌离等人分开,夹在他们中间的两个人露出面庞。左边的胖胖墩墩,右边的墩墩胖胖,不是别人,正是二袁小将军。


执瑜笑得自豪:“我是太后的孙子,哪有临阵脱逃的道理。而公公您也不愧是太后的人,血性二字,说得好!”


执璞送上大拇指:“是男人!”


天大地大的奉承话,不如这一句“是男人”来得让林公公热血沸腾。瞬间,他激出满眸的泪花。瞬间,他知道自己直觉没错,是上了小爷的当,但没有理论的心。


瞬间,他能理解二位小爷不肯走。而瞬间,他转向城下再次大骂表明他的心情:“真当这里没男人吗!”


“有!”


阮瑛等人响亮地接上,随即个个喜笑颜开:“散开散开,守城了守城了!”


------题外话------


还是按时发了哈。


……。


有一位小朋友pk


推荐好友的重生文《锦绣凰途:弃妃倾天下》,作者:贺兰轻儿


她是名扬天下的天门少主,天之骄女,一朝痴心错付,沦陷在以柔情编织的阴谋中,含恨而亡。


一朝重生,她素手扰山河,谋凰途霸业,只为倾一国,杀一人。


他是翻手苍凉覆手繁华的少年君王,一手遮天,不为权倾朝野,只为祸国殃民。


一朝相遇,他护她助她,冷傲邪魅相诱,以权力为引。


万千唯美的烛光下,他轻笑,薄薄的嘴唇往上勾,风华无双,“做孤王的王妃,如何?”


她“休想”两字尚未出口,就被他接下来的话震住了——“以孤王的整个凰安作为交易筹码。”


惊讶过后,她点头轻笑,谋略相处,步步为营。然而霸业之争,情海浮沉,谁又能独善其身?



第八百二十一章,龙家箭法依然嚣张


城头一面大旗在风中展开,斗大的“龙”字扬到半空。一个中年男子带着一排大汉走出来,对着城下又扬起刀的人厉声高喝:“止!”


“嗖嗖嗖!”


箭矢如长眼睛似的,枝枝钉到弯刀上,把弯刀打得当当作响,好似有人高岗上打铁,声震八方。


百姓们让逼迫的哭喊声骤然停止,勇气忽然在他们身上倍增。有人高喊一声:“同他们拼了!不拼也是死!”


他们扑上前去,有的夺刀,有的抱住手臂,开始誓死的抵抗。而城门在这个时候哗啦哗啦的打开来……热血已沸腾的林公公还是张了张嘴,对与他并肩的余伯南钦佩地道:“你还真敢这个时候开门,我服你!”


余伯南目视地面在火光中隐约能见到的鲜血——城高天暗,血色在夜色中是颜色深的一片,愤恨的抽一抽嘴角:“我不守这一方缰土和百姓,我还当这个官做什么!”


他把佩服的眼光给了龙家大旗下的龙四老爷:“再说有四老爷在呢!”


辅老国公在京中因教授以镇南王世子为首的孩子,早就大放光彩。林公公也知道一些,跟着这句话,由衷地道:“龙家,不一般!”


眼角中见到余伯南的敬佩转向自己,林公公这回结结实实吓一跳:“余大人呐,你赶紧的守城不要分心,你这样看着我又不能守城?”


余伯南微笑:“公公意气中奋勇向前,下官也是佩服的。”林公公对他摆一摆手,打个官腔:“我是太后的一条狗,我心里只有我家小爷,跟你不能相比。”


两个人相视一笑。


他们说话的时候,也没有忘记对城下观战。见到头一批出去的人个个英勇,火光下能见到侧脸、正脸儿,就能认出身份。他们有阮瑛,也有凌离,也有方澜。


龙四带着家人在城头弓箭相助,压得弓箭射程内的敌兵在一定距离内不敢上来。


城门内又有执瑜和执璞,带着他们随身的家人,家里有老国公在,不练弓箭白不练,随身家人也在行。主仆以城下以弓箭相助。


褚大路回营后收到几个月里寄的三回包裹,暗器补的足足的,在城墙为辅助,登高跃低的,暗器不时解救阮瑛等人的凶险。


阮瑛等没有后顾之忧,更杀得痛快,把城下让撵的百姓们往城里救助。


眼看着百姓们有一半进城,敌军中弓箭也强悍地压上来。林公公性子更发,对余伯南说一声:“余大人,我也去也!”


话音一落,他的人对着城下就跳,把余伯南着实吓得惊叫出声:“公公,这城可高。”


却见到一截绳索不知什么时候缚在城墙上箭跺子上面,林公公手握绳索,脚踩城墙边放绳索边往下走。


他的身形在黑夜里走的潇洒,袍袖都让夜风扬起,看上去好似一只苍鹰翱翔盘旋。


很快,他到了下面,正落在一个敌兵面前。那兵本来是打凌离的,见面前猛然多个人,自然不会客气。一抬手,寒光飞旋而下,直取林公公首级。


林公公冷笑一声:“猖狂!”身子一低,从他刀光中进去,一只手卡住他脖子一拧,“格格”一声,那个人就此断气。


地面的暗让城头上看得不是太清楚,又打得太快,余伯南只见到一刀闪过,林公公就开始握着个死人当盾牌四下里游走。


褚大路等看得清楚,大笑喝彩:“公公好功夫!”


执瑜执璞也大笑,龙四眼尖也点头不止,余大人也就欣然的笑了。他欣然的说了一句:“太后果然是疼爱宝珠的。”


派出林公公这等的人才来接宝珠的长子,余大人对太后多出山长水长的敬仰。


此时此刻呢,赵大人不在这里,不过龙四的耳朵尖。余大人的相思浓郁,龙四早年也看出三几分。今天这一句让龙四如雷贯耳,正同仇敌忾呢,劝他没功夫,怪他钟点不对。龙四就来上一阵干咳:“咳咳……”


再无辜的问道:“大人你刚才说的是什么?”以为一个提醒。


余大人平静的笑笑,但涨红已上耳朵尖。


一通号角声响,敌军中簇拥出一个人来,他生得黑咕隆咚,哪怕在火把的下面,也只有一双眼珠子能看得清楚些。杀气缠绕的全身因夜和光晕而模糊,长相又不佳,似牛头马面出地府。


城下的人还没有完全进来,余伯南不敢怠慢,也对着城下竭力的伸长脖颈,意思有话和他说,他是本城的府尹。


余大人常年在边城,瘦了也黑了看着精干,但文人出身熏陶而出的儒雅难改,面上一段正气凛然,又站得高,看上去似南天门仙人下凡尘。


两个人远远的打个照面,余大人大声斥责:“尔等怎么敢伤我百姓?还不快快放人,退兵回去,饶尔不死!”


因在弓箭射程之外,有几个大嗓门儿的人帮他传话。


黑将军戾气而回,手中鞭梢直指城头龙字大旗:“都说大同城难攻,只为有个龙家。我乌里呼不服,龙家的人,咱们比比弓箭!”


他也有几个人帮他传话。


龙四手持弓箭朗朗有声:“大同龙家在此,敢撒野的活得太久了吧!”往城下怒目偾张:“杀我百姓一人,我取你首级十名!百名,千名!识相的,速速退兵去吧!”


黑将军张狂地笑了,说上几句,传话的士兵大声道:“我家乌里呼将军说了,大同龙家能伤到他,他退兵再也不来!”


这话狂的,城下的小将们先长呼起来:“比试!比试!”


“比试比试!”城头的呼声也起来。


林公公手里有个死人也忘记,抬手高挥:“比试比试!”离他不远的褚大路哎哟一声,觉得有什么飞到脸上,手往脸上一抹:“他们还有精良暗器?”一看是个血滴。


林公公手里的人是新死,随后他站在死人后面,拿死人护百姓百城,拿死人为凌离等人挡刀。死人新死不久,血还能喷溅而出,尸身上没有凝的血这就喷到褚大路脸上。


“比试比试……。”地嗓音里,夹杂上褚大路的恼火:“公公!你手里不是盾牌,是个死人,你忘记了不成!”这哪能乱挥乱舞,再舞下去还有骨头飞出来伤人呢。


别的人没有听清楚,执瑜执璞纵观城下的全局,看见也听见。林公公主要是挡在他们面前,二胖兄弟招呼一声:“公公,进城了,上城看我们帮着四叔比弓箭了。”


林公公这才看到手上的死人已经糟了,当然他不认为是他打的。没有一道刀痕是他的刀所伤不是吗?


把死人一抛,林公公几步退回城中,在城门的关闭中嫌弃满面:“半夜托梦寻你们的人算帐,看把你砍成什么模样!这样子能上望乡台吗?孟婆见到还愿意给你汤喝吗?”


这话也太别致,阮瑛对凌离嘻嘻,凌离对方澜嘿嘿。只有褚大路用力擦着面颊上的血,还有抱怨:“本来我是万敌丛中走,一滴不沾身,现在呢,看把我媳妇儿做的帕子污了不是。居然拿死人作挡箭牌?”


都以为下面一句必然还是唠叨,褚大路说的却是:“我得学学,这法子好。”


林公公得意上来:“那是,我比你多活几年,我的法子错不了。这现成的盾牌不用白不用。”


城门关好,一行人上得城头去。见到龙四和那乌里呼已经废话结束。两个人举弓箭凝神,四下里一片寂静,已开过一弓,箭箭相抵,乌里呼的箭法和力气都是有的,就没分出胜负。


他们为城而战,再开第二弓。


“嗖!”


“嗖!”


撕裂的风声中,第二弓又至。两箭再次相抵,双双往地下落时,风中起了一阵怪声。


夜风在这个时辰有了变化,风向变动中,气流发出呜呜声。龙四精神一振,借着这呜呜声,大喝一声:“试试我的连珠箭!”


他的家人训练有素,几个人排成一排,为他不住送上箭袋。


天地间,箭声压住风声,也压往星光之魂,众人耳边只听得“嗖嗖”声有一刻不绝,眼前只见到箭雨漫天。分明是从一个人手里射出去,却似从四面八方飞舞而至。


乌里呼哈哈大笑:“难不倒我!”原来,他也是个难得的神射手,这才请命到大同。


他身边也有几个士兵为他送箭矢,乌里呼也是无数箭矢拔地而起,堪堪的迎上龙四的强悍。


一刻钟后,乌里呼愈发的得意,心想大同龙家不过如此。却听到城头上长笑,龙家的家人齐声大叫:“再接这一箭!”


漫天箭雨中,又是一箭飞来,只一枝。但再看看,这一枝后面还有一枝,那一枝后面还有一枝。


后枝推前枝,前枝推更前一枝。新力添上旧力,夹在箭雨里眨眼间到了乌里呼面前。


乌光一闪,乌里呼一声也没有发出,身子缓缓在马上往后倒去,一枝长箭正中他眉心,箭尾犹自弹跳有声。


“好啊!”大同城头发出狂呼狂喊,而城下彪悍来犯的敌兵乱了阵脚。


龙四又一指远方露出笑容:“老赵到了,姑母的小镇无忧矣。”


赵大人不是去救袁家小镇,他是带着人从地道绕到城外,准备和城里的人前后夹攻。但他到了,也说明小镇上没有事情。


星光下时隐时现的能见到一面大旗上赵字飞扬,越来越近。


……


不到半个时辰,大同解围。


……


“公公您看到了吧?这时候不抢功劳,过了这村没有这店。”


“公公,这些人不经打。梁山王伯父那里三军扬威,想来更容易,不去抢点儿回来,怎么当得起太后的疼爱?”


城外打扫战场,少年们把传旨的太监团团围住,七嘴八舌,你嚷我呼,一个好好的人也能让听晕过去,何况是刚从劫难中走过的人等?


林公公沉吟:“要全是这样的仗,不去打那是把功劳拱手送人。”


“接下来全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咱们不打咱们回京去行吗?”


梁山王和陈留郡王要是在这里,一定会说胡说。混战一旦起来,不往前就只能死。不杀敌就只能亡。想退都不可能。


但林公公他不是不懂吗?他长在深宫,功夫会有,但相对于兵法上来说,他更熟悉的还是宫中勾心斗角。


又有龙四神箭神威助长他们的男人血性,太监是身子不全的人,血性上来的人有的会害人式的残暴。也有可能意气风发,雄风转移到刚才的搏杀中。


少年们又苦苦的和他商议,带着你不答应大家也走不成。方澜已经尖叫出来:“要想路上安稳,不让我们打痛快了休想!”


嘻嘻哈哈地笑声起来,林公公等也笑:“好吧,但是小爷们不可以任性行事,步步得在有进有退的地面上。梁山王大军不少,这又是咱们的地盘,让他派多多的人马来接。人少了,咱们可不去。”


三天后,萧战加福亲自到来。萧战兴奋莫明:“快走快走,不和气天天流泪要死似的寻你们,他这一回有备而来,把他的哥哥们全带来。作一回打服气,就不会有人上门寻仇。”


苏赫为报杀父仇直闯中原,林公公想了起来。问明小王爷不和气什么功夫,有多少人马,林公公正色道:“这一家子人归我杀,看来这一回还非去会他不可,保管他以后再也出不来人寻仇。”


他不肯听别人的劝,一定要承担。二胖兄弟直到上路也没理明白,私下里道:“这不是抢功吗?不和气分明是寻我们的呀。”


一行人往梁山王中军。


有一条好处,病人饮食清淡,二胖兄弟这就可以恢复正常饮食,不用再等兄弟们半夜里从窗户外送吃的进来。


……


沁人心脾的香味出来,御书房里忙到头晕脑胀的人闻到,为之一清醒。窗外月色明亮,让皇帝想到不久前有人对他说过宫门即将下钥,而他已忘记了,还在为月色出来诧异。


自嘲在唇边勾出,皇帝轻声命侍候的太监:“赐宴,朕也饿了。”晚饭明明吃得不少不是吗?全怪眼前这些公文太熬神思。


宫宴送来,在这里忙碌的六部尚书和侍郎、重要衙门里的主要官员及前太子党们才抬起头,边吃边说着公事。


镇南王吁一口长气道:“没有这些公文,我还真会大意。我手里的事情算是弄清楚七七八八了。”


柳至眉头愀然:“吃饭的时候别提!”


户部尚书陆中修也忧愁不散:“我这里也还没有首尾。这公文上写的城池里有奸细叫乌桑,叫乌桑,叫乌桑,这乌桑是什么吉利名字?竟然有这么多人都叫乌桑?再说只一个扬州城里就不止上万的异邦人,”


袁训道:“上万的人不出自一个国家。”


“没错!但这奸细就不会谎称不是本国的?所以都得查。这全国的城池查起来,今年不知能不能查清楚。”陆中修喝的明明是妙手制成的好汤,却跟喝黄莲水似的越喝面色越苦。


连渊道:“知足吧,这是孩子们不容易弄来的,大冰雪地里跑去北国,据葛通写信还人人胖上一圈儿。他们不冒险偷出来,咱们现在还蒙在肚里,不知道有这么大的动静。”


陆中修道叹气:“是啊,他们强横成习惯,早几年我就说不可能就此风平浪静,从此边城无战事。这不,人家从战败的那一年就开始安排奸细。”


袁训想了起来:“各省有商会,他们却一点儿动静没有?”


“是啊!写个名义,分下去给他们查,应该会快一些。”陆中修觉得难题解决至少一半,可以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孩子们的好处,对袁训陪笑:“侯爷,长公子二公子哪一天回来?这是大功一件,将门虎子,太后见到不知道会多高兴。”


几筷子菜一起到陆大人碗里,柳至、连渊、尚栋等齐声:“吃这个,这个好吃。”


皇帝跟他们在一个桌子用膳,方便听听他们的讨论,和镇南王一起让逗笑。


陆中修奇怪:“我没说错话呀,我夸孩子呢?”


“嗯哼,”柳至咳上一声,慢条斯理:“要是真的回来,已经到家。”


“那就是不回来?不可能啊,太后想他们,怎么会不回来?”陆中修更猜不透。


镇南王对他露齿一笑:“梁山王那里只怕已打起来。”


陆中修狐疑更重:“越是打起来,越应该早回京……哎哟,”他总算自己想到答案,扫一扫席面上,包括皇帝都带笑,陆尚书彻底知道自己犯了笨,取笑着自己:“看我,我还以为侯爷的二位公子跟我儿子一样的品行。他们都敢大冬天的盗取情报,何况是有仗怎会不打?”


说到这里勾起一段旧话,陆中修冷冷淡淡:“梁山王是更满意了,说就更对我儿子不入眼,更是胆小鬼。”


梁山王的讽刺:“不知刑部尚书、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三家的儿子在哪里?京里安乐窝呆着当纨绔,想来是他们老子望子成龙的心愿。”


这话是去年说的,早传到京里。


梁山王是个不省心的,他怕京里听到的晚,写在公文里,又给柳至去封挑衅的信:“闻听京中尚书公子大驾将至,扫六榻相迎,却缺三人,几时光临?”


柳至把信拿给另外二位尚书看看,国舅的心态摆得正,他家云若京中夜巡有名,以前为首,如今是胖队长的好帮手,他没有人可以丢,乐得把这话大说特说,反过来正过去的嘲笑梁山王萧观。


但陆尚书和丁尚书可就做不到这豁达,看信气了个半死。


陆中修在这里提起,有把袁家二公子抬高的意思。但在皇帝笑意加深后,只有他和丁前又把面容涨红。


这话再想想,还是令人生气,似把天下文官全贬低。


袁训用话岔开,让他们不要生气。还记恨着加福战哥圆房,和福姐儿有了的这段,把梁山王这亲家一通的贬低。


按亲家说的“按日子算”,今年侯爷应该再抱一个外孙。但孩子们今年才找到,想来这亲家没有心情玩笑,今年没有胡扯的话回来。


皇帝听得哈哈大笑,调侃表弟在京里与老王不和,等孩子们去了边城,和亲家也能生得起来气。


袁训没法张口解释加福圆房和加福有了这话,只能认下这个“为孩子与亲家生分”的名声。


用过,大家继续去研究异邦的公文,也不时地往外面看。在这个晚上,他们终于等于这公文上提示的消息。


镇南王的人深夜进京,深夜进宫:“回皇上,长城外发现异邦兵马。”


皇帝悠然,手点在公文上,沉声道:“朕,候他多时了!”


太后的一对长孙,眼珠子似的少年,他们腾飞万里,报效尽忠,给京里留下充足的日子准备。


皇帝对表弟瞄瞄,鉴于表弟十二岁后跟自己长大,皇帝得色出来。


他从容的吩咐:“传,让那些人进宫见我!”



第八百二十二章,京中抢功劳


没有重要的事情,深夜不会传人进宫,而且不是亲信,也不是在职的京官。看小说到来的人内心最正气的,也面色发白,看上去忐忑不安。


有人把尹君悦轻碰,低声道:“知道要说什么吗?”


黑衣,乌发中夹着白色。尹君悦暗暗发笑,景平郡公家的后人来“请教”自己,他的祖上把尹家拖累成没爵位,不知道他在自家里听说过没有。


一双眼珠子炯炯有神盯着,话是要回的。尹君悦面色平静:“我也正要请教你。”


“我又没和镇南王世子打过交道,也不认得文章侯世子,你问我,我哪里知道?”


顷刻之间,周围似起了雾起星黯的变化。同进宫的只有郡公郡侯后人,因为在京里等待的日子久,对权贵们背后有怨言。这话明显挑唆,他们看向尹君悦和谢长林的眼光露出怀疑。


尹君悦面色如常,谢长林嗤笑一声回了话,语带讽刺的道:“我们要是不认得镇南王世子,为他写折扇赚了些在京里安生的银子,要不是认得文章侯世子,讨好了他,能三五天里去袁家的家学里听国子监名师们讲书,难道你们这些混蛋们想的到照应我们?”


骤然让骂,大家露出怒色。但谢长林眼神一瞄四下里:“列位,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是宫中,不能肆意吵闹,黑衣老者等人强忍下怒气。


谢长林却还没有结束,他和尹君悦夹在人堆里,说话声不怕外围站的当值太监听到,这也是黑衣老者敢发难的原因,他也站在中间,轻声说话也可以。在这会儿,方便谢长林低低的骂个不停。


“本来我们在驿站住的好好的,皇上多仁慈,成年的有食宿。结果呢,让哪家的混蛋搅和,皇上撵走了人,还不再管食宿。卷上铺盖卷儿,我们出门一看,平时拿话哄骗我们出头跳脚的死人们!一个一个银钱足够,一个一个有吃有喝,一个一个眼看着我们有难不管。我们不寻门路能行吗?”


边骂,谢长林边斜眼看那一张张怒气加深,但青一道白一道也加深的面容。


暗道真解气,继续骂下去。


“哪里有钱赚哪里去!先开始我们和尹兄码头上打小工,有人接家里的周济,从哪里过,有正眼看过我们吗?别说干活脱去上衣你们就认不出。柳国舅他们脱去上衣,依旧大把的人认得他们。”


尹君悦听听这嘴贫的,忍不住一笑。谢长林今天的话也大快他心,出这道宫门以后还住京里,不怕生气的人怎么样,尹君悦不劝,由着谢长林继续在人堆里悄声地骂。


“还想下科场,晚上还得念书。把我们白天出苦力,晚上出精力的累也就罢了。学里大多白天念书,晚上先生回家歇息,我们想往官办的学里听课都不行。国子监倒有晚上论文的地方,不认得文章侯世子怎么去?哼,怪我们巴结镇南王世子,还敢怪我们!你们有人拍拍胸脯想想,你们有钱用的,不也在胖队长手里赚过写纸扇的钱。”


一把纸扇写上五言绝句二十个字,就五百文钱,十把一天就挣五两。郡公郡侯们后人中,最穷的是尹谢二人,但别的人,中等资产的,也愿意赚这个钱。只要字过得去,大笔一挥二十个字钱就到手,太好赚不过,还可以结交镇南王世子。


黑衣老者在这里挑唆,是他眼红嫉妒。他也想巴结镇南王世子,但镇南王世子哪里是能轻易近身的人?他没有巴结上,趁这会儿心神不宁,本想拿尹谢二人醒醒脾胃,却没有想到碰一鼻子灰,还没有碰完。


尹谢二人一个说一个听,对胖队长和文章侯世子深深的感激又溢于言表。


这个活计不但好,可以晚上写,白天有的是钟点去附学听讲课。还让他们一个月里挣下在京里住几年的钱——一天五两出去,一个月就有一百五十两出去。他们使用上也节俭,粗茶淡饭那种用得久,怎会不对胖队长折服。


他们甚至还往家里寄回一些,可以尽尽孝心。


权贵们脱衣,反对的声音不少,说他们伤风败俗,有失官体等等。但却得到京中穷学子的大力支持。


有钱的人家,一掷万金为狗为妓为鸟。胖队长让他们掷的开心,周济学子们和绣娘的正当——以技艺换银钱两不亏欠,姿态和颜面都没有低人一等。学子们都认为让权贵们脱去吧,又不是全身,寻常比武也脱上衣,码头上苦力也解上衣,与伤风败俗挨不着。


大家支持,皇帝直到今天没有反对,尹谢有钱赚,想想这些人背后开会诽谤的权贵们却拉自己们一把,这些嘴里说着大家同行风雨同舟的人尽是空话。


黑衣老者还敢在这里提起“巴结”镇南王世子,谢长林不骂他那就奇怪。


这些人不敢回话,不骂到痛快也就奇怪。


马北听不下去,拖累大家不能再住驿站的人是他,用老主人康平郡侯后人顶罪,马北才能留在京中。有人对他非议颇多,谢长林欢脱爱说话,也是其中的一个。


马北怕这小谢骂的顺口,等会儿见到皇上也顺着说出来。忍气吞声赔了个不是,低低地道:“行了,以后你们的吃喝我管了,咱们等着见驾呢,别再说了。”


谢长林坏笑拍拍腰间,那里没有荷包,也没有玉佩,但腰间可以比喻荷包,他嘻嘻道:“不用了,我们巴结世子们,赚的银钱足够。”


真是赚的轻松。胖队长不许一天写很多字,怕写的多字就随意。但一天十把、十五把的写,还是轻松而能用足心思的那种。天冷折扇卖不动,但天热一季赚的大出穷书生们意料,尹谢也从此安心念书,只等下科场。


皇上迟迟不给官职上消息,但人已经在京里,那就寻找别的出路,科场是正当途径,也能得官荣耀而回,衣食无忧。


谢长林也敢继续放肆的出气。


马北还是不敢惹他,继续息事宁人:“以后缺使用的,只管寻我。”


人家赔两回不是,尹君悦对谢长林使个眼色,意思见好就收。谢长林耸耸肩头不再说话。


静默盏茶时分,有太监走来,静夜中他的嗓音格外震心:“宣,你等进见!”


每个人心提得高高的,潜意识里都认为重要时刻到来,心里转得飞快想着奏对。


都想比旁人出色,都想压过旁人。


经过偏殿时,里面灯火通明,一群权贵们在忙碌写着什么商议着什么,又让他们明白,出大事了,权贵们才会深夜还在宫中。而皇上深夜宣他们……不管出自什么原因,是他们的机会到了。


这个弯弯绕,对于求名求利来到京里的人不难懂,面对那道九五至尊的身影叩拜下来时,都有了激动:“叩见皇上。”


皇帝没有让他们平身,但也能看得出他们的激动,那额头上冒出的汗在宫灯下晶莹,那微喘的气息似能听到。皇帝也……。有了激动,意味深长地想到自己对这些人不错,光驿站有食宿就花费国库一笔银子,这里面竟然会有异邦人的奸细?


不过,很快也就水落石出要他好看。


皇帝淡淡道:“一撮异邦兵马竟然敢偷袭长城,剑指京都!难说长城守军有没有他们的内奸!乱世不拘一格用人才,尔等还有先祖的雄心否?尔等还有先祖的忠心在否?尔等还有先祖的英烈在否?”


回答自然是:“有!”


皇帝欣慰:“朕信得过你们!随镇南王去吧,由他调派,拿出先祖之雄风,守住京都的长城门户。”


……


“跟着镇南王都出了京?去哪儿了呢。”安王的面庞有些扭曲,眸子里闪动的近似疯狂。马北等人是他不小的一支力量,这就让镇南王全歼了不成?


在他身后站着两个人回话,一个是马北的家人:“我家爷让带走,我跟到宫门外面,好半天见到他出来,虽有人看着我不敢上前,但墙角边上伸头,好歹打了一个眼风。”


“哦,他们怎么样?”安王问的失去稳重,面上神色似大火烧连天般的急迫。


“殿下请宽心,他勾起嘴角对我笑。想来出城不是坏事情。”


安王的心又是重重的一记失落,闪的他清醒,把体态重新端住。端不住的,是内心不住生长又不住践踏,再不住生长的杂草似的心。


难道是父皇收伏了这些人?马北最想要的是得到宫里的赏识。宫里迟迟没有消息,安王才顺利的通过别人收买了他,再由他收买了其它人。


出城不是坏事情?对马北的好事情同样会是对自己的吗?


安王不敢确定,灰白把他的面容染上一层。


他忘记还有一个家人,这个家人走上前来:“殿下,街上宵禁,镇南王却带着人横冲直撞,我装着家里人生病急等抓药在街上走,想到班先生说过不能时常的夜会王爷,他说夜巡的人的确厉害,顺便看了看班先生。”


安王眸光亮了,面上的火光在他的眼中点起两道希冀的火焰。他恨不能下一刻就听到,但还是稳住自己,徐徐先问:“怎么?周京接替董大人为京都府尹,竟然半点儿管不着?”


周京是他奶妈的干儿子,算是他的奶哥哥,府里的家人知道,为周京回了几句:“周大人说顺天府的老公事们已听他的,夜巡的是贵公子,以镇南王世子为首。王世子的眼里没有他。”


怒火在安王的心里又烧起接连天,让他如在火炕洞里呆着一样难过。他的语气也有了火烧火燎:“镇南王世子,哼哼,镇南王世子,”鼻孔里出气也透着急躁。


安王平时避免自己想镇南王世子,因为想到这位十岁的王世子各种聪明伶俐的事迹,殿下眼前又树一个参天对手,堵得难过。


他起大事,不会把这“聪明伶俐”的十岁小子放在眼里,眼睛里看的只是镇南王。


堵他的,是满京里传颂凡是出游的孩子都有出息,事实也如此——只权贵脱衣这一项镇南王世子带着人赚得荷包鼓出来,还落一个济世忠心的好名声,明明你就是贪钱,权贵们脱衣裳,别人想到的是伤风败俗,只有你小子钻到钱眼里。


这个小子仗着权势——安王想自己所以要权势,权势能把几岁的孩子捧成京中半边天。


仗着皇帝喜欢他——安王想自己所以要当皇帝,他的父皇钟爱太子钟爱齐王,这两个讨人嫌的又是出游过的,讨厌王世子的理由这也是一部分——安王想不招人待见,索性自己当皇帝也罢。


在他还没有成事的时候,对这个倚仗皇帝疼爱,仗着自己聪明的小子嫉恨到十成,几回听到几回不能痛快。


把他气得呼呼喘起粗气,书房在静夜里,两个家人都听到。马北的家人知趣,心想这不知是哪一句话说的不对,自己还是离开的好。正要走,安王府的家人上前一句话,让安王好心情重生。


“班先生说,兴许去的是殿下所想。”他指的是马北等人。


安王奇迹般的瞬间有了笑容,兴奋的失去镇定:“那,快去打听快去……”


家人陪笑:“城门关着呢,咱们不是镇南王,没有腰牌出不去。”


沉吟在殿下面上浮现,他有准备,他要是真的想出去也能,但现在是不是时候呢?


最后他不敢冒这个险,对马北的家人道:“天亮你就去有司打听,问问马北一夜没回去了哪里,问要不要送换洗衣裳。”


马北的家人答应下来退出,安王再对自己的家人吩咐:“天一亮,请班先生到我这里来。”


家人就要退出去,安王电光火石般的想到一句:“站住,文家的人去了没有?”


他的这位王妃,在府里善于钻营,想尽法子收买家人,这半夜进宫的事情她怎么看待?安王此时很想知道王妃的心情。


家人皱眉:“说起来他们家有消息吧?班先生也问奴才这一句。幸好奴才想到,去见班先生以前,从文家下处走过。两边邻居有一家是监视他们的,说他们家今夜忽然闹病,请医生闹了小半天,一个也没有进宫。”


安王狞笑:“有意思,还是他们家最狡猾。”抬手让家人出去,独自在书房又气上半天。


有疑心就不去……让安王想到他母妃的死。母妃的死与东安世子帐下那位文老爷脱不清的关系,但文妃一死,文家即刻把他除名。


“就是一条蛇也不过如此警惕吧。”安王恨恨,不然哪能害死自己的母妃,他们家居然没事,“英明”的父皇还肯答应自己和文家的亲事。


等大事一成,先除掉的就是他家。安王又对自己起一回誓。这誓言在他大婚后时不时的就要立上一回。


进内室重新睡下,只等明天在他心里“手眼通天”的班先生给自己准确消息。


……


半夜的打马,郡公郡侯们后人中的差距摆在镇南王面前。


他们中有的人气喘吁吁而拖后腿,大家为他要放慢马速。他们中有的人看似一匹好马,在镇南王的带领下以最快的速度疾驰,不到一个时辰,那马就大汗淋漓,不能跟上。


乌合之众!


镇南王下了这样的结论,对他们中最强悍的一些人也开始轻视。不是王爷轻敌,有时候将熊熊一窝。有时候兵熊一堆,神一样的带头人也跟着打折扣。


哪怕马北身姿再矫健,镇南王也懒洋洋的失去关注。这支加上后来进京的,据说是想当官的人让招募而来,跟着他们壮声势,而达到近三百人的队伍,镇南王有足够的信心,他出一个几十人小队就能抓捕。


发现这一仗没意思,镇南王老实不客气的在马上打个哈欠。


马北紧跟镇南王,敏锐的察觉,对此行更充满疑惑。皇上让帮忙守长城是天大责任,他真的放心交给自己这些人?


而镇南王懒懒散散都出来,马北实在不能相信异邦兵就到城下,他还犯得了懒。


陪笑又一回的打回:“异邦兵马怎么敢到长城下面?长城易守难攻。”


镇南王一回含糊他:“到了你们就知道。”


两个人往前面一看,这路上说过好几回的话真的要应验,一带灰色的屋脊似巍峨出现在不远处,因为近,高大的令人充满敬佩。长城,真的要到了。


……


“见过王爷!”


军官的大声呼喊声中,行礼的“啪啪”声好似山风碎了山石。数百精壮大汉从风中出来,带着风不能摧折的英武跪倒在地。


马北和黑衣老者交换一个眼色,眼珠子警惕的骨碌碌转个不停。


他们是乌合之众,他们自己也能知道。他们就是要中间的一部分人是乌合之众,掩饰其余的精锐。


马北还不知道镇南王用一个时辰的快马就看得明白,还暗自庆幸乌合之众的参与,镇南王不得不放慢马速,让他看不清楚这一队人的实力。


也因为放慢了马速,镇南王他还放心把这长城的重要地方交给自己这些乌合之众?


看看原班的守城人马,他们英气勃勃,他们守了一夜也似不知道疲倦,拿他们换上自己这些人,这是真的吗?


耳边,传来镇南王的厉声:“换防!第一小队,速去支援西山!”


“是。”一队人响亮答应着,上马泼风般离开。


“第二小队,回京,接管内城门。”


“是。”另一队人也是一点儿异议也没有,完全不会怀疑调走他们是放弃长城门户。


“第三小队,回京,守外城门!”


……


铿锵的话语里,马北和黑衣老者喜形于色。


发动了!


他们知道发动了!


新的局面将开始,勤王救驾的关键时刻将到来。


不安分的安王殿下想当救驾的人,想当皇帝眼中最有用的儿子——安王这么说,马北只能这么信。


而开国时祖先曾大展威风的郡公郡侯后人们,他们将在勤王中得到祖父曾有的爵位,甚至更好。


梁山王萧观为什么不到三十岁就接管帅位,因为有福王造反。


忠毅侯为什么入住福王府而别的皇叔皇弟没有话说,还仅仅他是太后侄子,因为福王造反啊。


福王造反的时候,景平郡公的后人,那黑衣老者是中年人,他没有想到勤王,也因为他一家势弱,没有进京勤王的能耐。马北回想他年纪小,是他的恨事。


安王殿下说他有细作,早几年潜入异邦,据马北猜测是这位殿下鼓动了两国新生的战役。但其中有利,马北义无反顾跟着殿下同行。


从进京开始商议,过了一个年,又过一个年,马北等人等的心肝肠肚肺都挠乱,终于,这一天来到了!


还有什么比京城更重要,所以没人手用,自己这些人也用上。


守长城?


好事情啊。


要不是镇南王在这里,马北可以哈哈大笑。打开门户放开一队异邦兵马,安王说他自有安排,直到他们破开京门,大家伙儿回马勤王,扮一个忠臣良将去也。


马北想老天待自己真是不薄,本来他们这些人的安排,就是伺机放一队异邦兵马进来。本来他们不敢想长城,因为长城从里外来说都高,外面的不好进来,里面的不是混进去,也难攻打上城。


马北和安王一直在收买守城士兵,挑相对好下手的一段,那里离京都较远,这一段离京中可近。因此,离马北等人的勤王扬名之路也近。


欢喜在马北嘴角压抑不住的露出,但带队在前,为他们讲解这一段城墙的人明明眼光瞄过来,也似没有看到。


他们认真的讲解着:“这道门通另一段长城,如果那一段让攻破,这门只要一关,另外一边也有个门,只要关上,这一段就成单独的工事。”


马北欢欢喜喜,只要两边门关上,这一段就想放人就放人,别处无法阻拦。


又把一库的武器指一指,交待的人拱拱手:“我们去了。”出得城墙上马绝尘很快不见身影。


这一段城墙里,只剩下他们这些人。


……


“哈哈哈……。”马北仰天长笑,缓缓目视住一个方向。


那里两个强自镇定的少年,一个叫尹君悦,一个叫谢长林。刚才在宫里大放厥词的是谢长林,跟谢长林形影不离的是尹君悦。


黑衣老者冷笑:“杀了他们!”


谢长林冷笑:“你敢!你们真以为这段城墙里没有别人吗?”


马北微微一笑,对自己的家人道:“去把两边门关上。”很快家人回来:“关上,沿路回来也搜查过,没有别人。”


“你还有什么话说?”马北对谢长林笑容可掬。


谢长林面色微微发白,但不肯放弃,竭力猜测着马北要拿下他们的真实意图。大家要守城,多一个人总比少一个好。这个时候报几句话的私仇,远不如大家并肩作战的好吧。


谢长林话本来就多,一会儿出来好几句:“镇南王派你们来的,我们和镇南王世子有交往,你难道不知道?回去的时候王爷见不到我们,你怎么回话……”


马北慢慢浮出狞笑:“正因为认得王世子,所以留不得!”


他正要让人动手,长城外马嘶长鸣。马北一喜,冲到对外通话的地方伸出脑袋,大声说了几句话。


“异邦话!”


吃惊的人不止尹谢二人。


尹君悦和谢长林这才真的感觉出恐惧,互相使着眼色交换救自己的主张。


马北再回身进来的时候,对黑衣老者喜动颜色:“打开门户,放他们进来!”


“慢着!”一声大喝把黑衣老者的脚步止住,尹君悦走上来一步,只一步,马北没有放在心上,而尹君悦接下来就开始说话,也分散马北的注意力。


尹君悦不屑一顾:“想想吧,我们认得王世子,会平白的跟着你们到这里来吗?”


马北等人汗毛竖起,瞪起眼睛:“说!”


尹君悦眼光在众人面上掠过:“知道迟迟没有官职的原因吗?皇上得到密报,说咱们中有细作,这就把大家伙儿全拖累。”


这一句话真管用,来的这些人里,造反的心不多。想造反的人也须想想,就凭他们数百人,能造个绿林山寨的反兴行。推翻皇权不可能。


他们要的是勤王,勤王,从现在的皇帝手里拿到官职。


对当前政权的认可没有变,听完尹君悦这一句,不少人面上起了变化,对马北和黑衣老者等人有了愤怒。


尹君悦把他们面容看在眼中,心中有了底气。知道这些人并不是造反的心,扳回他们大有可能。


马北和黑衣老者也看出尹君悦一句话挑唆走不少人,黑衣老者阴沉沉的道:“不要听他胡言乱语!”把刀拔出,对着尹君悦走去。


愤怒的人们虽半信半疑,但他们事先商议过多回,只因为尹君悦的一句话就此悔悟,却没有这么快。他们眼睁睁看着,有的人动容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哈哈哈哈!”尹君悦又是一声大笑:“杀了我们,你们也逃不出去!”对这段城墙胸有成竹的看着:“就是出这里都不可能。”


马北抬手挡住黑衣老者:“怎么个意思!”


黑衣老者皱眉:“他还是胡扯!”


“是吗?刚才咱们看过的地方,三排青砖后就有一个突起的地方,你们猜猜,那是什么?”


……


城墙内,有人低低的骂:“这个小子眼睛贼尖,他不是只走了一遍,就快把咱们的暗道发现。”


一排盔甲在身的士兵在这里。


另一个人道:“听听他还要说什么,他还能看出来那是假的吗?”


……


马北喝问:“你的话是真是假!”


尹君悦摊开手笑得悠然:“你让人再去看一遍就是。”


马北甩甩下巴,有两个人离开。回来的时候面色不好:“他说的是。”


“什么作用!”马北厉声。


尹君悦笑得云淡风轻:“我说了有什么好处?”


他越是底气十足,马北越不敢乱动。


“好吧,我们不杀你。有功劳带上你。”马北当众发了个毒誓。


“你听好!皇上对咱们中有人不信任,却派咱们守长城,你就没有想想为什么?这段长城不怕你闹事!看看我站的地方,我刚才为什么要站到这里,要走这一步,我脚下就是机关总枢,只要我用力一踩,”


尹君悦做个就要用力的姿势,周围的人小心为上,往后退几步。


尹君悦嗤之以鼻:“逃不了的!只要我一踩,凡是在这里的人都得陷到地下让活埋。”


……


城墙暗道内听得面面相觑,有个士兵呆呆地问:“将军,他说的是真的吗?”


将军鄙夷:“老子在这里守城十年,从没听说过。他胡扯在行!”


……


“哈哈,这是长城里最厉害的机关,哈哈!”


城墙内充斥尹君悦的大笑声。


黑衣老者凑近马北:“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得让这小子离开那地方。”


“他肯吗?”马北眉头紧锁。


城墙外的异邦话频频叫喊,暗道内好奇的士兵又问:“鬼叫什么!”


将军冷笑:“他们说,写信叫我们来的,怎么还不打开门!”


士兵眼睛又回到墙内的人身上:“他们中谁是写信的那个?那个鬼话的小子能逃命吗?咱们要不要救他。”


将军没好气:“话多!别耽误我听热闹。”


士兵乖乖闭嘴。


……


“尹兄弟,你是英雄!”马北离开黑衣老者,敬佩的说着,慢慢地移动步子接近尹君悦。


这个时候别人说话,尹君悦不会听,只有马北自己上阵。


尹君悦装着没看到,讨价还价的口吻:“我全说出来,你打算给我们多少?”


“尹兄弟,我们没有造反的心,你想,官职数年没有,让我们进京成了一场笑话。能不想点儿别的法子吗?”


马北让自己的语气里充满诱惑:“所以就出此下策,放点儿敌兵进来,咱们会杀光他们,咱们不就有官做?”


尹君悦一语揭破:“在这里放进来再杀,不如放进京城再杀的好吧?”


马北步子继续移动,笑了:“兄弟是个能干人,也是个明白的人,是我以前眼拙,把你这样的人才没看到……。”


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呼”地一声,马北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尹君悦冲去,而尹君悦这个时候也动了,对着马北冲去。


谢长林坏坏大叫一声:“机关开启!”


“唰”,众人流水般退去。等他们回过神时,见到一个人卡住另一个人的咽喉。


马北受制在尹君悦手上。


尹君悦带着他退到背后贴墙,离刚才站的地方有几大步,笑容中带着满意。


盯着黑衣老者和马北的手下,尹君悦快活地道:“把兵器放下来,想要他命,听我的!”


……


暗道内藏的士兵们无声而笑:“鬼话办成了!”


……


“与其我接近你,不如让你走过来,你一步一步的对着我挪,你真当我看不见。”尹君悦嘿嘿。


招募的人大多是马北召集,他的家人更是犹豫,已有人放下手中兵器。黑衣老者可不想就范,刚才那一退,他退到人后面,手中把刀提起,全身也绷紧。


他可以不在乎马北死活,只在乎成不成事。


这会儿犹豫也晚,要让尹谢二人活着离开,他们密谋也是罪名。


正在寻思一个合适的出击点,也要联络散开的他的人,黑衣老者更看不到在他的背后——他也贴着墙——后面一块砖挪开来,有一只拳头打出,正中他背上软弱的地方。


“啊哟!”


老者痛叫一声,从人堆里扑出来,抱着刀跑出好几步,跪倒在地呻吟不断。


这一下子太厉害了,打得他五脏六腑都要出来。没呻吟几声,老者干脆趴在地上痛叫。


他的刀还在手边,但似极摆设。


谢长林乐了,对马北嘲笑:“看来你的盟友不管你死活,他想偷袭!”


马北气的脸发青,他的人挡在尹君悦前面,要杀尹君悦,那刀必然先捅他。


他大声喝斥家人:“把他们兵器全取下来!”


功夫不大,黑衣老者的人就范。看得地道里的人直乐:“兵不血刃,这两小子有点儿本事。”


“哇啦哇啦!”异邦话还在叫嚷。


“互相捆起来。”谢长林喝命,他也把马北捆起。


尹君悦看看只有他们是可以走动的,对谢长林道:“你去点烽火,把两道门打开,通知这里有警情。”


他怕带的兵器不足够,去兵器库里选兵器。


“不好了,两个门关死打不开!”谢长林跑回来。


尹君悦也面色发白:“小谢,镇南王给咱们留的兵器都不能用。”抽出一把刀,随手一甩,断成两截。


拔出箭矢,又没有箭头。而外面有了新的动静,叮叮当当的像是有人爬高高的城墙。


“攻城?”两个人对着城上跑,见数千的异邦兵马,乍一看不小的一片,准备云梯正要攻上来。


“小谢,你对着他们说,我们就开门户。”尹君悦对城下跑。


谢长林大叫:“我不会说异邦话。”


“那就对他们笑,打手势!”


谢长林先寻个盾牌遮住自己,但见到镇南王的人马退的如扫过地,什么也没有丢下。


只得深吸一口气,念叨着老天保佑,对着城墙外张得大大的笑脸儿出去,手指着下面的门户,大叫:“就开了就开了。”


而在下面的尹君悦,挑中一些刚才对造反这意思变脸色的人,飞快严肃说起来:“各位,咱们为前程进京,前程现在就到了。与其私通异邦兵马,不如跟我守城。守城,难道不是功劳吗!”


那些人说好,尹君悦抱歉地道:“大敌当前,我不能相信你们。还得把你们捆上。”


兵器不能用,绳索却行。粗大的绳索两两的捆在一起,结扣打到其中一个人的背后,让他们不好解开。


那两个人气恼:“这样我们怎么杀敌?”


“你们帮我拉开这门,听我的吩咐再松手,两个人捆上心更齐!”


本朝在长城上的门户,在这里算一个小小的关城,也就有门。门用粗大的铁链控制,尹君悦打发去五对人以后,城门缓缓的上升。


这门是铁铸成,十个男人拉的极慢。城外的人见到,放弃从光溜溜的墙壁上来,改等着城门打开。


城门开到一低头能纵马,城外人呼啸而进。


“放!放下来!”尹君悦惊恐地大叫,开城门的人一松手,沉重的铁门如亘古巨石落下,把一些人和马压在城上。惨叫声出来当即丧命。


进城的人见到不对,回马来战。


“小谢小谢,放烽火!”尹君悦大叫。


谢长林一拍脑袋:“我笨,我居然忘记!”


大叫:“尹兄,刚才你怎么不说!”


“不搏点功劳怎么行!大好机会!”尹君悦一面叫,一面把一个异邦兵刺死。


他放进来的人不多,等于是刚进人就关城门。又有五对人和他一起迎战,他们手中绳索当成绊马索用,用上几下,搭配得当,把马上的人摔下来,尹君悦过来就补一箭。


烽火起来的时候,却不在烽火台。直接在城下的人马中间。


谢长林把烽火台的东西,有些是干燥劈柴,有些是浸油的木柴,扔到城下,点一个火把扔下去。


又把一些浸油的东西抱到身边,看哪里有云梯搭上来,就往云梯上抛个东西放把水。


大部分掉到云梯脚下,但着火从底部烧,和从上面烧没区别。反正是着火很快。


这段城墙不最高,也不低,不是轻易能爬上来,凭这一点儿东西,谢长林来回的奔跑,居然有一时占在上风,没有让人上到城墙。


城门上压死人和马,城门关不全,有些人下马从城门进来,但地方不多,尹君悦等人又陆续用死人堵上,一次只能进来一或两个,进来就杀。


……


地道里的将军好笑:“这小子真聪明,咱们这点儿自己都不知道的便利让他用光。他只走这里一遍就能用得好,这就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


“来吧!”


城头上,谢长林威风凛凛中躲避着射来的弓箭。兵器不能用,烽火台上的准备却多。他还有一堆,这就可以大摆威风。


心中油然有一句话,长城真好。娘的秦始皇虽有暴政名声,二世胡亥也名声不佳死得快,但修个长城没有错。


“援兵到来以前,大家伙儿抢功劳啊!”尹君悦在城门后面大叫。就凭他这几个人能挡到什么时候他不知道,但烽火一起,镇南王和附近的人马就会到来,尹君悦抓紧机会展现自己。


这几个人扮不完的英勇,暗道里将军士兵都不动:“让他们多打一会儿,不是爱展现吗?孔雀难得开次屏,开吧。”


又派人去知会镇南王。


镇南王在三里之外,和辅老国公说话。


“老国公,在这里的人都跟您学过弓箭,但还是请您过来坐阵。放进来的异邦兵马可一个不能放过。”


战场气氛卷起老国公昔年的英雄豪气,傲气一笑:“有我在,王爷只管放心。”再吹捧一句:“有王爷在,万夫难开。”


两个人正笑着,回话过来:“回王爷,两个人,一个叫尹君悦,设计把叫马北的人拿住,从而解除他的人手。另一个叫谢长林的,把烽火台的东西拿去御敌,对着城下放火正痛快。尹君悦把城门拉起一半,又压下来,如今只闪出一人过的路,守着城门杀得痛快。”


“放进来多少人马?”镇南王板起脸。


“放进来十数人,他们杀了一半,埋伏的将军暗中杀了一半。”


镇南王请老国公上马:“咱们看看去。”


离城下约半里路,见到另一边浓烟四起,城头上只站着一个人,抱着一些东西来回的奔跑,不时把抱的东西丢下去一个,又点一个火把丢下去。


城门内,死马死人堵得城门关不上,也堵得只有一条小路径。十几个人守着路口,有弓箭放就让开,进来人就扑上去。


死马死人是重力压制,城外的人想抽出来,一时半会儿做不到。反而越抽动,城门越低。他们还想要这条路,只能不抽动。


城内的人边打边给自己人鼓劲:“在镇南王来以前,杀一个是一个的功劳啊!”


“娘的!”镇南王骂道:“抢功有这样抢的吗!看看你们的功夫,没点儿成算就敢开城门!这是老天开眼,你们才没死在乱兵下面!”


但是无奈,让人回京报功:“给这几个混蛋报上名字,别让他们白辛苦一场。”


------题外话------


架空是个好事情。



第八百二十三章,占城


太上皇看完镇南王的简单公文,若有所思:“大义上不错。”


皇帝微笑:“还有几分小聪明。”


“小聪明只能用一时,”太上皇把公文放下来,沉思道:“镇南王说他的功夫一般,再多给他机会,让他好好习练。”


皇帝答应下来,闲话几句就要离开,太上皇又叫住他:“镇南王还不知道这事。”


皇帝怔上一怔,又笑了:“那正好。多喜未必就挑他。按父皇说的,多喜亲事不着急。要等多喜长大自己挑,到时候多喜喜欢哪个,就是哪一个,何必现在先认定。”


“也是,还是不告诉镇南王吧,只让他好好栽培这两个小子,添喜也没有亲事。”


……


天黑以后,镇南王才让人叫过尹君悦和谢长林来见。他边用晚饭边注视眼前两个人,神情淡的似随时可以不见:“发现敌情放烽火没错,打开关门怎么对我解释?就凭你们十几个人,另外十个只当一半人手用,你们能挡住几千人!”


谢长林嘿嘿的笑:“当时着急,一边放烽火一边挡,我们也挡的不错。”


镇南王点一点头:“这话倒也实在。”


尹君悦欲言又止,镇南王看在眼里,骤然怒声:“本王问话,讲!”


两个少年都吓一跳,尹君悦更是一惊后脱口而出:“长城险要怎么会交给我们守?兵器库里的又尽是不能用的兵器,当时我想王爷必然有后着。我们曾为您的王世子屡屡刺探马北等人的私会,也曾随王世子进宫面圣。料来皇上对马北等人不会信任。我就想到,要么您在不远处,要么您的兵马在不远处,不抢点儿功劳还等什么。”


谢长林嚅嗫地补充:“我也这样想过。”


镇南王冷哼一声:“聪明是有,功夫太差!”


两个少年低下头不作声。


镇南王也不要他们回答,已经看过他们的家世和经历。冷冷淡淡地道:“等回京去,每天一早到我府里练功夫,多请教有本事的师傅们!”


尹谢大喜过望,伏地拜倒:“多谢王爷!”


等他们退出去,镇南王边吃还是边喃喃地骂:“光胆子大有什么用。”饭就要结束,骂也停下来时,外面有人回话:“回王爷,京里来了文家,自称是安王妃的娘家前来助阵。”


镇南王下巴掉下来,嘴里的一块吃的也掉下来。很少有过的这惊骇更把他自己吓倒。


“见过不要皮的,没见过这样不要皮的!昨天晚上说全家生病宫也不敢进,今天估计收到消息,两个胆大的少年敢在这里肆意,他们来了?”


镇南王越想越生气,命自己的亲兵:“列队!出去看看这队准备帮咱们打扫战场的勇士!是相中异邦人的刀,还是相中异邦人的马,还是他们爱佩戴的珠宝!”


……


大片的草地在夏天应该苍翠油绿,往年,上面会开些小红花、小黄花、小紫花……摇曳多姿,还会有轻轻的芬芳。但是今天这地方人喊杀马嘶鸣,踏的青草汁液横流,花也早倒在马蹄下消失无踪。


乍一看神鬼躲避,但让萧战加福接来的执瑜执璞一行可乐坏了。


阮瑛高举兵器:“抢功去啊!”


凌离快马加鞭:“那官大的是我的,是兄弟的不抢!”


别的人也不比他们慢,执瑜执璞也是一样。


林公公觉得势头不对,这跟他想像中的对战,书上写的那种不一样。


书上写的:“来将何人,某家某某,当当当,三刀一过,一个人头落地,拨马回营。再来一位,来将何人?”


是这样打的。


但这里简直不分东西南北,更不分阵营,一古脑儿的裹在一起。梁山王的大旗在兵潮中时隐时现,王爷的处境也在凶险中。


“这可不是有进有退,”林公公说过,下一句准备说的是:“小爷咱们退后观战的最好。”但他手里又没攥二胖兄弟的马缰,二胖兄弟早就争先恐后的跟着兄弟们去了。


“哎哎……”林公公是这样进入战团,接下来不打也得打,为保自己命也得打,为护太后的孙子也得打。


一路厮杀进去,梁山王远远见到可就乐了,大锤一挥吆喝一嗓子:“小的们来了,大家伙儿让一让!”


他的嗓门从不含糊,隔着老长路的混战也能听到。凌离想不通:“让什么让什么!这里哪有让的空闲!”


认准一个似军官的敌将,上前就是一下子,人家挡,凌离再击。十几招一过,敌将见不是对手,刚好身边让出一条路,拔马就走。


凌离拍马就追,追不出几步,斜次里出来一员梁山王的心腹将军,把敌将截下来。凌离懊恼:“你抢什么抢什么!这么多人不够你杀的吗?非跟小爷我抢人!”


气的很想换人,但也不是轻易能寻个敌将,又让周围的士兵缠住离不开。


既然视线内能看到,凌离用眼角余光看着他杀过的敌将,还是隐隐在生气。


见砰砰啪啪,那一对人一通的杀,敌将又是不敌,慌乱中拨马走,又奔着凌离而来。


凌离大喜:“是我的还是我的。”本打算过去,可士兵把他夹住够不上。凌离发一声喊:“都给小爷我让开!”


杀出两条路来。


一条是他自己杀的,一条是梁山王的心腹将军所杀。两条路并在一起,奔逃的敌将恰在中间。凌离见离他近,上前一击,取得他的首级到手。


百忙之中对那心腹将军得意一笑,却见到人家对他善意的一笑。


凌离反应过来:“怎么,你送给我的?”


那将军边迎敌边大笑:“凌公子,还是军中快人心,回京去憋闷死人!”


凌离一怔,原来是这个“让”的意思啊。


阮瑛跟他打散,也遇到同样的事情,已经第二回。有两个将军专管卸人兵器,卸过了就把人往他手底下赶。


阮瑛不客气的收割,不隐瞒的回话:“留下来我没的说,但这事我父亲当家,我祖父作主!”


两个将军嗤笑一声:“男人大了,自己当家!写信回京,对吏部尚书说您不回去吧,我们对您好着呢!”


二胖兄弟那里更不在话下,他有林公公,还有张豪和顺伯、孔青父子等等。褚大路一会儿在这里,一会儿又到父亲那里。也是切割首级有如摘瓜。


因没有动根本,并看不出胜负,只在一枚烟花升上天空后,梁山王的人马四下逃窜。


长平、渭北、汉川和项城郡王都震惊,对着东倒西歪去了的王旗心头一阵寒气生,纷纷让副将去打探:“出了什么事要退?咱们分明还能战呢!”


副将们还没有离开太远,各自有几骑到他们面前。


送上一个锦囊,请验令箭:“王爷有令,退回边城,锦囊到城中再看!”


四位郡王都道:“这玩的又是什么花招!”但依令而行,各带人马退出战场,对着各人应该守护的边城驰去。


巴根也不明白,他收到的回话,他死的人多出来,梁山王为什么要退呢?


也让人去打探:“梁山王是受伤了吗?”


没有收到回话以前,又见到各路兵马整齐而退,巴根不敢乱追。


林公公对梁山王有了满意:“算他眼里有太后!我就说嘛,有进有退。大家伙儿一起退,这不就退出来。”


执瑜一行是在萧战加福的掩护下退出来,大家道别:“保重,再会!”叫一声:“林公公,快走!”大家走得飞快。


没走出多远,后面异邦话大叫大嚷:“梁山王落马,追上去,梁山王落马!”


贵公子们回头来看,萧战摆手:“除去我的舅哥们,滚你们的,看什么!”


他对着天空看去,又一枚烟火升起,萧战和加福放下心,战哥骂着敌兵:“落你娘的马,要跟小爷来的赶紧跟来,看小爷怎么收拾你们!”


一带马缰,叫一声:“福姐儿,咱们走!”收拢他殿后的人马,加福的女兵一通弓箭射的人不敢上前,大家拔马认准方向也是疾行。


最后一拨殿后的人是陈留郡王和龙家兄弟,也是弓箭之长压制住人。耳边大叫声“梁山王落马”犹响亮震天,陈留郡王对梁山王郑重拱手:“王爷保重,请先行一步,再会有日!”


好端端在马上的梁山王坏笑:“陈留,留下命,以后没有人跟老子争,那是寂寞事情。”


陈留郡王回敬他:“你也一样!”


看着梁山王带人马离去约数里路,陈留郡王让人鸣金:“咱们也退。”


褚大路从人堆里纵跳回来,对他的父亲道别:“爹您保重,我得去追瑜哥璞哥,后面这些天,您自己顾好自己!”


褚大对他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个好儿子功夫超群,从来到军中就人人赞扬,褚大做梦总是一个冒着青烟的祖坟在眼前。


“去吧,你爹我虽功夫不高,却算战场老将,不用担心我,跟着瑜哥璞哥更要紧!没有你表姨妈姨丈,上哪儿能有咱家的好日子,上哪儿能有你活得似个少爷,大花过得似个姑娘,还能和你岳家订亲,你有一身好功夫。”褚大明知道辞别紧急,但是不多说几句嗓子眼里话又咽不回去。


褚大路对于他爹功夫不高这话,跟以前一样,听到就撇撇嘴:“真是的,亏您还是蒋德将军教过,蒋德将军的功夫百成之一您也没学到。等我回来教您吧。”


扬手走开,又添上一句:“大花不是过得似个姑娘,大花过得就是公侯小姐。”


“知道了!护好瑜哥璞哥。”


“知道了!您少添点儿伤!”褚大路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人不用马已经远去。


那跑的比鹰都要快,活生生一个草上飞。陈留郡王摇头赞赏:“大个儿,不想你学功夫不精细,却生个天生习武的儿子。”


“这是岳父好,郡王您又忘记了,他是万大掌柜的女婿,起小由万大掌柜教功夫。”褚大边打马边回。


陈留郡王有了好笑,有句话不方便说出来。你儿子不是说过好几回,蒋德教的你…。就就就,就学成这样……在褚大路眼里,他爹的功夫看不下去。


陈留郡王心想,你儿子要是你的资质,也是学不出来的。你们家的有把子力气,又憨又拙,在你儿子身上半点儿没有,他用的巧劲,四两能拨千斤,这得有悟性。


正在撤退不是玩笑的时候,郡王随意点一点头附合下褚大,再回身看后面龙氏兄弟全跟上来。郡王咆哮:“退,快退,再快!”


巴根的人马没有跟上他,跟在梁山王后面走了。有一队人跟的是陈留郡王。巴根问了问布和几兄弟,咬住袁执瑜袁执璞不放,早就离开。


这就郡王们撤退在前,异邦兵马紧追在后,由接近三不管的会战场地而临近边城。


……


林公公不认得路,在昼夜兼程后遇到的第一座城池外,就请二位小爷和小爷们进城:“这大热天的,小爷们身子好才没有热到,没水洗澡身上都有味了,进城进城,寻间上好客栈,要上好客房,要几个好菜,再来盆热水,一壶冰湃的凉茶。后面追兵到了,守城也比乱打好。”


二胖兄弟一行没有异议,看上去好说话:“走。”


边城外大战已起,各边城的门紧闭。孔小青拍马过去,对着城头上大叫:“哎,上面的,回一声!加福姑娘帐下二位将军到来。”


上面的人听的一脸糊涂:“哎,下面的,加福姑娘是谁?”


孔小青给自己脑袋一巴掌:“我糊涂,福姑娘威名还没有起来。”换个说词:“陈留郡王帐下小将军们到来。”


上面的问:“报上名来。”


“我家小爷袁执瑜,袁执璞!”


“下面的,等着,这就给你们通报去。准备好进城的公文。”


林公公往怀里摸,进城公文没有,懿旨倒有一道,是不是能派上用场呢。


他安慰二胖兄弟:“小爷别担心,有我在,一准儿能进去好好歇息。”


孔小青对他晃个东西:“嘿嘿,公公,我有进城公文,我带您进去。”


林公公接到手看时,见梁山王大印赫然在上:“兹有敌兵来犯,着将军袁执瑜袁执璞接管此城及附城……。”看日期,是上个月就写好。林公公早就知道自己上了二胖兄弟和梁山王的当,这又是一个证据。


公公干啧着嘴无话可说。


城门拉开的动静,让大家伙儿欢腾,夏天奔马上还不洗澡,真的身上都臭了,人人脑海里想着热水、新鲜而洁净的饮食,都满面笑容时,见哗啦啦一队兵器在手的兵将出来。


张豪、顺伯、孔青等见过战场上很多意外,都警醒的打马上前护住众小爷,嘴里道:“爷们退后,我们会会他。”


二胖兄弟一行也把手按到兵器上。


为首一员将军满面怨毒,目光瞍着,嗓音低沉如积埋万年的怨气在地底流动,一字一句地问:“哪一个是袁执瑜,哪一个袁执璞!”


二胖兄弟挺身就要上前。


张豪大喝一声:“马飞武,你什么意思!”


顺伯孔青手在背后摆动,二胖兄弟原地止住。而凌离阮瑛等也看出来,不经意的动了动马,把二胖兄弟挡在后面。


马飞武怨毒的眼珠子对张豪瞄了瞄,有些意外:“张将军啊,”他上下打量:“看看你这气派,别人说你背主投靠忠毅侯我还不信,果然……这盔甲不错,这兵器不错……。”


张豪喝断他,双手往上高举:“苍天在上,我张豪若有背主求荣之事,让我不得好死!”


这种发誓军中还是重视的,马飞武的面色稍霁。因为他也听说过张豪是让靖和世子逼走。


“陈留郡王收留了我,我现在侍候他的亲戚二位小袁将军!这盔甲,是太后赏赐。这兵器,是侯爷赏赐。何来背主投靠一说!”张豪眸中杀机已起,这位马飞武的怨气,他因曾是靖和郡王的人而知道颇多。


见马飞武在听到“太后、侯爷”这样的话,面色又剧变的难看时,张豪不等他回话,抢先责问:“定边郡王伏法,你心有不甘是吗?”


马飞武身子颤抖几下,都看得出来他反对的艰难:“你胡扯!”


“别人不知道你,我还能不知道!你老婆不生,你的小老婆生了三个儿子,是定边郡王所赠!马飞武,你背后对京里有怨言,对回京勤王的人都有怨言!对我家侯爷,太后爱侄也有怨言是不是!”


“放屁!”马飞武破口大骂,手中有光一闪,是马鞍桥上摘下兵器,没有扬起来时已有长呼:“这是敌人的奸细,冒充梁山王的人,杀奸细……格格……”


他说到冒充时,张豪已打马欺身而进,他说到杀奸细时,张豪一刀取下他的首级。


“格格”,是他断气时的不甘。


“呛呛啷啷”,四面有兵器出手。


马飞武听到二袁小将军的时候,就联想到是去年走失的那二位,袁尚书的二位长公子。他带出来的人尽是定边郡王的旧部将。


皇帝对定边郡王的人有清算,但定边郡王在军中几十年,哪里清算得干净,马飞武十几年里聚拢不少。


见马飞武毙命,余下的人痛怒惊心,兵器出手纷纷对着张豪身前背后招呼。


二胖兄弟一行大惊失色,就要来救,却不管怎么样都透着慢一步,张将军在别人的人堆里呢,救之不及。


眼看张豪就要血溅当场,张豪身子一转,原来在他后背的兵器对上他的前胸,马飞武的首级对着众人一晃,张豪厉呼:“还有谁敢哗变!”


只这一嗓子,喊醒近一半的人。


只在他的后面,原本在他前胸的兵器刺中他的后背,有的在他头盔上面划出数道明亮。


张豪晃一晃脑袋,卸去大半的力量,再厉呼一声:“阵前哗变!上面的记好了!”


余下一半的人也震慑地手中兵器停上一停。


阵前哗变罪名不小,这些人受到挑唆出来本是胆气硬的。但张豪看出不对,手疾眼快杀了为首的,他们群龙无首,就此军心涣散。想想,担不起罪名。


而守城的人要全是定边郡王的人马,这座边城早就失守。


张豪先杀人,后正名。这件马飞武本以为阵前冤杀京里小将军的事情,就此扭个方向,变成一清二楚。


城头上已有人往下呼喊:“去请本城大人前来,下面的不许乱动!”


有人大叫:“弓箭手侍候!”


“长枪到城门后面去!”


“不许再杀人,都把兵器收好,把手放到身体两边,本城大人就要到来!”


张豪把马飞武首级系到马项下,兵器收好,怒目而视周围的人。定边郡王的旧部这些人,他大多认得,彼此知道对方的能耐,就这样你瞪我,我瞪你的,没有人要当第二个马飞武,没有人敢出手,张豪退回到小将军们身前,还在刚才那位置,挺起身子威风凛凛,面上和身上刚溅的血另助长出一段声威。


二胖兄弟有了笑容:“张将军厉害!”


阮瑛等人有了羡慕:“张将军厉害!”


张豪怒如天神的面上闪过柔和的笑容,目不斜视继续盯着马飞武余下的人马回话:“小爷们小心为上!”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二胖兄弟等也挺起胸膛,把精神更打出来。


城门有快马过来,官袍能看得清楚时,林公公怒声出来:“圣旨下!”


跟他的太监接上他的话,一起唱颂:“圣旨下!”


双手高捧,袍袖掩映中,一道半明半晦的圣旨出现在官员面前。


“奉天承运……梁山王回奏五月大战将起,着各边城小心防守不得有误。定边贼子旧封地,恐有作孽。命梁山王派人接管……长平郡王,着守旧地,”


林公公只念到这里,装的好似下面还有一堆话的住了口,对着官员打起官腔:“这位是谁啊?敢问名讳?”


守城官员说声不敢,报上姓名。林公公双眼朝天,好一副京里出来的,天最大,他老二的嚣张模样:“我说大人,你这城守的可不怎么样?难怪王爷要派人前来,难怪皇上让我携密旨前来。”


守城官员刚站起来,赶紧又跪下去。林公公见他有畏惧,暗暗放心,让他重新起来,孔小青送上梁山王的公文和令箭,官员们验过无误,请他们一行城中说话。


等他们走以后,城头看热闹的士兵谈论:“咦,不对吧,我看戏台上下圣旨,都要把圣旨交给接旨的人。”


一个小军官走过来,闻言嗤笑:“张二愣,你不懂别说话。你没听到还有长平郡王的话,这圣旨是给诸边城所有官员的,当然不留下。留给谁是?兴许还没宣完。”


张二愣摸脑袋笑了:“我是不懂,原来是这样。”


因为不留下,守城官员也难以知道真假,不知道那里面写的字和林公公念的不是一个意思。


林公公问起马飞武,守城官员就如实相告。


……


“定边郡王世代在这里,这里的人对他们情意深。皇上仁德没有全杀,也真的杀不完。余下另有心思的人不少,下官在这里也是受夹心气。就像这马飞武,这里的将士中有人拥戴他,又是地头蛇一流,下官也知道他不好,但为了不起混乱,只能时常的忍让与他。”


林公公头痛,这一听就是错综复杂,不理还好,理过更乱的线。要么大刀阔斧的开新局面,也许还能清静。但皇上不杀,地方官也不好强按罪名。


他皱起眉头:“能关的,关起来也罢。”


“是是,有一些定边郡王以前的旧家臣,下官倒是拿出胆色,把他们关到如今。有一年下面有人鼓动骚乱,下官劝不好,就带出一个当众杀了,这才平息。”


林公公并不是办这事的钦差,却有眼色。已来到这里,多打听一些,回给皇上也能有个办事得力的嘉奖,他就细细问道:“不知有名的旧家臣,有哪些?”


“头一个,是他的大管家之一,叫何世秋……”


……


“何世秋,本不是定边郡王家里的人,是他外面收的。这个人不是卖国的人,也守本分。另外难得的,他还有战场上谋略,将军们能耐。定边郡王常年在军中,家中田产由数位大管家料理。每秋,何世秋收租,遇到穷苦不能过的人,总会用定边郡王的名义周济。但定边郡王并不在家,久而久之,他的名声还是出去。他受这一方人的拥护,皇上清算定边郡王的人时,他是让百姓们保下来。”


范先生刚洗浴出来,来不及在房中擦拭好头发,就请顺伯等人来见。


顺伯先问候他:“老范,疾驰这些天,你的腿还好吧?”


“夏天总比冬天好过。”范先生回他一笑。


张豪最后一个进来,揉着后脑勺:“幸好有太后赏赐的盔甲,不然我命已不在。不过这疼的还没有化开。”


范先生请他坐下:“医书我也看过几本,等下我开个方子,让人抓药你吃了就好。”


张豪谢过他,看顺伯还是尘霜满面,是还没有顾上洗就在这里,忙问道:“又是什么要紧的话?我去!”


范先生呵呵地笑:“何世秋,张将军可听说过?”


张豪以为又是有人闹事,眉头紧锁:“是他?何世秋可不比马飞武。马飞武在这里不算人物,他仗着定边的势得敬意。何世秋可不是,本城官员不敢动他一手指头。他要是闹事,杀了,激起民愤。不杀,他挑得起民愤。这可怎么办呢……”


面上有为难。


但只一个打转,一拍大腿慨然道:“还是我杀!你们再把我交出去,当众把我也杀了,这事就过去了。”


范先生、顺伯和孔青一起笑,范先生指着他叹道:“张将军张将军,城门口儿上你应变迅速,我们都知道你不怕死。但有句话我得说说你了。太后给你好盔甲,镇南王和长公主请你用饭,胖队长人马的席面你也吃了不少,不是让你遇事就寻死。你可把小爷们丢下来了。”


顺伯抚须也是笑责备:“老范这话说到我心坎儿里。我说小张,”


张豪虽有年纪,在顺伯面前不敢拿大,陪笑答应。


“让我先自夸几句,先老国公手下一文一武,我在这里,老范也还在这里。我侍候先老国公一回,他去世以前,我家姑娘出嫁到袁家,我跟去。侍候姑娘一场直到侯爷出生,又跟侯爷,侯爷进了京,我又跟寿姑娘。”


张豪哈哈腰。他在京里亲眼见到太子妃归宁,和家里的小爷姑娘们一样,一口一个顺爷爷的叫着。这位老人是袁家下人中的大功臣,他也背后听说。


“老范呢,身子不好,但老国公在军中受欺凌,万大同在外面做营生,他在府中诸事都管。哦哦,除去公子们混蛋你们没有管。”顺伯取笑。


范先生不屑一顾:“他们自家要混蛋,我一个下人哪管得了。再说郡王们无孔不入,暗中撵走定边,又来一个东安。撵走东安,又来项城。我不管他。八公子和项城郡王这辈子和气不了,我由着大公子去闹……”


在这里微微一笑不说下去。


那位越长越歪的庶长子终于把自己闹没了,让人不用担心国公府有他一份儿。


顺伯也会意一笑,相对于龙八龙怀城,他们更不喜欢龙大龙怀文。


再说下去是国公府的家事,顺伯收回话题,又说上孔青:“孔青也了不得,让南安老侯爷收为家人以后,侍候老侯一场,老太太出嫁后,又侍候老太太,侯夫人去山西,老太太把孔管家给了她,以后也是和我一样,侍候过寿姑娘,又侍候小爷。”


眸光回到张豪面上:“你张将军却遇事就要寻死,你吃了京里的席面,收下太后的盔甲,我们不说说你难过。”


张豪张口结舌,在这两个老人的话里惭愧上来,低垂下头:“是,我跟您几位学着。”


“张将军,你可以对靖和世子传话,让他眼睛放亮些,凡事跟着我们家小爷一些。”


范先生说过,张豪骇然抬头,面上青一道红一道。


范先生了然地道:“这有什么难堪的,是男人的就大方承认。你是靖和郡王府中养大,对他家有割舍不断的情意,是男人的都能明白。你如今过的好了,对旧世子处境想提携也可以理解。是男人的就大方承认,只别鬼鬼祟祟的就行。如今我看你不是含糊的人,也肯为小爷拼性命。挑明了说吧,何必等到你内心纠结,帮不了旧世子,又自愧对新世子有二心,只想寻死的地步。”


“轰”地一声,张豪的内心有什么塌了。他自己都没想这么明白过,但听到以后,句句是他的真心。


千言万语,他化成一句感激泪流的话语:“以后,我听你们各位的,听你们多多指点。”


顺伯释然:“指点说不上,不过你别再瞎寻思就行。你说你功夫也行,阅历也行,不多陪小爷们几年,你对得起你身上这盔甲吗?”


孔青含笑:“等回京去,胖队长可就不请你吃饭了。”


大家哈哈一笑,把这话到这里结束,重回到何世秋的身上。


“既得本地民心,他就爱护本地百姓,他就会帮小爷守城。”范先生诡异的坏笑,袖子里取出一件东西,光彩耀目,是林公公的那道懿旨。


“我有这个,不怕说不动何世秋。横竖也不打开给他看。”范先生起身,欣然邀请:“走,畅通无阻,咱们到狱里会会他。”


……。


林公公斜睨面前的男人,衣着看上去新换,也净过面,但常年坐狱的肮脏味道还在,不久前还满身汗酸的林公公掩鼻,好生的嫌弃。


“你就是何世秋?”


“是。”


“你主动请缨帮小爷守城。”


“是。我是本地人,我有用处。”


“忠心办事,不得二心。”


“是。”


林公公抬抬手:“送他去见小爷。”等到房里的人都出去,林公公走到一旁的衣架旁,摸摸上挂的衣裳袖子里一道硬轴喃喃:“又给我送回来了。这姓范的,腿不行,手却快,敢趁我洗澡偷我东西。原来是玩这一手儿。也罢,本地官员把姓何的得民心说上一大通,也是的,他要是真得民心,就不能坐视这城让攻破,他得帮一把才行。”


“公公,送茶进来。”随行太监外面回话。


林公公回去坐好,让太监进来。太监边倒茶边絮叨:“井水里湃到这会儿,小爷们都有了,就赶紧给公公送来,您凉快凉快吧,这天热的,边城敢情是热,四处无挡,城外大老远有个树林,那也远不是。”


林公公半眯着眼听着,好似打上盹儿。


太监见到,知道侍候上他满意,可以多说几句,陪笑进言:“公公,您是护送小爷回京的人,怎么也在这里安坐着?咱们洗过换了衣裳,不应该赶紧的离开这里,回京去见太后?”


林公公低叹:“真的要走了,这城交给谁?张将军一怒血溅当地,咱们假传圣旨,这才进城。梁山王再派人来容易进吗?再说了,这城和附城全归咱们了,定边郡王的旧封地,当年这得有个郡王才能守得住,小爷们守住,大功一件,这功劳可不能白白便宜梁山王的人。从他王爷本人到他的小兵,都是瞒哄咱们的,我一个也不喜欢。”


太监小心翼翼:“公公,我觉得您跟小爷们学会了,”学着二袁小将军的腔调:“抢功,这是抢功。”


他学得太像,林公公扑哧乐了,笑骂道:“滚你的吧,这是守城!”


……


同一天,陈留郡王回到太原,和孙子见头一面。


去年一对小人儿出生,二胖兄弟丢了,郡王没有心情看望孙子,今天看个痛快。


见生得眼睛黑亮透足精神,郡王大喜过望。二位公主请赐名字,郡王还要上城巡视,一时想不好,说打完这仗好好的起。


又过十天,在这中间长平郡王等都回到封地,打开梁山王给的锦囊,按里面写的清算城中的奸细。又都写信给梁山王:“诸事周备,可以发动。”


估计信送到也得半个月一个月的,王爷到来也有时日,大家整理城池等待。


……


京中依然繁华。


自长城上出现小小的风波以后,这一段日子似没有凶险。


下午的时候,六月天气炎热如火在烤,街上的行人不多,铺子里伙计的吆喝声也打蔫庄稼似的有气无力。


顺天府尹周京的轿子从城门进来,街上有的是空余,衙役三班省了事,倒不用开道。


前面出现一行人时,衙役三班都吃惊。这大热的天,谁家出了事情出来这些人站街上?


正要看时,想到挡住轿子去路,让热的脑袋发晕的衙役才有了一句:“让开,顺天府周大人的轿子。”


一个黑小子走到最前,腆胸挺肚:“让开,镇南王世子在此!”


人往两边让开,几匹小马过来,头一个雪白肥胖,正是胖队长元皓。


周大人得报:“王世子挡住去路。”周京不情愿下轿,对回话的人道:“咱们让让,换条路走。”


回话的人喊一嗓子:“轿子调头,给小王爷让道。”


“慢着!”胖队长脆生生叫停住,黑眼睛张得大大,傲慢道:“轿子里是哪个不长眼的,我在这里,怎么敢不下来见我?”


衙役又去回话:“王世子寻晦气来的。”


周京动了怒:“对他说本官有要事在身,等我回衙门后,再去王府请罪。”


他想到自己真的有事,不能在这里和王世子对嘴。


王世子听完回话,胖拳头一握,只有一个字:“打!”


小黑子补全话:“不长眼的东西,眼里没有我家世子,打他个稀巴烂!”


“住手!”周京被迫出轿,忍气吞声上前见礼。大日头照下来,刚一出轿他还有些犯晕,加上气,人糊糊涂涂的说不好场面话,直接问道:“请问世子在这里作什么?”


胖队长抬起下巴,大大咧咧道:“我夜巡啊。”


周京又让气噎一阵子,有一会儿才顺过来气,怒气在胸口翻涌:“世子,还没有夜呢。”


“是吗?那我就巡视吧。”胖队长带着这会儿好商议。


周京以为抓住理,正色道:“请世子回府,不要搅和我的公事!白天巡视是我顺天府衙役的差使。您全拦下来,我的衙役们还有饭吃吗!”


说完又看天,表示你们这些公子哥儿们,吃饱了撑的抢人饭碗。这是大白天。


元皓听完,哈地一声,对身边小马上人乐颠颠儿:“看他看他,又来欺负我们了。”


小马上的人,小十义愤填膺:“自从董家伯父丁忧,你到任后没有一天跟我们是好好说话。”


小红都对周大人早早一肚皮火气,尖声道:“我们夜巡拿贼,偏是他派人从中间打岔。”


好孩子道:“还等什么,拿下他!”


韩正经认为“拿下”这话不应该讲,补个漏:“让我们看看你办的差使,给我们瞧瞧!”


周京面皮上闪过一阵慌乱,眸光中闪过一道愤恨。


他十年苦读熬成官员,以后,还是熬着。董大人要是不丁忧,还轮不到他当家作主。对着夜巡的孩子们轻易就有游走京中的权力,又能拿人又能缉盗,最气人是去年这个时候,太子妃生日过后,他们开始赚很大一笔钱。周大人也有不服。


从他到任,就是没有安王的话,也和夜巡的孩子磕磕绊绊。安王也在里面感叹几句朝廷不用官员,却只疼爱权贵之子,周大人的不服又转为忿忿。


他今天的“差使”也不敢给别人看,周大人勃然大怒中走为上,一指旁边的小道:“惹不起,咱们躲得起。”


小十高声嘲笑:“他害怕了,留下他!”


“留下他!”


胖队长扬声说的最管用:“关门!放柳家的大狗!”


听到一个“柳”字,周大人更手足无措,轿子已没功夫回,带头对着小巷子奔去:“快走啊,咱们大理寺和镇南王打官司去!”


小巷子虽在侧边,但一转头间,把轿后也看到。见一行英气的人走出来,为首的人瘦削身材,容长脸儿,俊眉斜飞,让周大人魂飞魄散,是柳尚书的公子柳云若。


周大人敢和镇南王世子打几句嘴上官司,以后有个借口,他说王世子是孩子胡搅蛮缠。


柳云若就不是,还有他的父亲是柳尚书。他人在现场,回家一说,周大人有后怕。


周京腿脚一软,但强撑着还要离开时,耳边听着胖队长的家人大叫:“关门,放柳家的大狗!”


“啪啪啪”,两边街上的门板响,铺子关门。二楼上,有一家走出一个人,俯身往下望来。


柳至。


刑部尚书也在这里。


……


柳至刚一出来,就听到放柳家的大狗,顿时啼笑皆非,想退呢,却当差,只能当听不到。


往下一瞪视:“周京,你好大胆子!”


“扑通”,周京彻底没了力气,伏地跪倒。而在轿后的衙役们,一扬面庞,黝黑的异邦人脸儿,刀也拔出来。


柳云若带着人冲上去。胖队长等可就舒服了。他们上到铺子的二楼上,小黑子送上椅子,家人送上盾牌,大家坐着看热闹。


这条街上行走的人,不多,是刑部的捕快,这就加入战团。先把周大人送到柳尚书面前。


柳至还没有开审,局面既然不紧张,胖队长插话:“给我好好的审。”听上去俨然他是钦差,把柳尚书也纳入麾下。


小十也就跟上:“柳兄长,别放过他。”


韩正经真的献策之心:“他肚子里一定还有奸细。”


好孩子:“问主谋。”


柳至显然也不是最紧急,翻翻眼:“来人,有西瓜吗?送给小爷们,让他们解暑要紧。”


“我要果子露。”


“我要石榴果子露。”


“我要荷花香的果子露。”


这些人都不客气。胖队长也听出柳尚书嫌弃他们,最为刁难:“我要世上所有的果子露。”


柳至火上来,把周京一提,退到房里去审。


小十觉得不对,捅捅胖队长一记:“你又捣乱了,柳兄长办正事。”


韩正经一语中的:“只要姓柳,胖孩子都捣乱。”


胖队长晃晃脑袋扮得意,面前有个盾牌在,差一点儿撞上去。


他们舒舒服服观战,倒不会跟去房里骚扰。柳至得已安然审问。


“周京,你的衙役什么时候换成异邦人?”


周京面色成灰,他该怎么办才好。


供出安王让他带人进京城,据王爷说是与他的铺子生意有关,但异邦人面庞怕盘查,让周京帮忙。他怕对不住安王更惹祸事,而安王也不会承认。


他自己全担下来……他哪有这个胆子?这是全家株连的罪名。


周京的身子在地上一寸寸瘫软下去,他的前程似在眼前炸开来,十年苦读就此烟消云散。


------题外话------


错字再改


……。


仔今天没精力起名字哈哈哈



第八百二十四章,皇帝父子对决


周京晕倒,柳至让人带他回刑部,直到晚上,也没有撬开周京的嘴。他没有办法,只能先回皇帝,免得他等得着急。


“瑜哥璞哥送回公文上的消息是没有错,人也拿到。由周京带进城,倒在意料之外。周京运道不高,自从接管顺天府,总和夜巡的胖队长过不去,大矛盾没有,小事情不断。胖队长盯上他,也真没有盯错。他出城时衙役和进城时的衙役相比,相差近一倍。守城门的都以为是城外当差的衙役一起进城,却让正和我结伴巡街,寻这一伙子人的胖队长拿个正着。”


皇帝有了笑容。


“但周京不肯招。”柳至遗憾。


皇帝有了黯然:“不招也罢,不招这意思朕也明了。”让柳至回去,皇帝命人宣安王来见。


等安王的时候,奏章上的字,皇帝一个也没看进去。他心思混乱的想着这又是一个福王,一会儿是大骂他,还是直接撤下他的王爵,身为父亲和帝王都有心痛,一个囫囵心思也想不出来。


索性的,打算直接责问安王,由国法定他的罪也罢。当值太监进来:“席家的人宫门回话,席老丞相像是不行了。”


皇帝心头痛的就更厉害。席连讳虽不是一鸣惊人的聪明,却兢兢业业守得住谨慎。从他乞骸骨开始,皇帝也没有选好接替他的人选,对他的病还存侥幸。


闻听就要去了,皇帝噙泪:“备车取衣裳来换,我去见见。”


上得车后想了起来,处置安王的事情应该问问席连讳怎么说。一路之上,盼着席连讳还能说话。


席家的人接驾后,屡辞不掉,谢罪后请皇帝到床前。席连讳见到皇帝后生感动,说话倒又清楚了些。闲人退下,皇帝把安王的事情对他简单说了说。


临死的人心思明,席连讳哆哆嗦嗦道:“皇上以宽为政,钻空子的大有人在。这是有人鼓动殿下钻空子,还是殿下自己钻空子,务必细细查明,才能正名声。”


安王要不是皇帝的儿子,他也想到这段话。是他的儿子,他才有在宫中时的混恼。听完以后,倒能定心。在席连讳能说话的精力之内,君臣又说了说。


席家的人不敢让皇帝呆在就要离世的老大人身边太久,跪请皇帝回宫。


皇帝回到御书房,心稍定神稍闲,面对安王不成问题,让人宣已候在殿外的他进来。


“啪!”


摔下柳至就周京事件的奏章给他看,虽没有周京的口供,但整个事情让人骇然。


安王也大大的惊骇了,匆匆看过,伏地大哭:“这是陷害,父皇,这是陷害。”


“刑部人等亲眼所见,你说陷害,你解释给朕听听。”皇帝想到过他不会承认,但听入耳中,在席家酝酿的平稳再次不翼而飞,他愤怒的提高了嗓音。


“父皇容禀,周京是顺天府尹,兴许他也在捉拿异邦奸细,兴许他试图问点儿线索。让柳国舅当街一拿,这就好似众人眼里说不清楚。”


安王捶地声嘶力竭,好似六月飞雪。


皇帝冷若冰霜:“你说的倒也干净!那我来问你,既然是公事,为什么当街逃跑!”


安王抽泣:“柳国舅的势力是父皇所能,您还能不知道他有只手遮天的能耐。周京见要落到他手里,难道不怕,也就跑了。”


怒气一阵阵涌出,皇帝让顶得打了一个嗝。暗骂一声狡辩,愈发想让他老实伏罪。


单刀直入:“你真的以为你办的事情,朕查不出丝毫证据?”


“呜呜,”安王痛哭中咬字明明白白:“父皇您素来仁德,要开杀戮之刀,也犯不着拿儿臣先行。”


闻言,皇帝由不得往龙椅里就是一跌,直了眼睛。他万万没有想到安王会这样回答,以为一把软刀子能切中他。


就是没有席连讳的话,皇帝也会暗下决心。朕要你认罪认的心服口服,痛悔自己做错。又想到席连讳的话,皇帝面上慢慢的浮现出笑容。先是狞笑,再是冷笑,转为淡笑后,化为让人见到可以毛骨悚然的微笑。


他的身份由半是父亲半是君王,这几个笑容转换中成为君王。


他还为这个儿子痛心,为他不能决断而去请教濒死的丞相。他错了!


帝王之家存在不多的亲情他已经足够,他不应该再奢求安王会给他父子情浓。


一个拿“仁德”名声威胁自己父亲的人,还敢指望他是儿子吗?


皇帝微笑道:“好,你说的好,朕没有口供,本不应该责问你。”


安王大胆顶撞,是他见到周京让拿后,以为必死。不顶撞也是死,不如拼死一搏。


正处于生死关头的煎熬中,听到皇帝这话,安王偷偷看着皇帝面色。越看越觉得不妙,使出浑身聪明,只想救自己一命。他膝行数步,边行边哭:“是儿子不好,儿子府里出来的人不好,父皇您打死儿子吧。”


他又耍赖,皇帝气得手脚冰凉。对当值太监冰冷冷看去,四个太监奔出扶住安王,不让他接近皇帝:“王爷您把皇上气着了,快别哭了,说点儿好话吧。”


安王放声大哭,口口声声:“都是儿子不好,都是儿子的不是……”


皇帝一声也不能再听,想到这儿子是他自己生的,多看他一眼都膈应的恨不能撞点儿什么,忍无可忍拂袖,让人把安王撵出宫门。但也不许他乱走动,命他再次闭门思过。


宣来柳至,斩钉截铁吩咐:“朕要他不能抵赖的证据!朕杀儿子不忍心,但真的要杀他时,要天下人心服口服的证据!”


柳至领命而去。


……


夜风送爽,元皓在小马上进家,二门外下马,小黑子牵马回棚,说声小爷早早安歇,元皓进来先见父母亲。


镇南王今天回京,和长公主在闲话等儿子。见小人儿兴兴头头,王爷故意沉下脸:“不用我的人,便宜柳家,你还笑得出来?”


元皓不减兴致:“爹爹,你听我说……”寻他的小椅子,在父母亲脚下坐下来。


镇南王抚额头呻吟:“让我猜猜,你今天晚上在坏蛋舅舅家里吃的饭?这变成这称呼。”


长公主幸灾乐祸:“反正我的不变,我喜欢他这样叫你。”


“我坐好了,我要说事情了。”元皓提醒父母。


王爷回家后听说儿子办的差使,觉得不坏,面上笑吟吟来听。


元皓神气活现:“柳坏蛋的父亲说寻找奸细,我罗列出可疑的铺面,又罗列出藏身可能性大的街道,罗列人的时候,我就想到周大人可疑。”


“为什么他可疑?”镇南王含笑询问。


“董大人在的时候,对我们从来客客气气的。战表哥在的时候也是这样。”


为什么要把战表哥单独罗列出来,好似战表哥不是董大人眼里的好人?元皓下个注解:“战表哥和董贤也没少打架。”


镇南王把这对表兄弟都打趣进去:“战哥是个捣蛋包,元皓你也不低于他。”


元皓当这是夸奖,鼻子翘起:“那是当然,我比战表哥可厉害多了。”话回到正题上:“我带着人就在街上装买东西乱转,瘦孩子说出城转转吧,兴许奸细不进城。我说不可能,但我广纳贤才,我也听他的。”


王爷夫妻再次好笑:“说得好,原来你已经是广纳贤才的孩子。”


“我们在城外转悠,自然不走官道。好孩子说奸细不会走大道,让她说对了。周大人的轿子在官道上,他就看不到我们。咦,这一回是我看到,”


胖手拍拍胖胸脯:“我说不对呀,周大人多讨厌,在今天以前,我从没有对他说过,但我讨厌到把他的人数得一清二楚。顺天府里有些跟着他转,有些不跟着他。今天回城人多出来。”


胖脑袋得意的晃几晃,小眼神儿里满是得意:“我一想啊,奸细!嘿嘿,不然多出来的人怎么解释。”


镇南王满意的颔首:“你很聪明。”


长公主眼波微转:“我的儿子,你很聪明。”落王爷一个大白眼儿。


“小红身法轻啊,我说小红你看看去,她亲眼见到轿后的衙役不是中原面庞。我说回城,让柳家出大狗……”


“噗!”镇南王喷了茶水,长公主笑得花枝乱颤,抛一个帕子给丈夫。


镇南王把自己擦了擦,但没有责备儿子。


他的妻子,在十岁的时候就会称呼师傅为坏蛋,他吃惊早在前面,犯不着为儿子的话诧异。再说元皓懂分寸,他总和柳家过不去,但对周京反感到极点,也不曾当面表露过。亲疏,元皓分得清。


元皓继续说起来,索性的离开椅子,站在地上比划。


提起两个手模仿爪子,就差汪汪两声:“……我说,放柳家大狗,大狗按我的吩咐,早就在轿子后面,他就扑上去……”


“扑上去?”长公主又笑起来。


“他就这样一扑,”元皓嘻嘻,不介意随时随地欺负柳坏蛋:“周大人就逃。但我们小路回城在他前面,拦他的那条街铺子早有知会,人家把门一关,他不能逃到铺子里。天热又是下午,日头晒的地面烫光脚,街上的人不多。刑部里把行人驱散,走动的是捕快。”


胖腰身一叉,高高昂起胖脑袋:“就这样在胖队长的调派之下,放出柳家大狗,活捉周大人,也活捉不少奸细。没有伤到一个不相干的人。”


父母亲齐声道:“很能干。”


元皓跑过来,抱抱父亲,又去母亲怀里滚着。长公主一面笑:“我是沐浴过的干净衣裳,”但一面又把儿子汗湿没有换衣的胖身子抱了又抱。


镇南王眼红,提醒儿子:“去洗,祖父备下夜宵还在等你。”元皓一骨碌儿爬起来:“是了,坏蛋舅舅明儿要练功要上课,不能起来晚。”往外面去了。


走出门槛,才弥补进门时父亲不算抱怨的抱怨:“父亲您不在家,就和柳家大狗搭伙去了,等下一回,元皓放父亲的大马。”


“这个比喻好。”镇南王在儿子嘴里高出柳至一等,不由得笑容满面。也知道儿子的讨好,是不想他追究“柳家大狗,柳坏蛋”等此类的话。


王爷也没有追究的意思,长公主重新去换衣裳,他独自坐在窗下月光轻风里,面上云轻色霁的在寻思中。


他想的入神,直到长公主回来把他叫醒。夫妻独处,长公主淘气不减当年,眨巴眼睛在他面前晃动柔荑:“还在为我的儿子陶醉?”


“我们的儿子。”镇南王笑着改回来,把妻子一拉到怀里,却又不是即刻亲昵。依然沉思着:“我在元皓当年可没有这么聪明,”


“人家出游过,人家当的是胖队长,”长公主银铃般的笑着。


“是啊。不过我这会儿要说的是别人。我带回来两个少年,生得蛮伶俐,聪明也有,比元皓大几岁,区别就在阅历上欠缺。家世一般,在我眼里倒不能算上。想想元皓能干,看他们更呆。”


长公主也道:“这阅历啊,只看元皓就知道了不得。换成别人家十岁的孩子,哪有他想的周到。铺子也知会,刑部也请来。”


“是啊,论办案柳至是数一数二的。元皓没有搬咱们家的人而是寻来柳至,”


长公主适时插话:“放大狗,”夫妻再次嘻嘻。


“是啊,放柳家大狗,这是最厉害的。名分上也正。夜巡的孩子们没有资格拿官员。”镇南王把尹谢二人在长城上的处置和儿子的比一比,自豪的认为如果当时在那里的是元皓,他会更好。


“今天留两个少年在咱们家里住,是他们在长城上有功劳,我请父亲招待他们席面,对他们说说攻防上的话。明儿他们就回住的地方。从明儿起,每天一早,让他们跟着元皓他们习武。不然可惜了,论聪明有时候难分上下,输就输在看书、苦功和阅历上面。”


长公主答应下来,因她是当家主母,添上几样:“虽然你说他们莽撞,但忠心是好的。给他们各添两套衣裳,再拿二十两银子?”


“给五十两吧,这胆子我相中,只是傻大胆儿。”镇南王说着,唇角多出一丝笑意。


长公主会意:“呀,你又想到我能干的元皓了。”


“我们的。又你的我的。”


公主本在王爷怀里,镇南王抱着她起身,对房中走去。


……


尹谢二人张着的嘴,半天也没有下去。


一早他们让叫起,习武前吃一份早点心,就到镇南王二门外的演武场和小王爷及王府的家人会合。


老国公进京,不但便宜京中贵公子,也便宜镇南王。镇南王定期请老国公去教他的士兵,也定期请老国公到家中指点。


今天,老国公在,瘦孩子小十也在。


尹谢二人心想和家人不能相比,但有小王爷他们在,两个人不会丢太大的人。


但没大会的功夫,就只能对着胖队长、瘦孩子和小十干瞪眼睛。


这么点儿大,这功夫是怎么练出来的?


今天又是小二在袁家的学里讲学的日子,韩正经邀请尹谢去听课。在路上,尹谢请教他们。


胖孩子可得意了:“我四岁的时候,舅舅就让我学功夫。”


小十可得意了:“我是家传。”


韩正经都没有避免这炫耀:“我跟胖孩子一样,我们出游的时候,就开始学功夫。”


一路说到学里,褚大花和容姐儿进来。有一间加寿三姐妹听课的屋子,放下纱帘或竹帘,现在香姐儿有时候还会来,她们去哪里听。


纷纷招呼她:“大花,你又来上学了。”


褚大花愁眉苦脸:“是啊,我真的不喜欢。”


“但你不认字,帮我们赚银钱的时候,人家抛大价钱的首饰,让写名字,你又认不得,表彰的时候会弄错。”这是大花上学的推动性理由。


褚大花眉开眼笑:“是啊,所以我得上学。”


容姐儿是她的玩伴,跟着她过来的。两个人走到屋子里,奶妈放下竹帘,送上果子,送上茶。她们可以边吃边学,不然褚大花坐不住,容姐儿又要吵闹。


小二进来以前,褚大花和容姐儿暂时性的放下吃喝。


------题外话------


还是按时发了。结文烦躁症,一直没有找到办法完全清除。每天早上不起早,或耽误,情绪一扫而空。预定情节就写不完。希望明早更好。


……。


感谢仔的新会元sunnycat亲,shz99亲,suwin亲。感谢一路支持,无限么么循环中。



第八百二十五章,柳大哥


小二讲起书来,最早想出去逛逛的是褚大花。嗡嗡的念书声,褚大花听不了一刻钟就坐不住。这个时候,她拿容姐儿当幌子:“撒溺吗?”


容姐儿要说是,两个人大模大样从后面走出去,在外面看看花草再回来。


有时候容姐儿觉得嗡嗡声正好睡觉,她在奶妈怀里睡着,褚大花找不到别的理由,没下课呢,又不愿意奶妈抱走容姐儿,留下她一个人,就只能干瞪眼的继续听课。


这样一天下来,到晚上也能学会不少。回去见小红,大花得胜英雄似的雄纠纠:“上学回来的。”


容姐儿见事学事,软软的奶声奶气:“上学回来的。”


小红分发纸笔给她们写字,容姐儿避免不了弄自己一身的墨汁,有时候还弄一脸一手。安老太太见到很喜欢,她是为哥哥后代尽力之心,掏她的私房给容姐儿多做衣裳,方便她玩“上学”这种乐子。外祖母五夫人见到,给洗不干净的衣裳上绣花,再谢过老太太给容姐儿的疼爱。


虽然父母亲不在,但有花姑姑相伴,容姐儿无忧无虑。褚大花也是一样。大花唯一的烦恼就是上学去呢,还是上学去呢?


……


安王回府实在烦恼,知道头上有把刀随时会落,他要不逃走只能等死。


安王妃实在震惊,和娘家人商议:“饶是我看得紧,但府里老奴才们实在阻挠,到底没看住,他又惹祸,又把自己弄成闭门思过。千万不要把王爵也抹了才好。”


都是惴惴不安过上几天,这一天的晚上,有人来传皇帝口谕:“宣安王去见。”安王妃放不下头上的“王妃”之位,跟在安王后面出府。


见不是去皇宫,而对城门去,安王惊恐万状,安王妃也眼前黑乎乎的总想在轿子里就此晕去。


半夜去城外,难道是私下杀人?


安王想到他的性命,王妃想到她的前程,她文家还没有好的前程,一起咬得嘴唇破,有血丝丝的出来。自己舔到唇内,咽到肚子里。


城门之上,他们见到皇帝。


安王妃同来,皇帝想到镇南王和守长城兵马的回话。他试探郡公郡侯们后人那晚,宣文家称病不到,但尹谢二人抗敌的话传到京里,文家的人削尖脑袋的去到。镇南王讽刺他们打抢战利品。


虽然文家没能耐抢,但这话贬低的足够。


而在皇帝看来,文家对朝廷有猜疑之意,皇帝就难认为出自文家的安王妃是贤德关切丈夫而跟来。


再加上安王顶撞他以后,皇帝特意问过安王妃夫妻相处。他是一部分公婆的心思,儿子不好就打算怪媳妇没有及时发现,不能及时规劝。


结果一问之下更加失望,这对夫妻竟然相敬如“冰”。


这就是文妃以死求来的好亲事!皇帝把去世多年的文妃也怪上,对文家更低看一等,对安王妃也难有好面容。


冷冷一瞥,让他们平身,手指城下:“一起来看个热闹。”随行太监们带领安王夫妻在不远处站定。很快,又上来眉飞色舞的一对人,额头在星光下晶莹如玉,可见主人气色之好。


太子和齐王一前一后上来,谈论着走到皇帝面前。


皇帝对他们也面无表情,但安王夫妻还是能看出平静下的有所不同。而另一件明显的事情,对这二位殿下,皇帝的话多出来。


“在说什么?”闲闲的问着。


齐王对太子笑笑,以尊卑计,这是不和太子争,由太子回话。


安王妃看在眼里,暗暗鄙夷自己丈夫。瞧吧,人家也是隔母的兄弟,为什么就相处得这样好。据说有好差使,太子很照顾齐王。而齐王也办得漂亮。


安王面色僵板。


太子笑道:“父皇,我们在城下遇到元皓和云若,他们照常夜巡,不但不害怕,还得意洋洋。”


安王妃听到这里,又暗暗鄙夷自己丈夫。瞧吧,不是儿子不是兄弟也是眼里的红人儿,你呢?


安王面色青灰。


但夫妻还是没有弄懂大家在这城头上为什么,又没地儿问,不安地只能等着。


鼓打二更,夜市小摊贩收生意回家,城里的街道上,又来了另外一队人。


打个旗帜在星光中明亮,头一道:元皓二爷。周围花花绿绿,绿绿红红,颜色交叠在一起,看不清图案。


下面一个神气胖孩子,银盔银甲小矮马,佩一把乌鞘剑,正是胖队长萧元皓。


皇帝眸中有了不易觉察的笑意。


再看第二道旗,紧跟在元皓两边的,左边第一面,小十,中间画个什么隔开,再两个字,二爷。


小十,二爷,老国公的小儿子。不会让念成小,十二爷。


他占住叔叔的辈分,韩正经把位置让他,自己在左边第二处,第三面旗,正经爷。


右边旗帜是好孩子,小红二爷。


这群魔乱舞到山西的旗帜,今晚在京里又舞一回。


柳云若等在后面,两边还有镇南王府的家人。城门内下马,簇拥着胖队长来到皇帝面前。


“皇舅舅,来了来了的吧,我们好似听到马蹄声。”元皓行过礼就迫不及待。而安王的心,如琴弦断时,有一声嘎然而止,把他的生机也似断去一半。


还没有细解释,安王已知道是什么来了,虽然他还没有听到马蹄声。他的面容散发出死灰般浓浓的寂静,绝望的看不到星月,也听不到余下的人声。


他让周京带进京的奸细,为里应外合破开城门所用。奸细和周京全让刑部拿下,安王不许出门,事先他也不知道攻打京城是哪一天,他只知道有一批可以会与他共事的兵马随时会到城下,他没有办法通知他们先不要来。


来了来了的话,加上皇帝亲临城门上,是他们来了……


手指无力的挣扎几下,安王的内心又崩溃如山塌地裂。他请班先生联络不容易,他几天想尽法子,都没能和班先生通上信,他该怎么办?才能保存自己,又能保存同盟人马。


原先定好的计划万无一失,马北等人想办法打开长城关门,放进班先生重金买动的异邦强盗组成的兵马在长城内和京城之内游荡。


异邦强盗兵马,是安王得到的回话。


镇南王因此要受牵制,京都护卫上宽松许多。


而另一队早就化整为零的人马,是通过班先生等人早就准备好,由他们伪装成混进长城的异邦兵马攻打京城,由周京等人打开城门,直奔皇宫,造成皇帝让杀也好,造成安王救驾也好,都是认为的好算盘。


但现在成了失算,跟安王殿下算计齐王、算计太子、算计袁家一样,到用的时候不是缺东就是少西。


长城外的异邦兵马不但没进来,最新消息已让镇南王全歼,马北等人也让刑部拿下,昨天已问斩一批。只因为有两个少年,一个叫尹君悦,一个叫谢长林。


周京不但没能把“里应”的人带进城,把他自己也搭进去。只因为有一批少年,叫夜巡贵公子,为首的叫胖队长,手下有得力干将,柳家大狗、瘦孩子好孩子小十等等。


安王还不能知道,还有另外一队人,名叫袁执瑜袁执璞、阮瑛凌离等等,他们深入敌城尽取公文,才有他这一回输的毫无还手之力。但能知道头上的刀又悬低一些。


他联络笼络这些人不容易,哪怕保自己的命也是好的,不能让他们死在这里……瞄着左右的刀枪林立,安王涌出示警的心,差点儿大叫出来。


安王妃一直注视他,越看心越颤抖,不用人告诉也猜出她的好丈夫参与了什么。见安王随时会有失态大叫,狠狠的掐上他的袖子,指甲透过夏衣,深深扎进安王的手臂里。


安王痛的面容扭曲,但叫声让痛楚的呻吟噎回去,人也恢复清醒。他要是在这里大叫一声,不但离不开京城,当场就得死这。


把安王妃的手甩开,安王带着吓人的死寂对城下看,等待着让他心痛的一场对战。


他们的小动静,虽隔着侍卫等人马,别人也应该让惊动。但没有人说话。


太子心想有皇帝在,处置上不用他出面当恶人。齐王也一样心思,上有皇帝和太子,齐王何必当此时一语揭破,大义灭弟之人?


皇帝的心思也差的不远,他对柳至说过要有证据,安王不在这里闹,皇帝并不遗憾。迟迟早早,要把证据摔他面前。是自己的儿子,不急在这一天,明儿,或是后天。


皇帝并没有紧赶着要杀儿子的心,不然在宫里就把安王下狱,明旨让刑部严查。痛心之中,怎么处置安王,皇帝还在想。


大家只继续对城外望着,等着,再不然就看元皓等人占住箭跺子,取出弓箭扮威风,夜风下小将军夜引弓,天神凛凛似的,比安王死白的脸儿好看的多。


……


马蹄声如奔雷时,城门外道路上似出云涌雾蒙。乌压压的人马虽远,整齐有致也能看出。


训练有素是瞒不住人的,皇帝冷笑着,问身边一个人:“龙老国公,你看前来的有多少人马?”


在他身边站的一个人,是不久前刚上来的辅老国公。见问,欠身回话:“回皇上,上万人是有的。”


安王心中有了希冀,有了一喜,他觉得自己又要重新算盘,也许今天晚上就此逃出。但手上又是一紧,让安王妃紧紧握住,虽没有说话,但提醒他不要轻举妄动的意思已明。


安王这一回没有甩开王妃,而是竭力让自己镇定,能有一个稳当的盘算。


他想,说不好城里安排的还有别人能开城门,能开……


城内,真的起来刀剑鸣击声。皇帝本是看城外,此时走到城头的另一侧,对城内看去。


别的人也跟去,只有孩子们弓箭还对外面,一丝不苟的模样看得太子和齐王暗生笑意。


没有人阻止安王,安王也就夫妻同去城内那一侧。这一看,安王新生的盼头如萌芽遇到火山浆,再次熄灭到化成灰。


城下除去整整齐齐的士兵以外,就是月色无垠的街道,和一个想看不到他都难的人。这个人双手掩在面上,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他一个人的嘴里发出混战的声音几可乱真。


安王知道完了,身子完全歪向那只手,由那只手支撑,他才没有直接瘫倒。


皇帝笑了笑,认出来是他的太子党。不由得心旷神怡,指给太子和齐王看,也指给老国公看,叫出那人的名字:“不错吧。”


安王就知道口技那人的身份,这会儿虽不是地方,也油然升出对父皇的敬佩。当年他的太子党名动天下,都说每个人会的不是三件五件的绝技,果然如此。


一场规模不小的混战,由一个人的嘴里发出倒也罢了,难得的是他中气足的,远远的地方听着也像混战。由口中发出这么大的响动,这是难得的。


“元皓,快来看好玩的。”皇帝又叫上外甥。


胖元皓一动不动,弓箭继续对着城外:“当差呢。”


皇帝失笑:“好吧,你好好当差。”他的眼角不经意间,还是能把安王看在眼里。把他和元皓矮小的胖身子做个相比,皇帝的恨又上来。


他转过面庞,不然怕自己在这里就下旨定他的罪名,倒成了安王嘴里的一场笑话:“父皇欲开杀戮之刀,拿我当先行官?”


仗会在城内打,皇帝继续留在这一侧。听外面破城门的声音出来,见眼前城下士兵们拔出刀剑,倒地各种各样的姿势,装出一堆的尸首。这个时候才真的有一队人互相击打。


又专有一队人到处泼血,有人回话:“横竖明儿屠夫要卖猪肉,大多提前杀,分割好,才赶得上一早的集市。有的人傍晚就要杀,跟他们说好这时候杀,这血是刚出来的。”


血腥味道不好闻,皇帝却有笑容。


准备停当,城门打开,会口技的人闪到小巷子里继续闹腾,伪装出别的街道上打斗,好似京里翻天覆地似的,上万人的兵马更忍不住,杀气腾腾直进京城。


给他们的有预定路线,他们不参加混战。以为进京是难的,城门占住,不愁出京,打马如飞,所有人尽数进京。


也算警惕,最后一队人中有吼声:“留下人看城门!”


但是,已来不及。


地上的尸首翻身跳起,原本混战的人,不管是军装的还是便衣的,忽然刀剑一致对上他们。而这条街上的各个巷子口,及另一边路口,涌出大量的军队,把能走的路尽数堵上。


城门上有小小的争夺后,“轰轰隆隆”声中,城门闭合,把进来的人留在城内的这条街道上。


喊杀声出来,这回是真的喊杀。第一批弓箭下去,血光中这才是真血。


这个时候,元皓等人看过城外没有预留人马,才抱上弓箭换到对着城内的这一侧,给他们留好的有地点,盾牌之侧,小将们把弓箭再次拉开。


老国公的嗓音听上去英气豪迈:“看准了,看好了该射的地方,手要稳,眼要准,他们今儿似没有带弓箭来,不过也要小心对方随时反击,射!”


“嗖嗖嗖……”孩子们手中第一批弓箭射出去,射倒几个人。


皇帝亲眼见到,大为惊奇:“竟然真的会射?”还以为在花拳绣腿的功夫里。


下一批能干的小权贵就在眼前,恢复好心情,皇帝呵呵地笑了起来。


今天晚上虽在外城,但动静不会小,今晚当值官员是刻意选过,御史中来的是常五公子伏霖。


他按时来通报内城无事,上得城来,却先见到女儿。


她抱个弓箭聚精会神,一枝一枝的往外射有模有样,常伏霖吃惊的原地呆住。


他也是这样想,还真的会射?不是没事背着把弓箭只显摆,陪着小夫婿去西山只为玩耍。


再看小女婿,更是全身心投在其中。让只会斯文的岳父有了惭愧。


对皇帝回过话,常伏霖磨蹭着又看了一会儿,但没有打扰。有老国公在呢,他这不懂的人还是当值去的好。


打马回内城的路上,常五公子有了一道射箭的诗,那小人儿英姿飒爽,那老国公浩气英风,怎么能没有诗词?


而自豪,也在常五公子心中升起。还有安老太太,四妹夫妻等的面庞,五公子觉得自己好有福气。


……


一万的人在埋伏圈里不够怎么杀的,最后一批挣扎奔命的人不过数百时,元皓放下弓箭,取下腰间的短棍来见皇舅舅:“元皓要对敌。”


月光把他肥白面庞上稚气助长更多,皇帝忍俊不禁:“你捞了不少功劳,还是陪我吧。”


“抢功抢功,不抢功怎么行?”胖元皓很有道理似的:“瑜表哥璞表哥送回的好消息,自然是便宜我。”


皇帝还是不放心他下去,揉揉那胖脑袋:“陪朕吧,你爱习武,朕给你看热闹的怎么样?”


“看什么?”元皓对下面张望。


皇帝微微一笑,对身边太监道:“人不多了,留几个活口就行。余下的,让他们见识下我们中原悍将的风采。”


太监传下话去,街道上走出数十个人。


镇南王、袁训、柳至、连渊、上官风、凌洲……短打衣装加入战团中,把士兵换下来,只有他们短兵相接。


镇南王游走如龙。


袁训劈式如虎。


柳至刀刀中的。


元皓看得喜笑颜开,一时没有想到不是夜巡单独在的时候,叫道:“柳坏蛋,柳大狗,快来看啊,你家的功夫倒不错。”


“嗯哼嗯哼……”从柳云若开始,到小十等,给他使眼色。


元皓微转眼珠子,就见到身边皇帝。流利的就改了口:“柳大哥,快来看啊,我叫你的可是柳大哥,你听错了与我无关。”顿时,撇了个干干净净。


皇帝和柳云若一起啼笑皆非。


柳云若走过去调侃他:“你是加喜表哥,我是你妹夫。”


“那你可美了,柳大哥。”胖孩子不是好哄的,拒不改口。


还有最后十几个人,皇帝曼声又是一句:“去个人,也让他们看一看我的贴身人才。”


“是。”他身边的侍卫中走出一个人,也不走阶梯,对着城下就跳。


安王都吓出一身冷汗,跟他刚才出的一身又一身冷汗叠加在一起。这么高,不摔没命也会伤……伸头看时,却见到那个护卫手中有什么在城墙上滑出火花,原来有东西攀附而下。


他到下面后,袁训等人退开。只见他左一纵右一跳,不管余下的人离得多远,他一步就到面前,一出手,就是一个人倒下,却几乎没有血出来。


斯文而秀气的这打法,让安王心胆俱裂。


不管皇帝有没有对他示威的意思,安王也看出来了。他以为的精壮兵马跟朝廷的相比,一个是精钢,一个是木头刀。


他的魂魄就此飘渺而远去,茫然的不知身处何方。皇帝几时离去他也不知道,城下似有镇南王世子的欢声:“父亲,原来你这么厉害,”镇南王揶揄他:“原来你才知道。”这声音也似在亘古的天地之外。


没有人撵他走,安王妃拖不走他,跟他站着原地。安王妃的面容是决绝的,有背水一战的悲惨,安王也没有见到。


在他涣散开对着天际夜幕的视线里,有一把刀对他越来越近。那是他意识中头上的那把刀。



第八百二十六章,谁的包围


但安王终归要回家,等他醒过神,他在自己书房里。安王妃并没有趁火打劫,把他拉回自己房里,安王妃也需要独自想想。


一张告示摊开在安王面前。


这是谁给安王妃带回来的不用问,反正是明天一早会贴满京里京外,再过些日子,就贴满全国。


……


“班仁,异邦将军之职。父为异邦贵族,母为掳去汉人婢女。面容肖似中原长大,骨血实为他国……”


下面又写了他的面貌特征等等,写了抓捕他不得的全过程。刑部盖印,红通通的似烙铁压上安王的心。


……


“嗬嗬……”安王与其说是笑,还不如说是哭。惨笑若哭,让他看上去状若疯癫。


他让人耍了!


他的班先生,原来是个异邦将军!


这下子杀头的罪名坐得实在,再拼侥幸去皇帝面前论他的“仁德”,只怕死得更快。


有哪一个仁德的皇帝会放过通敌奸细?


要怎么才能留得青山在,留得性命……安王整夜没睡,熬到眼里起了红丝,想的都是这个。


……


“咣当!”


牢门的打开,让东安世子惊跳。


他盼着开牢门走出,也怕开牢门最后定罪名。惶然在眉尖中积聚,手指也抖动起来。跟着人往外面走,直到出现在柳至面前,世子的眼神都在惊吓之中。


柳至送个公文给他,东安世子没看清上面的字时,先猜出是自己的结案公文,认为罪名难逃,好半天才敢认真的去看。


看到一半,他沉默下来,平静却还是不在。他颤抖的越来越厉害,忍不住时伏倒在地,痛哭失声:“多谢国舅,多谢国舅,您是我再生的大恩人……。”


这是柳国舅为他脱罪的公文。


上面注明东安世子收买强盗所杀的财主,清一色贪赃枉法,对官府行贿过,对百姓欺压过。他们让强盗所杀,就成了死的不屈。


柳至劝了他几句,让人发还他入狱时的东西,安排人带他兵部辞行。


袁训给他看了梁山王为他说情的公文和奏章抄文,东安世子心底更恨安王。


如今看来梁山王也有情意,柳国舅也没有刁难之意,他是让安王拖累下水的不说,还差点儿在狱中让安王暗杀。


出城的时候,东安世子暗暗发誓。这恨,唯愿此生能报。


……


东安世子一路去了边城,并没有在离城的时候,试图和什么人有接触。柳至也没有对他多诱导什么。


东安世子如果悔过,他会把安王的罪行确凿。他如果还帮着安王,那就一古脑儿把他们拿下。


听着回话:“游侍郎已跟上。”柳国舅面无表情的抽抽嘴角,又抽出另一个卷宗。


班仁已逃走,国舅当前的要紧事情是继续抓捕。


……


眺望远处,星月刚下,天际泛起晨光的白。执瑜略失望中有担心:“二弟,梁山王伯父还没有到,咱们要不要去个人看看?”


身后走出张豪:“世子,王爷骁勇能战,再说咱们守城要紧。”


“是啊,”执瑜眸光重打坚毅:“这一回他们是卷土重来,不但有巴根大军紧追梁山王伯父,又买通别的国家兵马攻打边城。”


他们站在城头上面,随意往下面一看,城下还有前天守城的痕迹。战场打扫过,但激战后一地的血迹,深入地下的箭矢等,收拾不了跟原样似的干净,一眼还能看出经过的惨烈。


“幸好咱们早有准备。”执瑜勾起嘴角有了一笑,但他说的不是兄弟们深入板凳城,而是对另一个人弯了弯眼眉。


晨光勾出他的面庞轮廓,这是蒋德。


执瑜也笑一笑,和哥哥交换眼色。双胞胎互通心思,都知道对方所想。这一回大姐真的不讨嫌,她十分的疼爱弟弟。


也该到和大姐尽释前嫌的时候,小的时候对家里什么好东西都给大姐的“抱怨”,再留着也没有意思。


看她,四月里见不到弟弟回来,就把会打仗的蒋德将军派过来。


在蒋德的身边还有一个人,和蒋德有同样的气势。胖兄弟又笑得眯起眼睛,太后虽然不高兴,但也和大姐一样。四月里见不到孙子回来,也猜到他们不抢完功劳不会走,太后派来她的侍卫一名,最出色的陈七,和蒋德同时到太后身边。


有盗取公文得知后的准备,又有太后和姐姐派来得力人儿的准备,还有一排兄弟们虎视眈眈,只等着再来一战,又得功劳。胖兄弟们每天在城头上念叨:“梁山王伯父快来吧,说好的大功给我们,不会便宜别人吧?”


……


马蹄疯狂敲打在草地上,梁山王的大嗓门儿也能传出来:“离老子干儿子还有多远?”


“回王爷,下半天儿能到。”


梁山王再扬马鞭:“再快,赶中午到,干儿子们杀敌,咱们吃午饭,睡一大觉。”


有人叫道:“王爷,我的马不行了。”


梁山王咆哮:“马儿给老子放快!到了地方有好草料吃!”


马肯定听不懂,不过兴许感受到主帅话意。最疲累的马在这一嗓子里也精神,四蹄加快奔腾。


有人大笑:“哈哈,王爷还会马语!”


“老子要是不当王爷,一准儿是个大伯乐!”梁山王拧拧脑袋显摆,带着人再次狂奔。


在他身后约有五里路的地方,乌压压的巴根大军紧追不舍。


有谨慎见长的将军还是回话:“将军,咱们和梁山王打打走走近两个月。前面就是一个边城,咱们的人马都累了,小心有埋伏。”


巴根听也不听:“是咱们追的梁山王无路可去,他只能往边城逃。前阵子为什么不逃?”巴根有得色:“班仁将军潜入中原这些年,咱们已准备好报上一回的大败之耻,边城有咱们的奸细。”


一只手执缰,空下来一只手把拳头一握,巴根放声长笑:“等梁山王在边城呆不下去的时候,他只能逃出城乖乖让杀!”


马鞭前指,大声呼喝:“追击,再追击!咱们累,梁山王也累,就快把他撵的无处藏身。追啊!”


……


“来了来了,”执瑜执璞等在城头上一阵激动,对着打得歪歪斜斜,看上去败兵模样的梁山王大旗笑得傻兮兮。


见人马近了,小将们披挂下城,看着城门打开,一个一个喜笑颜开。


出城去摆开接应阵势,而梁山王也到面前。


在野外呆的日子久,夏天里的狼狈可想而知。梁山王胡子让汗水和泥尘粘在一起,以整个中军牵制住巴根大军,这就散发出整个中军的汗臭味道。


王爷自己不觉得,他早就习惯,咧开大嘴一笑:“哈哈,儿子们,老子来了。”


除去执瑜执璞以外,小将们一起掩鼻:“您快进城吧,进城洗洗吧,天呐,哪儿来的好些坛子酸腌菜。”


梁山王可乐了:“对儿子们不收钱,随意的闻吧,好儿子们咧。”


就要打马进城,忽然一愣,他看到蒋德和陈七。


梁山王才不高兴呢,他曾招揽蒋德和关安不成,面对他们出现在这里,只会先来一声大骂:“姓蒋的你还敢再来!这一回没有小倌儿和加寿护着你,老子收拾你!”


蒋德挑衅他:“来啊来啊,王爷现在请。”


“老子才不上当,等老子吃饱喝足了,老子再来收拾你。”梁山王照原样打马进城。


等他们进城,后面又是一波儿酸腌菜,巴根大军赶到这里。而左近,又一支队伍冒出来,布和在最前面。


两个人相见,巴根见到布和面上有新伤,眉间有悲痛,以为他为没能杀胖兄弟。


安慰他道:“我到了,他们跑不了。”


布和涌出泪花:“将军,我的哥哥们阵亡。”


巴根也愣上一愣,暗道运气不好。这一家子人报仇还不如不报。但这话不能明说,巴根拍拍布和的肩膀安慰几句,和他一起到阵前。


骂战声已有一片,凌离等人见人困马乏,哪有不占这便宜的道理。蒋德和张豪都说着小心置于死地而后生的话,但没有一个人肯听。


褚大路大呼小叫:“不和气,我如今也是你家的仇人,你哥哥死在我的暗器下面。”


凌离道:“我也砍了一记,大路,抢功怎能到我头上。”


他们嚣张的好似没有看到巴根是整个大军,巴根冷笑,对众将军道:“咱们的人马拿下这城绰绰有余,但咱们的人马需要休息,不折损人的时候,最好不折损。去个人,和他们单独会战,最好把他们引出来,断了他们回城的后路,梁山王必然来救,等这城的兵马出尽,再破城池好似吃烧好的肉一样容易。”


把手一挥,几员将军跃马而出。而执瑜执璞的麾下,小将们争着出来:


“我会他。”


“我……”


原来要好的兄弟们快红了眼睛。


阮瑛叫道:“打完这一仗,我就回京了啊。”


方澜反唇相讥:“我也回京啊,这一回该我上了。”


蒋德和张豪纵马出来:“慢来慢来,咱们说好的,不贪功冒进的,小爷们可不要忘记了。还是我们先上,小爷们观战揣摩弱点,再出战不迟。”


梁山王在城里刚洗出来,就听到城外叫好声震得城中无处不在,一瞪眼:“哪个干儿子给老子又立一功?”


他用饭的时候有人回话:“蒋德将军,张豪将军各斩一人。”


梁山王准备好的话噎在嗓子眼里,用口饭咽下去,坏笑一地:“这两个干儿子,老子不敢收。”


他大口吃饭,大碗喝汤。洗澡前已问过城中防范,知道二胖兄弟起用定边郡王的旧人,在王爷意料之中,也让王爷大为放心。


吃过,他就径直去睡。临睡前一个心思跳到脑海里,半个月前收到葛通的信,葛通父子退守江左郡王的旧封地。葛通有邀功的意思。


王爷为了鄙夷葛通出来这心思,姓葛的遇事就守他外祖父的旧封地,这不是头一回。他守个旧封地就想当郡王?那瑜哥璞哥守定边郡王的旧封地,这不也是郡王之才?


好事能便宜姓葛的,为什么不先便宜小倌儿的亲儿子,自己的干儿子?


带着这个心思,梁山王入睡,顷刻间鼾声如雷,直到有人把他叫醒:“回王爷,小将军们只顾追敌,已离城二十里。”


揉揉眼睛,梁山王先问:“什么钟点儿?”


“已过深夜子时,您睡了六个时辰过去。”


梁山王香甜的打个哈欠,露出满意神色:“成啊,有干儿子就是好,老子舒服一大觉。”


接下来才是正色:“巴根人马远超过他们,他们追那么远,巴根肯信吗?”


回话的亲兵笑道:“怎么不信?您没有去看到,小将军们嚷着劳师袭远,正是他们痛打的时候。他们都年青,巴根看似没有起疑心,只想把他们包围在城外。”


“然后老子还没有休息好,就被迫去救。这里面可不是别人,尚书的公子,侯爷的孙子,老子为了脑袋上乌纱不敢不救。巴根这小子肯跟着咱们跑两个月,仗的是人多,想把咱们包圆儿,然后有个边城出来救咱们,他们正好攻进去。”


王爷哼哼地骂:“所以他老小子上咱们的当,也上的没商量。”


亲兵笑得见牙不见眼:“是啊,他的算盘好,可跟咱们的比差远了。咱们离边城近,咱们可以歇脚可以换马,可以睡觉,他只能在野地里分批的睡。”


“干儿子们不会让他们睡的好,”梁山王又躺下:“按约定的,他们出去五十里,咱们再出城。”


亲兵垂手退出去,梁山王再次香香的入睡。


……


巴根没办法入睡,分明他的人多,二袁小将军的人马同他的相比,少的可怜。


可他们兵强马壮,暗器和弓箭强的惊人。不管冲去哪里,不管在不在包围中,好似尖刀到了豆腐里,随意一切就是一个口子出来,任意的逃开。


快马不费功夫似的,就赶到听军令休息的阵营之外。那些人刚下马,人打盹儿,给马吃吃草料,就慌慌张张让撵的上马,大杀一通后,二袁小将军的人马再次离开。


由一开始交上手时的争先恐后杀将军,到后面只管杀。


梁山王和陈留郡王给的人马本就不差,再加上各人的家将,各位小将军,蒋德和陈七的加入,俨然一支精锐之师。


忽之在东,忽之在西,飘忽不定中,也有受伤死去的人,但不多的人马搅和的巴根几乎没合眼。虽还倒不下来,也等于没得到休息。


巴根暴跳中,一次又一次下令:“把他们围的离城越远越好,利用咱们的大军把他们跟梁山王一样拖垮。要快,不能给梁山王的人马过多休整的功夫。”


三十里。


四十里。


五十里……有人报信:“城中火起,据说有人作乱,梁山王压制不住,已经出城。”


巴根看天,是第二天的上午,他松一口气:“班仁将军的人发动了,这样看来,梁山王也一样没有休息。”


狞笑一声:“让出一条路,放他们会合,把他们围在一起拖垮。”


后队中装着不敌,放梁山王赶到胖兄弟身边。


贵公子们七嘴八舌问王爷:“给你留的野兔吃了吗?我们打的,天热怕不好放,盐放得多。”


“那酒在井里湃着,后劲不大,吃了刚好睡觉,吃了吗?”


“你们在外面菜不足,我们备下许多果子,萝卜西瓜都有,吃了吗?”


王爷哈哈大笑,觉得自己这一乐十足老太爷。但是眼前还想看一堆笑脸,这句不打趣为好。


只神气地回答:“吃了,我们全吃了,你们准备的好,果子备的也足。”


“现在去哪里?”七嘴八舌又问。


梁山王胸有成竹:“跟我来。”他打马头一个奔出。


……


萧战眺望远处的天际,又是一天的一动不动。加福走过来柔声:“战哥儿,吃饭了,兴许你吃完,父帅和哥哥就到了。”


------题外话------


还是按时发了,请叫我按时发仔。



第八百二十七章,大花定亲


得到加福的安慰,战哥的心里多少好过些。父子连心,他和他的爹平时吵吵闹闹是一回事,但关心父亲从来不少。


在加福的陪伴之下去吃饭,边走,战哥边道:“按日子父帅这几天应该到,他要是能干的,早五天就到这里。”


他们身处的位置,隐蔽在草长丘陵中的一座半拉子城池,又是一座新城。


有城墙的那一面,城下刀枪齐备。没有城墙的那一面,草中埋伏的人,在战哥和加福站的地方看得清清楚楚。


战哥就又嘟囔:“咱们都准备好了,父帅是不是贪功自己得了?”


关心的话最后说出埋怨的味道,从来是战哥的能耐。加福也担心公公,但也要劝解战哥。不禁莞尔:“既然心急,更要按时用饭。免得父帅到了,你却误了一顿。”


战哥对她的话从来是听的,两个人走去吃饭,加福一定要战哥睡会儿,由她巡城,萧战也笑眯眯的答应。


他们在这里埋伏两个月,虽不打仗也有疲累,战哥一直睡到加福把他摇醒。


嫣然的笑靥:“父帅到了。”


萧战一跃而起,顿时精神抖擞,上马的时候已听到远处奔马声,以父子互相的直觉来说,战哥不再担心父亲,又起新的担心。


“舅哥们到了没有?商议这计策的时候,父帅答应我凡事照应舅哥。”在这里做个鄙夷:“凌离等不要皮的人只要跟着舅哥,也只能便宜他们。”


战哥和小时候在家里上战大姐,下斗舅哥们一样“面面俱到”,把葛通父子也想到,更是耸肩头的做怪相:“他们倒早到了!自以为脸面大没药可治。咱们一分开,姓葛的就去守他外祖父的地盘,结结实实打了几仗,这便宜还不足吗?居然比预定日子早过来,哼哼哼,加福咱们小心他们,那姓霍的小子天生就是抢功模样,一脸坏笑嘻嘻。”


加福忍住笑,对他话里的几个意思只答应一个:“那咱们快去迎接父帅吧。”


两人带队打马而去。


在能看到王旗的时候,萧战喝彩:“父帅佯败都比别人有气派。”能看到父亲的时候,奔波数月难免有憔悴,战哥细细地,把他能看清的地方看在眼里,作为儿子是心痛的,但战哥展颜一笑,对父亲吼道:“爹呀,您让追几个月,怎么还这么威风呢!”


梁山王就乐了,跟梁山王的人就乐了,还有一队人也乐了。


他们从一侧的山丘下露出身影,一面大旗“陈留”打得飞扬。旗下,陈留郡王好笑:“这样会奉承,见到面又各种不服他的儿子也只有王爷生得出来。”


随即,陈留郡王的眼光锁住二胖兄弟,这是他回太原后心心念念的一对人。再看,还的阮瑛凌离等。见他们在马上的身姿越见老练,郡王满面春风。


胖兄弟一行也看到他,执瑜执璞扬手欢呼:“姑丈,原来您已经到了!”


“郡王好!”凌离放声。


“郡王好!”阮瑛等也大叫。


萧战想听不到也难,转眸看到,小王爷咆哮:“抢功的退后!”


这一嗓子出来,又停上一会儿,因为四面伏兵有距离,得有个打探话的人回去传的功夫,四面或是山丘之下,或是林子之后,呼呼啦啦的人马尽出,旗帜一面接一面的扬起。


长平郡王冷笑:“这对父子弄得好鬼!叫我们十天以后再来。要是不早到,我们成打扫战场的了!”


人马摆开,渭北郡王离他远,听不到长平郡王的话,但他说的话也差不远。


郡王气怒满面:“要不是我警醒,要不是咱们早到了,看看吧,这些人马又让咱们的好王爷,小王爷和陈留郡王瓜分,再分一份儿当成给尚书公子的见面好礼!”


最后四个字怒不可遏:“岂有此理!”


他的副将振臂高呼:“兄弟们,搏功劳的时候到了,大家伙儿别后退啊!”


他的人马发一声喝,这附近听得到:“得功劳啊!”


梁山王离儿子只有十几步远,相见的喜悦这就让冲得一干二净,和他的战哥恼怒出来。


梁山王破口大骂:“老子带着中军当靶子,在夏天大日头下面酸腌菜似的奔两个月,只为便宜你们吗!娘的,去你们婆娘的!谁叫你们来这么早的!老子中军吃得下!”


回身再看,父子们一起骂出来:“抢功的不要皮!”


在巴根大军的后面,有人生怕看不清旗帜,放烟火出来。那独特的标记,有辅国公府龙家,有葛通父子,还有汉川郡王。萧战安排的人马显然已让挤兑。


这下子把父子们气的一通乱骂,凌离等人看了个笑话,二胖兄弟趁机和加福见过面,说了话。蒋德和陈七也上来见过福姑娘。加福见到他们在,也是大喜过望,说着大姐真好。


巴根再笨,也看出来他中了圈套。


此时身处的地方,还是在边城之外,但已不是他和梁山王约定作战的三不管地带。


原先的地带打不赢好收兵,在这里显然不能。


一大片的空旷地带让他占住,四面高处也好,能避弓箭的树林也好,和退后的道路,都让梁山王的人马占住。


在他以为打散梁山王大军,以他聪明之才咬住梁山王中军不放,以兵力的强足拖得梁山王成疲累之师时,却不知不觉的中了梁山王圈套,让梁山王引到这里。


显然,这是梁山王的包围圈。


显然,他不是疲累之师。这在巴根追击的前三天里已知道。梁山王等人借助边城有兵支援,又换了马。


巴根不是无能的将军,才能接苏赫之位。但有几件事情致使他困在此处。


先是气愤,他的板凳城让袭,丢了宝石丢了公文。要说宝石,胖兄弟一行真没有落手里多少,不到一成留下做念想,九成多洒在雪地里。


要说公文,丢的太惨不过。


布和没有把巴根将军鼓动,巴根将军让丢人鼓动。他去年冬天丢的东西,约战在第二年的五月。这中间会见国君,说动反对的大臣们,他带来的兵力不敢说倾全国之力,一旦在这里大败,也元气大伤。


正因为有这么多的兵将,又有班仁将军早就潜伏在中原,巴根才敢紧追梁山王,没商量的一头扎到梁山王的计策里。


另外还有远路借的强兵,巴根分一部分兵马带路,他追梁山王,让那些人分袭众边城。现在看到长平等郡王耀武扬威在这里,巴根身子晃了晃,已知道那些人马讨不到好。


当下,他只能……


“呛啷!”


拔出刀来狂吼:“以死相拼!”


“以死相拼!”这话迅速传开来,以无数人的口说出惊天动地的声浪。


梁山王等人不再埋怨,不再互相责骂——大家有距离,骂别人,其实也听不到,便宜的是自己快活。


不管是王爷还是郡王,还是新到军中一年的贵公子们,都想到绝地反击这句话。都拿出小心,摆出凛然面容,把警惕提的高高的。


葛通对儿子温和地笑:“宝倌,这些天里你守边城,别人都当你是小郡王看待。”


霍德宝回话中肯:“父亲,那是曾祖父的地方,他们对我们好,还是看在曾祖父的份上。”


“所以,打出你自己的威风!按一个郡王来要求自己。”葛通低而有力。


霍德宝一挺胸脯,响亮的道:“是。”


在他们的一侧是龙家兄弟,龙显贵龙显兆和钟南在这里。龙怀城也是微笑对待眼前在绝地中的异邦人马,亲切地也在交待:“显贵,显兆,南哥,这是大混战,也得守好包围圈。切进去也不要离的太远,护好自己才能多砍首级。”


钟南的人兴奋的鼻翼煽动,他眼睛里看来看去的不是异邦兵马,是闪过的颁赏圣旨,战利品,女儿的小容颜。容姐儿如今会戴首饰了吧?这些人的身上珠宝不少,得了首级,首级下的东西自然也就得了。


他的马也和他的人一样兴奋,感受到大战一触即发,马蹄迫不及待敲打着地面,很想冲上前去。


龙怀城有了赞赏:“好马,不怕又不惧。”


钟南注意力在随时就要爆发的大战上面,只一笑就没有回话。但在心里暗暗道,是好马,这马是从袁表叔手里弄来。兵部尚书的手里,自然有能战的马。


冲着这马,钟南今天也想多立功劳,请功奏章回去,表叔见到,也让他为自己高兴高兴。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那交战的一刻,那怒喊着纵马而行的那一刻……巴根的人马呼声停下时,却只出来一个人。


布和对巴根说了些什么,下马在他面前跪下,巴根摇头叹气,但是答应了他,因此布和走了出来。


……


“梁山王!”


布和的嗓音凄厉,酷暑摧残的疲累面容上伤心欲绝:“咱们就要决一死战,把我父亲的棺木还给我吧!如果我死在这里,就让我陪着他一起躺在异国的地上。如果我能带他离去,我也会感谢你的。”


缓缓下马,双膝一软,盔甲声响中,布和双膝跪倒在地。


他悲痛而压抑的心情瞬间传遍这一片小天地,二胖兄弟忽然觉得有什么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梁山王没怎么想就答应,这不是一件需要沉吟或商议的事情。他扬鞭一指:“巧了!咱们会的还正是地方。在我中军里的那口棺材是假的,虽然你现在也没有找到地方。这里,才是你父亲的埋骨之地。”


巴根一听这用心,显然他早就打算把布和引到这里。或者说,把布和能说服的兵马引到这里。


长平郡王等人得到回话,布和带着人已掘地不少。他们都纳闷,这里有什么好?要埋在这里,引他过来?


长平郡王等没有看到新城,但留上心。稍加注意,一个疑点跳到脑海:“巴根倾全国之兵力而来,王爷的中军人马加上陈留郡王的人马,以人数上来说,不足以抗衡……”


只想到这里,风中一股中人欲呕的臭味飘来。风比传话快,这就不用派人再去打探,能知道布和挖出棺材。


两个民族的丧葬风俗不同,布和不认得棺材木质,但能看得出来很好。打开棺材后,已是近两年,尸身保存的也很好,腐烂的不多,虽开棺时味道重,但一些物品上,能准确认出是他的父亲苏赫。


布和能看出梁山王对父亲的敬意,或者说他保存的好虽是一个圈套,但他不保存的好,也拿他没有办法。


含泪,布和让人把棺材重新封好,腾出一辆车来装上。在这个过程中,他开始一段又哭又似唱。


“嗬嗬嗬…。”地哭声,似能引出大地深处最伤痛似的悲哀。惊的天上白云也似不敢出现,青天高空本是晴阳,也隐隐的有了昏暗。


没有雷声,但所有人感觉出似大雨倾盆前的雷声轰隆。震住这里包括二胖兄弟在内的所有人心。


凌离皱巴起眉头,阮瑛苦了脸儿,方澜噙上泪低骂:“这混小子唱的什么,小爷快要跟他一起哭。”


张豪叹气:“他在哭他父亲的一生功绩,哭他死在异国他乡。”


凌离竭力想摆脱摄制心情的阴霾,也悄悄地骂:“也没有人让他爹来啊,死在这里怪谁呢。”


“这就是打仗,这就是边城,这就是当兵啊。”张豪随之而去的难过里,想到他一生跟随,曾以为会一生跟随的靖和郡王。


靖和郡王在是京中自刎而死,那一刀寒刃见血,一直是张豪的噩梦。


他跟着胖兄弟后遇事不怕死,让范先生和顺伯等人揭穿。自从郡王西去以后,张豪大半的精气神全没有。小半儿还有的精气神,只为靖和世子还没有袭爵。


他对袁训依守自己的前言,送去价值不菲的珠宝,不仅仅是男儿有话不轻言,也有为靖和世子而攀附袁家的意思。


后面让靖和世子猜忌,张将军那小半儿的精气神也丢失。他只所以没寻死,在陈留郡王帐下以苟活的心情过每一天,还是担心靖和世子没有袭爵。


他的旧世子虽负他,他却不能抛下老郡王那横刀一刎。


直到让范先生的话打醒,他有了新世子,他的命要为新世子活的久些。至于旧世子……张豪遥遥看向一个方向。他从新世子嘴里不难知道王爷不顾安危牵制敌兵是一计,他早就知会靖和世子到来。那一面旗帜也在眼前,张豪觉得自己能放下心,从此无愧于靖和世子,梦中也能坦然再见老郡王。


哭声总有停的时候,布和擦一擦眼泪,面对梁山王再次深深鞠躬,大声道:“多谢!”


随即,他拔出弯刀,仇恨俱都浮上面庞。戾气使得布和成了一只人形似的野兽,他转向二胖兄弟:“来吧,我的父亲死了,我的哥哥也死了,我要为他们报仇!”


梁山王把手一挥,战鼓响起,“杀啊”,呐喊声,各郡王麾下都有人马奔出,除去包围圈还在,余下的人交战在一起。


各郡王还在原处,长平郡王离梁山王最近,他看出门道。


“不对吧,小王爷哪有这么多的人马?”


电光火石般,长平郡王想到,急急问副将:“王爷这一年多地里裁军多少人?”


“回郡王,您也看到了,那一队里不是咱们的人吗?”副将只顾得诧异,所答非所问。


长平郡王暴跳:“共计多少!”


副将醒神:“接近十万!”


长平郡王倒抽一口凉气,不骂实在难过:“比老王还要奸诈!咱们练出来的兵,他裁了,却用在这里,就成他的人马!”


副将不解:“只是,这么多人不是养个外室,王爷把他们安置在哪里,怎么拨军粮?”


“兵部尚书是他的亲家!加福姑娘没成亲就让小王爷拐来!别看他黑脸儿生得不体面,拐老婆倒是好手!袁侯爷不为自己女儿着想?这些人马全落到小王爷手里,也就是落福姑娘手里。粮草,怕什么!”长平郡王恨的直咬牙:“这等好事,他事先也不知会一下。裁军恨的人牙痒痒的,他也不怕。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京里有倚仗罢了!”


副将还是糊涂:“您说的有理,但兵部尚书要军粮,朝中难道没有人知道?近十万人的粮草不是小数目,咱们在京里也不是一个外官没有…。”


“你忘记了不成?江左、定边的旧封地收回,由就近州官治理,由户部和兵部携手收粮!东安、靖和的旧封地,虽有儿子在也不中用,兵部也插手。”


副将也就跟着长平郡王一起吸凉气:“厉害!这也太厉害了!”


“哼哼!还有厉害的呢!辅老国公在京里为国公们说话,国公们如今可以喘一口气,能不感激他袁侯爷吗?真的私下要粮草,几家对一对也就有了。”


长平郡王虽及时赶到这里,没有让落在后面,但忽然气的肚子痛。


他现在彻底明白为什么梁山王有意让他们十天后再到,他手里有的是人马。


再看场中的混战呢,长平郡王手指头也开始痛上来。


……


一圈儿盾牌,特制的,宽度和长度都增加,两三个人推着。在长枪手的掩护下,在巴根的人马中迅速切入,迅速结成一个圈。


盾牌手的后面就成必杀之地,一圈儿长枪手对外厮杀,护着盾牌手没有后顾之忧,把盾牌推进推进再推进。


有马强横直闯出来,因为是一个圆,附近的盾牌手再次结成圈,他们不管身后,由长枪手回身几个,闯出来的人马不多,直接刺倒在地。他们再次回身,回到长枪的圆圈中,再次对外挡住冲击过来的人马。


这盾牌是特制的,不可能太多。但能看到的,已有七到八个小包围圈,缓缓从外围切入,围住一些人马后,盾牌手原地一蹲,盾牌稍斜护住他们的上方,高度也就倾斜下来而低了不少,加福的女兵,如今军中都知道出自龙家的那一部分是弓箭能手,跃马而进长枪圈内,盾牌手后,一通乱射,里面的人不死也重伤失去再战的能力。


在战场之中,不补一刀,却随时会有践踏。


在盾牌一步步推进的时候,巴根的人马是能放箭的放箭,最后没有箭,只能挨箭。


也有一些人大家齐心,试图从一个方向破开盾牌圈子,他们以几十个人冲击一个方向,弓箭手随后跟上不说,还有京里那批贵公子们,个个功夫精良,专门侍候这种。一通乱射乱打直到倒地。


这种新式的打法,新式的武器,长平郡王气得快要吐血,他以前从不知道。


好吧,福姑娘有个兵部尚书的爹,要东要西难不倒她。


……


加福以鼓声指挥,秀丽的面容上聚精会神,威严自然而然的出来。


梁山王的人马得已休息,新城里战哥为他天天准备的有饭菜,等不来的那一天又吃不完,倒了第二天再做。


王爷等人开始歇息,吃饭,不爱整洁只为舒服一下,寻水净个面什么的。再就来看小统帅袁加福。


见她越指挥越顺利,由先开始的包围人太多,盾牌手会有受伤,到最后人数运用自如,一旦让他们包围在内就无路可走。


盾牌挡住大部分的攻击,干儿子们便宜也捡的凶险降低。将军们乐不可支,纷纷恭维王爷。


“这门亲事定的好。”


“王爷当年好眼力。”


“您定亲的时候,亲家母还没有生呢。”


牛皮这等,自己吹最快活。梁山王的嗓门儿更高:“老子疼儿子,老子能不为他盯着亲家母的肚子。”


加福分了分心,回身对公公嗔怪地看看。这话要是让爹爹听到,尚书也不当,跑来和您打一架。


梁山王知趣的打个哈哈,改口道:“老子疼儿子,为他一直盯着福姐儿投哪个娘肚子里。”


加福勉勉强强放过去,这会儿也没有功夫和公公对嘴。


萧战不在这里,他挟弓带锤,自然是在混战中的那个。


盾牌圈虽好,里面围住的人不能太多,一两百人左右。巴根的人马要是凭这个杀,那不知要杀多少天。


但外围呢,长枪手一圈系住的人可就多出来,圈子一大,上千的人也不止。


萧战和舅哥们一行主要在长枪手圈子里,有攻进来的就上前迎击。不让盾牌手分心,也不让长枪手分心。


这样迅速的解决掉一批,上千左右。七、八个盾牌圈,很快就干掉一万人。


这个速度不可谓不惊人,也极大的减缓别人在混战中的凶险。


巴根连连变换战术,试图用快马冲倒盾牌圈,但混战之中组织的好也不容易冲上来,只见他连连怒吼,却没有好的办法。


以强悍上和人马上来说,这本不是一边儿倒的战役。打成这样,出乎除去梁山王父子和加福的意料之外。


二胖兄弟等也没有想到,阮瑛等更赞不绝口,大笑道:“大胖二胖,跟着你们是来着了,哈哈。”


他们在长枪手和盾牌手的中间,杀闯进来或闯出去的散兵,杀了一个游刃有余。


褚大路见这里呆着挺美,距离也能看到他的父亲,告个假:“我去帮我爹。”


蒋德陈七林公公顺伯孔青顺着他的话看了一看,几个人露出笑容,他们看到布和带着棺材车在褚大不远。


“我送你去!”一起张口,又一起互相看了看。


褚大路受宠若惊:“不用,你们跟着瑜哥璞哥要紧。”


张豪将军独不说,他更把自己的职责看的分明。管什么不和,他只跟着二位小爷。


蒋德再一次看出褚大的用意,褚大跟他们想的一样,他不想让布和成为第二个闯进京中,对袁家有威胁的苏赫,他一加入混战,就直闯布和身边。


好几回接近,好几回让杀退回来,身上已带不止三、五处伤。


蒋德陈七林公公顺伯孔青等不服气上来,褚大的能耐也想杀布和?他凭什么!


几个人又一起张口,对准备离开的褚大路道:“我送你去!”


褚大路身形飘飘已离开,大笑道:“随便你们。”登上一个人的头盔,一纵,又落到另一个人的头盔上。


巴根见到大怒,他知道中原有一种功夫叫江湖上功夫,据说神鬼一般。不能坐视,巴根亲自拉开弓箭,对着褚大路就是一箭,又喝命别的人也发箭:“他在半空中,射死他!”


褚大路撇一撇嘴。


喧哗声动静大,褚大也就看到,抬头一看,心跳的快要蹦出来:“大路小心!”


忘记自己后面有人,数把刀砍将下来。


褚大路大惊失色:“爹,你才小心!”


又一把大刀挥舞过来,陈留郡王一记格开所有弯刀,也对褚大好笑:“你才小心!”


褚大的危险解去,褚大路大为放心,寻找到巴根大怒:“看我杀了你,这仗就不用打了!”


纵身就要过去,一声暴喊在混战中也如雷霆:“抢功的没廉耻,给小爷我让开!”


萧战从箭袋里摸出数枝子箭,对舅哥们轻轻地笑:“一只鱼一只兔子,我要用这箭了!”


二胖兄弟帮着他大叫:“大路让开,战哥儿要用那箭了!”


看褚大路早就旋风般一转身子,弃了巴根对着布和扑去:“先杀你最好。”


脑后数道风声起:“让开,抢功的没廉耻!”


蒋德陈七和孔青也到了,顺伯不会高来高去,只是想想,原地还呆着在二胖兄弟身边。林公公看过去的人多,他也只护着二胖兄弟。


四个人——加上褚大路,四只大鹰似的过来,布和并不慌张,毅然决然地对巴根深深一瞥,命他们的人马转身:“走!送父亲回乡是大事。报仇改天再来!”


打马如飞,布和临阵脱逃。


巴根气怔住。当初是谁央求发兵?


嘶吼一声:“小布和,别走的不像个汉子!”


又一声嘶吼出来:“小爷的箭到了!”


巴根身边的人上前用刀格击:“将军小心!”


见数枝子箭带一股热风过来,在风中发出尖锐声。没到面前,“呼”,一股火出来,烧着了。


“啪!”又是一声轻响,箭碎裂开来。但去势不减,数枝子箭分为二十多个碎片,有的带着火,有的带着焦黑味道,分打的也有四面八方。


如果只是几枝子箭,巴根肯定躲得过去。但到了面前忽然碎开,化为更多的小暗器,巴根面前的刀劈落大半,余下的一部分,巴根也算眼疾手快,躲避不少,还有两块,手指长,小儿手指般细,带着滚烫,正打在他的双眼上。


一个扎到眼中,又痛又烫。一个打在另一个眼皮上,温度比开水还高,这只眼睛当时也瞎了。


巴根大叫一声,双手掩面翻身落马。他的人救他起来,才看到他中的是什么箭。


两个竹片!


急速下,物体会发烫,会承受不住碎裂开来。竹子箭在长程弓箭之下,没到地方先烧着了,先散开,化为更多的小尖刺,速度犹在。方向会有一部分的改变,比如有往四面八方去的,但往前的还会有。


巴根今天运道不好。


“中了中了,”在二胖兄弟的欢呼声中,主将落马,混战变成溃逃。


先是一部分,半天以后,变成没头苍蝇似的乱逃。


战哥在这半天里,弄明巴根确定伤在他的竹子箭下面——混战中,落马的原因一般较多。


不由得得意洋洋:“表弟说我的箭是玩耍,我爹说我这不能打仗,看吧看吧,这一回我捣鼓的不错。”


吼一嗓子:“表弟!表哥赢你一回,你在京里听到没有。听到的,回个信儿来,多寄福表姐爱吃的好东西!”


表弟肯定听不到,但霍德宝肯定听到。跟着父亲追敌的宝倌听不下去,回吼一声:“活计没干完,饭桶吗,你就想到吃!”


宝倌太瞧不起战哥的拍马走了,留着力气还杀敌呢。


……


追击,持续三天三夜。除小部分的逃走,一部分让杀,另一部分让俘虏。


陈七和蒋德、孔青吵的脸红脖子粗的回来,对于布和是谁杀的弄不清楚。


苏赫将军的棺材车终于是走了,布和却让留下来已身亡。


二胖兄弟顾不上多听,孔青也很快结束吵闹。顺伯,那一生忠心的家将,他上了年纪,油尽灯枯,他倒了下来。


“小爷,”顺伯一直在微笑:“不要难过,将军马革裹尸还,是最好的归宿。值!”


缓缓的闭上眼睛,就此去了。


二胖兄弟抱着他大哭起来。加福闻讯赶过来,听哥哥们转述顺伯临终遗言:“顺爷爷说就把他葬在新城,以后不管是战哥还是三妹在这里打仗,他的魂灵还能帮上一把。”


加福听完,也大哭不止。


打赢,是件喜悦事情。但总有离去的人,是件伤心事情。


二胖兄弟和加福都不能哭太久,褚大路请他们去作见证。


褚大蹲在一个人面前含悲忍泪:“姚根兄弟,我的亲戚全到了,他们是见证,咱们把儿女亲事定下来。只是我女儿大花生得没有哥哥好,你儿子会不会嫌弃?”


“你亲戚里还有侯爷,还有太子妃,是我高攀你。要是大花知道不答应怎么办?”姚根说得断断续续,面色也死灰一点点上来,随时会一口气上不来。


褚大再抱紧他,泪水断线似的往下掉:“不会不会,儿女亲事父母作主,我家老太太是明理的人,她要是知道你是跟着我从项城郡王那里出来的人,多年相处,她一定会答应。”


又寻救命稻草似的叫儿子:“大路,姚大伯跟我十几年的兄弟,我一直不知道他有儿子,他以为大花进京后已定下亲事,就是刚才他让我把他的东西送给他儿子,我才知道他老婆在家里生个儿子。”


姚根虚弱地道:“当兵这些年,就四国会战前回家过。四国会战的时候收不到信,还是个口信,等我遇到人收到,大花已经进京……”


战场的激烈和并肩之间的真挚,亲身在这里最能感受。褚大路完全理解他的爹,再看姚根生得五官端正,面皮甚白,他的儿子只会比大花生得好,不会比大花生得丑。


就生得不好,此情此景也得答应,忙道:“行行,这亲事我也答应。”姚根又说一遍家里的地址,就此气绝。


褚大久久不愿意放开他,泪流满面道:“这是最后一个跟着我投到郡王帐下的兄弟!”


他的兄弟跟他一样傻大胆儿,在过去的战役里,一个接一个的战死。褚大又送走这一个,悲从中来不能自己。


萧战也在这里,和加福等人对着姚根行了个充满敬意的礼,命人送去专门安置的地方,天气犹热,当天就要下葬才行。


值日军官登记姓名,把他的物品由谁保管记好,有个车过来,把姚根接走,顺伯也是今天下葬,胖兄弟们等人去大哭了一场,临时纸糊了个幡儿,执瑜执璞打了,又以土捏了个不太好看的盆儿,为顺伯摔了盆。


这会儿不计较主仆,只为顺伯的悲痛难过,不愿意他的身后事办得缺少。


回来,林公公提醒二胖兄弟:“可以回京去了,余下的战事梁山王会料理,王爷料理完,也要送小王爷和福姑娘回京,明年也要成亲。小爷们咱们抓紧,同行的小爷们还要回京下科场,您二位预定今年成亲。”


沉浸在顺伯离去悲痛中的执瑜答应了他,林公公欢天喜地收拾东西,执瑜把执璞叫到一旁。


……


“二弟,我们是双胞胎,我想的事情你能猜到。”执瑜面容平静。


执璞还真的猜到,他的心思回到布和接回苏赫的棺材时,布和临阵脱逃时,蒋德将军回来说布和在乱军中未必没有可能逃走,但他为护棺材车留下来决战…。那如泣如诉的哭唱声犹在耳边。


他受到冲击,他的同胞兄长当然也会。


执璞就张不开嘴说劝阻的话,点一点头,对接下来大哥要说的话,他也甚是平静。


执瑜面上现出坚毅:“不和气死了,但我佩服他。以我来看,他没有丢苏赫的人。那二弟,我们呢?”


执璞默默无言。


“从小到大,都知道咱们兄弟姐妹过得好。你我不会走路的时候,进出宫门好似自己家。太后宫里的什么东西好,相中就拿走。这里并不只是太后的疼爱,还有爹爹的能干,他深得圣眷。”


这不是一对懵懂世家子,以为上有太后就能解决一切。皇帝性子温和,却为人精明。皇后有柳至,并不能冠宠六宫。南安老侯是太上皇看重的臣子,子孙中钟南却投亲靠友走从军之路。


袁家的荣耀,与太后不无关系。但袁训是草包的话,休想有个好官职。


执瑜道:“外人都说太后对咱们家偏心,就你我来看,也确实偏心。皇上默许这偏心,原因大多在爹爹身上。现在也有大姐的原因。但大姐已出嫁,二弟,该你我承担接替下去。让朝中说太后偏心的声音继续站不住脚,说别人说爹爹后继有人,说祖父后继有人!”


执璞知道话题到了重心,垂下眼敛,低声道:“我知道。”


接下来执瑜的话如疾风暴雨,就没有给执璞反对的机会。他双手按住执璞的肩膀,浮现出恳切,一气呵成。


“是以,二弟你回京去吧,原因我会写在信里给太后,给父母亲。爹爹是兵部尚书,他的儿子却在京里安乐地方,难免让别人背后耻笑!你我都不会答应。但全留下太后一定不放心,二弟你回京尽孝,我留下!”


黑亮深邃的眸子撞上黑亮深邃的眸光,执瑜憋着一口气慢慢吐出:“过上几年,你可以来替换我。”


这一番话,也是执瑜在见到布和哭唱的时候出来。作为双胞胎,执璞那个时候感受出来。


他对大哥对视了一会儿,慢吞吞道:“大哥是长子,我得让着你。好。”


执瑜一把,把他抱在怀里,揉脑袋贴面庞:“二弟你真好,你真好,你回家去好好代我尽孝,你的担子不小,你知道吗?你是知道的对不对?”


“对。”执瑜在他怀里又是一个字,但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儿。他也想留下,但如他所说,大哥才是长子,才是最有资格承继父亲名声的人。


……


对于二胖兄弟的决定,梁山王表示听懂,并不反对。阮瑛等人也不好相劝。林公公慌了手脚。


“瑜哥,你是长子,你是长子啊,你不能忘记你的身份。”


他闯进执瑜在新城的房中,执瑜写好信正在封口,对他气定神闲的一笑:“我是长子,我留下。你放心回去吧,我给太后信里说的明白。公公,幸亏你来了,不然我和二弟打不了这么顺。”


他越是悠闲,林公公越慌乱:“您不用给我表功,我是来接您和璞哥的,你们什么境遇我就什么境遇,你得回去啊,你不能回去,我不能走!”


“执璞回去。”执瑜微笑着把两封信放在一起,点给他看:“这一封给太后,这一封给父亲。我交给孔管家。你只管回京,我为你解释的明白。”


“我不走!”林公公火了:“我是来接你和璞哥的!接两个!有一个不回去,我这差事都不算完!”


他哀求道:“瑜哥,咱们回去吧。这里的风沙大,我真不习惯,你忍心让我陪着你一起吹风?”


袁执璞让他逗笑,无赖一样会耍,耸耸肩头:“你不走就不走吧,嗯,你来接我和二弟一直辛苦到现在,不走咱们打猎去,带你去看宝倌的湖,对了……公公,带你去玩一回再走,给二妹多多的采好花草送回去。”


林公公回到房里,随从的太监送上行李:“公公,都收拾好,明儿一早就能动身。”


“打开来吧,只能走一半。”林公公黑着脸:“一半随璞哥回京,一半随瑜哥留下,加福姑娘回京,他总会回去。”


……


送行的那天,霍德宝异常难过到口不择言。


看着一行身影远去,宝倌忽然大骂起来:“你们再也别来了,再来我会揍扁你们!你们全是混蛋,混蛋中的混蛋!”


凌离等人听了也难过,回身摆手:“宝倌放心,年年会给你寄好吃的来。”


“胆小鬼儿蛋!窝囊蛋!混蛋混蛋混蛋……”宝倌号啕大哭。


执瑜和董家的人哄他:“宝倌,我们还在呢。”


“那些全是混蛋,他们再也不陪着我吃熊掌了……”宝倌何止是在乎熊掌,他在乎的是有哥哥们在,在外面那食物接济不稳定的时候,最后一点儿好吃的,都说:“留给宝倌,宝倌最小,宝倌吃。”


霍德宝在乎的是这个。


“胆小儿蛋,再敢来我打扁你们!”宝倌回营地还在哭。


萧战听不下去,吼道:“他们赶日子回京赶考,不然也可以多呆几天。你哭什么哭什么!这才叫窝囊蛋!至于吗,就走几个人!”


宝倌握着拳头冲出来:“要你管要你管,我就哭,管不着!”对着萧战恶狠狠挥拳头,说完又回帐篷大哭:“不陪我…。!”


萧战让他吓愣住,心想这小子今天哪根筋不对,凶成这模样?战哥摸摸鼻子老实走开。


董贤等人不走,董家守孝期未满,他们回京去,啥也干不成。把宝倌哄上几天哄过来。


……。


捷报先行到京里,太监送去给皇帝的时候,见到皇帝眉眼俱是恨恨,咬紧牙关,瞪足眼睛,跟人有八辈子仇似的神情。


吓得太监不敢多说,呈上去就赶紧出来。


皇帝看了看,梁山王大捷,抓的俘虏不少,估计会有赎金和谈这些,请京里派有司官员做好准备。


这样的好消息,都没能让皇帝有个笑模样。他的愤怒让不久前柳至送到的一封信抓的紧紧的,想怎么揉搓就怎么揉搓。


“中原书籍年代久远,历代皇帝素有研读。儒家之道孔子论仁,流传之久帝王推崇。今皇帝仁在哪里?安王又如何!治理天下之歌功颂德,金玉败絮在儿子之中!可见天下也不过是金玉败絮。中原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他日再来观仁观德,作一大笑!”


班仁在抓捕中,凭借他久在中原的人缘儿,和中原的谈吐面容,再一次逃走。


给皇帝留下这样一封信。


柳至等不敢隐瞒,明知道会惹皇帝生气,也只能送到宫里。


皇帝眼角下跳个不停,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仁德的,他一直以为歌功颂德中虽有浮夸,但也有自傲之处。


班仁的一封信,把皇帝所有的虚荣一把扯掉。安王,再次上升成皇帝的眼中钉。


狠狠把信摔落在地,皇帝大声愤恨:“你想让朕杀儿子,朕知道你的意思,朕知道……”


想到这个人等着笑话他,皇帝再一次暗下决心。证据,他要安王谋反的不可以推翻之证据!


他算稳住自己,但那一根由安王引出来的刺再次在肉里深入,让皇帝痛苦不已。


------题外话------


这标题好记哈。


感谢仔的新会元趣味小花亲。感谢一路支持,无限么么循环中。



第八百二十八章,永国公世子


御书案上永远看不完的奏章,让皇帝不得不回到他的职责上面。


这会儿他觉得自己蛮可怜。


换成任何一个百姓遇到伤心事,都可以大哭一场。独他不可以。他要是流泪不知道惊动多少官员,传出去也让有意气他的班仁得意。惊动太上皇和太后更是不行。


皇帝觉得自己咬着一口血往肚里吞。


在这种情况下,他先看高兴的奏章吧。拿起梁山王的大捷奏章,看着看着眉头再次紧锁。


怕自己会错奏意里的意思,命太监泡提神的茶水,喝过,再看一回,皇帝把这大捷奏章也摔了。


骂道:“胡闹!梁山王居然敢公然发私意!”


骂到这里,见虽没有当值太监为自己生气又伸头探脑,但省悟过来,梁山王是重臣,表露对他的轻易的一点儿不满,都会有人借此做文章。皇帝改成闷闷地在心里想。


梁山王为诸郡王守边城表功,头一回把葛通写在里面,又把执瑜执璞也写在守边城之功内,和郡王们写在一例。


梁山王写的是事实,袁训和柳至送班仁的信一样,不敢不呈。但袁训是他的亲家,又是皇帝的表弟,太后的侄子,皇帝本能的多心。


如执瑜对执璞的话里所说:“皇上对太后的偏心视而不见,与爹爹深得圣眷也有关系。”


皇帝对近臣重臣的赏赐看似丰厚,其实件件想了又想,哪怕是一时性起的重赏,皇帝心里也转几转。


在皇帝看来,梁山王这是讨好太后,买好亲戚。这在他面前遭忌,但…。梁山王他以前却不是这样的人。


皇帝最后从长计议,把这带给他新的不悦的奏章推到一旁。


他留中不发,料想表弟不敢张扬。萧战明年要和加福成亲,梁山王今年会回京,皇帝准备等面见他时,再论别的郡王们和葛通的功劳。


也准备好好的责问他,什么时候变成趋炎附势之徒!


……


回京的执璞等人,在应试下科场的前一天到京外。赶一赶,动用家里人权势,城门关后也能进城,回家歇息比外面舒服。


但大家一商议,匆忙回家太赶。一年多在外面,进家门难免有长辈问长问短,藏不住话的一说就要到半夜,耽误明天正事情。


执璞还要考虑到大哥没有回来,他会解释的最多。万一长辈们哭哭泣泣,影响他临场写文。


城外最好的集镇最好的客栈歇了脚儿,包下一间大院子,要热水洗浴,包袱里干净衣衫取出来换上,一觉睡到五更城门开,进城直奔科场。


马刚到,有人乐了。


路边停着的马车里半打帘子,称心如意柔声地唤:“执璞,这里来。”


阮琬带着家人:“大哥大哥,我们料事如神,猜到你们再怎么晚,今天也会到京里。”他提起准备好的考篮,喜滋滋地显摆:“全家人一起给你收拾,里面吃食全是我摆。”


凌离的家人,方澜的家人也在这里。


没有功夫寒暄,大家提着就走。只有执璞费解释。


称心的失望溢于言表,在他后面找了又找:“二弟,瑜哥起晚了不成?”


如意略有嗔怪道:“是啊,璞哥你没有叫起大哥?”


执璞咧咧嘴,我是那种大家全进了京,独把大哥抛在客栈的人吗?


关于怎么对就要成亲的称心解释,执瑜说写在信里,父亲一看就知道。执璞就含含糊糊地搪塞着:“你们回家去就知道。”


接过如意手中考篮,称心手里的就显孤单,执璞索性一把也接过,一手提上一个就走:“我先下场。”


称心如意会错意,嫣然有了笑容:“瑜哥知道太后在家里等着见他们,他先回家去扮孝敬了,一定是这样。咱们赶紧回去催他来,千万别晚了不许进门。”


两个人欢欢喜喜目送执璞进去,就命马车回家。科场是单身而去,跟执璞的孔青带着家人一起回去。


孔青是跟执瑜的人,称心见到他在,更不会想到执瑜没有回京。太过欢喜中,也问了顺伯。孔青不想在大街上弄得流泪,就说顺伯年老腿脚儿不老,先回家中。


……


家家都认为孩子们不会误科考,梁山王大捷的奏章也进京,边城已没有仗打,不回来还等什么?


太后一早出宫等着,瑞庆长公主、陈留郡王妃,加寿和念姐儿都在这里。


太后佯装生气,对袁夫人道:“让人去接,小半年过去,这不是应试还不肯回来。我要是亲祖母,我就给他两句,已经是世子,不应试又怎么样?有能耐别回来。”


对着这气话,袁夫人只是笑,瑞庆长公主笑盈盈揭短:“母后说的是,但亲祖母说话远远不如母后,母后不如再下道懿旨,让他们再也不回来…。”


太后面容一板,打断她:“胡说。”


今天不是沐休,但袁训也在这里。从袁训开始,大家对着太后笑起来。


笑声引得门外探进来一个小脑袋,乌黑溜溜的一双大眼睛转动,是个聪明伶俐的小模样,奶声奶气:“太后,是哥哥们回来了吗?”


太后一见他就乐得眼睛一眯,嗓音重放柔和:“袁乖宝,你也知道哥哥要回来?”


这一个是两岁的袁小八。


“还有我呢,我也知道。”另一个软软嗓音出来,又一个小脑袋扶着门边探出来,笑嘻嘻道:“好舅舅回来了,坏蛋舅舅说过的。”


太上皇也笑得眼睛只有一条线:“坏蛋乖宝,你和坏蛋舅舅最好是不是?”


这里的坏蛋舅舅是胖队长,这一个孩子是坏蛋乖宝皇太孙萧乾。和袁小八同年同月。


两个乖宝一起点头,各点各的,但说话齐声是一个意思:“哥哥(舅舅)回来,有礼物送他们。”


袁乖宝往门槛处走,后面拖出一个东西。萧乾往门槛处走,后面拖出一个东西。


这一拖,又带出一个孩子。


这一个更小,走路腿还软,但又要玩,由奶妈扶着双胁,两只小手各握住拖出来的两个礼物,认为不给他玩,着了急:“哇…。”放声大哭。


袁乖宝皱着小眉头瞅他,开始告状:“晗哥儿又哭了。”


萧乾撇着小嘴儿瞅他,开始告状:“弟弟又哭了。”


然后,两只小手往自己鼻子上一点,摇头晃脑袋这一手儿颇有元皓之风,这年纪也不会脸红,响亮大声地夸自己:“我就不哭!”


哇哇大哭的萧晗,齐王世子,小他们一岁。


袁小八和萧乾送给执瑜执璞的东西,听大人说要送自己心爱的,都是大玩具。萧晗见到跟在后面不丢情有可原。


前面两个卖力的拖着,后面一个卖力的跟着哭不肯松手。又招来几个孩子。


容姐儿摇摇摆摆走上台阶,她也带着两个东西,丢在台阶下面,一步一拖上来,听到哭声,喊道:“花姑姑快来,乾哥晗哥乖宝又哭了。”


“我们才没有哭!”袁小八和萧乾正色的小神色,看得太上皇和太后哈哈大笑。


萧晗闻声,见到容姐儿带的东西有新鲜感,弃了叔叔和哥哥的大玩具,小手对着容姐儿舞动,嚷着含糊的话,奶妈扶他过去,他又拖起容姐儿准备送表舅执瑜执璞的东西。


容姐儿很有小姐姐的样儿,她玩的东西多也不怎么护,陪着晗哥玩起来,褚大花赶来,萧晗已经不哭。


又走来关安的儿子关大牛,天豹的儿子小豹子,大家坐倒在地玩耍,萧晗喜欢,格格又笑个不停。


太上皇忍俊不禁,袁家的孩子不知怎么的,看着就是比别人家的可爱又可乐。


这里面存在太上皇的偏心在内,也有他和太后时常只往袁家门里来的原因在内,但也不算没有道理。


孔青在外面听到也看到,房中坐一圈儿的格格叽叽笑,孔管家暗道自己运道不错,趁着这高兴劲儿好回话,太后知道也少生些气。


和回京的太监们,回京的家人,候在门外听通报。


太后心花怒放:“快进来快进来。”


称心奇怪,眼睛瞍一圈儿后,低低问如意:“咦,执瑜却不在家里?”如意还能解释:“赶考呢,应该和咱们不是一个门进出,就没遇上。”


称心想想有理,满面笑容和如意在她们的位置上坐下来。


太后跟她们想的一样,对着孔青呵呵:“都进科场了吧?”


孔青还是不敢就此打落那笑,含糊地道:“是。”双手捧出信,一共两封:“世子命呈给太后和侯爷。”


太后面如春风,到此还没有起疑心:“已经到家,还写什么信?”太上皇笑道:“想是路上的见闻,好玩有趣的,怕记不住,一路之上记下给你取乐。”


他和太后都想听,同时对袁训道:“快念来快念来。”


袁训离席欠身,说声是,孔青把信双手送上,回去依然跪下,同来的太监和家人也一样不敢起来。


太后疑心从这里出来:“你们这是为什么?”再一看,有几分明了,她派去的主使不见踪影:“林公公在哪里,让他来见我!”


太监嚅嗫:“请太后…。先看世子的信。”


太后转眼珠子对袁训一瞥,把他接下来的神色一丝没漏。


袁训拆开信,双手捧着,他也没有疑心,以为顺伯不在,是送马回棚。欢欢喜喜念头一句:“叩请太上皇太后……。”


只到这里就念不下去,嘴上远不如眼睛快,已把这一页的话看在眼睛里,饶是袁训有阅历,也原地愣住。


太后没来由的火冒三丈,直觉上来,忽然厉声:“念!一个字不能少。”


“……我是祖父的孙子,太后教导长大。太后疼爱,必不望我成为京中安乐闲人。祖母爱我,必不盼我此生于家人羽翼之下。我是父母亲的儿子,虽不能追爹爹风范,也不敢比母亲二爷破敌的威严。但既是长子,不敢推诿……亲临战场之上,所见凶险与纸上谈兵不同。保家卫国,方是报效太后,方有祖父泉下含笑。亦方能对得住锦绣中长大。不负君恩,不负亲恩。战场之上难避凶险,长辈膝下承欢有人,因此送二弟回京孝敬……”


这一段,袁训念得吞吞吐吐,不时看着太后神情。


信里可以看到执瑜的决心,但老太后是不是能经受得住,袁训担心不已。


太后又一回直了眼睛,袁训的话慢慢低下去。


“念!还有什么!”太后勃然大怒,她虽看不清字大字小,但还有一张信纸却看得到。


袁训对称心看了一眼,称心胆战心惊,强自挣扎地起身,这里是家人不用避讳过多,而且亲事称心也有收拾,避不了嫌,怯生生道:“公公,执瑜有说几时接我吗?还是我收拾了过去?”


太后听到这句,坐实执瑜不再回来,真正心如刀绞,一时间难以把持,泪水滚滚而落。


安老太太倒是注意到,但她近年来身子愈发不好,听到执瑜还要留下打仗,早就气喘吁吁不能自己,没精力再劝太后。


袁夫人和宝珠、陈留郡王妃早就赶到太后身边,见太后失态,一起望向称心:“这孩子,快别说了。你们是在京里成亲,自然在京里。说什么赶去的话。”


称心这才想到无意中伤到太后,她也哭了。但信里没有提她,她眼巴巴的等着。


“念!”太后缓和过来,就怒气冲天,手指袁训即命。


袁训已把后面的信纸上话看完,对儿子的心思明白,一气念完:“太后必然生气,但和家声相比,请太后宽恕与我。从此以后,当二弟是长子吧,二弟本就是与我同年同月同日所生。请封二弟为世子!战场之上功劳颇多,袁家子弟,自有得功劳之处。”


太上皇本来认为这小子挺混帐,听到这一句他默默颔首,也对执瑜的心情有所明了。


“今年本应和称心成亲,但称心如有委屈,请太后为她另择佳婿。”


袁训眼睛从信上移开,表示这信已经念完。


太后气得嘴唇颤抖着,“扑通”,另一边跪下来称心。称心也心痛如绞,一步也没力气挪动,泪珠断线似的从面颊上滚落,就要成亲的她茫然如失魂魄:“我…。我…。我是公婆定下的媳妇,”


这话把自己提醒,称心对着太后膝行而去,她的婆家长辈全在太后这里,称心大哭:“我是公婆定下的媳妇,瑜哥他不能休我!”


她这一哭,把太后心里的痛引动愈发,太后张开手臂,哭道:“我的儿,到我这里来,”


如意也惊呆住,没有半点儿她就要成为世子夫人的欢喜,反而急的束手无策。执瑜不回来,还要把世子让给执璞,执璞也不会认为这是好事情,这只会伤太后心。


她去看太后,想法子安慰。就见到称心因伤心而吃力的膝行。如意搀扶起称心,两个人来到太后面前同时跪下。


称心哭道:“太后,我是长辈定下的,我是长辈定下的……”


如意跟着也哭了:“太后,璞哥要是知道,他不会答应的。你再派人去,把大哥接回来,让他不要乱说。”


“我的儿,”太后让她们哭的悲痛更增,把两个少女揽在怀里,祖孙三人抱头痛哭。


厅上的人都有了泪,太上皇对这一幕也模糊了眼睛,但说出话来却不是劝太后,而是不住点头:“你到底把孙子教出来了,这是两个好孩子,又有两个好媳妇。”


称心口口声声:“请太后答应我前去成亲。”


如意口口声声:“执璞不会答应。”


把太上皇的眼泪到底招惹出来。


安老太太哭的快要晕过去,太伤痛了,不顾太上皇太后在,拍着椅子扶手大恸:“我的瑜哥啊,你怎么能办这样的糊涂事啊…。称心是个好媳妇啊,你不能抛下她……”


从太后和称心都没有认为老太太哭的添伤悲,反而她们心里想说不能说的话——这会儿太难过,有些话在心里说不出来——让安老太太说出来,太后和称心都想,老太太上了年纪都还明白,执瑜正年青,反而想不到这些话?她们哭的更凶。


袁国夫人也流泪,性情强硬的陈留郡王妃也哭了,唯三没有哭的人,一个是袁训,一个是瑞庆长公主,还有一个是宝珠。


这三个人都在想怎么劝太后,这事情怎么办才好。


身为母亲,宝珠知道儿子不是看轻称心,是一时劲头上写出来这话。


身为父亲,袁训认为长子留边城没有错,把爵位让给兄弟,也颇有伯夷叔齐之风。但他还是侄子身份,从太后的角度想,执瑜明知太后会生气,还是伤她,大逆不道。


长公主却大为高兴,对身边陪着哭的侍候人道:“这不用哭。这是长大了,这是懂事了,为什么都要哭呢?”


侍候人抽抽泣泣:“殿下,您不觉得这感人吗?”


长公主失笑:“感人更应该笑才是。”


三个人各有心思,各有理解,就打算来劝。还没有开口,“哇……”惊天动地的大哭声又出来一波。


萧晗见到大人都哭,去年出生的他也来个放声:“哇哇,哇哇哇……。”


小孩子哭最容易招惹人,又有大人在前,袁小八和萧乾让吓住,也跟着大哭起来。


褚大花、容姐儿、关大牛和小豹子慌了手脚:“别哭,别哭,”念姐儿拭了眼泪把他们带出去。


袁训两耳朵彻底灌满,他是一声也不想再听。上前欠身:“请长辈们住了眼泪,称心如意,你们也不要哭了,听我说话。”


太后劈头盖脸给他一通骂:“你教的好儿子!全是你惹的我!当年任性去从军的是你!带着他们玩野了心的是你!什么坏事儿都是你!”


太上皇也是感动中哭的,不愿意听“玩野了心”这话。他在元皓回京后,细细的听镇南老王说元皓在外面的“大事迹”,上了年纪糊涂心思多,曾叹气说:“早知道这样,让忠毅侯在外面再呆几年。横竖我出钱不是。”


镇南老王提醒他:“太子要成亲,我们才回来。”太上皇依然嗟叹好一阵子。


对于太后此时犯糊涂的气话,只有太上皇压得住她。把一通的好听话送给太后:“你教孙子长进成人,他们如今成人了,你哭什么,而且乱说话。”


瑞庆长公主走来:“是啊母后,瑜哥这般出息,还不是母后在他身上花许多的心血。说起来,我和加寿都退后。寿姐儿如今还在生气不是,我也还不高兴呢。”


对加寿挤眼睛:“是不是?”


加寿也拭了几点泪,但更多的还是感动。收到姑姑眼色,加寿也把心情说破:“好感人,要是没有太后为他们费心思,怎么能感动出咱们的一堆泪水?大弟二弟这是长大了。”


把袁夫人提醒,她出自龙家,骨子里有先祖血脉。冷静下来掂量下,孙子的决定不正是她心底想要的。只是执瑜不写这信来,冲着太后不敢想。


袁夫人正要劝,外面走来老国公夫妻。


袁家平时就客人众多,太上皇太后到来的那天,更是钻营的人不断。袁训自从舅父到来,会这些人就交给舅父。女眷们,也由老国公夫人帮着会面,减轻称心如意的琐事。


他们闻讯而来,就是这个时候。


进门,见太后难过,老国公道:“想是侯爷又惹您生气,太后,这是您娇惯所致。您好好的教训他也就是了。”


他是请罪的口吻和姿态,却说出这样的话。太后又刚听过太上皇等的劝解,冷着脸儿哼上一声,但把眼泪住了。


老国公夫人揣着小心,对安老太太打听。袁训把信送给舅父看,拆开给自己的那一封,意思差不多,请父亲从中周旋,不要让太后难过。又解释为什么把世子给二弟,二弟本有诸般的好,又是承欢回京的人,理当给他。


后面还有一些壮志凌云的话,带足少年人的稚气,夸口自己不会比爹爹差,功名挣的来。


老国公看完心潮澎湃:“这才是先祖家风!”


太后白他一眼,也没有挡住老国公接下来的回话:“回太上皇太后,贵戚子弟堪大用者,本就是多磨练,多摔打!今瑜哥这一番说话,既有我龙家列祖的铮铮铁骨,也是祖父遗留下来的英才大略。”


太上皇心想,后面这一句十足吹捧过了。


却听老国公叹上一声:“我的妹婿之胸怀,有些妹妹也不能懂,倒是我懂。”


太后听了进去,袁国舅是随时治好她的一贴灵药,太后支起耳朵:“这话怎么讲?”


“太后容禀,您生长在边城,妹婿也是。有时候我们聊起来,对于边城安危,异邦进犯,都有同仇敌忾。妹婿曾说,他若是能挥刀上马,他也去了。虽不能,但胸中豪气不能减,他日传给子孙。”


老国公还真不是胡扯出来的,这话确实说过。他对妹妹微笑:“我回家的时候不多,妹妹也就应该记得才是,那一年娴姐儿三岁……”


三岁不记事儿,但瑞庆长公主拼命给陈留郡王妃打眼风,加寿也跟上。陈留郡王妃带泪一笑:“我也记得了,是有这些话,当时我在父亲膝上……”


老国公愕然:“你当时在大同祖母房里,我在袁家小镇上。”


陈留郡王妃尴尬一下:“是吗?怎么我听着也熟悉。”


有这段指正,太后相信了。她不愿意说袁国舅不对,又不能答应长孙留在边城,毫不掩饰的愁眉苦脸。


袁训等人得已从容说话,袁训陪笑:“太后,这会儿您再生气,瑜哥也回不来。当前头一件事情,送称心去成亲要紧。”


太后又一回怒目:“这断然不行!长孙不在我面前成亲,我宁可去……”


太上皇和长公主早有防备,把太后在气头上以死相逼的话压住,太上皇道:“那你的曾孙可抱得晚。”


长公主笑道:“母后,曾孙子,多想一想。”


太后又哭了:“执璞是我的长孙,执瑜是我的长孙,哪一个不在我面前成亲,让我心里怎么过得去,祖父泉下有知,一定怪我不照看。”


袁夫人也来劝她:“祖父只会说太后大义。保家卫国的人家,有多少不得团圆的。太后您的心应该多想想天下百姓。”


“我的瑜哥,我的孙子……”


太后的呜呜哭声里,袁训吩咐妻子:“带着称心如意,把瑜哥成亲的东西收拾好装船,让他们在大同成亲,成亲后去祖父坟上祭拜,算在祖父面前成的亲。”


太后哭声下去一半。


太上皇低声笑道:“你要和国舅争吗?这是国舅想看着孙子成亲,所以夺了你的。”


太后默默无语。


称心让这封信弄的疑心重重:“公公,瑜哥会不会另外相与了人?”


“他敢!”袁国夫人板起脸。


称心垂下头应是,心中对公婆一家感爱不已。她有这样的长辈,倒真不怕执瑜有点儿什么。


还有一件事,称心又问道:“瑜哥要把世子给璞哥,我们的吉服就穿不得。如今赶现成的也没有,只把执璞如意的和我们调换一下就得。”


如意还是不答应:“信是孔管家带回,以我看,璞哥还不知道这事,璞哥一定不答应。等璞哥出了科场,听听他怎么说。”


长公主故意笑盈盈添上话:“母后请看,这就是您的好孙子,没有你争我抢的事情在,您应该开心才是。”对着太后轻施一礼,调皮地道:“恭喜母后贺喜母后,您教导长孙已成。”


太后很不愿意同她笑,但太上皇哈哈:“应该恭喜应该贺喜,你母后喝一口水的功夫,都要想上自己孙子好些回。如今养成了一对长孙,以后偏心可以收回来些,多在我的元皓和多喜身上。”


“来了来了,”几个小嗓音答应着,屏风后面转出来多喜带着妹妹们。


多喜笑眯眯:“说太后在生气,我和妹妹们来哄您。”


加喜笑眯眯,增喜笑眯眯,添喜也笑眯眯。


“扑哧”一声,太后让逗乐,面上有了笑容。


……


执璞不知道家里有这一场闹,信没经他的手,更不知道大哥信里写的内容。试卷是明儿一早发,他正在科场里找熟人。


“哈哈,元皓,正经,六弟,你们都在啊。”人堆里,二胖乐不可支:“我在路上还在想,元皓你十岁了,你敢来抢这个功吗?”


元皓一挺胸膛:“当然敢。”


韩正经挤上来:“表哥,我十一岁了,我也来了。”


小十嘻嘻:“父亲说我十一岁是中不了的,不过赶一场试试。”


小六不用说话,只是笑眯眯把哥哥上下打量,问道:“抢了多少军中的功劳”,又问:“大哥在哪里?”


四个孩子抬起手,他们四个人,提着六个考篮。一只手提一个,另一只手和别人合伙提一个:“看,这两个是给你们的。”


执璞明明提上两个,也嚷道:“放下来放下来,我刚从京外回来,我要分好吃的。”


肩膀后面让人一拍,回身一看是柳云若。柳云若见到他也是大喜过望,取笑道:“宝贝回来了,太后念叨半年,加喜都跟着学会,天天絮叨你们。”也是问:“咦,一只鱼呢?”


元皓冷下脸儿,按住考篮先不许开:“柳坏蛋,我们的东西不分给你。”


小十到今年已经看不下去,这里与他时常的受到柳云若讨好不无关系,小十不高兴地道:“怎么又骂他,太后都许他和加喜玩耍了不是?”


胖拳头伸到小十鼻子尖下面,元皓凶巴巴:“叛徒!”


韩正经也道:“他什么时候和加喜定亲,我们才对他好。”


小六也道:“元皓说的对,我们要一直看着他长大,直到加喜对他放心,我们才能对他好。”


孤掌难鸣的小十左看看右看看,忍气吞声:“好吧,这个好人我不当。”


执璞大笑和柳云若拥抱:“柳坏蛋柳坏蛋,你还没有把表弟哄好?你真没能耐。”


柳云若翻眼:“他把我教训好了,现在叫我柳坏蛋我颇感荣幸,”


“是了是了,柳大狗,你要好好的考,不要丢加喜的人哦。”胖队长得意洋洋,他还有一个称呼在。


柳云若苦笑:“我不是提醒你。”


“哦哧哦哧,与我无关,那你走吧,我们要给二表哥好东西。”胖队长双手舞动,开始撵鸡。


柳云若没好气走开,他们几个找个地方坐下来,打开一份儿考篮给执璞看。


里面食水,果子露,鲜果,点心,能放到明天的肉干,样样俱有。


元皓邀功:“母亲和我亲手办的,我一个人提三份儿进来,瘦孩子后来才帮我提。”


科场不许带家人,考篮全是自己提。没吃过苦的王孙公子算受一回累,但元皓这等出游会自己洗碗的孩子不在话下。


执璞夸他:“你又生了力气。”


“是呀是呀,”元皓又催促一回:“瑜表哥还没有进来吗,我一个人可吃不了两份东西。”


关切的眸光全放在执璞面上,执璞清清嗓子,故作沉稳:“大哥守边城。”


孩子们眸光定住,慢慢的张的溜圆。


元皓脱口而出,好生羡慕:“继续抢功吗?”


韩正经对他气呼呼:“都是你,不然我也留在边城,我也继续抢功。”


元皓幸灾乐祸:“那你走啊,赶紧走啊。”胖脑袋一昂:“皇舅舅都说过你陪我,如今我才不拦你,有本事现在就走。”


小十和小六捧腹大笑:“哈哈,又为这个吵起来。”争着告诉执璞:“自从你们又一回走了,他们见天儿为这个打架,正经要走,元皓不许。胖队长可厉害了,把祖父,父母亲全搬出来了,正经只能乖乖的。”


“全怪你!”韩正经哼哼叽叽。


元皓抱起胖手臂,悠悠闲闲:“快走快走,哈哈,你走不成。”


乱吵一通,加上新到看笑话闲人袁执璞也说上几句,发号舍牌子以后,他们年纪都小,执璞一一送去。


都是能自立的孩子,小十进京后也学起来,自己支号帘这些东西,把吃食归着,赏号军银子,各自忙个不亦乐乎。


天很快到傍晚,执璞也不再乱走动,等号军帮忙弄热晚饭,就着点心果子大吃一通后,在号舍闭目养精神。


但不由自主的想到家里情形,太后生气可结束了?曾祖母一定要哭,祖母见不到大哥会难过,唉……


……


宫中乱成一团,因为太后病了。


皇帝进来,任保迎上去:“下午从袁家回来,就独自坐上半天,不说话也不要东西。晚膳上来,太后一句话更不说,眼神不对只是要睡。”


“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劳了神思。”


皇帝皱眉:“去袁家从来喜欢,怎么会劳神思?”任保小声道:“忠毅侯世子没有回京。”


“啊?”皇帝意外的也有诧异,也有棘手之感:“他为什么不回来?”


任保上了年纪,太后照顾他,有时候留他在宫里不常出去,今天他就没有去。故而,虽然知道原因,也对太上皇看看:“太上皇应该知道。”


皇帝来到太上皇面前,问过安后,询问道:“母后怎么不痛快?”


太上皇和任保的担心不一样,他忍俊不禁。


他笑,皇帝心头一宽,也有了笑容。


太上皇小声道:“让孙子揭了面皮,不是一天两天能过来。”袖子取一封信,送给皇帝自己看。


皇帝看过,说了一声好,笑道:“这才是懂事的孩子,不枉太后疼他们一场……”话到这里嘎然而止,想到太上皇说的“让孙子揭了面皮”这话。


太后似若眼珠子一样,含在嘴里捧在手里,放在哪都不放心的娘家长孙,有一个留在兵荒马乱之地,这事情大了去。


都知道太后只想孙子留在身边,执瑜偏偏不当太后身边的安乐人,太后的面上下不来,心里也过不去。


蹑手蹑脚,皇帝到太后床前,见太后大睁双眸,茫然而且失落。这神色把皇帝吓一跳,进前安慰:“母后,您有好孙子,您应该高兴。”


“高兴,”太后一开口,虚弱劲儿又让皇帝一惊。


“我高兴的很呐,皇帝,唉,我高兴,你不用来看我,你回去吧…。”太后气若游丝,一口气随时提不上来似的。


皇帝眉头紧紧拧起,他担心出来:“母后,您吃点儿东西吧,好不好?”


“我不饿,我高兴,瑜哥是个好孩子,他如今没了爵位,在边城,在边城好啊,都说军功是丰厚的,唉,瑜哥如今要自己挣前程了,唉……”


皇帝恍然大悟,对太后病情他已有几分拿手。无意中又见太上皇笑意连连,皇帝更不用多询问。


他站在那里思索起来。


太后转动眼光窥视到,又叹上几声:“皇帝你回去吧,你也疼他们过了,全是疼过了,才这样任性,我不能再偏心,这一回我再不偏心,由着他自己挣前程,以后没前程,我才笑话他,我要好好的准备笑话他。”


唤一声:“任保,给我取吃的来。”


任保送上一碗汤水。


皇帝扶着太后坐起,把碗送到她口边,太后喝上一口,还没有咽,咳上一声,尽数吐了出来。


任保带着宫人们惊呼:“太后您怎么了?”


“传太医,快传太医。”


宫中乱成一团的奔走,只有太上皇原地儿坐着不动,抚须悠然对月色,喃喃道:“今儿景致好,我一个人先看着。”


“都下去吧。”皇帝却这样吩咐。


任保和宫人愣住,皇帝提高嗓音再次吩咐:“下去!这里不用你。”


殿中只有一家三个人在时,皇帝对太后了然地笑:“母后,咱们说好,只此一回。”


太上皇笑意加深,继续喃喃:“好景色,我喜欢。”


太后怒容出来:“什么只此一回只此两回的,我听不懂。”


太上皇含笑:“哎哟,你又让儿子揭了面皮。”


太后大怒就要下床:“你说什么,等我来和你理论。”


皇帝扶着她,不让她走动,认真五分,笑意五分:“只此一回,母后,以后再也不能这样!”


太后生气地道:“我没要你管我,你去忙你的吧,我今儿不痛快,一顿不吃没什么。饿了,我会要吃的,我有自己的小厨房!”


“母后,我今天要是不管,明天您也不会吃,后天您也不会吃。”


皇帝还是半带认真:“迟早是我的事情,不如咱们做一回说明白。”


太上皇呵呵而笑。


太后装听不见,犹负气似的,对皇帝沉着脸:“你要管,那依你,你说怎么样?”


皇帝心想我不管也不行啊,什么叫我要管?


按他刚才想的,还是先约定:“只此一回,再有第二回,我就请您疼疼儿子,我寸步不让。”


太后终于没忍住,涨红了脸,真的恼羞成怒:“我知道了。”


“多谢母后。”皇帝放开她,笑了笑:“请母后用膳,今天晚上就给您回话。”


……


已下钥的宫门打开,太子、齐王、张大学士,袁训、方鸿等一一进去。御书房里,皇帝发下两件东西传看,一件是梁山王报捷奏章,一件是袁执瑜给太后的信件。


面沉如水,言简意赅:“太后病了,不进水米,你们商议!”丢下话,他继续批奏章,太监引官员们去偏殿说话。


……


连渊也是进宫的官员之一,他走以后,连家的谈话没有中断。


称心经过初听信件的气恼和担心,已平静镇定。


她是当成主中馈的媳妇来养,轻易不会让打倒。


晚饭后回到家来,就请家人上下老少全来说话。


“执瑜有信来,他要承继父亲将军风范,怕别人说兵部尚书的公子不敢长呆军中,他没有回来。又怕太后面前没有人尽孝,让执璞回来。因为要当执璞长子看待,执瑜把世子让给他。”


当时连渊还在家里,和父亲老大人听过,都在心里寻思,却没有言语。


女眷中,连老夫人震惊没有话,连夫人对丈夫看了又看,因他没有说话,连夫人也没有说话。


家里别的人不能接受:“称心,这怎么能行?这不是糊涂了吗?你快写信对执瑜说,让他快不要这样。”


他们说到一半,宫中来人把连渊宣走。称心沉住气,把余下的话听完,心平气和地道:“这大概就是执瑜请太后为我另择亲事的原因啊,他怕我也这样想。怕他不是世子,我就变了心。”


“什么?”


“他不要你了?”


七嘴八舌中,连老夫人生了气:“有太后在呢,凭瑜哥怎么样折腾,太后也不会不管他。”


连老大人也觉得有些话不好听,但这一回让他满意的,是他的儿子们再没有闲言,说话的也不全是媳妇们。


老大人也帮腔:“想想太后她能答应吗?”


儿子们先反应过来:“是啊,看看太后怎么做决定吧。这个时候咱们变了脸,让人看到可不好。”


话慢慢的变了回来,称心浅浅的有了笑容,当这些年的家,小主妇早就气势不凡。缓缓地道:“这才像是一家人。而我呢,和执瑜早就是一家人。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他想的周到,中馈交给如意,我也能放心的离开公婆。”


起身来,对着祖父母和母亲拜下:“从明儿起,请为我收拾嫁妆,送我山西成亲。”


连夫人憋着的泪水潸潸而出:“我也去,让你父亲也去。你公公身居要职,只怕去不成。你婆婆一大家子人,还要照顾太后,也说不好去不去。我和父亲送你。”


连老大人叫过儿子:“送亲原本是哪几个叔伯兄弟,还是哪几个叔伯兄弟,今天晚上就收拾东西吧,收拾好就走。”


称心就想到自己少说一句:“公婆让我帮执璞操办亲事,等他们成过亲,我就动身。”


连老夫人叹道:“是啊,你还是公婆眼里的当家人呢。”


当下大家抛开总有些挥之不去的失落不说,谈论起怎么送亲。没想到会走远路,原本没有想到安排家人。这就安排议定,叫过本人说过,让他也回房收拾东西,连渊回来。


称心把家中的商议对他说了,对他拜下:“不管公婆走不走得开,都请父亲送我前往。”


连渊张口就能回答:“你公公气瑜哥自作主张,他刚在宫里回皇上,说瑜哥大了,件件自己能作主,婚事也自己去成。他不去,也不许你婆婆去。”


“哦?你夜里进宫却说这件?”连老大人敏锐的抓住重点。


连渊面上的表情高深莫测状,回父亲道:“是啊,宣我们进宫,就为说瑜哥的事情。”


称心有了紧张:“皇上却管这件事情?”


连渊眸光中意味难明,对女儿出神看着。连夫人的心也提起来:“你这样看她为什么,有话你直说。”


连渊呼一口长气:“我是看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福气。”


“什么?”全家的人都有迫不及待。


连渊定定神,清晰有力地道:“太后病了。皇帝让太子殿下、齐王殿下、大学士们,左右都御史,礼部尚书,小袁、我,还有相关有司官员进宫,让我们今晚就拿个主张出来。不然太后有个好歹,就拿我们问罪。张大学士想起来的,袁家本来的爵位是永国公,是小袁不愿和辅老国公并肩,辞了的。如今,”


他故意顿上一顿,也有他心情太好在内。


全家的人眼睛亮晶晶:“如今怎样?”


“明旨已往袁家,即日起,瑜哥为永国公世子,过得几年袭祖父的爵位。璞哥为忠毅侯世子,袭父亲的爵位。”


对女儿笑笑:“明旨明天到咱们家,为你择吉日,做冠服,命你往山西成亲。”


------题外话------


感谢仔的新进士lxp310亲。感谢一路支持,无限么么循环中。



第八百二十九章,你诽谤不起


连家的人都没有想到,都不是欢喜,而是呆住。


连老大人头一个醒神,急急的问:“这不是小事!皇上肯怎么答应?明天开始弹劾怎么应付?说不好要讲瑜哥是太后授意,有意而为。”


他摇头鄙夷着一些人:“看这件事情上瞎了眼睛的人还是有的。”


连渊长女是忠毅侯府长媳,历年里听到的话不少,也露出憎厌,骂上一声:“有些人是揣着明白装瞎!不过这一回他们再说与太后有关,装瞎也是真瞎!”


大家都想听听,请连渊坐下:“进宫去是怎么说话?”连渊就说起来。


“皇上取两样东西给我们看,一件是梁山王的奏章,”连渊有压抑不住的欢喜:“奏章上写的明明白白,刚经过的会战里,各郡王安守边城,葛通守住江左郡王的旧封地,瑜哥守住定边郡王的旧封地。”


男人们在外为官明白些,瞬间明了梁山王的意思。


梁山王一直对葛通反感,甚至公开压制他。这一回估计是没有办法,不得不报上葛通。但不肯轻易便宜他,把执瑜也写进去。


连渊笑道:“每位郡王的边城不止一座,城中人不是三百两百,也不是五千八千。执瑜要是没守城,梁山王不敢乱写。总是真的,梁山王如实的写。他是小袁亲家,有避嫌一说,料来不能藏私,也不敢夸张。朝廷论军功的时候,都有多人奏章而定,”


这句话明明白白说皇帝在军中有他的探子,但这事情并不稀奇,听的人没有表示奇怪。


“既不是梁山王一家和小袁一家能定军功,以梁山王的狡猾,他怎么肯轻易为自己揽造假罪名,这奏章里写的只能是真事。”


连老大人点头:“这么说,瑜哥这国公世子来得并不是空穴来风。”


“当然不是。”连渊笑道:“还有第二件,是瑜哥给太后的信。”他虽不是出名的过目不忘之才,但欣喜那信中的骨气,原样背了下来。


执瑜执璞今年十六周岁,说成年也行,说少年也算。上有太后,完全可以在京里当闲散富贵的贵公子,这样的人有一堆。


如梁二混子大人,二大人一辈子是京里的官油子。


如四皇叔殿下,无赖撒泼强占人书画上面花大心思,必然比他的公事更在行。他一生过得自如自在,因为他有太上皇。


这二位官油富贵油子,还算心思正派。京中繁华地,历朝都会有心思不正派的官油富贵混子,恨不能一生在珠玉堆里,小风小雨也不要有。长辈的名声,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只求暖饱淫欲就行。


连家亲族中就有这样的人,拿来和信中的执瑜相比,这在梁山王奏章中大放光芒的少年,这愿意留守边城的少年,获得啧啧称赞之声。


皇帝愿意对太后让步也就一目了然。


连老大人中肯地道:“葛通长年在军中,长此以往,他为儿子谋取的郡王真能到手。而执瑜这一回功劳不比葛通小,”


连渊插话:“肯定不比葛通小,父亲忘记了,瑜哥璞哥过年走失,取得许多好公文。”


安王的事情京中私议颇多,但皇帝没有明旨,连渊等有猜测,在家在外却不敢乱说。暗暗道,异邦兵马攻打长城,攻打京城,铩羽而归中,也是执瑜执璞的功劳最大。


“哦哦,”连老大人连声道:“是啊是啊,他们一回来,我担心尽去,就把这件忘记。”索性掐着手指算:“这样一来,葛通在这一回战役里的功劳,倒要次于执瑜执璞。宝倌如能借此次战役封郡王,执瑜落个国公世子也不为过。”


“而且没有弹劾。”连渊春风拂面:“进宫去的人,有礼部尚书方鸿,”


连老大人快活地道:“与礼不和的地方,由方鸿负责。”


“有左右都御史。”


“都御史主管御史,御史们不但没有弹劾,反而可以弹劾对此事不满的人。”


“大学士,和有司官员俱在。”连渊越说越笑容满面。


连老大人拍手称妙:“有司官员可保证这事顺利进行,而大学士们是朝中言谈的主导。这下子好极,说闲话的人只能背后讲了。”


顺嘴而出的这句话,却勾起全家人的心头恨。


连渊的兄弟走上一步,恨声道:“父亲,以后闲话更多才是。前天有人甚至说……”


他说不下去,讪讪闭嘴。


连老大人目光在全家人面上一扫,见都有旧恨一出。嫉妒眼红的人似日子中的调料,做主菜用不到,却时时点缀。从女眷到家人都听过话。


与家人有什么相干?别府的家人听完主人羡慕,大家当差遇上,也有三言两语。


连老大人沉声:“有人说什么?”


“说瑜哥璞哥去板凳城盗取公文,是太后又出不要脸的招数。”


连家的人愤怒了:“说这话的人才不要脸!”


“看不到忠毅侯的能干吗?看不到瑜哥璞哥……”


七嘴八舌中,连老大人喝道:“好了!”


让大家闭嘴,老大人冷笑:“与这种人不必多费唇舌。横竖他也说了,不回他,他以为谁怕他!来,”


一卷袍袖,扶起妻子,对外面夜色示意:“咱们今天痛痛快快回上一句,以为痛打!”


全家的人对门外站成数排,在连老大人的指挥下。


老大人微微地笑:“说太后出不要脸招数的人,是……。”


“你才不要脸!”


“哈哈哈哈……。”


这一顿拨乱反正的笑,笑出天下所有人对颠倒黑白的郁积,一扫而空。


……


“什么!”执璞对着大哥的信跳起八丈高,还没有落下来就指手画脚:“爹爹,我不知道,我不答应,我不知道啊!”


刚从科场回来的执璞,进门前还担心全家人为大哥不回来气怒,做好劝解准备的他却没有想到,关安角门上接下他,带他到父亲书房,看到孔青带回来的信,带给父亲的那一封。


执璞瞬间就洞察这里面会带来的风言风语,会给父母亲和太后全带来的猜疑。但他最着急解释的,还是:“我不知道,爹爹,你把大哥叫回来,当面对质!”


袁训取出圣旨给他看。


“永国公世子……”执璞傻了眼睛。把圣旨往父亲手里一塞,拔腿就往外跑。


让小的把马重带出来,上马往宫门上来。皇帝听说他求见,也让他就进去。


执璞满头大汗见驾,快要哭出来:“皇上,这事情我不知道,我不能答应!”


“朕知道了!”皇帝慢条斯理。瑜哥的信是由管家孔青带回,袁训在宣他进宫定下永国公世子那晚已经回话。


管家孔青本是跟瑜哥的人,但战死一位老家人顺伯,是跟璞哥的人,瑜哥执意留守边城,把世子之位让给弟弟,把得力的跟世子家人孔青也出让,命他回京,信由瑜哥手中交到孔青手里,执璞没碰过信。


因孔青是得力家人,执璞也没有多想这信不交他手上。


执璞叩头不止:“哥哥哄了我,哥哥说几年一换,他是长子,处处他占先,我就答应他先留边城,而我回来。现在哥哥把爵位给了我,在外人看来又要给太后添非议不说,我也不会答应!”


他哭出来的时候,反复只有一句:“哥哥才是世子,请皇上下旨让他回来留太后身边!”


皇帝莞尔。


这事情当然不出自太后。


如果出自太后,太后不会把执瑜留在边城。而且在事发以前,太后不会不心疼儿子到连个暗示也不给。


皇帝啐了一口:“朕不是那没皮没脸的糊涂鬼,朕看得出来。”把执璞的哭声止住。赏一个东西给他,皇帝把执璞打发走:“朕没功夫听你搅和,回家准备成亲去吧。”


执璞盛怒而来,抱着个东西怏怏而去。回家去,又让父亲啐上一口:“让别人知道,又要说装模作样。你不知道,太后知,祖母知,我知你母亲知道就行了,不用做这种形态!”


喝命:“跟我来!”


执璞垂头丧气放下东西,跟着父亲来到供奉祖父灵位的地方。见全家人都在这里,原来今天给顺伯安放灵位。


小子们手捧素服,寻个房间请新任侯世子换上。执璞见是世子冠服,但到处说不赢,老实换上。


全家含泪,目送灵位在侯爷和世子手中摆上香案,恭恭敬敬的轮流上香,为顺伯祷告一回。


侯世子虽然百般的不愿意,但他往哪里去说?数日后,他还是以世子身份和如意成亲,称心帮着婆婆操办,尚家的人感激太后和皇帝泣零。和连家说话的时候,也对背后诽谤太后的人骂不绝口。


新婚之夜,执璞对如意说的最多的,就是:“你要信我,我不知道这事儿。我要是知道,我绝对不答应大哥不回来。”


如意总是温柔的回答他:“我知道,我信你。”


……


客人们有了酒,前福王府又园林不错。三三两两的出席散心。张大学士无意中和常大人遇上,两个人结伴而行。


桂花林中幽静不见人,两个人的话也不吐不快。


他们本不是知己,但经过宫中定下永国公世子那晚,没有原因的就拉近关系。


那一晚,常大人认为张大学士出力不少。


……


“就这么定下吧,要是依梁山王请功的这奏章,倒要准备给个郡王。不然葛通的功劳也没有。”


梁山王的奏章意思,皇帝看得出来,别人也看得出来。


他又和葛通过不去了,葛通要因此封郡王,执瑜怎么给赏赐呢?


执瑜现下不可能封郡王,那葛通也让拉下来。长平郡王等都让拉低一等。


也可以不理会梁山王,但他是重臣不可能。


要给梁山王回复,又对应功劳的话,执瑜的赏赐要在郡王之下,在诸将之上。


张大学士抚须道:“定下永国公世子,太后的病也就好了,梁山王那里也安抚,葛通等人的功劳也好论,一举几得。”


董大学士去世以后,张大学士以资格老一枝独秀。太子和齐王又是袁家亲戚,出游的时候对执瑜执璞兄弟能耐烂熟于心。也要给张大学士面子,又不扫梁山王颜面,这里面太后占的地方反而不大。太子和齐王称是。


左右都御史中,常大人是袁家亲戚,他避嫌只笑少说话。左都御史既拿不出来反驳梁山王的话——他要是一反驳,就把和执瑜执璞在一例的葛通等人全抹杀。


梁山王在军中吹牛他是几个先生跟着长大,将军们嘲笑王爷谈吐不比乡下老农强,但写奏章的本事还是不错。


也反驳不了张大学士,更不敢让太后的“病”加重。而京中平乱他也参与,他更抹杀不掉执瑜执璞盗回公文的功劳,他也称是。


礼部尚书方鸿更不会说不,有司的官员见大势已去,也点头。只有袁训要辞,而且他也应该辞。


侯爷板着脸:“这是逆子!不经我允许自作主张,不能给他!”


大家劝,侯爷执拗不肯听。


张大学士发了脾气:“老夫我上了年纪,我还要回去睡觉。皇上的意思你没听出来吗?今儿晚上没主张,咱们都别回去!明儿没主张,我看明天也不回去!”


往梁山王脑袋上一古脑儿的推:“有跟我们吵的,写信给你亲家,让他重新上奏章!”


奏章不是随意的写,就是这会儿信插上翅膀飞走,梁山王肯定不会答应重写。


左都御史也上了年纪,有司官员中也有几个是长者,大家一起埋怨忠毅侯不让人安生,把袁训打下去。


……


办喜事的红灯笼处处高挂,红晕喜气下,常大人对张大学士施一礼:“呵呵,有大学士在,是安心事情。”


那晚要是没有大学士倚老卖老压下侯爷,太子劝不下来,齐王也不行,世子这事只怕今天还没有定好。


张大学士意味深长:“这安心事情不是我办的,是瑜哥独力挑起。”


常大人一怔,张大学士取笑了他:“怎么,你没看出来?”


此时林静风轻,有人过来很容易听到。四下寂静中,常大人放心说了句心里话:“近几天心思费在别人说闲话的上面,说太后说瑜哥以外,还要说侯爷推辞是假做姿态。”


张大学士嗤之以鼻:“换成谁家,不推辞呢?说闲话的人自己遇上,也一样推辞。这等人照不见自己,理他作甚!”


兴致勃勃,拉着常大人道:“继续说咱们的,听我给你讲讲,忠毅侯办事一箭几雕的能耐,如今世子们也学会。”


常大人揉揉发涨的脑袋,直到今天,他也没有功夫细寻思,所以没想到。


当下洗耳恭听。


大学士对秀园翠林点一点:“前福王府,可是京中最大的王府。”


“啊呀!”常大人打个激灵,呆上一呆,“扑哧”一声,有大笑出来。


他笑得直到眼泪出来:“这事办得好,瑜哥这事办得好啊。”


大学士吹胡子瞪眼:“说话留神!别往胡扯上说!咱们认真推敲过,这事本意是瑜哥要留守边城,怕太后不答应,又怕太后过于担忧他。索性,把世子让出。就这一件最伤到太后,他暗示太后长孙成了执璞,可以少想他。”


常大人为太后想想,这一件最扎心,难过上来,把笑声止住,喟叹道:“是啊,这个孩子太让我心疼,太出息了。他怕太后不答应,就办成这种模样。”


“不是居心叵测,就是有好结果。”张大学士回想到出游的那几年。


忠毅侯总是插柳柳成荫,并不是有意带上镇南王世子等人,却把他们也成就。


这也是议论中,糊涂人百思不能解释的一点。


“太上皇执政的时候,皇后并不敢肆意,为什么退位后,反而处处让步太后?”


张大学士低低地自语:“这里面有老夫妻相守在,也有王世子的身影在啊。”


太上皇最疼瑞庆长公主的孩子,世子胖队长首当其冲。胖队长能耐的小小年纪会捐金子治水,会入藏,今年十岁下科场——虽然他不需要下科场。太上皇对忠毅侯另有一份儿的疼爱。


这疼爱不会让太上皇把自己东西给侯爷,但执瑜这事情上,太上皇还是愿意迁就太后。


千金难买,自愿二字,也成就执瑜保家卫国这事的另一件好处,事先袁家门里没有一个人想到。


在视线内,有两道门。


一道门是原王府大门,如今匾额改成“永国公府”。另一道门人来人往,是新修成,从外面看,匾额上写“忠毅侯府”。


常大人心旷神怡:“这潜在的隐患从此没有。一分为二,忠毅侯府再也不是比诸王府还要大的府第。”


……


雪花漫天飞舞的十月里,执瑜才从定边郡王的封地赶往大同。城内袁家大门外,端详下,崭新的永国公府匾额在雪地里放光。


袁国舅十数年前就是永国公,但袁夫人母子说招摇,大同府第上并没有挂上。


新国公世子出来,龙怀城等人让人制好,悬挂与上。


角门里打马进去,龙四和两个管家匆匆走来,见到执瑜满面春风:“船明天就到,你可算赶回来了。”


府中喜字张贴,处处是龙家操劳。执瑜谢过龙四,走进二门,又听到萧战嚷嚷:“福姐儿,还要再高吗?”


正房是洞房,萧战踩着梯子,双手捧个福字在贴。加福笑盈盈在下面看端正:“战哥儿可以了,就贴那里。”


萧战站得高,一回身见到雪中的大舅哥,显摆起来:“怎么感谢我们?加福写了三天的福字,手冻得冰凉。我怕别人贴不好,也没有我和加福的福气大,我为你贴上三天。”


执瑜给他一顿嘲笑:“你是怎么照顾三妹的,居然手冻得冰凉。”


“还不是为你成亲?”萧战不客气的还击。


粗嗓门儿没有落,另一个起来。


梁山王暴跳的嗓音声震如雷,轰隆轰隆的:“谁敢跟老子抢!”


执瑜揉揉耳朵:“冬天也有雷吗?”


萧战叫他,眼睛怒瞪:“哎!过了明天你就是大人舅哥!以后变成一只大鱼。办事理当稳妥些。记住了,进去向着我爹!不然洞房你休想好。”


执瑜不屑一顾:“你敢闹我洞房,我就……”


萧战洋洋得意:“你不敢欺负加福!”


执瑜语塞。战哥儿总是赢的,这又赢一回。


房里,梁山王与陈留郡王兄弟、龙怀城兄弟吵得面红脖子粗。


梁山王跺着脚吼:“老子主婚,就这么定下!”


陈留郡王兄弟和龙氏兄弟一起骂他:“袁家门里你算老几!”


见执瑜进来,梁山王跑在最前面,一扑,把执瑜抱到怀里:“哈哈,老子的干儿子,老子护的住。好儿子哎,你明天就要成亲,爹给你主婚。哈哈……”


他不说完,大家全知道下面一句是干什么。龙怀城恼的眉头直跳:“抢儿子的仇,你又报了一回是不是?轮不到你!现放着亲姑丈,伯父们在,是王爷也得退后!”


“老子扣你军功!”梁山王抱定执瑜不放手。


龙二大刺刺冷笑:“晚了!奏章已走了不是?”


“发下来赏赐,老子扣你军功!”梁山王依然彪悍。


执瑜好容易把这“老子”推开,让他抱得太紧,喘口儿气才觉得顺溜。劝也不劝,劝也没用。往内室里去看新房。


葛通父子在这里,董贤等兄弟孝期不满,留下守城不在这里。


霍德宝摆东西:“这一个琉璃灯,父亲,放在窗前更好看。夜里看雪点起来,映出一只鱼和称心姐姐一对壁人,也方便咱们听房。”


“咳咳咳……”执瑜让口水呛住。


宝倌回身嘻嘻:“不给听吗?这可不行。洞房听房是大事情,我要来。”


“听房是女人的事情。”执瑜微红了脸。


宝倌晃晃肩膀:“我不管,这是我的好玩乐,你不来还遇不上。我得听。”对窗外一指,敢情地方也先选好:“那里竹子挡风,那地方归我了,我铺块锦垫,弄壶热酒,再来块好吃的,”


执瑜吓得一缩脑袋:“我可不愿意你听,明儿晚上雪更大,你回房陪葛叔父吧。”


宝倌理直气壮白一眼过来:“我东西都准备好了,雪衣也备下,听你的房,我大红的。”


坏坏一笑:“听战哥的房,次一等,我穿粉色的。但为加福姐姐加一等,半件大红半件粉色的。”


“那你成了大阿福雪人儿,你多大了,还穿粉色的,笑死个人儿。”执瑜笑话过,怕这小疯子傻话不停,走到卧房去看。


称心的笨重家什嫁妆,是在明旨世子的第二天就上船,和京里为执瑜准备的东西一路,早早到来,这就色色齐全。


执瑜不由想到,要是父母亲也能到多好。但父母亲据说还在生气,装装样子给别人看也好,真的也好,他们不来。


和不能在太后面前成亲一样,这是执瑜的遗憾。但相比不回京当闲散富贵人,执瑜认为值得。


自从他决定不回京,骨子里的傲气雨后春笋的冒,什么才是当得起太后疼爱更清晰,那就是不当长辈羽翼下的花草,参天大树总是在风雨洗礼中茁壮成长。


这样想,父母亲不来的遗憾也就下去。


……


码头离得远,要赶在当晚洞房前回来,迎亲的人半夜起身,雪果然更大,但鼓乐喧天,大家说笑着还要快马,却没有一丝疲累。


梁山王昨天战败,嘟囔道:“不让我主婚,我倒半夜跟来?”但没有人听他的,萧战和加福为执瑜开心,兴兴冲冲顶风的面容,让王爷怨言渐消。


有时候只要看到小夫妻,就是开心事情。


他们到的早,天没有亮,船也没有到。但龙家兄弟要热闹劲儿,命鼓乐不停。怕路上鼓乐累,敲打的就不响亮,两班儿轮换在这。


“敲起来,让新人知道咱们到了。”


“嘀嘀哇,咚咚呛”,顺水而去。数只大船上的人抢着起身:“迎咱们的到了。”


连渊觉得自己穿衣裳足够快,但他走出船舱,见几个胖孩子已在。


水面风大,北风吹得他们眨动眼皮,但欢笑不断。


头一个,胖队长开始吹嘘:“我来过这里,都得听我的。”


“我也来过。”一般有胖孩子在的地方,有瘦孩子不奇怪。


好孩子就也在这里,好孩子吹上一句以后,就对另一个披红扎彩的大船看:“小红不能出来张望,咱们对她说一声儿。”


小六小十跟着他们一起大叫:“小红,咱们要到了。”


这个船的船舱里,小红刚起来。由母亲陪着在镜前梳妆。镜中的小姑娘,大红的衣衫,喜庆的首饰,原来这一行船队里有两个新人,一个是称心,一个是小红。


码头上的新郎倌儿也是两个,执瑜的旁边是褚大路。


水声传音,听到喊小红,褚大路笑得合不拢嘴,对父亲道:“爹,我媳妇来了。”


褚大也笑得见牙不见眼。


……


在执瑜执璞私下从军的那一年,万大同对红花道:“世子爷和二公子要是执意从军,太后也留不住。而大路也到了年纪,他挂念父亲是好事情,他也到去的年纪。”


夫妻说好:“加福姑娘回来成亲,让大路和小红也成亲吧。小红和胖队长一年,应该在十一岁上,女婿倒有十六。但先成亲,后圆房。”


万掌柜的知道从军的事情,哪一年回来不一定。他的直觉让他这样说,怕褚大路不知哪一年才能回来,亲事上办得匆忙,家里人也不周全。这不是委屈到女儿女婿?


本来这样办理,是想到小红亲事在老国公和侯爷面前,老太太袁国夫人侯夫人一个不少,一定会有太后,这是体面事情。


方姨妈母女进京这两年没走,也是等着大路成亲后再回山西。


但事情有变,执瑜要在山西成亲,褚大路陪他也不回来。侯爷夫人恼世子自作主张,到底把太后惊吓到,而且又添闲言,不肯前往。万大同想想早一年也是成亲,晚一年也是。跟着加福添喜也是添,跟着世子添喜也是添,横竖不圆房。


就提前一年,和胖队长同年的小红,在十岁上的这个冬天,和称心姑娘一同成行。


袁训倒肯送她们上船,算风光而走。喜上添喜,双喜临门前来山西。


……


新娘子不能随意出船舱,听到外面呼声,小红笑生双颊。又一次问母亲:“您真的没请姥姥来吗?总是姥姥把您送到侯夫人身边,才有今天呢。”


红花爱怜的抚着女儿:“请了,但天冷地寒,谁知道赶不赶得上?你呀,你比我懂事呢。”


“有母亲有父亲,才有我这么好呀。”小红笑盈盈的,听外面又一次为她传话:“小红,咱们就要到了,你换上嫁衣了吗?”


小红是姑娘小姐身份出嫁,她倒肯和称心在一个船上,但单独为她准备一只大船,胖队长等人不在一个船上,就喊来喊去。


母女听到一起笑,小红让丫头出去回话:“说我收拾着呢。”


“知道了!”


元皓等人答应着,外面已能看到码头。小六大叫:“大路哥哥,小红收拾着呢。”


船上和岸上的大人笑成一片。


……


下船的时候,执瑜见到岳父母,双膝跪下:“岳父,不是我自作主张。”


连夫人在他不是永国公世子的时候,也没有半分芥蒂,拉他起来:“看冻着。”


执瑜眼睛还在连渊面上:“岳父,称心生气了吗?”


情意上的流连,更没有可挑剔的,连渊只叹上一声,握住女婿双肩,又疼爱他,又有责备:“瑜哥你啊,你怎么能不信称心呢?你们青梅竹马一处长大。就是不信他,也得信岳父我。”


执瑜垂下面庞:“是,我知道这事情有不当之处,但我必须这样做……”


“知道了。”连渊把他带到一旁,私语笑道:“今天你洞房,哪有气生?不用担心。”


他们没功夫多说,连老大人带着连家的人走来,都争着看一看这位肯出让爵位的好孩子。


连家本来没打算来这些人,但袁训坚决不来,也不让妻子来,安老太太上年纪来不了,怕执瑜心里难过,这一家子凡是能来的人,全在这里。


袁夫人走出来的时候,是执瑜的惊喜。


雪花满地中,执瑜直直又跪倒在地,面上有了一丝羞愧自己莽撞的泪水:“祖母,我…。不是自作主张……”


北风把他的泪很快凝结。袁夫人为他拂去,对这个孙子没有一点儿嗔怪的意思。扶他起来,袁夫人含笑噙泪:“祖父有你这样的孙子,祖父很喜欢。”


随后出来的,是叽叽喳喳的孩子,大红雪衣,名贵珠花:“大哥在哪里?我们送新人来了。”


“多喜,加喜,增喜,添喜,”执瑜大喜过望。对随后走出的韩世拓夫妻,常伏霖夫妻也跪下行礼:“姨丈姨母,这么冷的天,不应该让妹妹们来。”


掌珠玉珠笑容满面:“你成亲不来怎么行?坐船委屈不到她们,这不,就都来了。”


韩世拓常伏霖满面春风:“借你的名头儿,我们才能玩这一趟,瑜哥,你是个好样的,倒要多谢你才是。”


“我们是送亲来的,必要来的。”多喜四个笑眯眯。


执瑜只有一双手臂,轮流抱了抱,郑重道谢:“多谢多谢。”别人能来也就罢了,多喜能到实在难得。这与胖队长在路上玩的好不无关系。太上皇肯割爱,镇南老王再次跟随,把六岁的孙女儿也带出来见识路上雪景。


袁训虽不肯到,但加喜能到,执瑜泪如泉涌。


“还有大花,还有大花。”


褚大花身后是方氏母女,方氏母女身后走出靖远老侯和钟家三兄弟,还有一个人是世子钟华。


钟南事先不知道,嗓音打着颤:“大祖父,祖父,三祖父?大哥…。”


“南哥,我们送亲,也来看你。”钟家三兄弟笑容可掬。


钟华着意地把弟弟看着,见他高了黑了,也瘦了,但强悍之气也出来。风霜味道不能避免。钟华哽咽了。


钟南把他只能一抱,就见到香姐儿小夫妻抱着一个雪帽罩得头脸儿看不到的小孩子出来。


大人组成避风的地方,揭开雪帽前,钟南心跳的不能自己。见一张小面容露出来,事先教过的,雪帽一揭就甜甜一声:“父亲母亲,是我容姐儿来看你们。”


“芳容。”钟南把女儿在怀里,也泪如泄洪。


容姐儿有些认不得他,钟南的外衣又冷,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多喜几个就要上车,闻听着了急:“快来快来,车里暖和,还有哥哥说笑话儿听。”


钟南腿上让一撞,褚大花也有些不认得他,毫不客气:“还我!”


容姐儿对着她招手哭得更凶:“要花姑姑。”


香姐儿接过,因外面冷,带着他们这就上车。


龙大夫人谢氏,龙五夫人石氏让儿子们接住,也坐到车里。


车驶动的时候,鼓乐响起来,还有孩子们拍手唱儿歌的声音。


称心在花轿里勾了勾唇角,来前总有不应该的担心,比如认为执瑜变了心思,这个时候消逝不见。


……


萧战最开心,他送加福和小古怪坐车叙旧,他跟在表弟车旁。


表弟本可以不坐车,但要照顾多喜四个小妹妹,和韩正经陪她们说笑。


战哥捡空子就插话:“表弟,你有多想我?”


“给表弟挣多少功劳,就有多想你。不然,表弟打你军棍。”元皓回过他,把吃的点心分给妹妹们:“小心车颠别呛着,咱们得赶吉时,咱们的差使就当完,明儿起,哥哥陪你们好好的玩。喝这里最好的羊肉汤。”


多喜抱抱他手臂:“大哥说带我们出来玩,太上皇才说好。大哥最好。”接过一小块儿点心。


加喜眨巴眼睛:“我的好吃的,以后全分给大哥。”


增喜用力点头,她想的到,就叫:“我的好玩具,给小王爷大哥玩。”


添喜把点心往元皓嘴边送:“好吃,小王爷哥哥吃。”


车里这样的热闹,元皓有一会儿想不到表哥。表哥在外面抓耳挠腮:“表弟,再说点儿什么吧。”


“表弟中了,一百来名呢。”


隔着马车,萧战肃然起敬:“你比表哥好,表哥没下科场。”这就找到寻衅的话头儿,萧战坏笑:“表弟,你不过十岁,就能中?还没有挂榜尾巴。一百来名不高,但你小啊。说实话,表哥不笑话你,是不是循了私情?”


表弟反唇相讥:“你都不敢下,别来说我。”


萧战嘿嘿在风雪中笑着,车的另一侧也有个人为这种战哥总吃瘪的对话嘿嘿几声。


萧战恼了,打马从车后绕过去,对着那雪帽下一张欺梅压雪的俊秀面庞斜眼角:“姓柳的,蹭加喜光儿来的,放老实!”


柳云若也不是好欺负的人,继续坏笑气他:“哈哈,你受气的时候真好看。”


车里元皓来了火:“柳坏蛋,你放老实!”


柳云若抿抿唇。


萧战大乐:“哈哈哈……”


“战表哥也放老实!”


萧战摸摸鼻子,从车后又绕回到另一边。


“哈哈哈哈……”多喜几个在车里欢笑,把奉承给元皓:“大哥最神气。”


……


以辅国公府在本地的势力,全城张灯结彩,提前有过年的热闹。城头上,一早就有家人开始放烟火,鞭炮声炸的遍地红纸。


城门外数里就孩子嬉闹:“看新人,花轿到喽。”


早就安排在这里的家人撒糖撒新崭崭的铜钱,孩子们笑闹着捡,热闹冲到半天里。


对于送亲的人,龙氏兄弟客气到谦卑地步。执瑜的亲事能在大同办,他们兄弟面上有光。远路来的人,个个是他们的贵客。


城门上大鞭炮放起,车轿马先停下来候着。对着巍巍城墙,满眼的恭敬,韩世拓在北风中手心里沁出汗。


他在国子监如今也有名声,也有尊敬出来。但受国公府这种类似一方封疆大吏的款待,他不自如。


这是瑜哥挣来的才是,这样想着,韩世拓下意识看向同来的常伏霖。


龙三龙四正和他攀谈大同城的历史,常伏霖也听得敬仰不已。又说一路奔波的话,五公子也不敢拿大,谦虚地道:“没有瑜哥出人头地,我们没福分来到这里,不敢当夸奖啊。”


常五公子看得格外认真。


古边城的沧桑岁月感展开,没经过的人好似见高山深海,不知其高深,不知其底蕴。不说什么,来到这里就是里程碑。受到这里主人的推崇,常五公子暗想自己何其渺小。


他也不安,也看韩世拓。一对连襟是想交换个心思,但耳边鞭炮声下去,起来新的动静。


“新娘子到喽”的话后面,是软软小嗓音:“我们到了,我们也到了!”


多喜四个想到自己的职责,催着元皓和韩正经:“大哥快帮我们说话。”


元皓调派人手:“战表哥,二姐丈,柳坏蛋……”


“多喜到了!”


“加喜到了!”


“增喜到了!”


“添喜到了!”


袁夫人等乐不可支,钟华对兄弟瘦了的感伤也下去,大笑道:“这不是进家门,喊早了。”


龙氏兄弟却认为不早,龙怀城扯一嗓子对家人:“大同就是咱们的家,加喜回家,喊起来。”


辅国公府的人大多战将中气足,平地生雷的声震十里。


“多喜到!”


“加喜到!”


“增喜到!”


“添喜到!”


韩世拓和常伏霖在马上笑得快要摔下去,互相道:“她们不怯,显得我们怯场。就要会亲戚,打起精神才好。”


喊过加喜,战哥接上一嗓子:“加福到了!”


跟他的人更是若震天地:“加福到!”


元皓不服气,再调派人手为二表姐喊:“加禄到!”


最后是胖瘦孩子,好孩子,小六小十等一起大叫:“我们是加寿姐姐。加寿到了!”


笑声哄天响中,钱和糖也抛洒的更厉害。执瑜应该高兴,但在这熟悉的兄弟姐妹气氛中,鼻子一酸,泪水流了下来。


称心在轿子里也哭了,连夫人等在京里见过福禄寿喜送亲的人也是。连夫人对同车的妯娌泣道:“这亲事结的多好不是,多好。”


七嘴八舌的呼声中,萧战最后只为加福喊,柳云若就同他对吼加喜。多喜也帮着加寿大姐,沈沐麟不甘示弱,为小古怪助阵。大花和容姐儿在车里一通乱叫:“我到了我们到了!”


是什么意思,这俩个还不明白。


钟南跟在女儿车旁,听着那健康活泼的小嗓音,眼泪也扑簌簌落了一身。


走的时候把芳容送给岳母,一直是正确的。


……


进城后也乱喊的嗓门,得到全城的人配合。永国公府的大门外,候在这里的邵氏张氏和龙家的夫人们喜笑颜开,流下的泪水为喜悦。


女眷们并不似男人们争抢,恭维着邵氏张氏:“姑母要是不来,这拜堂的长辈当数您二位。”


邵氏张氏推辞:“自然是你们一起上坐,受新人的礼儿。”


说着,喊声渐近,花轿先进门,后见到袁夫人喜出望外,欢欢喜喜接进门。


路不好走,天色已黑,拜堂成亲,叩谢长辈,把小夫妻送到洞房。


挑开盖头,红烛下称心垂下眼帘,但执瑜还是看出她的幽怨。


当时信为什么写称心委屈,别择亲事?执瑜自己也难说出经纬。他有不愿意称心受委屈的心思,也有自觉得不回京,对不住太后对不起家人的心思,也就对不起称心。他就那么写了。


包括让爵位,也没有事先和父母商议,也不想父母会不会反对,他自己定下来。


往前面陪客时,执瑜心不在焉。数着沙粒熬似的到重回洞房,把房门一关,就急急到床前堆上笑,对着那一张芙蓉芳靥问的傻傻:“称心,你还在生气吗?”


称心不由得心头一痛。要是生气,又怎么会来呢?既来,就不生气。但是不说上几句,堵的未免难过。


称心扭过身子把个背半侧给他,哭道:“我是公婆定的媳妇,奉太后之命来的。”


这话负气的意思十足,执瑜讪讪:“还在生气啊,”打迭起话准备好好的哄,外面有人,把小夫妻吓了一跳。


窗外叽叽咕咕,以为自己嗓音不大,但说的人太多,房里听得真真的。


小十道:“我坐哪里?”


萧战道:“别吵,都听不见了。你们太小,懂什么,就不应该来。”


执瑜胆战心惊,一把推开窗户,见窗下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这一片坐满了人。


萧战、宝倌、沈沐麟、元皓、正经、小六小十。最让他涨红脸的是走廊的另一头,多喜等人也往这里走:“等等,我们到了。”


跟赶大集似的。


执瑜气的捏起拳头,示意战哥去看:“妹妹们!”


萧战一看也大惊失色,顺便的把表弟、小六、小十和正经一起撵:“你们太小了,不许听。”


走开几步,战哥想到正事情,扭头吼一嗓子:“快去洞房!这里我料理。”


执瑜和房中的称心一起尴尬,恨不能有个地缝钻进去。


------题外话------


笑倒仔了,哈哈哈。


……。


八月,会有很多的更新十二点。仔至少要保证万更。不习惯的亲请忍耐一下,本书离结不远。有要完整情节的亲可以发上来了。


到目前为止收到的,大花和女婿相见,会有。执瑜执璞生孩子会有——呃,又是两个孩子要起名字哈哈。


战哥双胞胎外加,共计三个孩子会有。元皓生孩子会有。


抚摸。离仔写新文公众休息的日子不远了。鞠躬感谢追文的亲们,带来的不便请见谅。鞠躬感谢订阅的亲们,咱们即将大圆满。


关于结文,是仔累了的亲爱的们,么么哒。新文有两个月的休息期,保证还是旧风格。


感谢仔的新会元sjsxxb亲,极品漂漂水晶狐亲,huang1223亲,铿锵玫瑰159159亲。感谢一路支持,无限么么循环中。



第八百三十章,国舅的儿子也敢来


在萧战等人眼光的监视之下,执瑜涨红脸把窗户关上,回到称心身边。他虽急等着和称心亲近,或者说说私房话儿,但想到外面有一堆人支耳朵,拘束劲儿过不去,哭丧着脸抱脑袋,把头深深垂下来。


窗外的动静不知道这会儿如何,捣蛋包们有没有走,但身边有了压抑不住的一声轻笑——萧战等人也实在逗乐。执瑜心头大喜。


如他所想,称心会来哄他的。跟以前一样不会变。“唉,这可怎么洞房?不洞房对不住长辈……”执瑜长叹一声。


称心羞羞答答,忘记要和执瑜生会儿气,而是想到她前来的职责。加喜四个送喜而来,称心是为成亲,长辈早抱曾孙而来。


她扭扭捏捏:“战哥他们走了。”


“嗯……。”执瑜还是不抬头,拖长嗓音:“称心,对不住,你别生我的气……。”


“不用说了……”称心低低。


执瑜就势坐直身子,把她抱到怀里。彼此听到对方的心跳,执瑜春透眉梢,而称心软在他怀里。


执瑜脑袋里出现一堆话。


自从他的婚讯出来,好事的将军士兵对他一通的传授。不是玩笑性子的张豪将军见瑜世子洁身自好,靖和世子在他这样年纪,有通房还吃花酒,瑜世子却只酒,那地方也不去,张将军也鬼鬼祟祟的说上好些。在这个晚上,执瑜并不算完全不通,手指颤抖着去解称心的衣裳……。


……


袁夫人在安排同行女眷们的住处,见战哥带着孩子们走来:“又凑一出热闹,我们回来了。”


元皓等人太小,甚至不应该知道什么叫“听房”,萧战带着他们去凑的是“热闹”。所以故意说的嗓音让执瑜能听到,算又闹一回房。


袁夫人放下心,让他们去睡。孩子们还要看烟火,皮匠们又要给小红也添热闹,萧战带着——战哥也怕表弟听到不该知道的,又来到小红的新房窗下。


争先恐后把耳朵往窗上凑,争得太凶,“咚”一声轻响,不知谁戴着大帽子的脑袋撞上窗户。


红花从门出来,笑道:“小爷们请房里坐,我们今儿只拜堂,大路已往厅上陪客,这房里是亲戚们说话。”


大家就进去,见及时赶到的红花娘在这里,她愈发上了年纪,虽有下人,最好也有亲人照顾,红花的堂哥夫妻也在。


红花的堂嫂旧脾气不改,对着小红的衣饰暗算这浪费过了。红花至多是个管事,这管事的女儿成亲,要戴龙眼大的珍珠吗?


见进来一群孩子,七嘴八舌的邀功:“这个首饰是我送的,小红你肯戴真好。”胖队长指着龙眼大的珍珠。


又指大红如血的宝石:“这是好孩子送的,是母亲的首饰里挑出来的。”


红花堂嫂认出这是那年往家里去的几个捣蛋包,害她丢了一出子“小气”的人,张口结舌,下面的盘算就此打住。


万大同公认的财主,嫁女儿陪嫁众多。但小红愿意插戴一部分皮匠们送的首饰,这是皮匠们对她好,令她面上生辉。


小六等人可乐了,纷纷指出自己送的东西。萧战自觉得让排挤出来,为表弟愿意添一份儿,粗声大气地道:“我看表弟面上,明儿我也送你一件,你回门的时候带。”


二位新人三朝是没有娘家门回的,但三朝依然存在。


“哈哈,”孩子们闻言,小手一指:“那件花钿,是我们代加福送的,算你一份儿。”


小红也盈盈:“看我,还没有谢过小王爷,容我明儿多敬几杯酒谢你。”


新娘子是不乱走动的,小红一直就在床上坐着。


战哥只是纳闷:“算我一份儿?多勉强地把我带上。”


小十取笑他:“明儿谢我们席面吧,才算是你的一份儿。”


红花的娘老眼昏花,记性也差了,记不得这些人,悄问女儿:“这是哪家的小爷?”


红花也觉得面上有光彩,抿唇儿一笑,细细地对她说:“这里面有两位小王爷,”


红花的娘和堂哥夫妻肃然起敬。


“一位是京里握重兵的镇南王小王爷,一位是这边城握重兵的梁山小王爷。还有太上皇面前最得宠的明怡郡主多喜欢……”


红花的堂嫂怅然,她直到今天心服口服的相信红花地位高涨,神色可见幽幽。


红花的娘眼神再差也看得见,嫌她不添喜庆,瞪她一眼:“你儿子据说念书总算好上来,明年殿试要能过就可以当官,你这个模样能跟去任上当县官的娘?”


红花的堂嫂这一回不敢回反驳,说不上她有了规矩,而是在小红花团锦簇的亲事里生出敬畏之意,陪个笑脸儿出来。


从这里出来,孩子们往厅上去,准备放烟火看。


……


大厅上酒气浓的热腾腾,烛火在氤氲中仙风雾罩一般。几位郡王依然不肯罢休,拉着梁山王拿大碗敬他,或者说“灌”他。


王爷的请功奏章抄文,在没有颁赏以前,军中很难泄露。郡王们是从京里得到的抄文,看过,本来是不生气的。无名之火,从袁执瑜为永国公世子开始。


张大学士提议执瑜为永国公世子,左都御史无话反驳,有司官员也无话可说。他们敢抹杀,就把和执瑜执璞同例的郡王们战功也抹去相应部分。


一下子得罪军中所有郡王和时刻准备为儿子谋郡王的葛通,左都御史虽是主管弹劾的首位上官,也不犯这险。


永国公世子这圣旨没下来以前,郡王们心存侥幸,人人等着太后施展“能耐”,为她的孙子谋取一把,同例的郡王们好处更大。


东安世子多一出子牢狱之灾,也没有参战,他没有指望。靖和世子却盼着就此袭爵。长平郡王等虽没想这就让位给儿子,但多给儿子积累战功,以后袭爵无风无浪,总比少积累好。再说他们也可以就此多有几员上将,上将吃的军饷和军中惯有的士兵空额与别人不同,这些空额将军们会呈上一些,钱多总比钱少好。


永国公世子一出来,郡王们对太后怨言横生。都怪她不知道把握好机会,不会对着皇帝一哭二闹三上吊,实在不行,就以死相逼不是?管你侄子还在,只是个侯爷,有什么关系?老子侯爷,儿子也可以当国公不是?


大家都有一句隔空问话,太后你真的是偏心娘家的人吗?你对不起偏心名声不是。有能耐的病上一年不吃不喝,看皇上他让不让步。


气话偏颇到一年不吃不喝的地步,可见郡王们为军功扎了心。


袁执瑜这世子当的,袭的是袁家本就存在的爵位,只因袁国舅的去世悬在半空,说是袁家的并不为过。以此类推,郡王们定功劳将以执瑜为准则,上下浮动在一定范围之内。


都知道梁山王是据实的写,但郡王们怨完太后,只恨王爷。把执瑜和郡王们写在一例是他下的笔不是吗?长平郡王和渭北郡王通信,两人猜测袁执瑜退守定边郡王旧封地,是王爷所为。


否则他应该随姑丈陈留守太原,再不然随龙家表伯父们在大同。他怎么会打散以后,直奔定边郡王的旧封地去?


气在今天化成酒,郡王们拿好听话对王爷,恭维他:“亲爹不在,干爹为大,恭喜干小王爷成亲大喜了。”


陈留郡王听得干瞪眼,哪里跑出来“干小王爷”这话。但他也不能幸免,一样让灌酒,保住自身在第一位,陈留郡王也不会为梁山王解围。


梁山王也知道这些人存一段脾气,不介意酒上面让他们得意。话也说到他心里去,执瑜成亲,亲爹小倌儿不在,干爹可不是那得意过于姑丈和表伯父的人?


左一杯右一杯,有时候用碗,王爷喝了一个痛快。


“哈哈哈,再来再来,老子真开心。你们给我改改词儿,总说干儿子成亲听得腻歪。说……明天儿媳妇就有了,生个招弟下来,把老子亲孙子带来。”


梁山王只顾胡说,胡说也是他的强项之一,连渊鼻子快气歪。


今天成亲明天就有?你是说我女儿早先有私情?


执瑜去年就在边城,称心在京里,这私情话说不通,但不妨碍早年和梁山王萧观不对路的前太子党记下这一笔。


对父亲道:“不看今天是好日子,我打他去。”


连老大人看这满厅的名将们,沉浸在喜悦里。对儿子的话愕然:“为什么打他?小袁没有来,有王爷抢着当老子,为父正喜欢。”


他没弄清连渊肚子里的弯弯绕儿,连渊闭嘴不谈,为父亲倒上酒,敬他再吃一杯。


龙国城觉得自己酒多了,往外面散酒。出来北风一吹,清醒三分中,眼泪也上来三分。


身后梁山王酒后上性的大叫大嚷声不住还有:“老子的儿子能差吗?干的就是这么能耐,就是这么好,小倌儿是我的弟弟啊。陈留你可以滚一边儿去,你不过是个姐丈!”


有人高叫:“褚大别发疯,今儿也是你娶儿媳妇的好日子……。”


雪花中,龙怀城的眼泪滚滚而落。


他为什么哭呢?为这满室的名将,还是为早年旧事,兄弟们争国公争的头破血流,而执瑜让爵位却让出一个国公世子……龙怀城心思杂乱不得不知。


也兴许,他为这边城有名的人齐聚集当宾客,而荣耀的哭吧?


有小嗓音出来:“就在这里放好看的烟火,就在这里,”


龙怀城看过去,不远处的长廊下面,奶妈丫头护卫们围随,孩子们大多在这里。


容姐儿睡去,在这里最小的四个,大红宫衣,发上明珠的光射出一丈多远,最大的容颜儿天生有高贵之色,一举手一投足都十足的气派。那股增一分则多,减一分则少的分寸劲头儿,是孩子们中少见。


这是多喜郡主,为特意给执瑜送喜,在冬天千里迢迢来边城。


在她旁边的是加喜,加喜回家,也是龙家的大事情。


龙怀城再不能忍,心里酸的似银河欲落九川,怕在这里丢人,急步从角门回到他的院落,也不进房,就在台阶雪花上一坐,辅国公呜呜痛哭。


家人来劝,让他打发走,他只想哭个痛快。


头一个寻来的,不是家人找来劝的国公夫人。是龙二。龙二见到老八哭,居然不用问原因就懂老八心中的杂乱,他也不劝,龙二坐下,也哭起来。


龙三来了,也哭。


龙四也找来,龙六龙七也到。


最后来的才是辅国公夫人田氏,对着哭泣的六兄弟瞠目结舌:“不待客吗?有酒了,就去睡,明儿也要待客呢。怎么丢下客人却哭上了?”


龙怀城哽咽回她:“喜欢的。”


田氏也就懂了。


只要是这个家里经历二十年的人,想不懂都难。六兄弟心中的百味杂陈,一下子到了田氏的心里。田氏也没掌住,也哭了。但还能记住他们算主人家。边哭边道:“还要待客呢。”


风中,一阵狂笑传来。


梁山王大喊大叫在这个府里:“姓龙的怂包呢?看看没有我这干老子怎么行?你们这就软蛋了,不敢喝了,姓龙的怂包……”


他的心腹将军跟着大笑:“王爷别喊了,软下来的,一时半会儿硬不起来。”


“说不好在房里软软软,您喊他来不了。”


这是龙怀城的院子,田氏对着雪地啐一口。


快活的笑声让龙氏六兄弟一个激灵,一挺身子全跳了起来,回吼一声:“散酒呢!”


嗓音嘎然而止。


六双眼睛对看,嘀咕道:“散酒没志气。”


再吼:“备酒呢,来了!走走走,咱们再喝!”


梁山王奸诈的回:“赶紧去吧,老子散会儿酒再去,哈哈……”让他的心腹将军们簇拥着走开,在雪地里乱逛一通。


他们走以后,田氏也继续去张罗,假山后面走出龙二的生母宫姨娘,龙三的生母……姨娘们全在这里,也是满面泪痕。


老国公夫妻前往京中,初去那一年,姨娘们怎么好跟去?想老国公也不好意思提,多去一个人,多给忠毅侯添一份儿的麻烦。


但老国公不在,对于姨娘们来说总是失了主心骨。跟他在战场上还不一样,都知道老国公这一去,只会百年后灵柩回大同。


又过一年,打听老国公在京里春风得意,在京里当上镇南王的弓箭教头,和小王爷的弓箭教头。


听上去不是只吃外甥闲饭的人,姨娘们心动了,对儿子们旁敲侧击的打听,也想跟去。


忠毅侯在京里公然不纳妾,俨然京中纳妾之公敌。龙氏兄弟含糊以对,不愿意生母去到,给小弟府第添上闲言语。只说舍不得生母。


姨娘们考虑不到太子,以为龙氏兄弟不懂她们的心,暗自商议已有一年出去。


执瑜在大同成亲,猜测袁夫人可能会来。


袁夫人真的来了,宫姨娘几个人打算私下请她同意,随船进京。


还没有说,就在今天晚上无意中窥视到龙氏六兄弟雪中痛哭。


大红喜字儿灯笼映照着偻身塌肩的身影,复杂心情瞬间也到了宫姨娘等人心头。


这等言传不了,意会最能的情景,让宫姨娘们等人这才觉得她们是不能展示在红灯笼下的人儿,不由得苍白了面容,心中痛伤如久旱干裂的土地,一道一道的深划成沟。


哭声中有感伤也有对这喜庆的在乎和欣喜,也勾勒出龙氏兄弟不敢对袁训提出任何要求的小心。


姨娘们任由眼泪成行,木呆呆退回各自房中。老国公,如天上月,越来越远。


……


雪大,第二天新人没有就去拜祖父,小妹妹要同去,得等风雪暂住。从城里赶去也远。


三朝没的门回,在辅国公府吃了一天的酒。


加喜是一定要去袁家小镇看,在那里拜祖父也方便。袁夫人让收拾小镇,请客人们同去逛逛这出名的加寿原版小镇,需要日子,第四天也去不了。


第四天的热闹,也是大家没有想到。


一早,聚在一处用早饭。梁山王推开饭碗,说一声:“我饱了。”


“腾!”


跳出一个人来。


细挑个头儿,容长脸儿,俊如院中斜朗疏浮的一枝梅花。


柳云若冷笑:“吃完了?”


梁山王狐疑:“完了又如何?不完又如何?”


“完了!咱们就算算旧帐!没吃完,你再来一桶!”


这话有讽刺梁山王是饭桶的嫌疑,别的人愣住,弄不通发难的原因。只有霍德宝赶紧的落井下石:“说得好!”


梁山王长身而起,看出来这个自己没寻他事情已是客气到家的小子,寻衅上自己。


一字一句:“凭你,也配!”


大手轻蔑地一挥:“叫你老子来!”


“我老子来了,堵不住你的嘴!”


将军们也看不下去,骂道:“太张狂了!”


柳云若转对他们怒目而视,骂道:“小爷天生张狂的!怎么样!”抬手往他们面上指着,破口大骂:“哪个混蛋不怕风闪舌头!敢说国舅的儿子不敢来!三朝已过去,今儿咱们算旧帐!小爷我来了,一是送亲来的,二就是会会你们!”


指完将军,又指梁山王,指完梁山王,又指外面的雪地,再次大骂:“不敢的是怂包蛋!从此脑袋揣裤裆走路。”


大家面面相觑有一瞬间,“扑哧”一声,龙氏兄弟先乐了,唯恐天下不乱的口吻:“是是,有这话,哈哈,国舅的儿子理论来了。”


龙氏兄弟本来为袁训和加喜不喜欢柳家,到十年亲事出来,把柳家和小弟的事情再理一遍,想想当年小弟没表明身份,柳至就愿意定亲,龙氏兄弟从此爱敬柳国舅。


柳云若没有定亲事也千里而来,龙氏兄弟对他自有一份儿亲热。


梁山王不管怎么和小弟亲厚,也是个嘴上不把门一流人物,柳云若又单身在此,龙氏兄弟理当地说:“要打,我们是你后盾。”


葛通连渊乐了:“我们与云若一帮儿。”


宝倌手舞足蹈:“云若哥哥,我宝倌和你一帮儿。”


袁夫人带着女眷在二门内吃饭,不在这里。萧战沈沐麟也不在,这里就没有萧战猖狂。柳云若不陪加喜,有意在这里用饭,用意已经表明。梁山王不会咽这口气,带着将军们起身:“教训你小子就是今天!”


王爷斜睨:“小子,这三天办喜事,老子没功夫训你!你找上来,老子也不能客气。在京里是你跟我家抢媳妇?我呸!”


柳云若寸步不让,当众揭穿:“如今我要定的是加喜!但加福是我家早定下的,这是事实!”


恶狠狠的道:“你抢人亲事!”


“你抢人亲事!”


“你抢人亲事!”


三声怒骂过,双手一抱臂,大刺刺道:“加喜更好,我让你家。你没说见到小爷客客气气,还敢背着我家乱说话!我呸!”也是一声。


……


对付梁山王府,柳至早有心得。一不能怂,二不能让。怂,他家瞧不起。据理又一定要争,不然一不小心就成没理的人,反遭别人诟病。


边城是梁山王的地盘,柳云若不是没头脑乱讲狂话。他和萧战是连襟,有袁夫人和执瑜在,不会吃太多的亏。技不如人,那只能自己受着。


还有葛通父子和连渊在这里,也不会坐视他吃不应该的亏。


占着是袁家女婿,龙氏兄弟已帮腔,柳云若不狂一下,气一气梁山王还等什么。


王爷:“我呸!”


柳云若立即就还:“我呸!”


……


陈留郡王放声而笑,他也表态:“我向着你,你说话我爱听。”


“你抢人亲事,你抢人亲事,你抢人亲事!”陈留郡王爱听这句揭短儿的话。


“演武场见!”梁山王再无废话,就这一句。


……


消息传开来,二门内叫叫嚷嚷出来一对表兄弟。


萧战怒气冲天:“姓柳的不打不行!”


元皓冲天怒气:“柳坏蛋你敢不老实!”


好孩子坚决向着小夫婿,韩正经听完犹豫:“只要他对加喜好,我该怎么办呢?”


小六这一回和小十一伙儿:“梁山王伯父有三姐丈和胖队长,还有将军们,云若哥哥落了单,我向着他。”


小十得了意,加重的说着:“我向着加喜女婿,他是加喜女婿哟。”


好孩子也就犹豫,对胖孩子看看。


萧战也是混话多,人却不混,当即道:“别让人说闲话,你们带他来的,他人手少,好孩子你也向着他。表弟是一定向着我的。”


元皓是他的血亲,胖脑袋狂点:“不管到什么时候,战表哥都是我的人。”


这一行人到演武场以前,杀气腾腾中分成两下里。


小十笑眯眼睛:“加喜女婿,我们向着你。”小六、正经和好孩子挺身子。


元皓盛气凌人状:“柳坏蛋,走着瞧!”场外有椅子,他和战表哥坐在一排。


演武场四面没有房屋,有一个亭子,三面加锦屏,香姐儿带加喜四个坐下,也分帮派。


柳云若为争“国舅的儿子不敢来”这话,顺带说出加福。不想把事情往大里闹,他主动地道:“小古怪,你们向着战哥,他是三女婿不是吗?”


坏坏的,把“三女婿”说的重。


萧战张嘴就要还击,元皓抢在他前面:“你还不是小女婿哟!”萧战跟上:“小古怪,他人少可怜,你们向着他!”


分上一分,多喜向着大哥和表哥,增喜向着姐姐,添喜跟着亲兄长走,余下的也与柳云若一帮儿。


剑拔弩张下去好些,亲戚情分上来。看的人有温暖上来。


……


柳云若这边他出场,对面他只瞪着梁山王,但梁山王怎么会给他过多体面,头一个出场的只会是将军。


不用兵器只上拳头,将军是快准狠,战场上杀敌的功夫。柳云若身轻若他家的薄刀,锋利切入将军的弱点似他家的利刃。


十几招一过,抢进怀里,一肩膀把将军撞飞,雪地里滑行十几步,出了演武场。


陈留郡王父子叫好,宝倌尖声最响。葛通不住点头,对连渊道:“好些年不见孩子们,功夫都惊人。”


梁山王面上没有光彩,又派一员将军。这一个看出柳云若飘忽如云,他下盘功夫稳,磬石似一步一进,柳云若的力气小难撼动他,游斗好一会儿,大汗出了几身,才把这将军掀倒。


“第三个!”


柳云若不喘气的又骂战,宝倌道:“你累了我上!”


将军们对他高看,对王爷进言:“咱们车轮战胜他,京里还不笑倒柳国舅。要真的按两帮儿人打,咱们是来喝喜酒的,不是打群架论功夫。有打的,军中校场上操练也罢。”


“王爷,您服个软儿,一句话的事情,说您说错了。咱们还喝龙家的酒去。”


在诸郡王的笑意之下,梁山王哼上一声:“好吧,小子!那话我收回你的。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的儿子不敢来,这话难道你也要改?你要还揪着他们也不放,老子亲自揍你!”


柳云若应该说“你来你来,小爷会你”,但见好就收他知道。另外,不愿意为陆长荣出气。梁山王久经战场,也不敢轻视。就道:“你给我写个条儿,”


梁山王嗤之以鼻:“休想!”


“你细想想,本来你在军中说话,京里怎么会知道?是你怕我们听不见!”


说到这里,梁山王想了起来,得意的又笑出来:“这事儿是我干的没错。”


柳云若愤愤:“你怕我们听不见,特意写了信来。”


将军们哄笑阵阵。


“既有前信,如今你说的没有我家,再写个条儿,就写柳国舅的儿子有胆,这事情两清。”


龙怀城凑趣的让人赶紧上笔墨,梁山王冲着他写回去的信挂着笑容,写了一个条儿,柳云若收起,两个人开始打嘴仗。


梁山王鄙夷:“小柳子,抢你亲事怎么了?你有能耐再抢回去啊。要不是我亲家母肚子争气,你让老子挤兑走了!当人家的女婿去了!”


柳云若说话滴水不漏,免得上梁山王的当要说错话:“加喜配我更好,所以呢,老天开眼,加福是你家的了,小女婿是我的!”晃脑袋晃身子,对萧战左瞄右顾。


“不看你小子打过两场,小爷我打得你求饶!”萧战也不能闲着。


“来啊你来啊,打过两百场,小爷我也照样打你。”


长平郡王等啧舌头,他们近年因太子大婚,恰好边城没有仗打而进京,算上去,比前几十年太上皇在位,他们没机会进京的时候要好。


但匆匆来去,没机会见识权贵公子。今天长见识,互相道:“这权贵二字,也是有道理的。就这骨头就硬的不一般。”


就来他一个,先是挑衅梁山王,再小嘴儿巴巴不停,一个人侍候王爷父子加表亲小王爷三个人。


胖队长在今天又一回得到柳云若的无视。


他高举拳头:“不许欺负我表哥!”


柳云若坏笑:“队长容禀,凡是涉及到加喜,我不让你。”要一碗茶匆匆喝了,又和梁山王父子喋喋不休。直吵到龙氏兄弟笑得足够,分开,小的陪加喜等人出门,吃大同的好羊肉汤。老的赏梅用酒,大家尽欢。


……


过上几天,袁家小镇收拾好,风雪这一天也小,龙氏兄弟陪同出城。


掌珠玉珠兴奋大于别人:“要看真的寿姐儿小镇,仔细地瞧才好。”


韩世拓曾往大同城里来过,见过小镇。常伏霖是头一回,一出城门也是张大眼睛,生怕漏掉什么。


连家的人也一样。


说一声:“到了。”雪花迷蒙中,连串的房屋隐约出现在眼前。连家的妯娌们掀车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连夫人一个车上的问她:“这就是?真的吗?”


连夫人骄傲中又要带足谦虚,虽然这不是她家的,却是女儿家的,拘成扭捏:“是啊,全是的。”


同行没有外人,也悄悄地笑,好似说的重了,大秘密让人听了走:“亲家国夫人的陪嫁呢。”


妯娌们呼一口长气:“真没有想到,袁家在边城有这么大的富贵。称心真的福气。”


称心和执瑜在马上,小夫妻新婚,不管怎么看也是如胶似漆。于是,连家的人对着渐近的小镇,都有了荣耀之感。


连老大人呵呵的话:“我算来着了,我要是不疼孙女儿,上哪儿能看。”说出大家的心里话。


小镇更近,执瑜称心惊喜而呼:“多喜,加喜,增喜,添喜,快看啊。”


“怎么了?”


车里乱了乱,四个小脑袋探出来的时候,大帽子戴好,皮围领也系上。见视线之内,两边路上有许多的……


“呀,大象。”


“呀,兔子。”


雪地上好些冰雕。


有大象,有狮子,有长耳朵兔子,也有翘首大公鸡。象只能称为小象,半人多高,背上铺着锦垫,等着有人去骑。


“下车下车”,小嗓音有了欢快。


大家停下,袁夫人和称心香姐儿苏似玉等赶来,带着四个裹成圆滚滚球似孩子过去。大花和容姐儿也就下了车,也有侍候的人跟着,在小象旁边哇地一大声,争着伸出有厚厚手套的手抚摸着。


胖队长也翘鼻子:“我们在车里骑过的。”


而奶妈们扶着多喜,是第一个登上的人。


坐上去稍高,受风更多。但多喜美滋滋儿还是停留片刻,再下来让给加喜。


增喜和添喜等着的时候讨论:“小王爷姐丈给我们过生日的时候,还有果子呢。”


小王爷姐丈指战哥。这四个称呼上时常一顺儿,有时候多喜叫表哥,增喜添喜也跟着叫。叫小王爷元皓大哥,加喜也跟着来,认真说,是加喜的表哥。


龙氏兄弟记在心里,随行有管事,这就吩咐下去添齐。


第二天一早,小镇上多出来绿色的大西瓜,黄色的桔子等水果。连老大人和镇南老王约着去看,见西瓜周围有绿地,桔子旁边有草丛。以为铺的细布防滑,都想说靡费太过,到近前闻到木头清香,原来是锯末上色铺地,能防滑也能增玩乐。


多喜等玩上好半天,虽然果子拖不动。


祭拜过袁父以后,执瑜单独见祖母。


还有为自己不体贴太后的难为情,垂下头不敢看祖母:“天冷不应该说这话,但要回去过年,是日子上路了。太后……在宫里要想着。”


袁夫人平静地道:“你不打算回去?秋闱你中了,春闱和殿试都在京里。难道你不应试?”


执瑜艰难地说出来:“太后疼我爱我,回去,只怕回不来。祖母,我不能当空口说话的人。我又得了祖父爵位,更应该多守着祖父几年,多守着祖业几年。”


不中春闱和殿试,对他没有丝毫影响。中了,不过是说出去好吃,不是个纨绔。


袁夫人总是能体谅别人,她曾体谅过儿媳,让她到边城来陪儿子。她曾体谅过太后思念袁训,当时不能明说,对兄长和女儿都不辞而别进京城……也继续体谅孙子。


身为祖母,是满心欢喜的心情。


柔声道:“那我们陪你过年吧。”


执瑜抬眸,面上喜色一掠而过:“还是,陪太后吧,我不回去过年,祖母带着弟妹们也不回去,难过了,怎么办?”


“太后虽没有说过年不过年的话,你曾祖母却想到。”袁夫人轻轻地笑:“临走那天,老太太对我说,怕你不回来,让我们陪你到过年。”


安老太太的原话,袁夫人隐瞒不少。


老太太也离去不远的岁数,初听执瑜不要爵位,当晚大病一场。这也是永国公世子的明旨当晚就到袁家的原因,怕安老太太担心的一晚上也过不去。


袁夫人走的时候,她卧床还是起不来。


有时候人莫明的清明,她对袁夫人道:“瑜哥是个好孩子,我真怕他不回京科考,他已是军中有威名的人儿,考不考的有什么打紧。要是不回来,你陪他过个年。别担心我,你走了,我就好起来,太后那里,还有小八,还有皇太孙呢。”


又让袁夫人不对执瑜说病情。


执瑜应了老太太的话,真的不回京。而长在军中的人,如梁山王,没有太子大婚和儿子就要大婚,另外家中有事的话,他轻易不会回京。孙子有志气,袁夫人疼爱不已:“我们陪你吧。”


……


这个时候,掌珠玉珠也和邵氏张氏说这一件。


玉珠的公婆在中年,身体也好,她没有过多挂念。是韩家老太太孙氏病病歪歪不是一天。


可她也想到了。


对掌珠也道:“去一回远路,哪能轻易就回来?你公公你二叔沾正经的光,三年里养出个好身子骨儿。你平时操持劳累,世拓写文章也辛苦,去吧,大冬天的不要回来,开了春再回。”


她也有老人独有的清明,叹道:“我这样说,是觉得瑜哥心气儿高,未必肯回啊。他要是不回,你们就按我话办。别挂念我,我还行,能撑到你们回来。不见正经一面,我不走。”


话是这样说,掌珠一直牵挂。


她说完,邵氏张氏点头赞叹:“这位老太太如今也是明白人。”掌珠嗔道:“如今为什么?以前也是。”


邵氏张氏改口:“一直明白。”回想到韩家和安老太太的旧事,不由得一笑,让掌珠听长辈的话:“瑜哥要是不回去,陪他过年吧。以后三五年里回一次京,难道当姨妈的不想?”


玉珠为此而忧愁:“太后想他可怎么办?”


“忠孝不能双全,自古不就有这个理儿。”邵氏张氏这样的说。


……


没过几天,消息传出来,镇南老王也愿意留下。他自知能出来的时候不再多,腊月返京也怕多喜等路上受凉。


连家的人不能留,他们得回京走过年亲戚。梁山王也不能等,他的家人等他团聚。


带着明年成亲的小夫妻萧战加福,和连家的人回京。钟家几位也留下。


送行的时候,执瑜再三歉意:“三妹,不是哥哥不送亲,有二哥送呢,小六开了春赶回去,他和小十叔叔也能送。”


加福自然不怪,和大哥挥手而别。


霍德宝对着父亲发脾气:“为什么他又欺负咱们,明年都可以进京吃加福姐姐喜酒,就父亲和我指名留守。”


葛通意味深长:“宝倌,这一回不见得欺负咱们。”


……


大船上,萧战也对父亲表达不满:“您偏他们没好处。刚打完一仗大的,随时会有报复,为什么留下他们?让他们进京去见家人啊,又关切,又免得这对父子趁机会得军功。”


梁山王露出疲累:“算了吧,这小子常年赖这里不走,一直不走,还真的能如意。拦不住的,放他们个人情儿吧。”


萧战无话可说,再说第二件:“爹,你还真想把我大舅哥长留边城?太后不会对你客气的。”


这件,梁山王有了笑容:“我有多大的胆儿敢长留他!小子,这一回报军功,你舅哥的先定下来,也只能这样了。后事我已有成算。”


萧战这就要听,王爷卖关子:“你舅哥从军不过三天,你爹我就寻思安排。对太后说过,她不反对,我再对你说。”


腊月里,他们进京。


见过皇帝,一刻儿不敢停,就去太后宫门求见。


太后把加福亲香了又亲香,萧战也看了又看。冷下脸儿对梁山王一言不发。


梁山王坦然:“回太后,臣有话单独回奏。”


萧战加福退出,把宫人也带出去。在外面猜着他的好爹肚子里揣的是什么。


钟点儿不多,很快太后叫他们进去,已是满面喜色,和加福萧战又说上半天,舍不得放他们,赐宴宫中,对梁山王也客气许多。


直到出宫,萧战加福再次要听。梁山王要求他们不对家里人说明:“横竖到时候他们都会知道。”


萧战加福答应,梁山王低语几句,萧战快活的笑了,把赞美不要钱似的送过去:“爹呀,直到今天我服你了,老子就是比小子强。”


梁山王大乐着,和一双小儿女进家门。自然先进他的家,不然王爷才不答应。


……


太后忽然就心情好转,袁训宝珠到三十也没想通。夫妻在房中说话,袁训感激地道:“太后这是想到我,疼侄子更中用。”


宝珠摇头:“不像。”


“那就是疼你?”


宝珠也说:“不像。”


看看天到下午,夫妻没功夫再说,把袁乖宝打扮。穿一件大红衣裳,跟个大红包儿没有区别,又装一个大红包儿里,夫妻一起坐车,方便把话再教一遍。


“见到太后怎么说?”


“过年了,把乖宝送给太后好过年。”


本朝,皇子们十二岁出宫有府第。小六明年就十二岁,不能再长久呆在宫里陪太后。两岁袁乖宝开始承担,成为长伴太后的人。


太后见到十分欢喜,乖宝长乖宝短的说上半天。对袁训也有说有笑,不是前阵子时不时的怪他没教好儿子。


她为什么不执意为念姐儿带孩子,念姐儿的母亲才是她的晚一辈,陈留郡王妃生两男一女,太后已有安心。


冲着袁国舅,太后关心最多的,只能是袁训有几个孩子。


人情再浓,关切再重,也有淡薄之分。关心有限,用最多的地方,是袁国舅的直系子孙。


太上皇说起多喜在大同过年有得意之感。


“边城自古战乱,我肯让多喜去走走,多喜大了会知道我对她的好不次于元皓。”


太后笑道:“仗打完了,一仗大的过去,最近应是零星报复。梁山王能打赢几回大仗,他回京给儿子办亲事,难道想不到防范?”


袁训和宝珠出宫时明白一点,太后果然好过来。提到梁山王就笑容满面,重拿他当子侄辈看待。


……


这个年太后恢复精神,皇帝皇后也松一口气。但太后还是希冀的盼着,执瑜秋闱中的不错,既然下本科,难道不考完吗?


二月里,等来回京的袁夫人等人,执瑜没有回来。


太后彻底死了心,瑜哥安心要堵别人的嘴,要做出一番事情给别人看,当长辈的只能成全。


一心一意的,操办起加福的亲事。


……


“玲珑,”


韩正经把一包袱的东西给费玲珑,帮她打开,一件一件的说明:“这是你的,这是你让我给妹妹们买的,记住了吗?是你让我买的,我在边城都没有给她们,由你交付。”


费玲珑伶俐的复述着。


奶妈又一回双手合十,为这门亲事喜盈盈。


这样才对呢。


以前那种,拿一块点心给要吃要喝的小孩子,又不给她吃,让她眼巴巴看着,送给别人。那不是勾人不痛快是什么?


这姑爷慢慢的就变了,会拿一盘子的点心给费玲珑:“先给妹妹们,余下的你吃。”


奶妈也就跟着转了心思。


先给婆家的人,在居心叵测的人话里,也不是好意思。在韩正经说出来,是盼费玲珑亲香家人,这话没有错。换成有些奶妈要说眼里没有小姑娘,这才有挑拨的嫌疑。


也仅限嫌疑。过于看重自己家人的事情不稀奇。


费家这位奶妈不会。


余下的也有小姑娘的,奶妈身为一个下人,她不占挑剔的地步,还有什么可说的?


她又不是没事强挑剔。


费家的夫妻看在眼里也满心喜悦,韩正经说接费玲珑去看曾祖母。夫妻和奶妈赶紧把小姑娘收拾好,一起上车出了门儿。


------题外话------


错字再改。


新文在结文后一周内上传。么么哒。今天的谜底如何,约在两章以后出来。仔算过已加快进度。



第八百三十一章,成亲的原因一堆堆


韩家的老太太孙氏比费家夫妻上回见,又瘦弱许多。见到他们来,露出的笑容显出吃力。


韩正经推着费玲珑上去,凝视着岳父母:“祖母这样见见,就是认下玲珑是曾孙媳妇。”


没头没脑的这一句,费家夫妻不会懵懂。


董大学士在有皇太孙那年去世,韩家敬重他,愿和董家的子孙一起守着。韩正经和费玲珑的亲事,就拖后三年才定。三年还没有过去,孙氏似寿已不久,还有一位,袁家的安老太太跟孙氏差得不远。


这二位跟韩正经更近,要是今年离去,韩正经和费玲珑的亲事又要拖后才定。


媒人过硬,有张大学士在,费家夫妻并不担心。但韩正经这样一办理,费家夫妻这长辈生出感激的心。都认为这小人儿家想得周到,对这女婿生出敬重而不可小瞧的心。


韩正经和费玲珑在曾祖母床前双双叩了头,老孙氏把自己陪嫁的一件首饰给了费玲珑。


回去的路上,奶妈喜欢的哭了。但凡知道自己前程的下人,她奶大的姑娘有了归宿,她只会是喜欢的。


这位小姑爷如今件件没得挑,至于以前,他那年还不到十岁。


费家的夫妻刚到家,韩家又到了探病的人。


梁山老王夫妻,梁山王夫妻一起登门,又送来滋补提气,俗称能吊性命的贵重药材。


关切的问病,二位女眷甚至纡尊降贵,亲自床前探看。


他们的来意,韩家的人已尽知。但老孙氏还是受宠若惊,颤颤巍巍对二位贵夫人道:“放心,我能撑。”


梁山老王妃和王妃郑重对她道谢,请她好好保重身子。出来厅上,韩家老侯和韩世拓也是一样的话:“请放心,不会误吉期。”


梁山老王和梁山王这一对眼里没有别人的父子,在这里也齐声道谢。


告辞出门,一家人又去探望安老太太。女眷往二门里,梁山老王父子去见袁训。


袁训见到他们,故意把脸一沉,不给好脸色。梁山王父子这种时候颇能受气,自己乐呵:“刚去看到韩家老太太,还硬朗呢。真是高寿啊,我们虽没有请教过,但文章侯是孙子,已往五十岁上数的人。这老太太寿数儿真高,跟你家老太太一样。呵呵,战哥儿得赶紧成亲呐。”


袁训还是故意,对父子们徐徐看着:“哦?你们倒肯关心韩家?”


梁山王忍不下去,往前一蹿,就要和亲家理论。梁山老王止住他,沉下脸:“我们父子一起来看脸色,见好就收吧。钦天监已经算过,福禄同喜,家宅俱喜,”


袁训打断他:“你连钦天监都安排好了,你还来问我做什么?”起身往外就走,结结实实把父子们晾在这里。


梁山王气怔住,跟后面又蹿一步,吼道:“都怨你们家嘴上说得响,那姓韩的小子为董家也肯守着,我们能不着急吗!”


袁训头也不回走了。


在没人的地方,不知气好还是哭笑不得的好。


儿子们定下的十六岁成亲,是去年。但去年春天,林公公接执瑜执璞不肯回来。长兄不成亲,香姐儿就没有办法成亲。好容易等执璞回来已是秋天,执瑜是冬天成的亲,香姐儿再紧在一年里赶不过来。袁夫人也没有回来过年。


今年的日子,在袁训的预定里,本是香姐儿出嫁。但香姐儿十六周岁,萧战也十六周岁,梁山王府怎么会等?


又有安老太太也是高寿之人,病卧于床,梁山王府急着成亲又是一个缘由。


这事与韩家有什么相干呢?这是梁山老王嘴上虽不明说,背后已折服于袁家亲戚中的照应。怕韩家老太太西去,加福的姨妈难过伤心,不能吃加福的喜宴,贺喜的亲戚中少一家。


梁山老王能做到这个地步,就他家霸道名声来说已算难得。但这位老王爷,背后还有一手。


怕侯爷还不肯就此答应,跑去钦天监不知怎么说的,钦天监推算出来的,禄星福星一起出门大吉大利。


梁山王府急着讨加福到手也好,急着早抱孙子也好,能耐也算出到极致。


还怕袁训中途变卦,父子们时不时的来和他敲定一回。说的次数太多,袁训见到他们没有多的话说,三言并两语拂袖而去,也不是头一回了。


草地上踱步着,袁训等着梁山王父子回府再回房。因为这父子们还有一个重大的缘由没有说。


等的足够久,但侯爷回到书房,见一对大黑脸儿还在那里。


袁训双眼翻天:“快说吧,说完快走。”


梁山王虎吼一声:“冲喜!”


这一声院门外面都能听到,关安和小子们皮笑肉不笑,代侯爷高叫一声:“送客!”


老王父子出来,往内宅去探视安老太太。


……。


冲喜!


这话,梁山王府本来不屑于说。


梁山王府是强横狂霸彪悍,无赖也可以有的人。却不是真正泼皮。


他们更愿意落一个强迫加福过门的名声,都不会花言巧语模样百般找理由。


去对袁训说,你家老太太病了,加福也成亲吧,冲个喜。梁山王府不干这事。他们宁可和袁训大吵大闹。他们的本意不是冲喜,就是要战哥赶紧成亲,不会隐瞒。


但这话为什么还说出来呢?


因为外面又有闲言,说梁山王府看重二位老太太的病,强迫别人拖着不死,免得小王爷亲事拖后。


有正就有反,有东就有西。这种在正后面说反的人处处皆是,梁山王府当面听到,直接回敬,见识少,查史书。史书没本事,查相关资料去长见识。


对着袁训就撕破脸,把冲喜说出来。


拿小王爷给老太太冲喜,这话明说,也能压住一部分人。但梁山王府是什么人?怕你吗?偏不说,只对侯爷一个人撒气。


……


对着父子们雄纠纠的背影,侯爷每每瞠目结舌。


……


钟家三兄弟携世子钟华进门后,歇息数日,这一天,让三个房头的人全过来。


最后过来的是方氏。


有人见到她窃窃私语:“她来做什么?”


“全家人都来,她还是这家里的人。”


“咳咳,”钟大老爷清嗓子,全家人的视线看过去。


大老爷面沉如水:“有些话该说说了。老侯爷有三个儿子,我,二老太爷和三老太爷。我们三个都是庶出,袭爵立嫡这话用不上。只能用立长。”


扫视一眼:“立长,我为长!我也有两个儿子,留沛兄弟。但孙子辈里居长的,是二老太爷的长子恒沛。老侯爷把爵位给了他。”


钟恒沛欠欠身子。


“这样袭爵,已经算没有长幼之分。到华哥这一辈里,却是立嫡立长!”


钟大老爷提高嗓音,冷冷道:“我和二老太爷、三老太爷商量过。承继家门,未必立长!以后谁有出息就立谁!”


世子钟华垂头应是,南安侯钟恒沛也默默无言。


三位老太爷带着世子和曾孙女容姐儿去看钟南,要看钟南住的帐篷。钟南不肯带他们去看,老太爷们求到梁山王面前,说是在大同附近游玩,往军中住了几天。


钟南沾亲戚的光已算优待,但他的帐篷也只一点儿大,有张行军床算不错,但地面潮湿也能看出。


跟王帐不能相比,和普通士兵的相比,上面开一个小小的气窗户,还不是完全黑,但白天想在里面看书写信,要么打起帐帘,要么点蜡烛。


亲眼所见,世子钟华大受震动。原来他身为世子半点儿气力也没有出,而二弟的功劳才是一枪加一刀的实打实。


钟南跟齐王出游,钟华不能亲眼见到。在这帐篷里,是看的实打实,不由得震撼到他。


军中的饮食他们也吃了,说不上食不下咽,但和京中家里的精致差得太远。


三位老太爷加一个世子,相对无言好几天。在回来的路上定下这事。谁更能光耀门楣,谁才是世子。


和钟华钟南同一辈分的还是钟卓兄弟等,这商议倒不一定指钟南。


而钟南察探出长辈和哥哥有别的心思,送别的时候,叫上龙书慧再三声明:“我们夫妻不愿意回京。龙慧要在草场上帮忙,岳母的产业也要她管着。我呢,在军中多快活。有加福是亲戚,别人想也想不来。”


钟南越是表明,钟华越是要请祖父们说这样的话。去军中的情形对南安侯说过,南安侯也答应。


全家人中有吃惊的,有低声谈论的话出来:“为什么回京就说这个?”


钟二老爷淡淡:“不要乱猜,这事情与南哥儿没有关系。在我们三兄弟这一辈里不立嫡,立长,现在应该是钟卓。”


钟卓傻了眼,双手连摆:“我没有这样想过,我服大哥。哎哎,袁家表叔瞧不起我的话,我可没说什么。”


有点儿恼火:“寿姐儿也会瞧不起我的,还当我背后怎么了。”


这里又是推让,方氏闭一闭目,以为心早成止水,却大风大浪起来。


当天,方氏水米不进,趺坐在蒲团上一言不发。


钟家请来方家的人,问这事情怎么办?


“要么你们去劝,要么休书一封。加禄加福就要成亲,亲戚门里凡是老太太都保养着,成亲以前,亲戚们中万万不能有触霉头的事情。”


方家的人重提旧事:“休书可以,再婚必须是我家女儿。”


钟恒沛深为不齿:“你们趁火打劫来了!先去劝她不要这样,又没有人克扣她茶饭,让她好好保养为上!”


方家的人就去劝,方氏听也不听。她两耳嗡嗡是老太爷们的话:“立长,应该先是大老太爷。再是大老太爷的长子留沛,再是钟卓。”


她从听到以后,回到居住的小佛堂以后,不管谁对她说话,她听来听去就只有这一句。


有人要说,她以前难道不知道?


方氏以前只想着别人都窥视她丈夫的世子位,还以为她的公公,她的丈夫与别人不同,爵位落到二房头上。没打听细致过。


方家的人劝了三天,方氏已坐不住,只能睡在床上大睁两眼,还是两耳嗡嗡。


方家的人去见南安侯:“她死意已决,我们也劝不好。要么,休书拿来,婚书一张,我们带她回家去。要么,她死在你们家里。世子媳妇的丧礼与别人不同,多少冲淡亲戚家成亲的喜事。”


钟家紧急商议,没有办法的情况下,钟华又定方家之女。但事起仓促,方家到年纪的又不止一个女儿,事先说好,慢慢相看,婚书上先没有写好是哪一个。


方家把方氏接走,没过几天,方氏没了气息,方家为她操办亲事。她的姐妹们也因此不能就出嫁,也事先答应钟华可以有庶生子女。


钟家也有人前往吊祭,钟华也亲身前往哭了一场。但已休弃,别的礼节一概没有。


……。


袁家和梁山王府紧锣密鼓的收拾,离香姐儿和加福出嫁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题外话------


赶不出来了,最近陷入万更几天,就要休息的节奏。好在好在,就要结文了哈哈。


……。


周到仔已尽力。还有谁没有成亲,推后推后。不会让方氏影响。


……。


感谢仔的新会元z71250亲。感谢一路支持,无限么么循环中。



第八百三十二章,侯爷的眼泪


天气不冷不热,是春天里的好时光。马车换上竹帘,方便看外面的景物。


长街人来人往,铺面前伙计吆喝声悠悠扬扬,一派热闹中和加福小的时候没有两样。


只有车里的加福小姑娘,当年那由父亲每天赶着马车送去梁山王府的福姐儿变了。她长成大姑娘,今年十五周岁,是母亲出嫁的年纪。而她的嫁期也已临近。


一下子嫁两个女儿,忠毅侯夫妻难以割舍大过欣喜。问女儿们要求,以让闺中最后的日子满意多多。香姐儿要母亲在嫁衣上再绣花儿,加福要父亲赶车,她再坐一回。


……


“泥人儿,”


“新出锅的点心喽…。”


有人认出忠毅侯。自夜巡这些年,忠毅侯府在京里得到的信任年年增长。他手捧自己铺面上的东西送上来:“呵呵,侯爷,新掐的花儿,府上就要办喜事,给禄姑娘福姑娘带去吧。”


袁训微笑以对,对车里努努嘴儿:“加福就在这里。”侧一侧面庞问女儿:“福姐儿,你要什么花?”


加福笑盈盈:“各色的花儿都要一些。”


卖东西的包好,送上来:“不收钱不收呵呵,早几年我就对您说过,夜里也能放心做生意,送几朵花儿也应该。再说禄姑娘福姑娘就要大喜,侯爷您双喜临门,这花权当庆祝吧。”


他十分真诚,袁训不好拂他,谢过他,把花送进车里,带着女儿又去逛别处。


花香沁满车中,加福喜滋滋儿把玩,仿佛回到无忧无虑的幼年。每天由爹爹亲自赶车,战哥总在姐妹中炫耀:“福姐儿又坐车到我们家了,讨嫌大姐,偏不送你。小古怪,也不送你。”


加福虽不会这样炫耀,但内心也不免是得意的。


她总是一个人坐车,两边是关安和小子,车后是奶妈的车,后面跟梁山王府给她的家人。安全上不用担心。在路上不多的一段钟点儿,福姐儿独占父亲。


春天,爹爹在路上买花儿给她戴。夏天,经过的果子铺里逛逛。秋天,热烧饼吃一个再回家。冬天北风飞舞,小加福在车里暖和和抱着手炉,想到父亲高大身影在前挡风挡雪,小面容上总是笑容不断。


前面到了有名的胭脂香粉铺子,马车缓缓停下。父女们下车,掌柜的亲自出迎,取上好的木梳头绳请福姑娘过目。


这也是以前加福爱逛的地方,家里虽不缺,但新货买一些给母亲给姐妹,给称心如意苏似玉,听她们夸自己:“福姐儿又逛去了,公公单独带着逛呢。”


这段日子,是加福永远抹不去的快乐时光。


今天也一样,挑好东西。掌柜的也道喜,送几样东西给福姑娘为贺礼。加福坐上车,心满意足的她道:“爹爹,够久了,咱们回家去吧。”


依言,袁训赶车回家,角门里进去直到二门,加福灿然一笑中有了流连。


这是她最后一次由爹爹的马车里出来,在自家的二门下车。再过几天,她就是别人家媳妇,也许还会有爹爹赶车接送,但不再是闺中女儿。


……


房里,香姐儿也乐在其中。母亲为她添上绣花,好孩子、韩正经和她最亲近,见天儿来陪她,这会儿帮她挑拈绣线。带来的费玲珑小姑娘天性,爱好看的东西,一旁翻花样子乖巧模样。


宝珠停下来,又一次说了说:“二妹,你大哥不回来,你别不高兴。”


香姐儿嫣然:“母亲我知道。”反过来也劝母亲:“从山西回来的时候,大哥对我解释,大哥为赔礼,亲自陪我去挖好些花儿回来。母亲,最好的摆在你房里,你也别不高兴。”


这话,香姐儿也不是头一回说。她知道母亲反复的对自己解释,其实是她认为大哥不送亲,是家人的缺憾。


“自古征战就是如此。”宝珠用这话为结尾,母女相视一笑,宝珠继续为女儿精心绣花。


小古怪和加福同一天成亲,不用战哥显摆,王世子妃的派头大过沈家媳妇。


怎么弥补呢?皮匠们深为关心,为这事开了一次又一次的会,不能让二姑娘看上去差太多,就想出嫁衣上的花儿多又多,奇异而又精致的法子。


战哥不会争,也争不来。


王世子妃的冠服自有定式,不是想添就添想减就减。由母亲侯夫人亲手添上的绣花,就成了小古怪成亲的得意事儿。


……


门帘打开,加福捧着街上买的东西回来,把东西分给家里人,和香姐儿并肩坐着有说有笑。姐妹二人对就要离别的闺中日子,这就都觉得圆满。


……


成亲这天,韩家有小小的惊喜。


一直不能起床的老太太孙氏,头一天一顿能吃一碗粥,喝参汤和药也没说闹心,能存得住。一早,她精神不错的居然扶着人下了床。


和家里人用过早饭,老太太孙氏要求去袁家道喜。


子孙们不放心,请来正骨张和老贺医生诊视。


这二位在去年回到京中,太上皇用他们的药精神不错,对章太医信一份儿,对他们也有一份儿的信任。


正骨张和老贺医生又是一大吵,争着把功劳揽身上。


“我就说嘛,吃喜宴这事儿不算什么。”


“是我的药有用,有用!”


文章老侯兄弟劝开,请老孙氏上车往袁家道喜,请医生上轿,送回袁家照料安老太太和老孙氏这一对老人。


喜事惹得精神爽也应验在安老太太身上,她也硬朗的下了床,穿戴最好的衣饰,坐在正房里和亲戚说话。


见老孙氏让半搀半抬进来,安老太太乐了:“你好啊,你今儿气色也不错。”


老孙氏对她是旧称呼:“二姑娘,你看上去也喜庆。”


让她们坐在一起,话虽慢,话匣子打开。


“我等下能吃一碗,你行吗?”


“我也行。你多吃一口,我就多吃一口。”


文章老侯夫人对掌珠耳语:“说不好,还真的冲喜。”掌珠也有这样想法。


吉时将到,鼓乐喧天声中请出新人,一对新人先没有出门去,而是往这里来辞行。


安老太太对她们展露慈爱笑容,老孙氏也看上去精神又长一层。


祝福的人,也成了二位新人。


香姐儿柔声:“二位曾祖母多福多寿。”加福也同样说过。


不仅是掌珠,韩家的人都看出来,二位老太太的面庞上闪动出生机焕发,让人分明看出来与回光返照那种强打精神不同。


女眷们纷纷湿了眼眶,再才看到二位新人盖上盖头。为了临出门前这一道的祝福,小小修改遮盖头的钟点儿,也不会有人觉得哪里不对。


她们只更感动。


萧战和沈沐麟并排在花轿前面,战哥的大黑脸儿在红绸掩映之下,黑珍珠似的熠熠放光,把他的喜悦光芒万丈的放射出来。


沈沐麟完全理解他,终于把加福到手,对战哥来说不亚于又得到一次生命。但不能输给战哥,沈沐麟灿烂的笑,因他生得俊秀而得到宾客的大部分喝彩。


战哥得到的喝彩,主要来自他尊贵的身份,和表弟胖队长的指挥。


两个女婿同一天娶亲,攀比不用说自然出来。沈沐麟又是时常受战哥“欺压”过的,这个风头不争也得争。


见新人出来,他上前一步,朗朗大声对着在这里的长辈,辅老国公,岳父等人道:“请岳父放心,这一辈子我们夫妻互敬互爱,终我一生,绝无二人。”


沈家迎亲的兄弟们大声叫好,这个时候鼓乐和鞭炮停下来,但他们的叫好追得上刚才的鼓乐。把萧战气得鼻子歪,把胖队长气得小鼻子歪。


大喜好日子,胖长队不能跳出去喊打,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主意。


上前去,为表哥理理衣衫,萧战对他咧嘴一笑,让抢风头的怒火下去一大半。


表弟再牵着表哥的衣角,把他往前带上一带,这就把沈沐麟落在身后。表弟胖脸儿笑得大大的,响亮尖声把沈家的叫好声压下去:“战表哥接下来说的,又大又好,无人能比!”


说过,凶狠地瞪着队长的手下,和曾经的手下。如阮瑛已经大了,今年殿试出来有了官职,就不再是胖队长的手下。


阮瑛阮琬倒不想帮战哥,但为道喜而来,不管是香姐儿还是加福都有份儿,见队长的小眼神儿凶巴巴扫过来,兄弟们和小六小十等一起大叫:“好啊好呀,战哥快说。”


萧战傲慢地往后瞪了瞪沈沐麟,凡是受战哥“欺压”过的人都心如明镜。想想这一个人在今天这日子风头不出也足,却还是要占,哄地一声,四面大笑更起。戏谑的帮着场子:“战哥好啊,风头儿不错。”


萧战权当他们全是真心帮腔,黑脸儿生辉又似日光全在,咆哮嗓音吼出来:“岳父放心吧,我家加福不纳妾!”


嗓音太足,远处几只让鞭炮惊走,刚落下来的鸟儿,吓得一扑翅膀,再次飞向远方。沈沐麟的话更让撵得一点儿不剩。


“哈哈哈哈……”太子殿下笑得跌脚。


这是战哥小时候的“名句”之一,当时曾倾倒太子殿下。此时听上去,太子也一样受到感触,眸子里寻一寻加寿,她随姐妹们出来,准备送亲事。


小夫妻相对眨一眨眼睛,心照不宣的流动着无限情意。


胖队长起劲儿的吆喝声里:“战表哥说的好呀,最好不过,”二位新人让扶上轿子。


如果有人仔细看,香姐儿的红衣裙微微颤抖,她忍笑忍得很是吃力。


这个战哥,一会儿的光也不能放过。香姐儿这样想着,含笑坐上花轿。


耳边传来“禄星起轿”“福星起轿”的话,离开家门的不舍悄然来到,两行清泪由香姐儿面颊滑落,她相信加福也是如此。


王府是高贵的,沈家也是京中世家。小王爷带来的震动直到人心里,令人生出如此高门,如此富贵,却难得的又是两对一心一意,目送花轿离去,激动反而不知不觉更在人群中升腾。


受惠于胖队长和文章侯世子的尹君悦、谢长林也来贺喜,没来由的心潮澎湃起伏万端。


“此生此世,绝无二人。”


“我家加福不纳妾。”


话在耳边绵绵不绝,使得两个人对看着。尹君悦郑重地道:“谢兄,我决定了。”


谢长林也用力点头:“我也决定下来。”


一双手伸在一起,紧紧的握了握。


……


花轿在这视线里看不到时,袁训的泪水止不住的潸潸而下。龙氏兄弟感受到当父亲的难过,却哈哈地乐了。陈留郡王佯装鄙夷:“真没出息,你还有女儿没出嫁呢。”


只有胖队长和小十小六等殷勤讨好,把帕子送上来,七嘴八舌:“爹爹(舅舅)不哭,咱们还要出门儿呢。”


苏似玉笑盈盈:“公公,您亲自送嫁,可是从没有过的事儿哟。都说又体面又感人,都要看呢,请上马去。”


柳至起哄:“别走别走,让我再看会儿,以后我娶儿媳妇,你要是不哭,哭的比今天少,我一定不依你。”


连渊取笑:“然后你们俩不管好日子,请来的宾客看你们大打出手,哈哈,我为你们叫一声好。”


前太子党大多在这里,大家伙儿嘲笑着。只有一个人没趁今天是取笑袁训的好机会,挖空心思揶揄他。


他伫立在鞭炮的红纸中,他的到来也开创京中迎亲的先河一道。


精心保养的修长身材,俊秀不比儿子差的面容。沈渭对着袁训含笑,和他同时面颊上泪水滚滚。


当公公的也跑来迎亲,除去是京中头一回。还有沈渭也有一个风头要出。


刚才不好和儿子抢,后来又须让小王爷。花轿出门去,宾客有些厅上坐,有些随轿出了门,这里清静不少。沈渭大步上来,斩钉截铁:“小袁请放心,我家得了二妹如获至宝,以后她既是我家的媳妇,也是我家的女儿一样看待。”


袁训泪落如雨,张开手臂和他狠狠的抱了抱。


一起出门,一起上马,前太子党簇拥着他们嬉笑:“看拜堂去喽。”


……


梁山王府的任性,曾让加寿小小的为难。好在这为难并不是今年才想到,加寿有足够的时间想出圆满的对策。


不管是二妹进门进将缺少福,还是加福当晚没有禄,加寿都不乐于见到。


要在二妹三妹拜堂时凑齐福禄寿喜,定下由太后主婚,外宫中收拾出一间殿室使用。


花轿游长街,不进婆家而去宫中。太后主婚过,分别再去婆家的新房。


这便宜袁训也能成送亲之人,至少他得跟到宫中。


在别人来看这是莫大的荣耀,梁山王也跟在轿后,自有人对他吹捧:“王爷圣眷无人能敌。”


梁山王有一抹不给人的苦笑。个中还有缘由,只有皇帝和他心知肚明。


对外戚的防范,并不由本朝而起,本朝不能例外的时时有进言。


特别是忠毅侯能文能武——如果他是个花花公子,这进言反倒不多。


还有梁山王和忠毅侯结成亲事以后,因为加福的缘由,有人把梁山王府也当成外戚一流。梁山王也不是个草包,担心外戚的人雨后春草一般的生。好似全天下的担忧全到他们身上。


梁山王府在皇帝眼里变成双重身份,重兵重臣,又是权势外戚。


皇帝从来精明,为这两个身份中的任一个也要打压。在太后提出宫中拜堂,皇帝想也不想的答应。把这表面上浮夸的大荣耀赏赐下来,就便地抹去梁山王上报晋升将军的一半名额。


宫中拜堂不过是好听名声,又招人嫉妒,又招人防范。而梁山王本想借此战功增加上将军,对他有实质上的利益,这下子落了一半的空。


皇帝亲口对他说:“战哥不同于一般的孩子,他的亲事,太上皇太后,朕和皇后亲自主婚。”


等梁山王谢恩过,依然是笑容不改:“这几位将军再等等吧。”梁山王再张口力争,好似不知感恩,对皇帝亲自主婚也不满足。


梁山王不介意等,他家的家风之一,自信到自负的地步。但耳边灌过来:“皇上对王爷恩宠有加,”苦笑对应的继续出来。


暗骂一声,真瞎。


……


“禄星到!”


“福星到!”


“喜星到!”


“寿星到!”


人逢喜事精神爽又到这里。


太上皇太后乐得面上似开了花,皇帝皇后也为喜庆而笑容灼灼。


多喜、增喜牵着香姐儿红衣,加喜、添喜牵着加福红衣,皇太孙、齐王世子,陈留郡王的两个孙子跟着,把新人们带到太后面前。满眼红色中的战哥大黑脸儿惹得皇后忍俊不禁。


那黑的,又偏偏发亮,把主人喜透心底尽情的铺开。而想想他从小和加福“亲密”的事迹,让人不笑也不行。


皇帝也扑哧有了一声。他出现在这里,打的是给梁山王体面的说法,就招手让萧战到面前,取笑一句:“战哥儿,你终于如愿了吧?”


那小的时候跟前跟后,句句话不离开加福,为了加福可以讨好岳父,也能在争宠上和岳父翻脸,在皇帝的话里也展开。


皇后在皇帝身边,忍无可忍地笑出声来。殿中的笑声此起彼伏,潮水般到了太后面前。


皇帝把沈沐麟也叫去交待几句小夫妻和和美美时,太后让萧战过去。


加福已是注定远去边城的孩子,太后对萧战没有不放心的,但也要说上几句。


“要一直对加福好才行……”


这话对萧战又是一个机会,战哥退后几步,怕嗓门儿高惊到太后,再来一嗓子:“我家加福不纳妾!”


这一句,嗓音不高。看一看太上皇和太后哈哈大笑,并没有年老体弱让惊吓到的意思。


略提嗓音,又是一声:“我家加福不纳妾!”


皇后笑得手指着他花枝乱颤,歪在女官手上。皇帝对沈沐麟的话也没有说完,匆匆结束好有功夫大笑特笑。


他还想有第三声,沈沐麟可听不下去。什么时候都可以让,只有今天寸土要争。


沈沐麟过来对太上皇太后叩了头,也考虑到老人听话不能过高,用话中坚毅要把战哥打倒。


他一字一句诚诚恳恳:“请太后放心,以后时时相伴,步步不离,分分相亲,刻刻相敬。”


随着话,沈沐麟哭了。他这会儿想到的不是娶了禄星有多美,而为面前这位老人而流泪。


他和香姐儿分开以后,点点滴滴的成长都有太后的身影。


重重又是一个头,沈沐麟泣道:“此生,不负太后不负妻。”


他虽没有京中流传的战哥加福情意,但这一出子把萧战真正惊动。


战哥在情意上的风头已成年累月,对此,他喃喃道:“好吧,也算难得,我对小古怪也能安心。让你一回。说到底你是姐丈。”


接下来拜堂欢欢喜喜,吉祥话儿说个没完。出门不再坐花轿,太后准备两辆装饰一新的宫车,镶有宝石,挂上红绸,二位殿下,太子和齐王也跟着,分别送香姐儿和加福。


宾客们出去,袁家的客人去袁家用酒,沈家的客人跟去沈家,余下的就全是去梁山王府的人。


宫门之上,袁训和沈渭分手之时,众目睽睽之下,再次拥抱在一起。热泪行行,又一回流到看的人心里。


都有一句话,这才是真正的兄弟情意,知己交情。十数年不离不弃不改变,十数年为儿女苦经营无怨言。


同是兄弟情意的柳至也哭了。


……


夜色上来,袁训本应该还去陪酒。但他和宝珠在房中对坐,一双泪眼对另一双泪眼。


宝珠道:“应该高兴。”


侯爷回:“嗯。”但帕子揩不净眼中的水光。


没有人来打扰他们,兄弟们都能理解“小袁”的心情。大家自觉主动的陪酒,招待客人,放纵身为主人的侯爷回房,为女儿离家作一回大的伤感。


夫妻终于不哭的时候,手挽手儿在窗前看星月。把加寿想了想,又把香姐儿和加福想了想,不能避免想到远方的执瑜。


“孩子们都大了。”袁训叹息一声:“都要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


定边郡王的旧封地在这个晚上,也是热闹非凡。


执瑜一身大红吉服,却不是又做新郎。


张豪牵着马进门,孔小青高喊一声:“世子爷送亲回来了。”一堆人一拥而上,拱手而笑:“恭喜二姑娘成亲,三姑娘成亲。”


执瑜不能送亲实在抱憾,就在边城演上一回,走这么一圈,假装自己正在京里送亲事。


有的人说他孩子气,十七岁的年纪稚气犹在。也有的人说他手足情深。


称心操办席面,请来没回京的钟南夫妻帮忙当主人。一件礼物也不收,只请愿意来的人为二妹三妹多道声喜,添一添喜气。


酒碗碰在一起,将军中气足,“恭喜恭喜”,声震八方似连万里。执瑜的眸子也泛起湿意,深觉得对不起二妹三妹的他暗暗泣诉,自古忠孝不能两全。


……


新的流言在京里传开。


“禄星能治病,福星能治病。”


新的证据:“二位回门的时候,为自家老太太祈福,登门韩家祈福,老太太们身子明显的好起来。”


镇南王夫妻闲坐家中,也谈论这事情:“这冲喜竟然真有效用。不但安家老太太和文章侯家的老太太身子有了起色,这是元皓亲眼所见。就是太上皇和太后这个月里也精神大好。”


正说着,丫头回:“王爷和小王爷照应的尹谢二位公子求见。”


“让他们去外书房。”镇南王说着起身,叮嘱公主:“加福离京,让她也来家里看看父亲和你,父亲的身子骨儿也比同年纪的人好。”


“那是出游的功劳。”长公主又有了得意:“坏蛋哥哥是我家的亲戚。”但也不反对丈夫的话:“战哥是自家亲外甥,送行酒不多摆几天,别说舅舅不答应,舅母也不能就此放过。”


镇南王笑说这话不错,就是淘气还有。出来见尹谢二人,面上笑容满面犹不愿解开。


尹谢二人的话,让镇南王恢复正色。


两个少年跪下来:“有事求王爷,为我们说的亲事,我们不情愿。”


镇南王一愣,随即沉下脸:“春闱亦中,我为你们亲自看过试卷抄文,以我看你们殿试会中。就要有官职,人生之大事,接下来理当成亲不是吗?”


一对少年毫不犹豫回他:“愿效忠毅侯一心一意一世一双人,不愿攀龙附凤求周全。”


错愕以后,镇南王久久的默然。


尹谢出门以后,镇南王进宫见太上皇:“您让我给他们说亲事,看来时机不对。”


太上皇闪闪眼眸。


“坏蛋舅舅的风头又扫中他们,这又是一对让荼毒的人。”镇南王绷不住,说到这里一乐,把尹谢的话原样而回。


太上皇慢条斯理和女婿推敲话意:“我在袁家见过他们,生得好模样,只是家境贫穷。怎么?有人相中他们就要当官,大好亲事送上门,嫁妆也丰厚,还瞧不上?”


“听上去不像推托。”镇南王一本正经:“去忠毅侯府观礼,不是让侯爷哭打动,就是让战哥的壮言吸引。”


“如果是真的不为富贵权势所动,如果是真的会对心仪之人一生不变,你看,多喜会相中吗?”太上皇刻意说的淡而又淡。


但对于镇南王还是半空中无数雷霆,他倒不是这就拒绝,而是太过意外。


“这这……”他张大嘴只有这几个字。


太上皇微微地笑:“嫌他家穷?不过开国时隆平郡公确实不是什么高门第。”


能镇守京都,镇南王瞬间拧回诧异心思有了平静:“认真来说,除去他当下家穷以外,隆平郡公也还说得过去。”


“他们在袁家的时候,我暗中看过他们。但你也要满意才行。你见的多,以你来看容貌还行吗?”


镇南王想想:“这一条比隆平郡公,富阳郡侯还要好。”


“来来来,”太上皇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笺:“你看这个。”


上面十数个名字让镇南王再次瞠目结舌。


太上皇得意道:“我怎么会只相中他们两个?还不知道当官以后会怎么样?但你说他们肯拒亲事,算权势袭来,他们并没有折服于其中。可又怎样呢?还是要和其它的人选一起察看。看到多喜长大,由多喜自己挑。”


镇南王瞪着上面的名字没有回魂。这么多?可见太上皇早就为多喜相看数年。镇南王哆嗦着嘴唇,把太上皇面上的皱纹看了一道又一道,伏地跪下:“您又操劳。”


太上皇让他起来,继续得意:“起初挑的时候还要多,”有些悻悻:“后来一个一个的,不是拜倒在权势之下,就是听说姑娘生得好,嫁妆多,就定了亲。也罢,和多喜没缘分的早勾掉早好。免得占我精神。”


“那是那是。”面对太上皇的这一番暗中考校,镇南王只有唯唯诺诺才能表达心情,他低头应是。


“现在你也知道了,你也拿个主意吧。”太上皇和蔼地道:“多喜要嫁的人,要有实干。就像忠毅侯,虽有太后和皇帝照拂。但战场上军功,孩子们争气,这不是能照拂来的。要像忠毅侯,他妻子出身不高,他一心一意的,这不,像是天也保佑他家,八个孩子,呵呵,多喜的孩子我见不到,不过多些,你和瑞庆多喜欢。”


想到元皓更是笑得合不拢口:“有许多的外甥,元皓小坏蛋舅舅才当得痛快,嫡亲的坏蛋舅舅啊。”


“是是。”镇南王还能说什么,面对太上皇偏心在公主身上,称是最能表达心情。


他也有了一句:“要察看,就不能留他们在京里。本来我想随他们怎么有个官职,算我笼络两个人。现在来看,放他们出京,去最差的地方磨练。”


“依你。”太上皇欣然说过,又提醒道:“有一个是给添喜的。福王实在可恨。但韩家却跟在袁家后面洗心革面。韩正经能伴元皓上进,就是大功一件。韩添喜算是我和太后面前长大,她长大后,还应是多喜的好帮手。给她,也挑个上进女婿。”


镇南王也答应下来。


依着太上皇,还要和女婿多谈会儿多喜的亲事。但皇帝过来,看神色有话要说,镇南王辞出。


……


“说吧。”知子莫若父,太上皇也看得出来,对皇帝笑一笑:“刚疼过多喜,我也疼疼你。你有烦难事,只管和我商议。”


皇帝陪笑:“这话早就应该来说,但怕太上皇太后听过痛心。就在加禄加福喜事里说吧。”


太上皇眸光露出敏锐,本能认为事情颇大。如他所说,刚疼过女儿,也来疼疼儿子,看一眼为和镇南王说话方便,宫人早就屏退。太上皇关切地直接问:“出了什么大事?”


“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皇帝叹气:“安王变了。”


太上皇没有意外:“我早看出来。”


“东安世子为他自己,不肯把安王招出来。我把东安世子放回军中,果然,安王又和他联络。”皇帝沮丧而又气愤:“如果这逆子敢出京都一步,请太上皇太后当没有这个孙子吧。”


太上皇的心战了战,又一出子祸起萧墙要在眼前吗?但他亦无能为力,静静地道:“腿长在安王身上,他要去哪里,你和我都管不到啊。”


就像当年的福王,福王府里娇妻美妾无数,府第最大,太上皇想想是先太上皇所赐,收回府第就驳先太上皇的颜面,福王在世时,他不打算清算。结果到老,福王反了。


这旧事一推及,太上皇神色冷下来,这一刻他和气老人的模样不再,面若严霜的重重道:“让梁山王监视东安世子,让刑部去人再一层监视,把安王和东安世子一起拿下!”


“要有证据!让他死的光明正大!”


最后,父子们相互安慰。


“皇帝你不要难过,你还有太子和齐王,还有几个儿子呢,你好好的约束就是。”


“真的事情出来,请太上皇不要难过。也没打算为安王安葬。他事发在哪里,就在哪里吧。”


……


加福离京的这一天,头天晚上,袁夫人让袁训记住不要哭:“免得福姐儿挂念你。”


但到十里长亭上,萧战大为不满。对着袁训强装的笑脸抗议:“岳父您看清楚,是我战哥,和福姐儿要离开您了。以后说不好几年一回,十年八年都有可能,您怎么能不流点儿眼泪,让人知道加福才是您的心头肉?”


梁山王听听有理,拔出拳头就要揍亲家:“实在哭不出来,打到你哭。”


陈留郡王和龙氏兄弟一拥而上拉架,褚大追在王爷后面把他撵跑。送行送出这场面,袁训啼笑皆非,更哭不出来。


倒是张贤妃和赵端妃请旨出城送女儿女婿,执手相看泪眼,泪花花滋润一片青草地。


二位娘娘见过外孙,聪明伶俐又可爱。把女儿回来当天就说的请求满口答应:“给你们陪嫁的人儿,不是为了添堵。既然能生下好孩子,房里的人随便你们打发。”


萧衍志萧衍忠谢过岳母:“已经有子嗣,夫妻们又年青,以后还能生。公主房里的人不打发,岂不耽误她们青春。父帅有单身的将军们要笼络,她们出自娘娘宫中,怎么能不看着娘娘,而许给家人或任意给亲事?将军夫人才不辱没。”


“好好好。”二位娘娘说着,提到两个外孙,怕小孩子离开父母哭的撕心裂肺,陈留郡王妃带着他们不送行。


二位娘娘道:“她是袁家的人,带孩子不会有差错,你们放心。说好的,时时送给我们看视,我们也会用心教养。”


梁山王吼一声走了,袁训的鼻子一酸,这一回送女儿的心情与上一回不相同,加福已是婆家的人。二位娘娘却止住眼泪。


“不能让小夫妻担心的上路,咱们别哭了。回去还要看看外孙,让他们看出来追问也要大哭,多不好。”


这眼泪的一止一放,没有注意到的人也无端感染到离别心情。都心头颤了颤,似有风吹进眼中。


萧战满意的大叫声里:“多谢岳父,您哭的好。”一行人打马远去,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夏风里,忠毅侯抹一把湿漉漉,而梁山王笑成光灿灿。


这儿媳妇终于到手,再也不用担心战哥会随她离开老子。梁山王欢快的有了一声吼:“嗬嗬嗬,哈哈…。”后面接一阵狂笑。


陈留郡王气不打一处来,对着这开心凌驾于小弟的离愁之上,对着王爷的马屁股,提起马鞭一顿狠抽。


马嘶鸣一声狂奔而去,梁山王的狂笑变成狂叫:“陈留你等着,你这是眼红本王,你眼红了我!”


“我见天儿眼红你,”陈留郡王往地上啐一口。


当晚驿站住下,梁山王深刻体会到什么是眼红。


成亲满月以后是夏天,房里热,战哥和加福在走廊的一头,别人不会走来的地方,坐在一起手握着手,你含笑看着我,我含笑看着你。


天长地久的感觉,在这含笑中冉冉而生,浓浓散向四面八方。


梁山王嘟囔:“战哥,哎,儿子,咱们一家三口说说话不好吗?”


萧战看也不看他,直接听不到。


梁山王假意走开两步:“爹走了啊。”


“不送啊。”萧战有了一声。


梁山王气结,气势汹汹:“我说战哥你这样对爹可不好……”


小夫妻互相凝视,针插不进去雷打不动的笃定,让梁山王后面的话到此为止。


他灰溜溜走开:“为你们定亲事,为你们挣穿戴,你们两个却这样对我,欺负我没有人陪吗?我还有你母亲呢。”


捧着下巴对天,把他的王妃狠想一通。有小夫妻的如胶似漆在,更衬出王爷形单影只。


梁山王幽幽叹气:“唉,想当年要是胖妞儿也陪着我,也形成惯例,该有多好。”


……


回边城的路上,梁山王没少为儿子的“冷落”生气,但执瑜一直在他心上。


就要到军中的前几天,梁山王对萧战道:“去个人让你舅哥来见我,由你安排,说明你想着他。你看老爹对你多好,今天晚上你们小俩口儿陪老爹说话。”


萧战扬眉:“去新城。”


“咦?新城不用巡视。到冬天运送粮草过去再看不迟。”梁山王糊涂:“接下来大办喜事不是吗?说好的,加福的女兵许给老兵,陈留郡王也有一些女人拿出来成亲事,离大同近,办酒水便利。”


萧战坚持:“到新城办这喜事,有些老兵愿意在新城安家,好事做到底,把媳妇送到他们手里。”


梁山王疼爱儿子,却不爱当懵懂人,摆一摆手:“慢来慢来,你要去总有缘由。说出来我听听,应该去的,咱们就去。否则,原先说好的不能变动。”


萧战一瞪眼:“我和福姐儿定下的!”晃两根手指头:“二比一,听我们的。”


“你小子这就当上家了!我还在呢!”梁山王吼声连连,但萧战听也不听。


不但叫过跟小王爷的人,也叫过跟父帅的人,一通吩咐下去:“我们直接去新城,有人要见父帅,让他径直去新城。”


知会大舅哥去的地方,也是新城。


陈留郡王等忍笑里,梁山王忍气吞声。


去不去新城在此时并没有战略上的意义,但儿子又不把老爹放在眼里,小夫妻亲密的愈发没有老爹的位置,王爷闷闷不乐。


好在对执瑜说的话,能让他重新高兴。他也愿意开开心心的说这件事情。


……


“瑜哥啊,”梁山王和蔼可亲唤上一声。


执瑜直觉上反问:“您有吩咐请说。”


“呵呵,咱们爷俩闲聊聊。”梁山王是个惬意的姿势,而面对执瑜的恭敬,也确实能找回让儿子忽视的颜面,王爷认真的享受其中。


两人中有一张原木做成的桌子,桌上有酒,有菜,清一色上好的瓷器。


梁山王在饮食方面大多和士兵同例,但他带的也有精美器皿。


这增添执瑜的疑惑,敬过梁山王酒,在他面前说话不存小心,又问一回:“您单请我吃饭总有原因。”


梁山王满面懊恼:“爹打算不要战哥那眼里没我的儿子,以后只疼你一个。”


执瑜嘻嘻,他不用推敲就能知道原因,起身倒满酒,端起送到梁山王面前:“伯父请不要生气,战哥初得加福到手,可以体谅。”


梁山王也不是真生气,接过酒一饮而尽,就势道:“还是你这儿子好,老爹心里话只和你说。”


执瑜屏气聆听。


“你小子年青,办错事情我能明白。不过可以弥补,爹有个好主意给你。一举几得,处处周全。”


执瑜如坠云里雾里:“伯父,我哪里办错,您直接说出来。”


梁山王微微一笑,在他能有这平静的笑可真不多见。这水面无波似的一笑,也体会出他要说的话,兴许是惊涛骇浪。


执瑜在脑海里先检查自己办过的事情,哪一件会是他说的办错。一面等着梁山王告诉自己。


“你有父亲风范,不怕当兵的苦累凶险,我也佩服你!但瑜哥,对于别人忠孝不能两全的话解不开。对你,太后爱重天下闻名,你理当竭尽全力忠孝双全。”梁山王很为自己的主张悠然神色:“因此,爹有个好主意。”


这个主意在执瑜头一回从军,梁山王见到两兄弟到来,惊喜不用说,也暗暗为他们伤太后心担忧。在那个时候就出来。


那一年里,梁山王就苦思冥想,想找出两全之策。后来两兄弟回京,梁山王也以为算军中逛了一回,仗也打了,拿下的还是苏赫,这瘾应该过足。这一对优秀的人儿不会再来,把苦思冥想暂时放下。


他也没有想到太后肯割爱,让两兄弟再往军中呆一年。结果军中一呆,执瑜让血染沙场打动,又有顺伯死在这里,执瑜内心不能释怀,他愿意留下来,事情到此出了变故,又出乎梁山王意料之外。


哪怕萧战不迎娶加福,梁山王不会这么快又回京,梁山王也把旧对策重新盘算。


他虽没料到后面有走丢的变故,但冲着太后把侄孙送来,军中士气高扬,小兄弟们又实在能干,王爷舍不得他们回京当闲散之富贵人,也开始着手安排。


这个安排也不是完全针对执瑜,但执瑜前往,梁山王如虎添翼,是他最放心的人选。


又和执瑜吃了一杯,王爷侃侃而谈。


“自从延宁郡王死后,江强霸占水军,从不买我们父子帐。江强让你们拿下,我调去的白卜将军日子是好过些,但需要更多的人手。他屡屡写信问我要人,我也给了一些。但你去,水军从此不再是我的一块心病。”


执瑜愣住。


梁山王温和地笑着:“去吧瑜哥,这件上面别和我拧。水军离京里最近的营地,离京里快马用不到十天就到。你可以尽孝,也能尽忠。”


伸开手臂,拍拍执瑜的肩膀:“好小子要听话!水军不比这里轻松。近年来通商海船渐多,海盗也多,你去也会有一番作为,老子看好你,不管去哪里,都是好样的。”


------题外话------


感谢仔的新进士cathydeng123亲。感谢一路支持,无限么么循环中。


……。


最近情节有些赶,只能说结文在所难免吧。经常人紧张的放松不下来。昨天怕忘记情节不敢多写。而战哥深得诸亲喜爱,他的亲事不能含糊带过。昨天下午到晚上都在写了改,改了写。尽力仔。


对执瑜的安排已出来,就仔自己看,梁山王是个妙人儿。


萧战又一次冷落老爹,哈哈,有闲情的人可以猜猜,明天揭晓。么么哒。瑜哥要去海边哈哈哈。亲妈尽力仔。



第八百三十三章,加福产子


在军中的日子又是两年过去,袁执瑜少年青涩退去更多。


太后疼他,他也心疼太后。知道自己让爵位之事不算体贴,又得祖父爵位虽只是零星风雨,但也由他而起。


想到太后就有内疚之感的世子,对梁山王的话结结实实听入耳中。


想一想,还真是的。报效这事儿,不是一定要在凶险苦寒之地。随父亲在水军中呆过,听得懂水军也是重要门户。


在梁山王笑意连连的注视中,执瑜略一沉吟,起身来到梁山王面前拜倒:“多谢伯父成全,要不是有伯父,谁肯为侄儿想的这样周全。”


哈哈一阵大笑起来。


执瑜是明白孩子,梁山王也觉痛快。对太后、对小倌儿全家、对提醒过自己的儿子,都有了交待。


双手扶起,王爷现出舍不得:“好儿子哈哈,这下子心疼的只有爹了。”


虽还没有走,执瑜舍不得他的心情也出来,眼眶红红的有了几点泪,并不是有意讨好,也让梁山王大为满意,他也感动了。


深深地把执瑜看几眼,嘟囔道:“你再来这儿,只能是老爹叫你来会议。不再是相伴老爹的人。”把执瑜抱在怀里,狠狠的揉上几揉。


执瑜自然不会拒绝,梁山王觉得抱这儿子比抱亲儿子要好,又揉上几揉。


放开来,他也红了眼圈,但并没有把亲儿子完全丢在脑后,让执瑜坐下继续吃酒,让人把战哥和加福叫来。


打发执瑜走,获得完执瑜的感激,王爷在亲儿子面前还想有个人情。晃动着红眼圈,王爷得瑟:“战哥儿,福姐儿,哈哈,看看父帅疼不疼你们?以后水军全交给瑜哥管,当然这得一步一步的来。从此以后离京里就近了,几时想看太后就看太后,哈哈,你们两个羞愧了吧?从京里上路就不理老爹,含愧了吧?”


这一通的吹捧,在王爷看来再落个亲儿子感激也是足够的。但萧战和加福听过以后,对着瞄一眼,有一个极为短暂的停顿后,萧战撇一撇嘴,不屑回老爹话的表情。只有加福笑眯眯夸一声:“还是父帅想得周到。”


梁山王只盯着儿子:“你那是个什么表情?”


萧战鬼主意也从来多,拽住老爹往外就走:“大家伙儿分女兵分不过来,父帅,让福姐儿先陪着,咱们出去走走。”


梁山王从来是不怕明吃亏,就怕暗懵懂。看出战哥又弄鬼儿,王爷大呼小叫:“别扯我,老爹今天冷落你,只陪瑜哥好儿子,别扯我……”把个身子往后堆。


萧战恶狠狠凑到他面前,闪动威胁的眼神:“出来!有好话儿给你。”


梁山王心头暗乐,小声的回:“你小子也有服软的时候,嘿嘿嘿……”乐颠颠儿随战哥出去。


这是新城中王爷的居所,虽还简陋,但拐过墙角有一株树,树后是说话的好地方。


父子们在这里站定,萧战怒气一发不可收拾:“打发我舅哥走,怎么不先知会我?”


梁山王大脸对天不可一世:“我对你说过了,我对你们说过了。你们问我怎么回的太后,就是这话。说过,你还夸老爹能耐。但一成亲就不要老爹。老爹没法子知会你。”


“为您抱孙子,把我累的,”萧战抚胸口:“倒还落埋怨?”


梁山王眼神儿瞅着不对:“你捶错地方,笨儿子,抱孙子累到应该捶腰。”


“每天和您孙子说多了话,伤气。”萧战满面瞧不起。


梁山王捧腹就要狂笑:“哈哈,你上哪儿说话……咦?”一个激灵王爷醒神。上下对着战哥看来看去,满面的不敢相信。


而战哥把脑袋高高昂起,俨然大功臣模样再一次证实。


王爷欢呼一声,把萧战紧紧搂在怀里:“我的……。”


在他恨不能就昭告的全天下知道,但萧战一把握住他嘴:“先别说!”


又嫌老爹抱得太紧,用力挣开:“规规矩矩站着才好说话。”


梁山王双层的不满意。


第一层:“你这儿子没有瑜哥儿子好,他由着我抱呢。”


第二层不满意:“为什么不说?你是哄我的对不对?我就知道你是哄我的!你哪有这么大的能耐,刚成亲就有了。你小子……”


气不打一处来,点动粗大手指对着萧战就要来个大训特训,萧战把胸膛一挺,冷笑以对:“听我说完!”


“你说你说。”为了这不知真假的孙子,梁山王不介意对着儿子老实。


萧战小声道:“让您别说,是别让我舅哥听到!”


“为什么?”梁山王瞪大眼睛。


“让您别说,是想让您早抱孙子!”萧战还是卖关子。


他的爹还是以为儿子哄人,嘻嘻取笑:“难道我不说,这孙子今天就下地?如果是真的,这倒不错。别说老爹我不说话,我让全军都不说话。只要你能给我孙子!”


萧战斜睨他。


梁山王斜睨儿子。


父子相对用眼神交战一会儿,都似能听到“啪啪”过招的火光,才各自一耸肩头,齐声道:“好吧,见识不高没法多说!”


话到各自耳朵里,梁山王暴跳:“你!你怎么敢说老爹见识不高,分明是你胡扯!”


萧战原地悠然:“也罢也罢,孙子出来不给你抱。”慢吞吞转个身子,是个这就回房不再多言。


肩膀让大手拧住,梁山王怒气冲天:“你胡扯得给老爹赔个不是,”学着战哥,他也抚胸口,装着上气不接下气:“拿孙子吓我,把我吓的这个气哟,快上不来。”


萧战回过身子,继续悠然:“您都这么大的人了,见天儿跟儿子媳妇过不去已经不讨喜,怎么这又和孙子过不去?”


仰面打个哈哈:“啊哈,生出来看来您是不要抱的人。”


他的话怎么听,也是半真半假的味道,梁山王怒了:“说!有还是没有!别让老爹悬着心!”


萧战勾勾手指,大摇大摆的嚣张十足。


梁山王眼珠子转半天:“好吧,老子只为孙子才让这一步。”


把耳朵凑到儿子嘴上。


“这是我的长子,现在就说出来,福姐儿只怕得回京去。至不济的也得回大同。回京?我能丢下不靠谱不信我的爹吗?不能啊,是不是?”


梁山王还有等下再拆穿的心,先装的乖乖:“不能啊不能啊,你很孝顺。”


“就是去大同,好吧,我的儿子生出来了,为什么要许多人抱!咱们抓好些俘虏,京里来人正在和谈。但历来他们不是一打就服,中间要是有零星报复的仗,说不好第一抱不是我的!凭什么!把我累的哟,倒不给我先抱……”


萧战又去抚胸口。


梁山王急得眼前火星乱迸:“真的假的?先说这句!”


“真的!不能再真!”萧战说完,脑袋朝天,眼神儿斜斜,等着他的爹来道歉。


梁山王左看看右看看,还是不能相信:“你小子素来疼媳妇,在新城生,医生不足,药也不够,你才是不靠谱吧?”


萧战得意洋洋:“战哥神机妙算,信去到京里,祖父母会带稳婆来,会带足医药来,会带好医生来。还有大同里贺家,到时候请了来。”


“那你写信啊,为什么不让我对瑜哥说呢?”梁山王最后的狐疑。


“我的儿子出生,哪能没有曾祖父在旁边,没有父亲在旁边,没有舅舅在旁边,祖父倒可有可无。”


梁山王板起脸。


萧战板起脸。


话没说完,萧战先松开面庞接着说下去:“太早说出来,舅哥会写信给京里,然后祖父母一定会来,就把加福从我身边接走。中间咱们打仗,我就得离加福远远的。生下儿子来,不是我头一个见。有什么意思?”


“所以你小子跑到新城这么远的地方呆着!”梁山王也能先看孙子,他有了真正的笑意。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写信?”


萧战端下巴:“写信的日子,要在祖父收到信以后,只来得及收拾人手医药,来不及把加福接走。而我的舅哥要留下直到外甥出世,老爹,千万别太早打发他走,让外甥出来没舅舅看,哭的哄不好,你自己担。”


“好吧,为了孙子,老子信你一回胡言乱语。”加福没显怀,梁山王是成亲几年才有孩子的人,虽有福姐儿福气大,到底不敢尽信儿子,只是勉强答应。


一拍萧战:“就依你,公文上办得拖拉些,也不用拖得瑜哥明年才知道。”


萧战咧开嘴儿:“加福一显怀,舅哥就知道,他会等到孩子出生再走。拖上三个月就行。”


父子相对奸计得逞的笑,一起回去房中。


……


执瑜归心似箭,以为这公文第二天就写好,派几个人跟他办定边郡王旧封地的交接,加上在路上的功夫,至多一个月。但第二天写公文的书办病了,据说没他就写不成,而他半昏半晕看不出什么病。


执瑜只能耐心等着。


梁山王先往京里去公文,给小倌儿正式调派公文,给太后去信说事已办成,也言明手续办理只怕要到冬天,天寒地冻,瑜哥明春再动身。又先知会白卜,因有充足的日期,命他给执瑜准备住处。


白卜收到信欣喜若狂,就差在沙地上翻几个跟斗。对信傻笑,这来的是谁?兵部尚书的长公子是也。


眼前,新战船新军需,预先支持的军饷,对着白将军没头没脑砸来。


这哪里是王爷给了一个可靠的人,分明是对兵部狮子大张口的万能好令牌。


白将军认为王爷对自己太好了,寻个没人的地方痛哭一回。眼泪抹干净,就屁颠屁颠去收拾。


……


十月里京中飘起雪花,半夜里,书房外的腊梅大放。梁山王用过早饭,请老妻中午备酒:“请那一家还来用酒。”


老王妃笑道:“又想战哥儿了?”


梁山王拍着思念而发烫的额头:“是啊,得有个人说说话儿。”


他要请的人,自出游回京以后,最多的是文章老侯和韩二老爷。


挤破头要陪老王的人多了去,但能和老王说说出游事迹的,又闲的随时能到——赵先生要教书,也不是太爱酒——只有韩家这两兄弟。


初回京,老王还顾忌福王的话,不敢肆意的请。等到韩正经出彩,梁山老王奸诈似鬼,由张大学士的门生声援韩正经驳斥欧阳容的文章,而看出张大学士在背后。老夫子敢任性,与太子不无关系。


从那以后,梁山老王三天两头要请韩家兄弟到家用酒,重温游玩时的有趣。


对老妻道:“昨夜我梦到战哥和加福抱着孩子,脚下跟着孩子,后半夜我就想他们没睡着。得抒发抒发,备点儿好酒,我们看梅花。”


这房里侍候的丫头就出去,二门上叫听老王使唤的小子。


小子双手捧信:“恰好姐姐来了,王爷家信,请赶紧送进去。”


丫头送进来,老王眼睛一亮:“来得好。”打开来看。老王妃坐在旁边等他浏览一遍后,细细地念出来听。却听到老王一声怒吼:“不孝子孙!”


老王妃吓一跳,坐不住了,起身到丈夫手中来看,这一看,也气坏了:“太不懂事了!”


信是梁山王写来:“……加福已有身孕,据妈妈们说,差不多是明春的日子。父母亲莫怪禀告的迟,实在是我家世受皇恩,世守边城,我的孙子也应该生在边城。战哥当年不就是在边城怀上?请往亲家府上知会,收拾应用东西人手,赶紧来吧。”


老夫妻一递一声的骂。


“岂有此理,明春的日子,怎么这个月才有信!”


“看他们在新城里,这是要气死我啊。新城里东西不全,粮草也还是别处运送。怠慢到孙子,我怎么去见列祖列宗!”


乱骂一通后,不知哪一个先乐的,瞬间,就手舞足蹈欢天喜地。


“有了,哈哈,福姐儿好孩子,这就有了?”


“我推算过了,这是刚成亲就有了。”


“哈哈……”一对老夫妻喜笑满面。


房里侍候的人也来道喜,折腾了好一会儿,客人也不用请了,老夫妻对坐商议。


“亲家府上要赔礼儿,太后那里要赔礼儿,一看就知道不对,这是有意留下福姐儿在战哥身边生。”


“战哥离不开福姐儿,用这句能劝好太后和侯爷吗?”


老王爷身子一直:“为孙子,千难万险也不怕。再说,生气也没有用。这天气我们赶去,冰天雪地里加福也回不来!”


原先穿什么,脱下来,换一件喜庆的外袍,先到太后宫中。


太后看过信也是恼火,把信往地上一摔指责道:“有了是好事儿,却办成这样!你的儿媳,王妃也是边城有的,稳住胎,坐船回京赶得及。宝珠有瑜哥璞哥,大着肚子冬天也赶回来,把我的福姐儿送回来!”


“太后息怒,加福在新城,还不是在大同,更远。”


梁山老王百般劝解,太上皇帮忙:“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孩子们大了,也是一样。你跟不了一生一世。倒是赶紧打发人手东西过去。”


问梁山老王:“你们府上谁去,去对皇帝回一声吧。”


“我们老夫妻同去。”


老王出去后,太后才转怒为喜:“到底是我的福姐儿,送子娘娘眷顾她。这就有了。”又叹一回气:“唉,这事儿让战哥办的,要好好责备他才行。”


皇帝知道后,也是一乐:“这么快就有了?”针对梁山王府子嗣艰难上面,不由得皇帝也说了一句:“到底是加福,福气大。”允许梁山老王夫妻前往,赏赐他催生保胎等药材。


老王进袁家门以前,给自己鼓劲儿:“千军万马都闯过,还怕亲家一顿骂吗!”


拿出大元帅纵横三军的胆色,大步迈进袁训书房。


见有客人,也没仔细看面容。心想正好,当着客人,要么不好意思发火儿,要么对老人家不客气,追悔上来,火气下去的快。


大喝一声:“小袁呐,恭喜恭喜,福姐儿有了!”把信送上去。


“啪!”书房里案几上叮叮当当,茶碗也响,是砚台也响,侯爷看完就捶了桌子。


长身而起,也不顾有客人在,双手踞案咆哮怒吼:“这种混帐主意是谁出的!把我女儿送回来!”


把客人吓了一大跳。


来的这位,是袁训举荐,由水军调到京里任侍郎,对梁山老王满腹牢骚,对年青尚书也不满多多的老将严治广。


严治广祖上数代都在水军,熟悉公事门门儿清,因此眼睛尖,挑剔也就多出来。


对梁山老王多有建议,牢骚也夹在其中。梁山老王不买他帐,重用别人,他的牢骚就更多。当时兵部牛尚书也不喜欢他怨言多。严侍郎的不满顺延到袁训身上。


他认为的袁训就是裙带而高位,进京后印象小有改观,见到袁训往来皆是权贵,还是认为侯爷在结交人上面有一手。


他这样想,与他认可袁家有好儿子不相干。只是认为长袖善舞。


侯爷和亲家争执,严将军没亲眼见到,而他长年在老王帐下,有一层顾忌而不相信。


此时此刻,对着侯爷接近狰狞论儿女,严将军张大了嘴,呆呆的愣在原地。


再看梁山老王,这个在军中打个喷嚏可以变天的人物,堆着笑,抬起手在年青侯爷胸前装模作样拂动,拿一堆的好话给他听:“小袁,别生气别生气,福姐儿出自你家,多好呵呵,这就有了,呵呵,你再生气也没有办法,福姐儿赶不回来了……”


“我不管!这是头一胎!你看看他们在哪儿!”袁训把信乱舞着展开,“哧啦”,不小心撕开。索性的,三把两把扯成碎片,往地上一扔还不解恨,把梁山王大骂。


“战哥是我面前长大的,我知道他!这主意一定是王爷出来。让他滚回来给我解释清楚!”


严将军听听这措词也不要了,让梁山王“滚回来”,这话说出去有弹劾吧?


你侯爷虽管兵部,也不能让一位元帅滚回来不是。


老王总不生气,拿个大笑脸儿过来,咬住一点:“赶紧收拾东西吧,要带去的交给我,我们就要动身了。”


梁山王不在眼前,袁训骂完又能怎么样?气的咬碎银牙的面容,让人进内宅报信。


袁夫人、宝珠、如意苏似玉等一起出来。


她们关切万分,但还有礼数,有埋怨而不会骂人。和梁山老王商议着办实事,带稳婆,带东西。


老王去心也如箭,第三天和老妻上路,北风里赶往新城。还有一行人,忠毅侯夫人宝珠和香姐儿小夫妻同行。


……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但梁山王一天比一天欢乐。他每天只要看儿媳挺起的肚腹一眼,就乐得可以不睡觉。


和战哥一起,父子们是加福的应声虫外加奶妈。


“福姐儿要喝汤?好好好。”


“福姐儿你还要吃个烤果子吧,好好好。”


“福姐儿你吃得太少,再吃点什么?”


执瑜退后,因这对父子的热心,而原谅他们串通加福隐瞒日期。


认真的想,战哥不愿意离开加福也好,要和自己的孩子早见面也好,以战哥性子,也可以原谅。


大家静心等待京里来人,陪加福猜一猜来的会有谁。


萧战扳手指:“祖母一定会来,上年纪更周到,母亲就来不了。祖父一定会来。”苦个脸儿对他爹:“有挨骂您担着。”


梁山王见有喜的事情是真,儿子一张嘴,他点头的居多。闻言,继续点头。


“岳父……”萧战嗓音哑下去,执瑜幸灾乐祸,加福温柔地拍拍他的手:“爹爹要骂,我担着。”


萧战重打欢喜:“没事儿,我是难过岳父来不了。父帅为舅哥去水军,派去好一批将军。水军中的人要调些来。都要从兵部过,岳父这个年很忙碌。唉,来不了。”


再扳手指:“岳母……”流露出希冀。


执瑜坏笑:“母亲也怨你不好好对加福,强留她下来,也不肯来。”


萧战垂头丧气:“别这样说好吗?你可以说为乖宝和加喜还小,不会来。”


“乖宝进宫去了,加喜也在宫里。母亲嘛,如今闲下来,但也不肯来。就为气了你。”执瑜还是坏笑。


萧战扁起嘴儿:“舅哥不为我着想,难道也不怕加福难过?”


一句话说得执瑜闭上嘴,半晌道:“我想母亲会来,三妹是头一胎。”恨又上来,对萧战又要舞拳头:“头一胎,你就这么任性!”


萧战矮矮身子不敢辩,眨巴着眼:“让你说吧,在你面前受些气有什么,等你见到外甥你就重喜欢我。”


话到这里,外面有人回话:“报!老王爷老王妃到了!”


梁山王大喜过望:“迎接!”


执瑜尖着耳朵:“还有吗?”


准备叫萧战一起迎接:“在城外把骂听完,免得在加福面前骂,加福听到不好。怕加福听到,长辈们忍着也不好。”


加福心疼萧战:“大哥你去吧,战哥陪我。”


萧战松一口气,目送舅哥出去,在等着祖父母进来以前,难免提心吊胆。


加福嫣然一笑,把他一只手握住:“祖父母见到,就知道你陪着我,为了孙子不会骂你。”


萧战感激涕零状:“还是福姐儿最好,”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时,又神气活现,提起嗓音预先做个敲打:“有孙子也是挡箭牌。”


话传到外面,梁山老王夫妻眉开眼笑:“曾孙子,呵呵,长辈来看你来了。”


纵然有骂战哥儿的话,到这里也就成在路上想想。听见“孙子”就神魂颠倒,进来见到加福大肚子站起,老夫妻手忙脚乱:“坐着坐好。曾孙子,呵呵。”


“岳母来了。”萧战跪下行礼。再一看,不得了。一旁小古怪夫妻黑脸可以比战哥。


萧战先是惊喜:“你来的好,小古怪你学过医,你会中用的。”再一看势头不对,萧战往后退,往后退,打着哈哈:“小古怪是好人儿,来看福姐儿了。”


眼看他就要退到加福身边,香姐儿对沈沐麟一个眼色,沈沐麟飞身而上拦下萧战,从背后把他往外面推。香姐儿在身前一揪,把萧战胸衣拧在手中,往外就拉:“出来,有单独的话和你说!”


“二姐,这也是我的主张。”加福劝道。


“三妹你别护着他,我有爹爹的交待带给他!”


萧战陪笑:“小古怪,男女授受不亲,你扯我衣裳不成体统!”


香姐儿怒目:“你小时候每个房里都蹿,不成体统早在前面了!”


夫妻们一前一后,把萧战到底弄出去。加福听不到的地方,萧战自觉主动的往地上一蹲,双手抱头求饶:“我错了,小古怪,你放过我这一回吧。岳父母面前,帮我多说好话儿。”


沈沐麟目瞪口呆,对着地上塌腰弓身的人儿不敢置信:“你战哥儿还有这个时候?”


萧战顺着话就接上:“好姐丈,嘻嘻,帮忙说句好话儿。”


沈沐麟后退几步,雪地上也滑,“扑通”摔坐地上,不知是摔得痛还是惊讶,不住吸凉气:“咝……我眼前的还是战哥儿吗?”下个结论:“这是假战哥!”


香姐儿扭脸儿看他摔倒没有,再交待:“不要同情他,爹爹有话……”


萧战身后少了一个人,此时不走,还等何时?一猫身子,抱着脑袋拔腿就跑。


香姐儿扯起沈沐麟在后面就追。


前面萧战大喊:“不好了,小古怪发疯了。”


后面香姐儿高举拳头:“你给我回来,爹爹让骂你,要打你呢!”


“哈哈哈……”对着眼前那鼠窜的身影,沈沐麟还是大笑出来。对香姐儿摆手:“我忍不住,他这个样子太解气了,太可笑了,他以前是个什么模样,现在……哈哈,战哥你慢些跑,这溃败让我多看会儿。”


“跑慢要挨骂,我才不上你当呢!”萧战一溜烟儿不知去了哪里。


……


夜晚,北风似天地间的刀兵,肆意煽动起冰雪狂轰乱炸。出门去,瞬间就似冻入冰窖。但执瑜还是在外面站了很久。


不远处,是加福和战哥的房间,如今母亲和香姐儿在隔壁住下。一晕烛光透过石窗户,洒在地上,家的感觉就此出来。


这感觉也是执瑜不敢就进去的原因。


白天,母亲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说战哥,心思全在加福身上。执瑜觉得逃过一劫,不用当着梁山王一家人的再请罪。但晚上大家歇息下来,母亲有了空闲,不去说说,心里下不去,也对不起雪地上晕黄的烛光,那感觉在北风里强烈的充满执瑜胸臆,又牵制住他的胸臆,让他不能不去,又不敢面对。


迟迟,又疑疑,动一动步子,又退回半步。


还是不知道怎么解释瑜哥不要太后不要家,瑜哥自作主张,不和家里人商议。


结果在别人眼里看着都是好的,有一双世子。


但明知道太后离不开,还一意孤行当着天下人伤到她。眼见过报效不一定离开家,却一时忘记,只逞少年英豪去了。


也有一些和乱说裙带负气的意思。


在梁山王的点拨之下,执瑜知道他办事有不周全的地方。面对家人更有愧意。


雪把他裹了一层又一层,在他后面的张豪拂去。


再劝一声:“去说说私房话儿吧,”


执瑜脑袋耸拉得更低:“去到说什么呢?我又不是不知道水军。但从军那么近的地方,太后会把我叫回京里,还是别人眼里的闲散人。又要照顾三妹,曾外祖父、舅祖父又是边城悍将,我就来到这里。我没有错,可是不要家里人……”


“明年咱们去水军,就要家里人了。去说说这个吧。以我看,侯夫人没有气您的意思,我白天就没看出来。去说几句,说开就好。”


身后脚步声“格叽格叽”,踩在雪上小心过来。


两个人听听不像巡逻的步子,这小心过了,警惕地去看。房门的地方,大亮出来,门开了,沈沐麟走出来,有个丫头送他:“三姑爷走好。”“不用送,去照顾福姐儿吧,我认得睡的地方。”沈沐麟出让香姐儿,他自己另有一间房。


一抬眼,四双眼睛对在一处。


沈沐麟、执瑜、张豪,还有惧怕小古怪,白天人影不见的萧战。


见到执瑜长枪似的伫立,沈沐麟猜出他的来意。面上一喜,含笑道:“刚才岳母还在说舅哥,要请来说说话儿,又怕天晚风雪大冻到你。”


张豪把世子一推:“去吧。”


执瑜刚动步,一个身影先上来。萧战跟上来,揣着满面明显可见的小心,问沈沐麟道:“小古怪还在生气吗?”


那黑脸儿乖乖老实,沈沐麟那个解气,但不肯轻易放过。要知道逮到战哥这时候可不多见。大叫一声:“二妹,战哥回来了!”


“咣当”一声,香姐儿夺门而出,怒气冲天:“战哥,爹爹让骂你,太不懂事了!怎么照顾加福的!不送回京里也送去大同……”


萧战抱着脑袋又蹲下来:“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在外面溜达到现在,你气可以消了。天到睡的时候,福姐儿要我陪才睡得好,就让我进去吧,明儿再说行不行……”


香姐儿已住了骂,对执瑜笑盈盈:“大哥,”也猜到大哥的来意,怕母亲听不到,想说着一声,母亲有气也压一压,最好是想到大哥夜晚来看,就此不再有气。


扬声道:“大哥来看母亲的是不是?请进请进。”


萧战心花怒放,不是对他说话,厚厚脸皮就想蹭个光儿:“不用请,我这就进去。”


香姐儿放进执瑜,却把他拦住,双手一叉腰,凶巴巴再接再厉:“爹爹让我说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房外的这动静,让执瑜进去后忍俊不禁。宝珠也忍俊不禁,和儿子目光对上,平静地吩咐:“过来坐下。”


“是。”执瑜心头一宽,行过礼,挤挤蹭蹭的,见母亲没有拒绝,在她身边坐下。


“你呀,”宝珠在儿子脑袋上摩娑着,却不是责备,柔声细语告诉他:“太后好,祖母也好,二妹三妹成亲过后,曾祖母也好起来,爹爹也好。”


执瑜没出息上来,眼泪啪哒啪哒往下掉:“多谢母亲不生我气。”


“有气也过去了。现今加福比你重要,不要和加福争光彩。”


母亲依然温柔可亲,执瑜带着眼泪又笑了。问到父亲时,依然小心:“爹爹还生我气吗?”


“现今加福比你重要,不要和加福争光彩。哪里还想得到你。”宝珠还是取笑。


儿子有他担心家人不悦的心情,宝珠也有担心儿子的心情。虽袁训没说过,但宝珠也知道侯爷心情跟自己一样。


她款款地说起来:“跟你父亲当年一样,也是太后拦不住的人。”


执瑜对父亲打仗的事情已打听,但怎么从军的,知道,却还有含糊之处。


闻言,更想知道:“请母亲说说。”他想验证和自己心情是不是一样。


宝珠眉眼儿有了生动,当年,表兄执意从军,宝珠还是阻拦的人呢……是以,她是不亚于长辈们,对儿子最早不生气的人。


“祖母和舅祖父说,有龙家人的血脉才是这样。这话可不要告诉太后。”


母子相对窃笑。


“等回京去,爹爹纵然还生你的气,也是为你惊吓到太后。只要太后不生你的气,爹爹也就不会生你的气。”


提到表兄从军的当年,宝珠跟去,就有了加寿,又有了执瑜执璞……宝珠开始热心地帮儿子出主意。


执瑜毫不懊恼他犹豫半天不敢进来,家里人疼爱依旧,更显得瑜哥莽撞居多。


他为曾经过的这些体贴体谅而犹豫,就像现在为这些体贴体谅而更亲热母亲一样。


母子们渐有笑声。这个时候,香姐儿肯放过战哥,带着灰头土脸的战哥进来。


“岳母,我错了。”萧战这一句说的,跟白天面对小古怪的求饶不一样,真的知道错了。


他半天逛到哪里去?让他的祖父母轮流一通教训。


祖父对他说头一胎孙子,你怎么敢肆意?祖母说女人生产是鬼门关,战哥儿你怎么敢不经心?


战哥儿后怕上来,这才知道他想的有多歪。


面对岳母诚心实意认错儿:“岳母,我就是想看看儿子,就是想早看看。早写信,祖父母一定接加福回京,当时天气不冷,有船多方便,我怕不让她留在大同……”


宝珠已不责怪儿子,事情也已这样,对女婿也和颜悦色:“下次不可以这样了,生孩子的事儿,还是有准备的好。”


萧战垂首答应。


“去和加福说说话儿吧,但我们要陪她。你这房子是按一暗两明盖的,我和二妹睡对间照看,战哥你要别处去睡。”


萧战也不敢不依,进房以前,又对香姐儿作个大揖,手可以挨地面:“小古怪,你来真好。”


“哼!”香姐儿余怒未息。


等萧战去看加福,香姐儿收起怒容,对执瑜笑了:“爹爹说的,要让战哥长记性,不然他下回又这样了。”


“爹爹”二字,也是执瑜的圣旨一流,忙附合:“就是就是,战哥是要好好说说才行。”


……


女人生头胎是鬼门关,女人生孩子是鬼门关…。这话把萧战困扰住。


加福生产那天,稳婆等进去,把门紧闭。萧战看不到加福,在外面心惊肉跳。


他的爹看出来,自以为可以安慰儿子。对他道:“别怕,你没听老兵说吗?跟受凉跑肚没区别。”


“胡说!老兵又不会生,也不是稳婆,他胡说的话,爹也信?”萧战满腔担忧对着父亲泄洪,腾地跳起来:“想打架吗?”


“打就打!老子怕你不成?老子是看你黑脸儿吓成白脸,好意来劝你的!”


梁山王认为打一架可以分儿子的心,免得他面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似个失魂落魄小鬼儿。


战哥自己觉不出,可看的人难过。


梁山老王在产房外尚且能稳坐,但外面“当当当”打起来,老王的急躁也让引动,跳出去一看,那一对父子真的抡大锤,你一锤,我一锤,打得痛快。


老王怒道:“作什么作什么,小心吓倒加福!”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梁山王乖乖放下锤,战哥也放的轻而又轻。随后,他哭了,强横中长大的战哥泪流满面:“祖父我害怕,祖母说的话,我害怕……”


梁山老王听过,心里也杂草丛生,吓得一哆嗦,搜寻话打算劝解:“好孙子,听我说……”


“哇……。”一声大哭出来。


老王还在说:“没事儿没事儿,福姐儿是有福的孩子……”


“哇哇……”


老王和萧战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按压自己的焦虑说着,一个仰面带足担忧听着。


冷不防的,肩膀上各挨一巴掌。梁山王快活地拍打着他们:“老爹,战哥,孩子孩子孩子!”


梁山老王心不在焉,心绕在孩子上面,他家有孩子太金贵,反而更没听到。北风也呼啸。老王把儿子推开:“别烦,我劝战哥儿呢。”


萧战听见了。


他什么反应?没想到这么快,战哥原地僵直。


脑海里一阵乱流,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战哥儿傻傻呆呆,是真的吗?


下一刻,老王明白了。一跳多高:“曾孙子!”孙子也不要了,儿子也不管了,扭身往房里就去。


梁山王父子让他提醒,跟后面跟去。


产房分内外,他们在外间站住,老王妃笑得也是傻乎乎已出来,太乐了,眼神儿没有看人的焦点,全浮在半空中:“是个姑娘。”


第二句:“还有一个。”又进去帮忙。


加福生孩子真是快,这是一重震惊老王祖孙的惊喜。第二重,是个姑娘。有姑娘惊骇太过,第三句他们直接忽略没听。


战哥儿美滋滋,和父亲面对面的站住,脸对脸儿,眼对眼,梁山王想看不到也难。


萧战把肩膀耸起来,把脖子梗起来,把眼睛瞪起来,把嘴儿咧起来。一切做派做足,开始质问父亲。


“听到没有?是个姑娘。爹,你会生姑娘吗?”


梁山王一听这是显摆来的,摩拳擦掌准备回几句打威风的话,战哥又问:“能生姑娘吗?”


梁山王回的稳稳:“能生你小子就足够。”


萧战哼一声:“我去让称心送汤水。”挪步往外面去。


他刚从梁山王面前离开,王爷学着儿子,架起肩膀,梗脖挺胸脯,质问老王:“老爹,能生姑娘吗?”


老王鄙夷:“你也不能。”


梁山王的显摆还在,把战哥给他的话,一古脑儿送上来:“老爹,你会生姑娘吗?”


“你也不能!”


梁山王坏笑添上自己的话:“有孙女儿吗?”


“滚!”老王对着他就啐:“老子有曾孙女儿!”


“以后我也会有,我还有曾外孙女儿。嘿嘿。”梁山王开心地笑了起来。


老王正要啐他,萧战走到门边,王爷正笑出张狂……忽然,三个平时精明过人,偏偏这时候少根筋总听少话的人,同时想起来。


战哥往回一蹦,王爷收住笑声,老王对里间门帘看去,异口同声:“什么?还有一个!”


梁山老王妃抱着小襁褓往外面走,就听到外面敲桌子打板凳的乱了起来。


“哈哈哈,我一生就是两个。”


“哈哈哈,我有两个孙子。”


“哈哈哈,我有两个曾孙。”


再三个人估计相对不服:“哼,我比你强!”


一个有两个子女,一个有两个孙子,一个一得就是一对曾孙,不炫耀怎么行?


老王妃打起门帘,见到外面瞬间成三个人对吵,脸要红脖子要粗。


“这亲事我是定的。”这是梁山王。


“你定算个屁!老子答应下大定才算!”这是老王。


战哥最有理:“加福是我陪着的!才没让柳坏蛋抢走!”


老王妃面沉如水,把手中小襁褓亮一亮,心想不紧着看孙子,倒先争上了。生气地道:“不想看我们,我们还进去了。”


“呼”


“呼”


“呼”


三道风声过来,三个人冲到面前:“我先看。”


老王妃数落声中:“还有一个,你们就敢吵,吓到加福怎么办?孙子生气了哭的不大声怎么办?”


“哇哇哇哇……”更洪亮的哭声惊天动地而起,把北风一刹时都压下去。


一家四个人直着眼睛,屏气凝神地听着里面的动静。老王妃不放心交给三个男人,把小襁褓抱着进去。外面三个男人抓耳挠腮等的急不可耐。


并不久,但对他们来说,天长地久般。门帘打起,老王妃和宝珠满面春风,各抱一个襁褓出来。


“一男一女,战哥,你当父亲了。”


萧战不久前恐惧的眼泪接得上,又成喜极而泣,抽抽噎噎着来看孩子。


见一个漆黑如炭,生得五官秀丽,随加福。


“这是姑娘。”


另一个雪白如加福,五官粗重肖似父亲,肖似祖父,肖似曾祖父。


“这是个小子。”


------题外话------


感谢仔的新会元pan780214亲,很喜欢喝绿茶亲。感谢一路支持,无限么么循环中。


……。


作者个人认为这样有趣,但如对孩子容貌肤色修改,也可以。留言请及时。


修改版本,限于加福和战哥之中。



第八百三十四章,执瑜去水军


两个孩子到眼前,梁山老王凝眸,忽然泪崩如注。双手掩面,这位刀枪箭雨中走过一生的前统帅孩子似的哭起来:“我们家终于有姑娘了。”


伸出的手臂,颤抖着到襁褓旁边,想要抱,却又因很少有机会抱这么小的孩子而怯了场。


梁山老王这等油盐不进的人物也有怯场的时候,说出去应该没有人信。但他的妻子,他的儿子孙子却没有取笑老王的心情。


随着老王的哭声,梁山王也在落泪。梁山王府好几代都是单传,面对加福萧战带来的惊喜,激动心情他们家人个个明了。


不久以前希冀的眼光变成喜悦而满意,甚至有一两分贪婪地贪看孩子们容颜。


看着看着,不约而同的,老王带泪笑了,王爷带泪笑了,战哥儿和王妃也带泪笑了。


“老天开眼,姑娘生得像加福,”老王爷乐的不行,又去看孙子:“小子又白得像加福。”


“不对,小子生得也像加福。”宝珠母子们异口同声的说笑着。


袁二爷在亲戚上面是谦虚退让的,但在孙子相貌上寸步不让。梁山王府太稀罕姑娘,姑娘襁褓收拾好,老王妃就一直抱着。小子就在外祖母手上。


轻轻移动手臂姿势,把小子略换个角度给大家看。宝珠盈盈:“我们的眉毛比父亲生得秀气。”


香姐儿走上来笑容可掬:“我们的鼻子也生得比父亲尖呢。”


执瑜走上来笑容满面:“我们嘴巴比父亲秀气的多。”


一家人齐声道:“等长大了,越长越秀气。”


听上去把萧战的容貌贬低,也就把萧战随的王爷和老王爷也贬低。但那祖孙呵呵乐不可支,平时个个不吃亏的主儿一迭连声道:“那敢情好。”


老王妃再次喜极而泣,手上有曾孙女儿不能擦拭泪水,随行到此的丫头取帕子为她揩去。


重头戏再次到众人面前。


梁山老王深吸口气,轻易就能看出他竭力镇定。手臂学着妻子和宝珠抱孩子的姿势举起来,又微晃几下调整紧张。觉得自己准备好,再把粗嗓子捏出一把小细腔,对曾孙女儿堆上笑:“姑娘,呵呵,这可是难得的事情。以后你就是全家最大的宝贝,快让曾祖父抱抱。”


老王妃小心地把襁褓交给他,不忘记叮咛:“抱稳了。”


手臂上多出分量来,轻的跟他一只锤的一半也远不能相比。但老王如临大敌的模样,大气也不敢喘出来,好似他抱的不是孙女儿,而是一片鹅毛飞絮,一点儿动静也会飞走。


把小面容看了又看,越看越好看,越看越是一个小加福。跟加福四岁时到自己身边开始念书的模样儿没有任何区别。


“好啊,”老王的泪珠子又开始断线似的往下掉,很快再次不能自己。


别的人再次体谅到老王的心情,只有梁山王颇不耐烦。他也等着抱呢,虽然刚才祖孙三个人为谁先抱孩子争抢不休,但孩子真的到面前,还是尊长,请老王先抱。


老王抱住不想撒手这模样,排他后面的梁山王等不下去。


见孩子们安静的睡着,初为祖父的王爷也想得到放低嗓音,提醒着父亲:“爹,该我抱会儿了。”王爷神气活现:“这是我的孙女儿,呵呵,别再争这句了,您没有。您总霸着我怎么办?”


老王目不转睛在小姑娘面上,手臂往前,泪水就不会落她襁褓上。那眸光分分时时不带移动,人陷在里面,对王爷的话估计没听进去。


梁山王没有办法,恼火地抱过亲家母手上的孙子,对他念叨着:“曾祖父说你姐姐是全家最大的宝贝,你记住了,以后不跟他玩耍。祖父疼你,你是祖父眼里最大的宝贝。”


头一昂,王爷骄傲地宣布事实:“我的长孙,你才是大宝贝!”


“哎哟”一声,梁山老王让这句话惊醒。小姑娘是稀罕的,长孙也具有同样地位。


想起来自己把曾长孙忽略,老王恋恋不舍的把孙女儿还给妻子,对着儿子吹胡子瞪眼,但也压低嗓音:“还我!”


气汹汹中,老王把小子抱到手上,一样的乐:“大宝贝,呵呵,你也是个大宝贝。”


“大宝贝,呵呵,你是全家的大宝贝。”梁山王自然又讨的小姑娘在手臂上,细细地看一回。


他的看和别人不一样,眼神斜斜的瞄一眼孙女儿,偷看一眼亲家母。


加福生得随母亲,小姑娘生得就随外祖母。


亲家母有许多秀丽,不由得梁山王憧憬到小姑娘长大的容貌,心里乐开了花。


这二位狂喜中抱的还算得法,没有出笑话。等他们抱完,孩子们到战哥儿面前,战哥儿彻彻底底傻眼。


“这样抱?”手臂僵的跟个雪地里冻住的树枝子似的,看得老王妃和宝珠情不自禁摇头。


“那这样抱?”战哥儿又抱个姿势,但过于紧张,长辈们还是不放心给他。


执瑜大乐,舅舅早就等急,一把先到手上:“战哥你先习练着,舅舅先抱。”


一眼看上去,眸光也融化了:“小宝贝呵呵,你生得可真好啊,”香姐儿也抱另一个在手上,而梁山王对执瑜的话不满:“大宝贝,说错他会不高兴。”


“大宝贝呵,”执瑜赶紧改过来。


别人抱的越是喜欢,萧战没来由的愈发僵硬。可他又想抱啊,一个久在脑海中的记忆跳出来,战哥有了主意。


他往身子一弯,尽量弯的平平整整,对执瑜和香姐儿道:“放我背上,我背到小床去。”


小床是老王妃和宝珠带过来,称心在大同采购的也有,当兵的有学过木匠的,就地也做了一个。


虽没有想到一生两个,但除去当兵的做只得一个,称心买的时候想给战哥一个挑选,买了两个。老王妃和宝珠各带来一个。两个孩子的小床富足而有余,摆在产房外间等候多时。


执瑜就把手里的女孩儿放到战哥背上,他手扶着,大人们怕有闪失跟在两边。


萧战对另一个说着:“乖儿子,这是长女,这是大姐,爹先背她,就来背你。”


说一声:“走喽。”战哥儿一路弯腰走到小床前面,挑一个最好看的小床停下脚步,把孩子放到小床上。


又背了另一个过来,也放下。战哥儿面上是出其的满足。对祖父母和岳母道:“姐儿哥儿回京去,要是会说话我和加福还没回去,记得对他说,父亲是背过他们的。背过的。”


随着这话,有什么在梁山王心头弦断一声。


他呆呆怔怔注视那反复交待的萧战,在此时此刻恍然大悟他的儿子同他拧着的一部分原因。


有一些原因是家风使然,王爷和老王父子间也是吼来吼去。有一些原因在萧战今天的话里。


王爷很快憋闷不已,两耳嗡嗡的有些他听不懂,不属于他的片段出来。使得他不能当听不见,他得现在就弄清楚。


叫一声:“战哥,我和你去厨房看汤水。”


萧战虽不愿意离开孩子们,但受到父亲的话提醒:“是了,吃鱼下奶水。我去看看还有多少鱼。”和父亲披上外衣走出来。


雪地里,萧战心情不错的走着。五味杂陈的王爷装着不经意问出来:“你岳父背过你是不是?”


身为父亲,梁山王一听就听出尖刺。战哥总是把岳父夸到天上去,不介意为岳父踩低老子,原因就在这里。


果然,没防备的萧战如实回答:“那是当然!”心情太好,是吹牛皮的时候,萧战大大咧咧:“岳父一天不背我都过不去,”


梁山王心中大怒起,冷笑道:“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下?”


萧战气他的爹从来没阻拦,嘴儿一撇:“是啊。”


“那你知不知道你老子抱不成你,背不成你,日日夜夜想着!”王爷吼了出来:“我没儿子解渴,实际上我比你岳父疼你百倍加千倍!”


萧战有点儿明白,把他的爹上下一打量,瞪起眼睛回吼回去:“怎么了怎么了?有了孙子反而计较!你是没有背过我,计较有什么用!”


王爷呲牙咧嘴:“说!我比你岳父好!”


“哼,你孙子听到说外祖父,他不喜欢你!”


“他敢!”


“哼,你孙女儿听到说外祖父,她不喜欢你!”


“她敢!”


父子们你一句我一句,争争吵吵的去了。但不管怎么晃脑袋耸肩头,也压抑不住满身的喜气。


战哥当父亲了,还一下子有了一双子女。


……


当晚,执瑜在住处微笑。等太后收到信,加福真的抢足光彩,不会给回京的自己冷脸儿看吧?


称心在收拾行装,有一句没有一句地说着:“执瑜,太后要是还气着你,说你几句,你可好好听着。”


“知道了。”执瑜漫不经心地回着。


梁山王伯父件件肯行方便,他的建议和执瑜想的一样。又有母亲过来。执瑜携妻将和母亲、梁山老王夫妻同船回京。


就私事上说,先见太后,再去水军。


就公事上章程说,先去兵部见过,再去水军。


……


这是新年里,宫中处处花团锦簇,暖氛升腾。


今天不见宫眷,太上皇太后只和孩子们玩耍。皇帝近来为安王和东安世子通信头疼不已,幸美人儿也不觉得享受,在这里说话解闷。


他们三个人在帷帘内,正殿中偌大地方,元皓带着大家和外甥们在这里玩耍。


他们堆出小房子,又装着卖东西的。好孩子推着木头小车,皇太孙乾哥坐上面吆喝:“我有点心,跟我玩的才给点心。”


齐王世子晗哥和袁小八一左一右扶着车,各是一个腔调:“我有果子,跟我玩,给果子。”


“我有金钱……”


吆喝声一高,元皓就听不到里面说话。对小六使个眼色。两个人悄悄走到能听到的地方,把耳朵支高。


帷帘内,太上皇取笑太后:“你真的要这样写?”


太后道:“那是当然,皇帝不肯写,你来写。”


皇帝也在笑:“母后,不是我不肯写。您觉得不许瑜哥先回京,径直去水军这话犯得着下道圣旨吗?”


嗓音中有了幽幽:“要是席老丞相还在,他会劝谏。”


席连讳在乞骸骨后,皇帝看望他后不久去世,在安王的事情上,皇帝少一个谈谈说说的人。


可以和太上皇说,但也是太上皇的子孙,多说添烦恼。远不如席丞相身为臣子,有局外人之身份,说起话来中肯居多。


新丞相由席连讳举荐,短短时日不可能达到皇帝和原丞相的默契。皇帝时常思念老丞相,这会儿也不能避免的说到他。


接着皇帝的话,太上皇继续取笑太后:“皇帝说的是,圣旨下得频频,臣子们也会有异议。太后,我这懿旨也不下了吧。”


太后不依:“不行,你要是不写,那怕我耽误报效的孩子只怕先进京,”


皇帝和太上皇大笑:“什么是只怕先进京?按章程,他一定先进京到兵部办相应手续。”


父子一起揭穿太后:“心里还有气,这是和瑜哥还要怄气一出子。”


“谁说的?我没怄气。我就是不能耽误那报效的孩子,也再堵一回别人的闲话。”太后对太上皇还是道:“快写懿旨,不然他就回京来了。”


装着在帷帘外寻找东西的元皓和小六,怕宫人看出他们偷听。虽然这些话没有机密,真有机密话,也不会孩子们隔道帘子玩耍就说起来。元皓和小六也原路退回。


好孩子的车停下来,把皇太孙抱下来,换齐王世子晗哥上去。对眼巴巴等着的陈留郡王两个孙子道:“晗哥下来,就该你了。”


车推起来,皇太孙和小八扶着车,后面跟着另外两个小的。晗哥开心吆喝起来:“我有金钱,跟我玩给金钱。”


小荷包里掏出来,“哗啦”洒一把在地上。


柳云若带着加喜等人捡起来送回去,晗哥洒的更喜欢:“我有金钱……”


元皓勾起手指,柳云若先看到。知道胖队长好脸儿还是不多,但柳云若奉承他也好,故意膈应他下也好,头一个过去:“开会?”


“开会,不过呢…。”元皓为了难。


元皓和柳坏蛋过不去,有战表哥的“挑唆”,也有为加喜不放过敲打柳坏蛋的原因。


这个事关兄弟姐妹的会议,元皓认为柳坏蛋应该排除在外。可他是加喜女婿?就不能事事排除。元皓小眉头皱得高高。


小六添上话:“让他开吧,云若哥哥是大孩子,主意会比咱们的多。”元皓释然了:“柳坏蛋,你坐这里。”


让妹妹多喜带着余下的孩子玩耍,奶妈宫人见状,不等小王爷叫走上来。元皓好孩子、小六苏似玉、柳云若放心坐在一起。


韩家老太太自冲喜过后,半年里身子不错,但老人冬天难过,韩正经侍疾不在。


小六点点人数:“小红也不在。”


“小红今天陪曾祖母,还要议定出门儿路程。万大掌柜说扬州铺子苏州铺子是时候去看看,和本城别的掌柜见个面儿。”好孩子回了话。


小红成过亲后,与去年回京。安老太太冲喜后虽然身子好,但小红为褚大路尽一份儿心意。又有红花原是老太太手里买进安家,对老太太有情意。不然小红秋天就由父母亲伴着上路。


大家道:“我们说完话,回去告诉她一声。”


元皓清清嗓子,拿出个沮丧脸儿:“怎么办?太后要下懿旨,不许瑜表哥回京,让他直接去水军。”


胖脸儿戚戚太逼真,柳云若乍一看,想到就为一只鱼暂时不能回京,差点儿没笑出来。


但柳坏蛋殷勤献策,他不敢不殷勤不是?


“这是太后和一只鱼赌气,没什么,横竖水军最近的地方离得近,等一只鱼回来,大家帮着说说,太后消了气,自然宣他回京。”


柳坏蛋觉得四平八稳,自己说的不错。却见胖队长怒容满面:“柳坏蛋!”这一声以后,胖队长噼哩啪啦把他一通教训。


“谁要听你这些话!太后还在生气,这是大事情。大家想办法,赶紧解开!太后生气,舅舅就担心,母亲就担心,这是大事情。大家想办法,赶紧解开!瑜表哥回京却不回家,这是大事情。大家想办法,赶紧解开!”


说着,胖拳头晃过来,在柳坏蛋鼻子尖前面忽悠几下,愤愤然才收回去。


柳云若动容。


深深地把元皓看上一眼,眸底浮现出敬佩。原来这一件小事上,元皓考虑这么多,想的道理也比自己的大。


忠君,关心太后。


关爱家人,想到舅舅母亲和表哥。


柳云若头一回生出自己不如胖队长之感,在他斥责声里心服口服。老实闭嘴模样:“你们说怎么样,我听你们的。”


闻言,元皓不再同他生气,和小六等人说起来。柳云若越听越心惊,越听越钦佩。不由自主把个双拇指送上去,一个给胖队长,一个给其余的孩子们,慨然道:“算我一份儿。”


小六苏似玉和好孩子笑生双颊:“好呀好呀,人越多越热闹。”独胖队长居高临下,扮个傲慢无礼的不想答应。


柳云若身段更低下来,笑嘻嘻道:“有我一份儿,我请你们,可好不好?”


“都请吗?请几天?”胖队长摆足架子。


柳云若想一想:“嗯,但容我一份儿,以后鞍前马后件件效劳,可行不行?”


元皓对他今天的态度很满意,点一点胖脑袋,大方的送出一句话当还礼:“柳坏蛋,你要早早的不当柳坏蛋哟。”


“是是。”还在服气中的柳云若唯唯诺诺。


……


接过懿旨,执瑜不知什么滋味儿。又有哭笑不得。嘟囔道:“还在生我气呢。”


抬眼见母亲对自己好笑,妹妹对着自己吐一吐舌头,也是看笑话的意思。


只有梁山老王父子们劝解他:“回去太后就喜欢,用不了几天就消气。”老王甚至道:“你只管先回去,等我们回京,太后见到曾孙一喜欢,我为你说好话儿。”


执瑜没有别的办法,答应着,大家回房去,继续刚才的事情,给孩子起名字。


小子的名字老王早就定下,萧镇,小名镇哥。不用解释,都听得出这是镇守边城,承继家风的含意。


姑娘的名字就意见太多,祖孙三个都有话说,加上舅舅和姨妈姨丈也各有说法,直到今天没有定下来。


梁山王一早捧诗经,回座又捧到手上,先声夺人地道:“诗经里有好名字。我一定起得好。”


梁山老王抱着一本兵书,他抱兵书最习惯,悠然道:“三略六韬里还能没有个名字吗?”


萧战身边的书可就多了,什么唐诗,什么宋词全在这里。黄历也有一本。左手翻一本,右手翻一本,自言自语:“要好名字,要好听字儿,要大吉大利。”


“有了!”


梁山王高声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乐道:“以后有个情意重的女婿,就叫萧琼琚,不然就叫萧琼瑶,再不行,萧琼玖。全是美玉呵呵呵呵。”


“不行!”战哥气的喘气声重起来:“给我女儿一个木瓜,还他一块佩玉。给女儿一个木桃,再还他一个美玉!”


战哥火大的额头上快似烧着:“他倾家荡产送给我,我都未必嫁女儿。还敢拿木瓜哄我女儿东西。我一锤砸扁他!”


自言自语变成絮絮叨叨:“这祖父不好,小郡主长大不要你也罢。这祖父不疼长女,长大不跟你玩耍。”


梁山老王也是责备的眼光对儿子,慢条斯理地指责:“岂有此理!我家的孩子哪有做赔本事情的!”


梁山王虽不服气,但说不过两张嘴,闷闷地又去捧诗经。


又是一声:“有了!”


梁山王觉得这一回把握十足,自己先哈哈大笑。惹得萧战鄙夷:“幸好孩子们睡得远,不然长大不喜欢你。”


“战哥你给老子听好,这一个你一定相得中。”梁山王抑扬顿挫念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怎么样?”王爷眉眼儿全是滋润的:“孙女儿生得好,像母亲,以后长大一定京中第一美人儿。就叫萧窈窕吧。君子好逑,只有君子才配得上。”


“不行!”萧战依然反对。


梁山王瞪眼:“你小子左一个不对,右一个不对,寻衅不成?”


“这祖父不好,”


梁山王拍额头:“你这一句没完没了!”


“只看上面的话,不看下面的诗句。悠哉悠哉,辗转反侧。没事瞎想我女儿,还敢说是君子?这样君子我取锤打扁他!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弹琴就敢哄走我女儿吗?这样君子亏祖父相得中。窈窕淑女,钟鼓乐之。没有实事儿办,还钟鼓?”萧战性子发作的模样,手臂架起哇呀呀一声:“这样只中看的君子,取锤来,打飞十万里。”


梁山老王责备的眼光又看过来。


梁山王憋憋屈屈:“我再取一个。”执瑜和沈沐麟放声大笑。


称心捧汤水进来,萧战收起怒气:“我去送。”


凡是给加福的汤水都是战哥儿亲手送,借机和加福见一见,说会儿话,也要看着加福多吃才安心。


加福吃过,萧战把家什交出去,他不肯走,和前些日子一样,坐在加福床前,握住加福双手,放到唇边吻了又吻。


含糊不清地嗓音飘逸而出:“真好……祖父不能,父亲也不能……小郡主今天对我笑了,祖母说她还没到认得我的时候。但依我看,分明是对我笑……福姐儿,真是好…。”


温热的暖意在手指上融融,直到加福心头,让福姐儿心里也融融起来。


都说加福是有福气的人,但加福知道,她的福气来自于长辈们,来自于兄弟姐妹们,来自于丈夫战哥儿。


记事的时候就有战哥相伴,战哥会为福姐儿在父母面前争宠,和姐姐们吵架,还深知加福心意。


加福在成长的岁月里一直纳闷,为什么她心里想的,一抬眉头,战哥就能知道。不管是吃的玩的还是用的,不用加福说话,战哥就弄来。


而战哥心里想的,加福每每也能知道。他们玩在一起,吃在一起,没有一处不合对方心意。


后来加福知道,这就是福姐儿的福气,是上天给她最好的恩赐。给她最好的家人,也给她战哥这个丈夫。


战哥的喜欢,就是加福的喜悦。


战哥儿为孩子们时时是欣喜的,加福也就欣喜了,她一样的欣喜着。


……


二月里,沈沐麟夫妻先行离去。那为他们看守好东西的曾祖母老太太不行了,沈渭夫妻让他们回去。


萧战送他们很远很远,回来的时候也不时的在说:“小古怪自己家里有事儿,还为了福姐儿走这一趟,是好姐姐。”


梁山王和萧战夫妻想多看看孩子,老王夫妻怕孩子太小,路上得病,说好的秋天不冷不热的季节进京。


三月里,执瑜夫妻奉母成行。家里也有一位老太太,宝珠也得离去。


宝倌送行,这一回没有哭,只是要求执瑜多寄海味给他吃。董贤等人孝期早满,去年就已回京。


邵氏张氏,方氏母女一起进京,龙书慧留下看草场,钟南愿陪加福。


褚大路想跟去水军,执瑜劝他多陪父亲。陈留郡王有告老之意,褚大伤病过多,难以支撑再跟随萧衍志兄弟,会随郡王告老。执瑜说晚几年再去水军不迟。就是不去,陪加福也重要。


有懿旨在,执瑜夫妻送母亲等人在京外分手,请在曾祖母面前多多进言,请母亲有事情及时写信,方便夫妻赶回京。


目送母亲等人离去,执瑜夫妻带着张豪和孔小青及家人,和愿意跟去水军的士兵上另一条官道。


白卜日日夜夜盼望,当然他盼的一多半儿是军饷和军需大开方便之门。


冲着以后诸多方便,和王爷在信中嘱咐,对袁执瑜一定要恭敬,白将军事先派人在附近路上守候。


这一天报信,说到十里之外。白将军“嗷”一声欢呼,带着心腹将军们出营。白将军跟脑袋上砸落金子似的容光焕发:“走啊,接他去啊。”


江家在水军数代,余部众多,也是难以清算。白卜怕走漏风声,知道兵部尚书的儿子往这里来,有的人抢他风头提前谄媚,有的人暗下黑手。自己的心腹也只知道来的人是梁山王看重的将军,姓名白将军至今不肯透露。


白将军如中彩头儿似的招呼人,他的心腹将军本着小心,又对他进言:“问您来的是谁?您也不知道名姓。看您高兴,来的应该是以前认得的将军。但还是小心为上。”


白卜愕然:“是我认得的,我还要小心吗?”


“您说他是四品将军,和您不分上下。以后听谁的?这水军自从江家倒下去,兵部一直试图收回大权。江家的余部不肯,咱们也不肯,大家如今还算各自为政。王爷这个时候派人来,说不好是信不过您,嫌弃您没能耐一统水军。这个人不可轻视。您不小心着,把您踩下去,您到时候哭也晚了。”


这一番话也算为白将军掏心窝子,但白卜硬生生让逗乐,边打马边笑回:“我是没能耐一统水军。水军直到海口,直到南海,我眼前一亩三分地还跟江家扯不清,我是没本事。”


他是随口的说着,听见的心腹将军们惊恐满面:“什么?来的这个人还能管到南海?白将军,咱们小心为上啊!来者不善。”


执瑜等一行出现在眼前时,白卜笑得肩头都在乱晃。


白将军暗想,没消息就只能担心着说话。而这样想法更助长白卜坚定的相信,袁将军的到来确是白将军如虎添翼。


有尚书公子在水军,兵部新动向白将军还能不比别人先沾光吗?


跟他的将军们如临大敌,独白将军悠然自如。


前面一行人能看到盔甲时,心腹将军叹上气:“唉,王爷对您果然不好了。”


白卜笑容加深:“这话又从哪里看出来?”


“王爷给您的信上,您说写明是四品将军?”


“是啊。”


“可您看啊,来的分明是位三品老将。还是老将?这经验得多足够。唉,幸好大家伙儿提起小心。咱们晚上赶紧商议,怎么把他撵走,还是自己当家的好。”


白卜奇怪:“四品?你什么眼神儿?那盔甲你看不到?”


“三品!”


“四品!”


白卜想了起来,这一回笑得伏下身子在马背上,笑得更厉害了:“哎哟,笑死我了,三品那个是家将。哎哟,你不信我,所以眼神儿差。把家将当主人。”


借着这大笑劲儿,袁公子也近了,白将军一打马率先出去,长声而呼:“瑜哥,还记得大伯父吗?”


……


“白将军是认得他的?”


“还是侄儿?”


“那为什么不对我们说……是了,怕江家的人事先知道打埋伏。”


将军们对最后一条好解释,对白将军隐瞒他们生出不痛快。


另一个疑问又出来:“四品的将军用三品的家将,这是什么规矩?”


这一条也有人即时解开:“你也是军中长呆的人,你忘记了,江强将军还在的时候,他的孙子来混功劳。牵马坠蹬的清一色将军。据说晚上洗脚的也是将军。”


“人家才不用,人家用老婆丫头。将军守夜里的帐篷。啧啧,当时我就说江家气运不久,把军官们当下人使唤。是谁回我来着,人家那叫家将。”


“家将本身自奴才里出,本来就是下人。”


谈论着打马跟上去,本想慢慢地过去,多看看白将军和来人的关系。却见到白卜刚到一行人面前,就让指住怒骂。


那三品的老将,头盔下露出花白头发的那位,打马抢出去,把白卜拦下大声责骂:“白卜!你找打不成!敢当我家世子的长辈!”


“呛啷”,虹光飞溅,他拔出随身佩剑,双眸怒张天神凛凛:“不想要舌头了不成!”


将军们纷纷脱口:“好剑!”


“好威风!”


再才想起来:“不好了,大家伙儿上啊,白将军要吃亏。”


一连串的兵器声响,他们人在半路上,但立威的话再次浮现出来,也把兵器拔出来。


孔小青不屑地一笑。


张豪一斜眼神。


这天气春风拂面,但张将军眼神一到,飒飒西风到处飘,无端的锋利和冷冰四面而出。


随后,又出来张将军的咆哮:“我们奉梁山王之命前来!尔等,想造反吗!”


水军以水性见长,这一声过后,有两位将军的战马一声长嘶,扬蹄止住,让惊吓的原地再也不走一步。


怒目的张将军还不罢休,把佩剑交到左手,右手取下马鞍上兵器,双手互击,兵器发出金戈之音,狠狠对着来的人撞击过去。


“当当当……”杀气呼地一下子席卷而来。


“停!”白卜白了脸,摆动双手,先撵自己的将军们:“退后退后,这来的是自己人!”


再对张豪无奈。


张豪认得他,白卜在梁山王帐下多年,也认得张豪。


“张将军,恭喜你了,我已听说你如今跟我大侄子。”白卜说着,又对执瑜笑一笑。


张豪又要怒:“你是哪门子的长辈,还敢说!”


白卜一本正经:“请问世子,数年前他随侯爷来到我军中居住,对我是什么样的称呼?”双手往上一拱以为敬意,白卜傲然:“这是侯爷面前也应允过的称呼。不是我今天还要拿大,再请张将军去问侯爷,当年我在京里没发迹时,可曾是与侯爷常来常往的人?”


孔小青对这一段打听过,嘻嘻道:“是常让我家侯爷拿吧?”


“倒是时常交手。”白卜虽粉饰过了头,但也不怎么否认。


后面一个理由,执瑜也无法反驳。对张豪点一点头:“他说的不错,私交上面,父亲确实让我称呼过他伯父。”


“哈哈,”白卜心花怒放,跳下马来,回身招呼一声他的人:


“快来见过袁将军,不可怠慢忠毅侯的长公子。”


他越过收起兵器的张豪,来到执瑜马下,面上亲亲热热:“总算把你盼来了,收到信,我天天盼你。”


执瑜下马和他寒暄。而一干子将军们原地傻眼。


脑袋里在白将军的话里混沌乱转,说话就成语无伦次:“忠毅侯是谁?”这个也快忘记。


“尚书……呃,尚书,”


“长公子……”


大家望望袁世子,再望望三品的家将,最后眼光落到春风满面的白将军面上。头一个清晰的心思,大家伙儿全让白将军蒙了一回。


白卜将军他早就知道来的是谁?难怪他一个人没事儿就乐。乐的地方处处有。


对着帐篷坏的地方乐,对旧兵船乐……。敢情是这么一回事儿。


------题外话------


收到,反对的只有一位,那就不改了哈。么么哒。


感谢仔的新进士妞妞小鱼亲。抱抱仔的新会元haishangyu亲。感谢一路支持,无限么么循环中。



第八百三十五章,皇帝出游


“袁执瑜”这个名字及他的身份,让白卜的心腹将军飞快理解白将军近来的欢欣,而且他们也跟着欢欣。。。小说都有讨军需的地方,只这一条就足够笑脸生辉对着小袁将军乱晃,生怕他别瞧不见自己也在欢迎他的前列之中。


都和白将军想的一样,这来的哪里是将军,分明是成山堆海的军需和银子钱。


接下来一路笑脸到军中,处处笑脸到晚上。还有白卜精心准备的美食。


白卜还记得执瑜那年在这里爱吃的东西,他没有上好的食具。索性的,新鲜鱼虾用面盆满满的往上送,酒直接开大坛子放在身边随喝随斟。


红通通的鱼虾成堆似的看着惊人,酒似不要钱海水般倒出来,都想在尚书公子面前混个脸儿熟,敬酒的人走了来,来了走,只要没醉倒让扶走,一个人能敬好些回。


虽有白卜和同来的将士们帮着挡酒,执瑜也不能避免的有了醉意。张豪看看情势,为方便照顾他滴酒没沾,谁强着让他喝,他瞪眼就骂人,他还是个清醒人。也帮着世子骂了好些反复敬酒的人。


扶上世子,送他往住的地方。白卜跟上来带路。


月下,见一排石头房屋。执瑜白天没功夫问,这会儿问了问:“这是后来修的?”


白卜先骂上一声:“江强老小子死的快我心肠!”


再细细的解释:“水军这里常年驻扎的地方,都盖的有房屋可以住人。江强不在乎劳民伤财,他可比王爷会享受。王爷班师回边城还不肯这样的浪费呢。有空房,王爷就住。没有他从不肯轻易征用民房。以前老王爷在的时候,留下空房,打完仗回来一看,有百姓们入往已成小镇,老王爷也很少收回。费用由老王爷和兵部扯皮,房子直接送给百姓。又说既然有帐篷住就足矣,慢慢的就不再盖。”


往地上重重一呸:“姓江的死人可没这好心思,他笼络的人都由着性了盖屋子。我来了,他欺负我,给我最差的地盘,军需尚且扣我的,何况是盖屋子的钱。我更没有不说,要盖还得他允许。我懒得看他脸色,你们来的那一年就只能住帐篷。”


“现在呢?”执瑜笑问。


白卜笑得见牙不见眼:“他一死,我虽不能肆意,海边捡起石头盖间屋子还能自主。”


把周围地势指着:“这里能看海,屋基有一半是这里生根的岩石,不怕海风吹。”


海风徐来,执瑜有三分清醒:“这是你的住处吧?”


白卜笑容满面:“我住一间就得,余下的你爱住几间就住几间,还多出来的咱们当会议厅。就你我多清静,不让别的人住过来打扰你。”


“这怎么好意思?”执瑜把方向又看了看:“您把最好的一间给我了,应该是您以前的住处?”


“你大侄儿来了,你国公世子来了,我让让还不应该吗?”


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海潮起伏声最近在耳边。执瑜笑着道:“但先说好,我可不帮你额外要军需。”


酒席上听见的话还有几句,执瑜又笑:“也不帮你们跟江家的余部打群架。”


“哈哈哈…。他们不会藏心眼儿,当着你面全说出来了。”白卜大乐。


随即他满口答应着,白将军算得过来账目,有尚书公子在这里就是本钱,和兵部说话就比别人底气足,不是一定要执瑜出面讨要东西。白将军自有办法。


送执瑜直到房里,执瑜不在,白卜也不想再回去喝酒,也回房去睡。出门的时候,见到张豪端着一木盆热水,白卜和他开玩笑:“洗脚水?”


“洗脚水!”张豪斩钉截铁回他。


白卜大乐而去,孔小青从房里出来,伸手来接:“我来吧,世子尊重你,见到又要说不该小事使唤你。”


换成以前,张豪只送到这里,交给孔小青就完事。今天他来了脾气,对孔小青道:“你虽早回来收拾热水和换洗衣裳,但他们的话也应听到几句。”


孔小青也是一乐:“是说江强的孙子清一色的将军侍候那话?”


张豪骂道:“江强算什么东西!一个家将敢把主人的基业侵吞,死多少回也不屈。他的孙子更是个屁!还敢清一色的将军侍候?”


端着热水继续往里走:“你我的世子才当得起。”


他的眼神儿对不远处瞄一瞄。


孔小青也早看到,石头后面,有几个脑袋晃出来晃下去。知道是偷看的人,就没有阻拦张豪,而是跟着他一起进去。


……


石头后面有人欢喜有人忧。


欢喜的人道:“拿钱来。三品将军送水进去了。”


忧愁的人骂骂咧咧:“他混成三品还送热水,还不如继续当家人倒好,至少送热水是他名正言顺的差使。”


原来他们为小袁将军的派头有多大在赌钱。


……


当晚消息传开来,到第二天如火如荼。执瑜又跟着士兵们操练,和他们下海戏水。他的水性他的功夫,和他的派头,和他的身份一样显赫,没出三天,小袁将军把全营的人折服。


就职不是事儿的时候,执瑜思念家人的心更加强烈。


……


天气阴沉沉,时时宣告夏天的大雨就要到来。远处海的颜色变得深邃,地上野花草在闷热中蔫搭搭,守营门的人也跟着打不起精神。


急促的马路声敲打在地面上,离营门越来越近。单人独骑闯入眼帘中,在阴暗的天地中让人眼前一亮。


他精神饱满,气宇轩昂,一件淡青近灰的衣裳在风中紧裹住身子,把他鼓起的胸膛,宽厚的肩膀中蕴藏的力量暴露无遗。


腰带在远处看色泽淡雅,上绣的似乎还有花朵,把他蜂腰细细地扎起。腰带上有三根木棍晃当着,另一侧还有一把短刀。


这打扮?看守营门的人互相道:“驿站信使?却又不像。”


他们最担心的一件:“来寻事的?”


都认为这倒有可能,就有一个人对营门一侧的小小屋喊道:“钱队长,像是江家来了人?衣裳不错,马也不错。”


“他娘的死了姥姥没人管的鬼,终于来了!”随着嗓音,屋里蹿出钱队长,五大三粗的汉子在夏天打赤膊,双手各握一把刀,手臂鼓鼓的绷紧着。


出来接着又是不住的骂声:“自从小袁将军到咱们这里,消息算出去。白将军打听到江家的余部这样不服那样不服,迟早有找事的那一天,见天儿让咱们警醒着些。兄弟们,既然来了抄家伙,决不让他们进来一步!”


说着话,他高昂起脑袋,对着远处阴霾中天地张望着。可看来看去,除去地平线没有别的。


“咦,你们哄老子做什么?哪里有人来!”


“吁……。”近处勒马声出来,一个男人的嗓音悦耳中听,但口吻大刺刺的犯着不客气:“哎,当兵的!袁执瑜是不是在这里当差?”


守营门的人对钱队长示意:“就是他就是他,看着像不像江家寻衅的人?”


这个人在十步开外,他的面容清晰地在众人眼前。钱队长也眼前一亮,猛然间觉得有几分面熟。这直条儿鼻梁,女人似的大眼睛,星辰般亮的眸光,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一时想不起来,耳边又有当兵的人七嘴八舌提示,钱队长恍然大悟,没头没脑大叫一声:“你是江沿将军的人是不是?去年我会过你,水里打那一架,你从我身边游过去,老子要不是手里有人,早一把按你海水喝个饱!”


钱队长认为自己总算明白过来,他看着面熟的人只能是江家没事就和白将军手下打架的那些。


他头一个冲上去:“上啊,把这小子来顿狠揍,鼻青脸肿的送回去!”


左手一把刀,右手一把刀的他舞得旋风般快,这是白卜为防备江家随时来人,特意安置守营的心腹。因对白将军忠心,对江家的人就恨之入骨,下手就一把刀取马上的人,一把刀取马脖子,一招就想把马上的人逼下来,再把马放倒。


“当当!”


一根铁棍突然出现,两声鸣击出来,钱队长用的力气虽不小,却让掀翻出去,后退一气三五步,胸口气血翻涌才稳住身子,没有一屁股坐到地上。


胸口的难过,让钱队长知道他伤了力气。喘着粗气瞪向来人,见马上的人原样没动还在马上,腰带挂的三节棍消失不见,手中多一根齐眉短棍出来。


他的人横眉怒目,冷笑连连道:“不招呼就上手?这就是袁执瑜那笨蛋带的兵?”


牙缝里迸出不屑的几个字:“不经打!”


事情到这里,貌似不用再做猜测。守营门的人呐喊着一拥而上:“这是来寻事情的,兄弟们别客气,他打伤了钱队长!”


“走啊。”


“揍他!”


守营门加上附近及时出来,约有十几个人,对着这一人一骑呼啸着兵器过来。


马上的人还从容,不慌不忙地下了马。这个时候,最早过来的人到他面前,抬手就是一刀。


“当!”


铁棍接下来,再一推,把这个人也推出去数步,反而把他身后上来的人略挡一挡。


来人借这点空儿,在马上轻轻一拍:“一边儿去,别让他们伤到你。”


马能听懂似的,长嘶一声,迈开步子到了一旁。


来的人没有马的牵挂,手中铁棍舞出一片风声,朗朗长笑:“让我见识见识袁执瑜的人马!”


“当当当……”一片击打声中,看似他不怎么费力地就到营门一步之外。


当兵的着了急,这个人丢的,十几个人外加一个小队长,竟然打不过一个人。


纷纷道:“不能让他进去,”


“这个人不能丢!”


“这小子打混战是把好手!”


最后这一句惹到来的人,他那张乍一看年青的面容上一怔,笑骂道:“去你娘的,你才是个小子!”


钱队长也觉得这个人不是小子,他出手相当老辣,打混战没有几年的阅历拿不出来。


说一声:“大家小心,来人厉害!”


“当当当……”又是一片动静,这个人已打进营门,一路不停的逢人就打,一击不中就走,又会钻空当,又会消左边的来势抵挡右边的刀锋,不大会儿功夫,他离营门越来越远。


整个营盘都让惊动,有人快马去报白卜等将军。白卜也是怪叫一声,把执瑜肩膀一拍:“大侄子,让我说中了,闹事的人来了。走啊。”


执瑜曾说过不帮忙打群架,但人家打到自己营地不能装看不见。打马飞快,他的马比白卜的马好,几鞭子以后他就在白卜前面,先于白卜到了混战的地方。


见约有数百的人形成包围圈,旁边还有围不上来观战的人聚集。而中间那个人越战越勇,不时哈哈大笑:“你功夫不错,等闲了我跟你切磋,不过这会儿给我滚开!”


当胸一棍,闪电般把看着似乎有威胁的人击倒在地。


围观的人中,眼尖的军官大呼小叫提醒:“贺老六小心!功夫好的他先放倒。”


一个粗壮大汉游走在棍风里回话:“看出来了!刘六这没能耐的小子打到现在还在场子里,我早看出来了。”


“哈哈,你看出来了又能奈我何?”铁棍到了他的面前。


来人满面笑容:“来来,老子没功夫在你身上花力气,你也给老子乖乖地上躺着吧!”


贺老六冷笑:“想得美!”


他手中是把沉重开山刀,随便一舞就是呼呼风声。


一旦舞动起来,上一招的力气会带动下一招,跟个吹动起来的风车似的,想停都有些难,而且在一定时间内越舞力气越增加,也增加应付的难度。


来人不但也要先放倒他,而且在刚才不和他硬碰硬。


这会儿到了贺老六面前,又说出大话,贺老六举刀过头暴喊:“你给老子乖乖躺地上吧!”


“呼!”


开刀山带着粗重的风声,以不可抵挡之势重压下来。


来的人一声长笑:“好力气!”一闪身子,鱼一般的滑开,把他身后夹击的人送给贺老六。


那人刚到这里,就见一把大刀凌空而来,一时间失魂落魄,不由得大叫:“哎哎哎,不好了,救命啊!”


贺老六怒吼:“刘六!没能耐滚出去!”赶紧的收刀,而脑后一阵凉意出来。


“不好!”只叫这一声,就觉得背上有什么狠狠砸下来,以接触范围来想,应该是记拳头。打的人又认得准,正砸在软麻筋骨上。又酸又胀又麻又提不出力气迅速布满贺老六全身,哎哟一声,贺老六摔倒在地。


“扑通!”先是他的人。


“扑通!”再是他的刀。


后面有人悠然的笑了:“老子让你躺,你乖乖的听从就是。”围他的人还没有打完呢,手中铁棍一撩,把身后几把刀击飞出去,闪出一个空子,他再次滑到人群中。


围观的军官们看得真气闷:“江家底子厚,出来这种人也不稀奇。只是娘的,他也太能打了!”


“江家的人一直水上称王,这人是陆地混战的好手。这是江家从哪里招揽来的?”


帮着出主意,只能变成:“哎哎,听好了,车轮战他。他总有没力气的时候,这是咱们的地盘!”


“哈哈哈,我是从营外打进来的,要想打进去,谅你们也拦不住我!”来人的回话依然猖狂。


大家无计可施中,混战中又不能乱放弓箭,只能指挥人把这里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等到他没力气再说。袁执瑜到了这里,一看来人大惊失色,与他同来的张豪和孔小青一起往里冲:“住手,别打了!都住手!”


张豪和孔小青抽出兵器,甚至帮来人打了起来。


白卜随后而至,也唉声叹气:“别打了!一群笨蛋,你们怎么敢打尚书!”


让他手下的将军约束自己的人马:“那是袁尚书,那是忠毅侯!”


来的这个人,从营门外面一路打进来,却是袁训。


……


混战的人散开,地面上躺着的人更为明显。点一点,东倒西歪的足有二十来个。


他们听到是尚书以后骂声下去,哭丧脸上来。白卜也一样,哭丧着脸行礼:“您这是为什么?您要进来说一声,我倒履相迎还嫌不恭敬,你为什么要打进来?您看看,打倒的全是我看重的兵。”


“老子不先打他们,他们就打老子了!”袁训取帕子边抹汗边回。自己想想好笑出来,对白卜这才有个解释:“我来看看你带出来的人怎么样?”


白卜心提到嗓子眼里,将军们也听明白了,心也提到嗓子眼里。白将军问得胆战心惊:“怎么,怎么样?”都有了颤声。


“还行!”袁训对他一笑:“就是你小子带出来的人马怎么总想和别人打架?这几年过去,江家的人你还没有收拢?收拢不了,就处和气。来个人闯营就当成江家的人,你平时不操练,尽挑唆去了!”


白卜指手画脚地回:“您听我说,江家的余部那个可气,这一件事情…。”


袁训抬起手,白卜知趣嘎然而止。


“我既然来了,你有的是功夫解释,你先想着,老子先会儿子!”袁训大步对着执瑜走去。


一旁,袁执瑜带着家人跪倒在地,思念和内疚,让执瑜的眼神可怜巴巴。


见父亲走来,他喃喃请罪:“爹爹,我错了……”


“啪!”


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打得执瑜摔了出去。


袁训怒容满面大骂:“想怎么任性就怎么任性!不在家里就没了约束不成!”


白卜吓得一哆嗦,大跑小跑的过去劝:“侯爷息怒,”


张豪离侯爷更近,抢在前面飞身抱住袁训对着儿子走过去的身子,张将军机灵地道:“侯爷息怒,您打世子太后会伤心的。”


袁训推搪着他:“张将军让开,我不打他,他才伤长辈的心!”


“侯爷您再动手,我就这快马进京回给太后!说您不讲道理。”张豪把他抱得更紧,同他据理力争:“世子有先国公风范,为承继家风才自作主张让爵位。让爵位是好品德的事情,比别人家里不择手段好过千倍万倍。您有好儿子,您应该夸奖他,怎么下得了手责打?”


白卜一拍脑袋:“原来是这件生气?”他才想到。白卜和荀川通信,就能知道一些事情。在张豪的话过后,白将军也机灵出来,上前架住袁训手臂:“听我一句,您教出来好儿子才让爵位。呵呵,世子还是世子,是皇上赏赐下来,又是您袁家的旧爵位。这事情犯不着生气,也谈不到打人上面。”


张豪孔小青一起称是,白将军胆子越来越大,他都厚面皮装世子大伯父,这会儿腆着脸借机又爬上来:“听哥哥一句,兄弟,那年你我称兄弟的时候,带着一堆好孩子真让哥哥羡慕,呵呵,哥哥也有了孩子,儿子还小来不了,见到瑜哥羡慕要快流口水,你居然还打得下手?你不喜欢,哥哥喜欢,哥哥要了你肯不肯……”


疯疯癫癫的话中,白卜对张豪使个眼色,张豪会意,放开袁训身子,架起他另一侧手臂,在白卜的罗嗦话里把袁训往住的地方架。


袁训瞪眼:“谁是你兄弟?”


“呵呵,哪有一年是兄弟,一年就不认账的话?来来来,你有气对哥哥出,走走走,我有好酒,咱们兄弟重逢大喜大喜,走走走,咱们坐下来慢慢说话……”


执瑜起身来,跟着父亲后面去了。


……


对着尚书背影,一地的瞪圆眼睛。


终于有人吐舌头出来,后怕满面:“袁尚书?我的乖乖,难怪这么厉害。”


留下来收拾的将军们也啧舌:“都说袁尚书是打仗升上去的,这话还真不假。这混战的能耐……”觉得话不能表达心情,把拇指翘了起来。


“真威风。”也有人这样地说。


大家抬起伤兵,把这里沙地收拾整齐,将军们也往白卜住处,准备和尚书也混个脸儿熟。


很快消息不胫而走,袁尚书不是自己来的,他带着大队的军需在后面。白将军笑得合不拢嘴,将军们笑得合不拢嘴,当兵的也就笑得合不拢嘴。


而一个时辰以后,大批的车队过来,为首自称关安将军。有人传话进去,白卜亲自出来迎接。雨在这个时候倾盆而下,但没有人抱怨,对着车上卸下的东西欢呼还来不及。


真是大批的军需,帐篷也有新的,大箱子的银子钱也有不少。


除去白卜以外,没有一个不是没口子地说着:“小袁将军在咱们这儿,尚书教训完儿子,还是疼的。”


白卜在京里就和前太子党打交道,知道袁训不会假公济私,他欣喜中纳闷的不行:“这是为什么?”


……


雨天昏暗,房里点起明晃晃的五连枝蜡烛。烛下,让劝下来的袁训坐着,执瑜旁边侍立,老实模样的送上茶水,嚅嗫道:“爹爹喝茶。”


袁训接到手上,顺便在儿子面颊上红红巴掌印看一眼,冷着脸儿还是不想给他好脸色:“知道闹出多大动静吗?”


“知道。”执瑜垂下面庞。


“太后上了年纪不能再受惊吓。你办这事我不气,但总应该和我商议商议再办。”


执瑜小声道:“要是明说,二弟不肯答应,一定不肯回京。也怕…。父母亲疼爱我,不肯答应。”


闻言,袁训的余怒这才算完全消去。到底儿子是有志气,叹上一声:“好吧,你也有你的想法。”


指指对面:“坐下来我有话和你说。”


执瑜坐下来,袁训先对外面说话:“老关,对张将军说我不恼了,带他走远几步,出京的事情我和瑜哥说说。”


张豪到底不放心,伸个脑袋进来觑觑侯爷神色像是不会再发怒,吐一口长气,和关安走开。


袁训让逗笑:“张将军倒有趣儿。”


“是啊,”执瑜抓住机会把父亲一通的奉承:“他佩服爹爹,所以对我件件事情无不上心。”面上流露出难过:“顺爷爷还在的时候,说张将军真的是家将出身,什么细微事儿都会做,也肯做。”


说到顺伯,袁训也有了难过。但他有话要说,不能和儿子多多伤感。安慰一声:“为顺伯在家里摆上灵位,每天供奉鲜花和香烛,你几时能回家去,多多为他上几炷香吧。”


“是。”执瑜起身来谢过父亲,由这几句话知道父亲真的不生气了,心头一宽。


“知道我为什么来吗?”袁训刚对儿子翻脸,虽不想这就对儿子笑,但笑容自己出来。


执瑜忙笑回:“儿子正想问问,爹爹决计不是肯平白给儿子军需银钱的人,请爹爹教我。”


袁训彻底笑容满面,压低嗓音道:“皇上要来。”


“啊!”执瑜张大了嘴。


好一会儿,又是一声:“啊?”他虽没问原因,但这一声啊完全表示疑问。


袁训笑容加深:“元皓。”


执瑜明白了,忽然就暖意涌上心头。走到父亲身边跪下,这就方便把脑袋塞到他怀里,元皓爱做的动作,拱几拱,大小伙子执瑜撒了娇:“多谢爹爹疼我。”


儿子的亲热,让袁训压抑在心底的思念飘然而出。抱着儿子脑袋抚摸着,好爹爹出来,柔声道:“是你表弟疼你。”


细细地告诉执瑜:“太后不许你回京,你表弟和小六他们着了急,开会商议出来的,他们一起来看你。”


“嘻嘻,”执瑜在父亲温暖的抚摸下笑出了声,舍不得从怀里出来,又拱几拱,问道:“皇上也是表弟说服来的?”


“可不是。皇上没有白疼元皓。元皓时常的请皇上出宫游玩,西山也去过好几回。往海边来,元皓和小六乐的觉快睡不着。说又可以看大鱼,路又不远,夏天又到了,就一起进宫请皇上也游玩几天。”


皇上为什么让说服呢?执瑜没有问。以胖队长的得宠劲儿,和皇帝的亲厚劲儿,有说得动的本钱。


“为你小子,老子才没这么痛快给东西!”袁训取笑着儿子,再回到正事上:“皇上要来,要修路,要准备,也正好呢,我来看看你。”嗓音重又柔和。


“知道了。”执瑜拖长嗓音,继续伏着不动。


虽然下雨,这姿势也足够父子们汗水横流。袁训把儿子轻轻一拍:“起来了,你小子准备赖我怀里多久?你还小吗?”


执瑜嘿嘿笑着,把父亲腰身抱上一抱,慢慢吞吞的起身,往面上抹汗水,红红的巴掌印在汗水中似更明显出来。


袁训有些心疼,问道:“还疼吗?”


“疼……”执瑜这样回答他。


袁训板起脸:“再撒娇我再给你一顿!”作势要起,执瑜跑开一步,自己笑上一会儿,对父亲一通埋怨:“您打我也就是了,怎么还打我的兵?那贺老六功夫不错,让你一拳砸的爬不起来,要是好不了,白将军一定狮子大张口…。”


刚才那一出子,袁训想想还是得意,重又笑了:“不是说过了,试一试你们带的兵熊不熊?兵熊只熊一个,将熊可熊一窝!尚书来巡视,让你的白将军喜欢去吧,还敢大张口?他指着你问我要东西,你给我传个话,以后我只会盘查更严,才不会军需上更松。”


执瑜“啪”地一个军礼,一本正经道:“遵命!儿子这就去传话,对他说尚书的儿子没什么,不是金山银山,也不是打群架的挡箭牌!让他,亲自来和您缠吧。”


调皮的眨一眨眼睛:“最好带上那群让您打伤的兵。”


“哼!”尚书鼻子里出气,对儿子瞪瞪眼睛。


……


出行的前一天,元皓在家里讨要人情。先去母亲面前:“元皓的主张,母亲你喜欢吗?”


瑞庆长公主一直对出游心动,路程不远,皇帝点名让她同行,面对儿子的讨债脸儿,长公主挑眉寻思:“你的主张吗?让我想想,”双手一拍,长公主哈地一声:“想起来了,可不是元皓你说的带上我。”


元皓嘟起嘴儿,下一个来到父亲面前,黑亮的大眼睛里希冀着:“父亲父亲,元皓带您游玩,您喜欢吗?”


镇南王也不认,打个哈哈:“我奉命护卫,儿子,不是你带上我。”


“好吧,我去坏蛋舅舅家里讨人情,总会讨到。”元皓嘴儿嘟得更高出去。


到房门外面,回脸儿笑眯眯:“等我检查完六表哥的行李,就回来检查家里的行李哦,父母亲快些收拾。”


“收拾好了,就等你回来检查。儿子,是不是今天检查完,今儿就上路?”长公主反将儿子一军。


“胖队长行程不变。”胖队长格格笑着去了。


袁家里先见长辈,来看老太太的病情。安老太太见到他总是病情一轻似的欣喜,又一次对床前的小红和大花道:“不用守着我,你们也去吧。”


小红微笑:“我会带着大花去看外省铺子,大花不会少逛。这一回就不去了。胖队长六小爷好姑娘去,家里少了他们一定冷清,我和大花留下来的好。”


褚大花附合:“大花不去,大花陪曾祖母,也陪二表姐。”


说到香姐儿,安老太太收起打发小红大花的话,心满意足地笑着:“我是多有福气,还能看到香姐儿有喜。”


“有的巧,”大花抢话:“都说二表姐福气也是大的,方家曾祖母去世前不但听到有喜的话不说,还恰好有了。”


这话里说香姐儿恰好孝期前有了喜,这不是小孩子应该说的话,小红颦一颦小眉头责备:“大花,听来大人的话,可不能乱传。”


大红咧咧嘴儿,安老太太还是难掩欢喜:“是啊,恰好有了。”勾起的嘴角放不下来。


胖队长是不乱说这种话的,他听听就过。从这里辞出来,去见袁国夫人和舅母,歪缠会儿,袁夫人还是说不去,她打发陈留郡王妃去见长孙,她得留下来照看两个曾外孙。宝珠呢,香姐儿有了她不放心出京,也还是说不去。


让元皓好好的玩,元皓说送大鱼回来吃,辞出这房,去看小六苏似玉的行李,结伴儿,又去看好孩子的行李,柳云若殷勤邀请他们检查自己的行装,胖队长出现在皇帝面前的时候,已近傍晚。


给皇帝送个信儿进去,皇帝收到的时候,在太上皇和太后面前辞行。


对于这场游玩,别的人期待欣然,皇帝却在一半的不悦。


“和东安世子通信有一年,东安世子答应接应他,我也给逆子好些机会,想来他惧怕我,还在等好机会,迟迟不肯出京。不耐烦为他消耗精力,元皓请出京游玩,走一趟吧,如果逆子不出京,还是我的儿子,如果他知道我不在京里,他出了京……”皇帝愤怒中唏嘘:“他的下场怎么样,听天由命。”


太上皇太后心情也分两下里,一半儿也为安王沉重,一半儿强打笑容为皇帝。


“去逛吧,当皇帝是个累差使。京里有太子,我还能为你分些精神。去吧。”这是太上皇。


“你平时忧国忧民,闲下来又孝敬太上皇和我,为自己松泛的事儿不多。你也五十的人了,能游玩难得。去吧,别扫胖队长的兴致,他平时为让你松快,可花了大精神。”这是太后。


为胖队长,一家三口同时一笑。皇帝转回宫中,对太子已嘱咐过,今天不用再说。睡下来,只等第二天上路。安王是他梦中挥之不去的恶耗,皇帝自己都说不好是盼着他离京,不要这个儿子呢?还是巴着他天良未泯不出府一步。


他也只能听天由命,只能等着安王给他一个结局。


……


为保密,白卜一直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事。但他和全营的人都从最近入住的一批兵马中感受到紧张扑面而来。


袁尚书到了这里以后,事事都得听他安排。他命请假出营的士兵们暂时不许回营,往驿站住宿。还在营中的将士们不许请假,不许私自出营。


采买的伙夫兵们可以出营,但有专人陪同。


每天大家修路修路,把营门外直通官道的路不说修成官道,而是诸多平整。


营内的僻静地方,那些容易躲藏人的死角,也破山石,去墙壁,不许乱搭帐篷,弄成一眼就能看到。


日子紧巴,全营上下从早忙到晚,睡觉的时候都累个臭死。


不少人去白卜面前嘀咕:“为儿子做到这份上也够了,果然是太后的亲戚不怕弹劾。”


白卜知道袁训总有原因,从头一回听就随时打算翻脸:“领军需的时候你可没这废话。”


大家见白将军不肯听,私下里又说他讨好尚书,白卜只装听不到。


这一天,终于袁尚书不再“操练”大家做苦工,人人松一口气,就差奔走相告说袁大人打进营来的气终于下去。全军休息三天,吃的饱睡的足,人人精神抖擞重新又说袁大人好话时,新的消息传出来。


“知道吗?原来袁大人押着咱们修营盘是为他家的亲戚来做客?”


“真的假的?这也过份了。”


“不信去看看啊,营门上正热闹呢。”


有人真的往营上走,见到来的人真不少。有贵气的,有英俊的,有胖嘟嘟的……


执瑜在见皇帝,皇帝一直认为他让爵位是有骨气的事情,对他笑得赞许:“瑜哥,你让我刮目相看。”


“伯父夸奖。”皇帝以私人身份前来,执瑜以亲戚称呼叫他。


“表哥,”元皓扑上来,仰起脸儿把执瑜从头看到脚:“你瘦了?”


执瑜抱起他:“你胖了就行。”


那不在家里的日子,没有收到父母亲的责备,执瑜也担心太后,担心又有人眼瞎说闲言,以他和父亲不一样的魁梧身材,瘦些也更灵活,又没心思添胖,跟出京的时候胖的额头上全是肉相比,还是虎背熊腰,但是有了腰身之感。


元皓心疼的不行,让表哥抱在手上,胖手捏捏执瑜面颊,神情更难过了,回手拍拍胸脯:“元皓来了,表弟帮你补回来。”


小小少年踢踢腿:“我大了,抱着吃力。”下到地上,握着执瑜的手,胖队长显摆他带来的人。


“六表哥。”


“好孩子。”


“正经。”


执瑜插空儿问道:“曾祖母身子这几天好吗?正经,你家曾祖母身子可好?”


小六和好孩子把安老太太的话一人一句说着:“曾祖母听说看大哥,高兴的很,当天多用半碗粥,让大哥不要挂念她。”


韩正经也抱抱表哥:“看表哥是大事情,我还是胖孩子的随从,我都得过来。”


执瑜由初见的喜悦这才想到弟弟们已不是孩子。


他还在边城的时候,小六、正经和元皓都过了殿试。皇帝直接殿上授了官职。


元皓什么也没有,还是他的镇南王世子。小六去宗人府领一个闲散官职,四皇叔主管宗人府,由着六二爷来去自如,每天和苏似玉跟以前没区别,只侍候太后和太上皇的差使,或者陪他们说话。


韩正经是元皓离不开的人,去王府仪卫司,专职侍候镇南王府,依然是跟胖队长形影不离的好伙伴。


胖队长去哪里,正经就得去哪里,正式是个差使。


“恭喜恭喜,你们都是大人了。”执瑜把弟弟们轮流又抱了抱,有一波人等不及的叫出来。


“大哥,多喜欢送加喜欢来的。”


“加喜欢送增喜欢来的。”


“增喜欢送添喜欢来的。”


“添喜欢送大家来的。”


四喜姑娘跺脚:“大哥大哥,快来和我们说几句。我们把长公主也送来了。”


四个小姑娘身穿男孩子的小道袍,颇有得意之色。


执瑜如获至宝,对着她们走去,还没有到面前,有一个人一拳狠狠打来。


执瑜一跳让开,对着他笑了:“二弟,我已让爹爹打了,你就免了吧。”


“为什么哄我,你说几年一换把我哄了!”执璞阴沉着脸儿,手中拳头跳跳的,还打算对着哥哥再来一记。


------题外话------


致歉:仔今天没写到小郡主名字,而现在来算,应该是两天内出来。仔自己再乐两天,再和亲们分享。


今天网站抽,置顶公告评论没有出来。



第八百三十六章,皇帝在海边,安王妃出手


执瑜见到弟弟的拳头又要过来,扭身就跑。执璞在后面追:“大哥你给我回来,我不打你几拳二弟我过不去。”


“好二弟,大哥不哄你,你怎么能走?哄你最合适不过……”执瑜笑哈哈。


兄弟姐妹们和公主长辈来看他,执瑜喜欢的劲头儿十足。因此,他一溜烟儿的跑远了,可不愿意当着家里人的面挨执璞拳头。


执璞原本只是想当着皇帝和父亲的面说开这话,有心疼大哥独自在边城的心,气已没有多少。听完大哥的话,气重新引动。这一回是真的心里过不去,怒冲冲在后面追着不放:“大哥回来,让兄弟我打几拳。”


执瑜转过一块山石,执璞也就不见了。


……


“哈哈哈……”皇帝到了这里以后,有了头一阵子的开怀大笑。今天是个大晴天,海风怡人,景致是太子信里写过的一般好,万般的日理万机皇帝都放下来,对着兄弟们笑闹手指着:“有趣儿,快让他们不要打了。”


袁训对他恭恭敬敬应一声:“是,我就过去唤回他们。”


见到这一幕,疑惑在白卜的心里生根扎堆。


来的这一位气派大,随从多,还能让太后侄子,圣眷高涨的忠毅侯躬身哈腰,他是谁?


可爱元皓白卜还记得,刚才已听过他对着一个玉树临风的男子叫着:“父亲,那就是海了。”


那男子忍俊不禁:“海,我还是见过的,不过是当差出京时远远看一眼。”


不由白卜不吃惊,那是镇南王。


而四喜姑娘这会儿正在掩面笑,因为刚才说漏嘴长公主来了的话,互相扮个悄声提醒着:“嘘,可不能再说错了。”


多喜盈盈:“那还是多喜欢的母亲。”多喜刚才就这样叫来着,她不用改称呼。


加喜眨动大眼睛:“那还是加喜欢的姑母。”加喜也不用改称呼。


增喜和添喜有难为情:“我们可再也不会叫错了,那是伯母夫人。”


小孩子嘴里往往有实话,但白卜因没留神听,这里来的人多,白将军看不过来。他继续震惊于袁训对皇帝的屈膝,震惊于镇南王对皇帝一个眼神一个笑容的注视——王爷左顾右盼着,不管怎么看,也是白卜眼里的护卫一流。


能让镇南王护卫,白卜暗想这来的人……一念间,他就要认出来的时候,因为白将军随梁山王萧观在京里打架的时候,见过前太子。随后,他又见到另一个人。


这个人随着袁家亲戚过来,随从打扮,和其它的人一样装着漫不经心地站位。但白卜看得出来他们看似散漫,却站的把迎击高处和抵御有人进到人堆里的各处要点全挡住。


要是有人想对袁家亲戚中的任何一个人无礼,都会轻易地让他们挡住。


这些人的精明强干也是白卜留意的地方,但远不如这另一个人微转面庞,把他本来对着远处,不可能让白卜看到的面庞现在白卜眼神中。


但只一晃,他似不经意地四下里眺望,只给白卜看一眼就挪开,重新把个后脑勺对着白卜。


这一刻,白卜手发凉背出冷汗,多年的相伴,虽只一瞥,白卜认出这个随从是谁?


王千金。


那曾和白卜一起在京里的混混出身,无意中让前小王爷萧观招揽,是小王爷在京里的左右哼哈二将。虽多年过去,白卜怎么会不认得他?


皇上。


面色苍白的白卜也就认出这位眼神里虽不是有意,却总带着傲视天下的中年男子他是谁。


……


福王造反,萧观勤王回京,他的爹借勤王的事情,趁机让儿子接元帅大位。


前太子当年登基为皇帝,送给新任梁山王一个道喜礼物和一个敲打。


这两件是一件,皇帝收回在梁山王萧观身边的探子,就是王千金。


这表示皇帝对萧观信任,才让王千金不再跟随。也警告新的梁山王,你的身边处处可以有朕的探子,凡事忠心为上。


萧观返回军中,就只带着白卜。随后,他对白卜也渐生疑惑。怕皇帝知道他由王千金而不敢再留白卜,萧观巧妙的用大仗小仗把白卜撵离身边,缓缓的疏远了他。


延宁郡王还在的时候,不敢和梁山王府抗衡,梁山王府还能掌握。直到延宁郡王战死,家将江强打着扶持郡王后人的名义,一面把郡王后人杀害,一面把水军握在手中。梁山王府渐失控制,却因路远而鞭长莫及。


梁山老王一生里想收拾江强好几回,都让江强以惊人的贿赂避开。萧观既对白卜不放心,把他打发到水军里。


白卜对王爷忠心,王爷借助白卜站稳脚根,将再把水军握在手里。


白卜对皇帝忠心,江强想来奈何不了他,白将军大放光彩,王爷将把水军握在手里。


不情愿离开梁山王的白卜因此到了这里,同是梁山王府的人,离京近,和兵部侍郎荀川书信往来不断。凑准机会,白卜也问过王千金。


荀川是老王的人,老王对水军的恨,也是荀侍郎的恨。就对白卜很好,也有借白将军的耳鼻口舌帮着梁山王重收水军之意。


见白卜问王千金,荀川为他出大力气打听一番,最后荀侍郎放老实不敢打听,用隐语回信,让白卜不要再问这个人。“弟所询这事,恐达天听。”


这话验证白卜不敢相信的直觉,是他从梁山王萧观无意中的沮丧言语中一点一滴积累。随后,王千金为太子打前站,出现在白卜面前,对他说会有人来盘查延宁郡王的旧封地,为首的大家都认得,当年的太子三近臣之一,如今的忠毅侯袁训。


没过多久,忠毅侯出游到海边。


王千金的身份就此没过明路,也呼之欲出。


……


见到是他,白卜可不相信他刚才是无意中动了脸儿。电光火石般,白卜热泪盈眶。


兄弟虽主人不同,但关键时候还是帮忙的心。


这是皇上。


耳边镇南王世子又问一个男装打扮,面容却娇嫩似花的人:“母亲,你喜欢这里吗?”


这是瑞庆长公主殿下,白卜对自己道。


白将军的泪水不但没有下去,反而哗啦哗啦流个更凶。这么多贵人肯到自己营盘里来,这是小袁将军带来的,也说明京里对自己的信任。


他忽然就觉得忠心涨满胸膛,忽然就对前程豪情万丈。深吸一口气,打算上前去装不知道的多多敬重,见数骑从官道的方向飞马而来。


在镇南王的面前下马,附耳说了几句。白卜不用打听,因为他派出去在附近的也有巡逻兵,袁训虽不明告诉白卜,却同意他派人继续防范江家余部。


巡逻兵回来可不藏着掖着,他们有尚书底气多足,找上江家的门打一架的心都有。


老远就高喊:“白将军,小袁将军,不好了,江家的人来了。”


另一个道:“人数跟我们相等呢!”


旧仇引动,白卜脱口骂上一声:“这是想把我们包圆儿!”


镇南王和袁训皱眉,皇帝神色淡淡。兵部和梁山王对水军约束不全,他由公文上了然于心。往这里来本是散心的,但能看看利弊皇帝倒觉得是个彩头。


吩咐袁训:“你尚书的地方,你料理。我们看看景致也看看这热闹。”


袁训不是张大学士那种谨慎过了头的文官,他没说请皇帝避进营去,反而有心请皇帝看看他尚书打仗的能耐。


答应下来,原地点起兵马。又跑来两个人。


执瑜兄弟哈哈笑着,执璞揪着哥哥衣襟回来。执瑜叫着:“爹爹,您不管二弟,二弟一定当着人打我。”


“当着人对质!”执瑜说着,把执瑜这狼狈样子扯回来。


袁训板起脸:“没有规矩!等下似要打一仗,不要再闹!”


陪个笑脸儿,执璞还是不肯松手,只往远处看看,不放心上地回话:“爹爹,骑尘还早,容我先和大哥计较。”


皇帝为他轻松的语调莞尔:“初生牛犊不怕虎矣。”两兄弟到他面前。


执璞正容:“当着伯父你说实话,大哥,你办的事儿我执璞事先不知道!”


皇帝呵呵地笑了:“我没有不信你,执璞,好了好了,放开你哥哥。”


执瑜点头哈腰的称是。


依言,执璞松开手,但推着大哥又去父亲面前,让袁训骂上两句,依然没结束,又去长公主面前,执璞流露出委屈:“姑母,您帮我骂大哥几句,这事儿是他一个人办的。”


瑞庆长公主这淘气包儿,笑盈盈道:“我就说嘛,执瑜一定能把执璞骗倒,执璞,你晚上不要哭太多眼泪,一大盆就行了。”


执璞气呼呼的把哥哥松开,和他分别上马到父亲身边听使唤。


……


地上的沙土让马蹄的的四溅,马上的江沿将军还在不住催马:“快,快些。”


他怒气不能遏制:“兄弟们,再快,咱们拿个现形的才是证据。”


袁执瑜到水军的消息传开以后,江沿严密监视白卜营盘。但兵部军需随后大批来到,出乎江沿意料之外,也让江沿以为抓住机会。


江沿一直为江强的死痛心,他知道江强有诸多的收贿行贿,在京里看来叫贪赃枉法的行为。


但忠诚蒙住江沿的眼睛,他认为凡是官员谁没有呢?梁山王也会有,袁尚书也会有。


江强人死不能复活,但为他扳倒几个人,江沿是这心思。


袁训到来后,不许请假的兵返回,不许士兵们出营,江沿还不知道尚书也在这里,他的人只从营门外看到大批军需进营门,随后白卜就阔气了,新战船新帐篷新军需,修路还有许多的银子钱。


然后,到了一批亲戚。


孩子们下车下马嘻嘻哈哈,呼舅舅之声一听,监视的人就回头报信:“袁家来了亲戚,所以给新军需。想来怕他们住的不舒服。”


江沿大骂一声:“走,这事儿可以先斩后奏,把姓白的小子一举拿下。只怕他不服,咱们多去几个人。把姓袁的也拿下,给尚书脸上多抹几道黑。”


不但点起相应人马,还让人去请附近县城的县官,让他们也来“亲眼所见”,还怕到晚了,营门口儿上不能抓住。


他为什么来这么快?他就在附近流连,等着抓错儿。


……


白卜含笑相待,水军中有诸多针对他白将军的黑暗之事,受到王千金的暗示,皇帝在这里呢,白将军不说还待什么。


也有心给袁尚书好好视察自己能耐,命人马摆开成包围圈,居中,是袁家的亲戚和白将军。


江沿杀气腾腾近了,白卜简直要乐到半天里去。


皇上在呢,皇上在呢,你个二大傻子,你居然敢来寻我事情?


双手一拱,白将军敬江将军资格老,大声抱出名讳,不过为皇帝听见。


“江沿将军,您是江强将军的好家将,久在水军这些年,有事见我,来个人传我也就是了,这大动干戈模样,莫非是哪里动乱,要我一起平乱吗?”


一段话,点出江沿身份资历。


皇帝听了进去,原来这就是江强的人马?


定边郡王的人马尚且不能尽数清除,江强的水军有能用的人,皇帝听从上官风和凌洲的上谏,原样留用。


江沿左右一看,车马箱笼真不少,大喝一声:“人赃并获!白卜,你还有什么话说?”


白卜乐死了,板起脸:“你劳动兵马为拿我?”阴沉沉冷笑:“将军,你的军需原是这样使用的?”


“我呸!亏你有脸提军需!白卜,我来问你!调用军需有章程,你还记得吗?”


“记得。”白卜大声说了一遍:“实数儿领取,公文流程。”但是阴森森提醒:“江将军,自从江强拿下,不是以前你们卡我的时候,船,给破的,漏水的地方木料也不给,要我拿修帐篷的东西填补。兵器给缺口的,帐篷给别人用过,破的可以丢的!如今,我也有直往兵部请调军需的权力!”


对着皇帝又说出以前大受气,白卜内心再次欢呼不已。


江强还不知道又让阴一回,又是狠狠一啐过来,手中把兵器握好,拿出正气凛然的大威风:“你还敢狡辩!你今年刚补过军需!这又领的是什么!新船新帐篷,你还修路?”


跟他的人起哄:“修路是工部的事情,户部走钱粮。你白将军六部一把子拿下是怎么了?”


白卜啼笑皆非,笨蛋笨蛋们,你们懂个什么……


“等工部和户部来修路,来不及!”旁边有人不紧不慢的回了话。


白卜喜欢的手脚没处放,说话的这个人是袁尚书。


江沿瞪眼:“你是谁?”


袁训走出来,对着他微微一笑:“我是袁训!江将军,我身为兵部尚书,调动军需倒还要你答应?”


好似一闷棍打下来,江沿嘴张不开似的期期艾艾:“袁袁,尚书?”一半儿不肯相信袁尚书会在这里,一半儿又相信来的是小袁将军亲戚。


那来小袁将军的爹也应该。


江沿来前的怒气再增,一耸胸膛,自以为拿住道理,对着袁训劈头盖脸一顿指责:“原来是尚书在这里,请问,您这一批军需给的大家伙儿不服,你怎么解释?什么时候给大家伙儿全补上!什么时候给大家伙儿全修修路!”


嘲笑道:“就为你儿子在这里,你徇私舞弊,你还敢出来威风!哈哈哈,”仰天大笑三声,下个评语:“笑死个人!”


他的话,早就气倒胖队长。胖队长忍不下去了,小胖手用力拍着:“好呀好呀,舅舅最威风,舅舅是尚书,舅舅的威风你管不着!”


“好呀好呀,”四喜姑娘看得眼珠子乌溜溜转,看着多新鲜不是?也跟着拍小手,争先恐后:“坏蛋舅舅最威风。”


“爹爹最威风。”


“姨丈威风,姨丈最威风。”


江沿带来的人哄地一声大笑:“哈哈,笑死个人儿,尚书徇私舞弊喽!”


有的人往后面看,吼当兵的:“本城县官呢,快弄来快弄来,让他们当个好人证,看看咱们的尚书是什么德性!”


皇帝城府也是深的,但听到“快把本城县官弄来”这话,低语道:“可见平时飞扬跋扈,官员们并不敢管。”


镇南王手下也有一群兵,而且这会儿针对的由白卜变成袁训,是他的亲戚。王爷摆个“公正”脸面,为江沿等人说句公道话:“当兵的桀骜寻常事体。”


但江沿以下犯上,镇南王才不会帮腔。


皇帝点一点头,但还是喃喃:“这里应该有个郡王,延宁郡王不在,是乱的源头。”


场中,袁训定定地对着哄笑的江沿等人看着,曼声而呼:“老关,取我弓箭来。”


迎接皇帝,袁训没骑马,腰上除去方便随身的短棍以外,就是一把短刀。


弓箭在马上,关安取下送过来。


江沿等人暗惊,龙家箭法在北方逞威,袁尚书因地位尊贵,军中都小有名声。


就是江沿等人没听说过,袁训也一样握上弓箭。


笑声嘎然止住,都盯着袁训。见他跟玩耍似的,有一下子没一下子的拨弄着弓弦,既不举弓,也不接关安手中捧高的箭袋。不知道尚书要做什么,江沿等人紧绷中有了错愕。


胖队长可乐坏了,刚才鼓动喝彩,这又维持秩序:“都别说话了,看坏蛋舅舅好箭法。”随后他紧抿起嘴唇。


只有一个人不听他的。


小十生得似祖母,深受姑母袁国夫人和长姐陈留郡王妃喜爱,就要到了,小十和长姐坐车。车排在最后面,等他们下车,前面见礼的人热闹挤不上来,执瑜让二弟带跑,再然后就是江沿到来,小十就一直没说话。


但见九哥威风,小十乐了,跌跌撞撞跑出去,挥舞他的小弓箭:“九哥九哥,我也来。”


看到执瑜,小十招呼他:“瑜哥大侄子,你这会儿闲下来了,总算可以说话儿。我和大姐特意来看你,特意来看你的!”


执瑜大乐:“多谢十叔。”受小十提醒,挟弓也到父亲面前,执璞跟在后面。


兄弟们欠身:“爹爹,儿子们为你捧箭袋可好?”


元皓小六韩正经也乐了:“还有我们。”柳云若无声无息的跟上去,怕晚了就让落到爪哇国。


这场面看在江将军眼里,更认定袁尚书为自家人大开方便之门,还敢仗着是尚书欺负人,不由得江沿更认为占足道理。


低声叮咛身边的人:“现在咱们要会的是尚书,可不是白卜那么简单,大家留神,咱们有理呢,别一不小心丢了。”


江将军把兵器放回马鞍桥,对袁训这“行径”鄙夷不已,故意还是不下马,占住高处觉得不错。对鄙夷的人不用多礼,双手随意的握着马缰,把玩弓弦的袁训义正辞严的教训着。


“袁大人,举国闻名您是太后外戚,前太子党中有名人物,应知法度!我们素习听到您的名头儿好不敬重,但今天,唉,你寒了军中的心。”


用个袖子在眼角拭几点没有的泪水,好似江将军为国为民,让袁大人气出伤痛。


韩正经反唇相讥:“大胆!你一家能代表军中?”


“哈哈哈,”胖孩子捧腹笑:“这离造反不远。”


包括坏蛋舅舅在,大家啼笑皆非。镇南王也让儿子逗乐,对皇帝好笑进言:“请您恕罪,元皓自从出游过,说话愈发犀利。”


皇帝不笑,反把镇南王指责:“他诬蔑的心,以你看,倒不用提防?”


镇南王本就不怪儿子,不过为儿子的话弥补,闻言,垂垂面容:“您说的是。”


袁训让孩子们不要说话:“让江将军说完,听听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江沿让孩子们笑出新的恼火,一口气不带停的发泄出来。


“身为尚书,您不应该严以律已吗!身为太后外戚,不秉公,天下人岂不会笑话太后!身为皇上重臣,前太子党你威风也够了,你儿子在哪里,你就把军需送到哪里!这是知法犯法,这是结党营私!袁大人,请跟我们走一趟吧,这官司我们兄弟跟你打上了!”


白卜后退一步,避到一个当兵的后面,在这里方便他低下头掩面窃笑。多开心的事儿啊,一直欺压在头上的江将军你要倒霉了。


江沿的话里,不但有尚书,还把太后和皇上也扫进去。白卜偷偷看到皇帝有怒容出来。


江将军还没有说完,他怎么能忘记此地主人白卜呢?


白卜弯身子乐,江沿在马上都找不到他,但不影响他也一古脑儿扫了。


“哼!皇上重用梁山王不过如此!我们早就看出白卜不是好东西,吹牛拍马的货色!”


白卜一跳出去了,他唯恐事情不闹大不闹大不闹大…。


身子没落地就把旧年的账目揭个底朝天儿:“我吹牛拍马?可笑!我来到这里,你就让人说服我投奔江强,让我写一堆王爷的罪状,说梁山王不算什么,这里是江强的天下。强龙也不压地头蛇,你说江强就是这里的梁山王!我不肯,你们扣我东西,扣我军中的军饷,还时常的寻衅于我,我要不是骨头硬,早就死你们拳头下面!”


江沿轻蔑地一笑,此时袁尚书都要拿下,江将军更不在乎白将军,狞笑道:“那又怎样!你这不长眼的,眼里只有梁山王!”


“我是奉王命来的!”


“王命算个屁!”江沿怒气让引动,大骂道:“梁山王屈杀江强将军,这笔帐咱们慢慢算!你袁尚书不也徇私吗?他梁山王能好到哪里!这里天不管地不收!别拿王命吓唬老子。老子不吃这套!是官都黑,为什么只拿我们将军!……”


他下面还有一堆为江强鸣不平的话,但从他说“王命是个屁”,皇帝怒气也让他引动,认为这热闹到此可以结束,皇帝冷冷淡淡:“送他去有司说话也罢,那儿说多少都行!”


这大气的话让江沿没来由一寒,“霍”地扭脸儿看,见一个中年人让簇拥在人堆里,他的眸光让人看上一眼,就觉得从头到脚的底气尽让抽空。


他的气势可胜天地那般。


“你是谁?”江沿本能问出。回答他的,是耳边弓箭声。


“嗖!”


只一声。


但见对面可气的那些孩子们拍手:“好呀好呀,一弓三箭。”


一弓三箭?江沿和跟来的人都纳闷。对面袁尚书嘴角噙笑,弓箭在手指上晃动,悠闲的根本不似开过弓。而且,箭在哪里?


江沿寻找着,哈哈大笑:“好箭法,箭呢?”


见对面的人一起对他坏笑:“嘿嘿嘿……”


“将军,在你脑袋上!”他的人叫出来。


江沿往头盔上一摸,触手冰凉,他盔甲上红缨已经不见。


“哧溜”,江沿耳边有这么一声,他知道为什么?他的魂魄就此散开不见。


箭从他头上过,他居然不知道,还在眼前左右寻找箭矢几时过来。这要是射他额头,他也应是不知道中丢了性命。


“哈哈哈……他还不知道?”


“哎,还有两只呢,你再找找。”


孩子们的大笑声中,江沿慌了手脚。身子左一拧右一拧的往后面看着,猝不及防,他的身子滑落马上。随他一起落地,沉重的一声,是他原本系得稳固的马鞍。


江沿摔在地上没去想痛,呆若木鸡般的怔住。他这才看到另两枝箭在哪里,一左一右的射断他系马鞍的带子。他在马上动身子,马鞍固定不住,把他一起摔到地上。


马受惊长嘶跑开,江沿趴在地上僵直。


孩子们的喝彩声他没有听到,他听到袁尚书的话:“拿下送有司问罪!我和他有司对嘴!”


白卜把手一扬,他埋伏在后面的人现身。镇南王一声令下,他埋伏的人现身。


皇帝已不愿意再看,带着瑞庆长公主和四喜姑娘等女眷从容进营地,为他们的住处准备好,白将军住帐篷,把能看好海景的石头房子让出来。


营外这一仗结束的快,附近官员们到来也起呵斥作用,没死人,打伤一些,余下的全数拿下。主谋送走,当兵的本跟着上官走,见似乎造反,早早丢下兵器,由白卜就地看管,打算教训的差不多,放回当差。


跟白将军的人摸脑袋又一回后怕:“袁尚书的箭法名不虚传,幸亏昨天没功夫放箭,要是有机会放,”


白卜笑得见牙不见眼:“那你们就遭了殃,是不是?你们亲眼见到。”


结束后,袁训对皇帝回话。


皇帝听完对袁训吩咐:“水军要及早收回大权,趁眼下北方平定,正是你全部精力放在水军上的时候。”


瑞庆长公主见缝插针:“哥哥,坏蛋哥哥在京里,离的总有路程。现有瑜哥在,交给瑜哥吧。”


皇帝一笑没有回话,但并不是反对,他只是需要再想想,横竖在这里要呆些日子,想好再定不迟。


……


这个小插曲,并不影响接下来的享受。


营门战场刚结束,白卜就着手安排皇帝等人的宴游。


袁训等人以前逛的沙滩没退潮,又有皇帝前往非同小可,事先查看就有钟点儿,今天到今天就去不可能。


地方安排在白卜营盘内最好的沙滩上,篷子已搭好,地毯也铺下,大家盘腿而坐。


海风悠然中,成盆的海鲜送上来。


白卜用盆招待执瑜和侯爷,因为他没有好食具。皇帝到来,军需车上带的有食具。但侯爷父子认为满盆红通通的海鲜看着感觉好,购买好些面盆,洗干净,皇帝的侍卫检查过,一盆大螃蟹,一盆大虾,大鱼才是大盘子,小鱼还是用盆,送到皇帝面前。


螃蟹和虾都挑个头儿均匀的,整整齐齐摆着跟上贡的东西差的不远。海水轻动蔚蓝如翡翠,闻到吃的香味,海鸟聚集多了去,在上空盘旋。


四喜姑娘和长公主拍手笑:“好白的鸟儿。”镇南王也看得目眩不已。元皓小六等得了意,把个胖脑袋晃动不已,悄悄道:“我们这是玩第二回了。”


皇帝在宫里几曾见过这个,到这里的第一天,他第二次开怀大笑:“好好,”笑容可掬问袁训:“你们上一回,也是这里?”


袁训如实回话:“那地方没退潮呢,明儿去或后儿去,还有别的好地方,每天都去逛逛。”


皇帝欣然,在海风中他万虑俱消,把安王也想不起来。举杯对着海面满意轻叹:“这里已经足够好,想来别的地方不是一样好,就是还要好。我来着了。”


把酒水一饮而尽,对他带来的另外一些人微笑。


他还带来谁呢?


经元皓安排,这是游玩。皇帝为散心而来,离京前不打算呆太久,避个暑而已。


也不打算把安王往死里逼,不是安王不走,皇帝就一直玩下去,直到安王出京。


皇帝只打算呆足半个月,加上来回路程,有时候悠闲,有时候紧赶日夜兼程,一个月足矣。


一个月后他回京,安王还在京里,皇帝打算把他幽禁,他下不了手,又在意“仁德”,还不打算有杀儿子的名声。


安王要是离京,结局只能是魂断他乡,这事情是伤痛的,皇帝呆足半个月把伤痛散足。


为散心松泛而来,路上看美景,到地头吹海风,走一走太子和孩子们信中所写的好地方。哪能没有诗词?哪能缺少阮英明?


皇帝同席的地毯上,是镇南王夫妻,袁训和孩子们。皇帝略一注目,在他另一侧的地毯上,是国子监的人,和翰林院的人。


“作诗给我。”


阮英明当得不这一声儿,就去看袁训:“袁兄,老爷发了话,你我再比试一回。”把镇南王也不放过:“您也得有。”


接下来准备安排的是跟来的人,胖队长急了:“还有我,我们也会作诗。”


对小十扮鬼脸儿:“那叔叔,你虽春闱落第,你也应该学着作诗。”


韩正经道:“不会,咱们就背古诗。”先背一个与海有关的:“海腹藏吴楚,天枢转斗牛。”


皇帝大乐:“作诗人越多越好,就是这样,不会的,就背古诗也罢。要是古诗也不会,罚出席面倒酒。”


他发话,自然都说好。长公主忙凑趣:“哥哥,我也有了,”也和正经一样是前人古诗:“海门连洞庭,每去三千里。”


公主对着皇帝敬酒:“这海门虽不是指这里,我们也不得去洞庭,但有劳哥哥带我们来看海,这就很好很好了呢。”


皇帝再次大笑,为妹妹捧场,说着:“有海就行,不拘是吟哪个地方的。”把酒吃了,叫着瑞庆长公主:“你多吃,这是新鲜的。看着孩子们不要吃太多。”


多喜给他看:“舅舅,我们有怯寒的汤水,多喜吃一整个螃蟹好不好?”


她手里已经握上一个大螃蟹,双手抱着啃得从小嘴直到耳朵油乎乎。还想扮个笑靥如花,却是要多可笑就有多可笑。


皇帝菜没几口,笑出去一堆,连声道:“痛快痛快,吃这些东西又有痛快一笑,吃多了也不会存在心里。”


加喜、增喜和添喜也啃起来,小十和执瑜说起他科考的话。


并不难过:“春闱落了第,但文章请阮二表兄看过,他说下一科离中不远。”


这一科的主考官还是阮英明,说不好下一科还是他,阮英明看出来小十是念书底子薄,他没有胖队长小六等人自幼跟的先生好。想他在京里学足三年,不管中的名次如何,中还是必然的。留些余地,就说离中不远。


“父亲也说不错,说他没有记错的话,我是大同家里中秋闱最早的人。”小十虽落第,却也有炫耀之处。


这一天大家都很开心,四喜姑娘和小十在海边捡到很多东西。水军的事情在皇帝心中有了一道印迹,但不是眼下说一声就能解决,皇帝也只先开心去了。


第二天,袁训请皇帝侍卫查看准备流连的各处海滩,当天还是在白卜水军里,孩子们有海可赶就行,皇帝有海风吹也相当满意。


第三天,去查看过放心的一处海滩,行程徐徐展开。


……


京里的夏天虽热,王府自有清凉解暑之处。盛阳下花开如上好美玉雕刻而成,芬芳之气不住喷发。


安王负手在窗外望着,就要离去的心情让他黯然失神。


舍弃这地方,让他想起来他投的好胎,长大就是王爷,礼部依礼会给他准备上好的府第,符合他的王爷身份。


背井离乡后颠簸,自己会后悔吗?


但不走,没有一夜睡得着。风吹廊下铁马动,安王也一跃而起,把枕头下的剑握在手里,怕是拿自己下狱的公差。


一计不成,一计又失,老天没完没了的捉弄人。算计太子不成,算计皇位也不成。这两个算计而又不成,安王哪还敢呆在京里。


他虽闭门不出,但对自己的消息来源还是满意的。东安世子离京不久,安王就无意中得到消息,方便和东安世子重新联络。


没办法,东安世子手中有兵权可以保护他,还可以借道边城逃往他邦。后面一步是万不得已的时候要有的一手。


把行刺东安世子的事情,安王往太子头上一推。说太子有意为之,挑拨东安世子好吐实话。


东安世子给他回信,和安王重修旧好。安王说京里再呆怕丢性命,东安世子闲闲的回:“我这里却是大好天空。”


安王再回:“如能走走甚好,只怕不知路径。”


东安世子回信:“真的能来,我有人带路。”


要走了……安王把府上能看到的地方再多看看,他年再回来只怕眼前这模样已难在。


殿下觉得自己运气不高,但也有高的地方。他无意中又确凿得知,皇帝最近不能摄政,不是不在京里就是病重不治,现由太上皇和太子摄政。


这种好时候,殿下应该揭杆而起杀进宫中,为什么要远走边城?


殿下手里不是没人了。


他看重的班先生是个让缉拿的奸细,他只能投靠旧盟友东安世子。打算说服他以勤王名义再回京中。


事情不谐,由东安世子的封地也方便离去。


“我会很快回来的!”安王愤愤的说着。


身后有脚步声过来,这里侍候的小子回道:“回殿下,王妃要见您。”


“不见!”安王冷笑,贱人,有朝一日重回来,你要是没让牵连到送命的话,本王不介意送你上路,送你文家齐上路。免得你死了,还有人在面前充长辈。不是国丈,也是母妃的家人,不认都不行。


小子不安地道:“殿下,王妃在院门外长跪不起,说她来请罪。”


安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想想王妃的为人嗤之以鼻:“你去问她,她又有什么花招。”


小子走开,安王在原地踱步骂几声:“她还会请罪,今儿日头没打西边出来。”


小子很快回来:“王妃说她夜来受到菩萨托梦,菩萨教训她不敬殿下,让王妃洗心革面,求得殿下谅解,不然王妃和文家都将大难临头。”


安王直了眼睛。


难道这是菩萨给他的好兆头吗?


为了文家低头固然是王妃的为人,但这梦也暗合殿下所想。有朝一日回京来,把你们全家送西天。


“殿下,您不答应,王妃说她长跪不起在这门外,直到您原谅她为止。”


为了好兆头,也为了安王走的不惊动人。


内城外城的门都打点好,今晚守城的人放殿下远走高飞。而安王妃一直跪在门外,安王怕走不成。


“让她进来吧。”


……


门帘打开的时候,安王倒抽一口凉气。这还是他的妻子吗?她是素衣毁妆的待罪打扮,垂着的身子看不见面容,但恭恭敬敬的姿势还真不多见。


进来就跪下,嘤嘤开始痛哭:“求殿下救我,菩萨说殿下若不宽恕,要治我大罪呢。菩萨说须一早起来,往东南拜五十拜,取东南方园子里种上好的菜肴,再往西北拜五十拜,取酒窖里的好酒水。厨房里请属相对的人,年纪是这样的人,亲手做了,跪送而来,殿下吃了,这罪才能免除。”


她的说属相对的人,恰好是安王的奶妈,本府里管事大娘子。


一双手送上酒水,高举过头,安王就大意了。


他素来对妻子是女人有轻视,也没有想到就是。


教训两句:“以后不可以任性胡为,”把酒一饮而尽。


共计吃了三杯,安王不耐烦:“可以了吧,这菜放下我慢慢吃,你回去闭门思过。我不叫你,不许出来,也不许你的人乱走动。”


脑海里还想着晚上出门儿,不会再有王妃的人无孔不入,随时会在府中各处出现。身子忽然一麻。


安王还没放心上,随手抖抖,以为是酒吃的急,却不想手一僵,再也动不了。


随后腿也没了知觉,人往椅子上摔去,安王骂的话都是吃力的:“贱……人……”


他摔倒在椅子里。


安王妃抬起一直垂着的面容,有泪也是真的,小子们看到她悔过的脸儿也是真的。但是这会儿,她把手中帕子一抛,另换一个揩干净泪水,面上现狰狞。


责骂乱的小子们:“慌什么!不用请太医!”手往外面一摆。


院门外面,呼呼啦啦进来好些人,文家在京里的男人们走在最前面。


有些人手执棍棒,把这里的小子往一个房里撵,小子们是殿下的人不服,外面打斗起来。


当家爷们充耳不闻,径直进房,看安王嘴也歪了,眼也斜了,他们各有一块大石落下地,齐齐松一口气道:“他吃了?”


“吃了!”安王妃恨恨中快意上来:“看他这模样,想来不会同他计较以前的错儿,这王爵只要还在,从此是我文家的。”


当家爷们满面欣慰,当旁边眸光恶毒到可以吃人的安王不存在,和安王妃相对流泪:“辛苦你了,保住这个王爵真不容易。”


管家大娘子闻讯后,风风火火过来,一见安王话也不会说,嘴角流涎的惨模样,尖叫一声,双手指甲往前,对着安王妃就扑:“我和你拼了!”


文家的人拦下她,安王妃往她脸上狠狠啐一口,骂道:“老货!看你奶的好儿子!你知道他打算作什么!”


手一指一个家人,时常帮安王出府办事的刘三也让拿下。安王妃破口大骂:“他准备逃出京城,他准备逃出去筹划兵马!老货,你应该谢谢我才是!没有我,他一走,全家只有让问斩的份儿!”


管家大娘子大哭大闹:“你这该死的贱人,那你也不能下毒手!贱人,你一早说悔过求我做菜,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只可恨我没看出来。贱人,你还他的命来!”


“我不安好心?我就去太子面前揭发他!让他一个人去死,我还落得个清白人!”安王妃冷厉瞪着大娘子:“别闹了吧!这个人从此给你照看,我不近他身边一步,你看如何?你可以放心了吧。他这样反而对大家都好,我也没有愧对去世的文妃娘娘,这个王爵还在!”


“贱人,你不得好死,你死了一定下油锅,贱人……”管家大娘子抱住安王哭的快要晕过去,连声说请太医。


这个时候,药性发作已十成,安王妃也没有拒绝。只是威胁道:“你敢明说,我也明说,以他罪名只能问斩,就是下到狱里,养病也休想,你照看他也休想。还不如留着这王府,也方便你以后守着他。”


------题外话------


昨天抽的太离谱,整个儿的抽。给大家带来不便,也让作者们着急直到恢复。这事,以后再不要出来了。


……。


这算安王的结局。由算计起,由算计止。


错字再改哈。



第八百三十七章,安王府审案


安王妃知道,安王的奶妈对他有如母亲。为安王着想,奶妈未必肯揭发自己。而蝼蚁也偷生,安王有罪,奶妈也跑不掉。为奶妈自己,她应该不会揭发自己。


“这不是你我互相攀扯的时候。”安王妃再丢下这句,趾高气扬的去了。


在她看来,这个家从此以后是她的了。安王倒下来,这位管家大娘子从此失势,再也不敢跟自己抗衡。


对着傲然而去的背影,奶妈抱着安王又是一阵大恸:“我的殿下,你这是造的什么孽,娶了这个女人!”


……


安王府上出事,除去文家的人,谁也没有料到。这个钟点上,太子在书房会见内城外城的守城将军,再一回把城防和城外的道路说了说。


“放他走。”


将军们回话和安王已约好今晚出京,太子按和太上皇的商议,淡淡的回话。


说的差不多,柳至和冷捕头过来,太子示意将军们退出去。对着国舅和亲信冷捕头不再掩饰怒容。


太子嘴唇哆嗦着:“十一弟,他竟然真的要离京,要让父皇伤心,要在天下人面前丢人。”


柳至和冷捕头没有话劝,也没有太子对安王兄弟间的感受。不管亲不不亲厚,听到兄弟叛逃和别人的感受不同。


柳至就道:“殿下息怒,说不好安王殿下想想,又不走了。”国舅自己也知道这是废话。


又找补一句:“游侍郎已在边城紧跟东安世子,冷捕头路上照应。”


这照应可不是“照顾”安王,相对于安王,沿途的百姓们更重要。冷捕头跟在后面,方便揪出和安王往来的人等,尽量避免他们沿途作乱。


太子深深叹一口气,沉重的点了点头。


一位殿下即将叛逃,放在别的执政殿下身上也轻松不了。太子难免露出沮丧,柳至和冷捕头认为留殿下静一静比说一堆无关紧要的话要说。


说的再多,劝的再好,也不能阻止安王不离京。


冷捕头是前来辞行,他将在城门外等候安王出来,在后面跟上。他一个人是不成,田光自从拿下林允文回京后,冷捕头讨他当帮手,这一回依然用田光。


柳至是陪同冷捕头来辞行,听一听殿下还有什么交待。


面对太子遮不住的气愤和难过,柳至和冷捕头对视一眼,躬身告辞。


出得太子府大门,两个人走的方向不一样,就要离开时,冷捕头叫一声:“国舅随我走几步。”


柳至聪明知关窍,一听就懂,道:“也好,刑部新的案子,我是要往那边去。”


冷捕头的马由田光早牵去城外,柳国舅的马丢给小子随后跟随。跟的人退后,两个人并肩步行。


有一条街是宅院的后墙,开的只有后门,听一听,墙内寂静无人声。冷捕头对柳至放低嗓音,干笑道:“这事儿国舅得帮我拿个主意。”


“你说。”


“安王是皇上命闭门思过,他出府门一步,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都是抗旨不遵。今儿晚上出了京城,再加上他以前的事情件件犯嫌疑,等皇上回来,这是叛逃的大罪名。”


柳至道:“是啊,这还用说吗?你虽不在刑部,却也熟知本朝律法。不用来问我才是。”


往两边看看,冷捕头尴尬地道:“国舅应该猜得出来,我想问的是,安王此一去,只怕回不来了。”


“如果为这件,你放心吧。皇上有话,太上皇叫我去,也有话,太子也是这样说,他离京以后生死不论。”柳至皱皱眉头:“但是就我来看,到底他是殿下,你是不是把他尸首带回来?”


但又苦恼上来:“万一皇上生气,尸首也不肯要……”有个想法出来,柳至想通,轻快地道:“那就让娘娘去劝皇上,由娘娘作主葬入皇陵,或者另择地方。”


乍一听柳国舅回答的滴水不漏,但哄冷捕头还远。冷捕头听完这“四平八稳”的回答,勃然大怒,虽不高声,但一把揪紧柳国舅衣襟,逼到他耳边气愤不已:“我要的不是这句!”


把柳至狠狠一推,眼看就要重重撞到墙上。柳至身子微晃,把他的力量消去,及时在墙前面稳住身子。


冷捕头冷笑还在骂他:“你真不愧是国舅!是件事儿上都能为娘娘找出几分贤淑和得体。”


“身为皇后,不得不如此。”柳至理着衣裳,还有逗冷捕头的心情。


冷捕头气呼呼对他晃动拳头,耍起赖来:“我不管,你得给我拿个主意。”


柳至微微地笑,摊开双手:“皇上没有明旨,我能给你什么主意?”


冷捕头气恼的没有错,他要问的话儿,国舅心知肚明。


“你想问我,如果发现安王勾结异邦,机会恰好,你杀是不杀?如果遇上安王殿下送死,机会恰好,你救还是不救?”


冷捕头转怒为喜:“这样就对了,”苦巴巴着脸儿:“国舅,给拿个主意吧。”


柳至和他对着苦笑:“不是刚对你说过,皇上没有留下明旨。只说随他去吧。这话可以听成随安王葬身在哪里,但又没明说机会恰好,救他,或是杀他。你让我怎么拿主张。”


冷捕头希冀地道:“你是国舅我才问你,太子的意思?”


“老冷,你让什么拘住,全没有往日的决断。你应该想的到殿下也为难。殿下要让安王死,皇上可能会说殿下残害手足。殿下要留安王命,身为储君,又怕皇上说他心太软。”


冷捕头喃喃:“是啊,皇上五十岁出去的人了,离上年纪不远。人老了想的会变个样儿,万一皇上盘点儿子,少的去了哪里,回头找找,当这差使的是我,是你,是太子。皇上怪太子的只怕少些,怕你国舅的又少些,只怪我没把活的安王带回来,或者没带回他的尸首来,我可怎么办呢?”


“随机应变吧,老冷。”柳至诚恳地安抚他:“你是跟出去办这事的人,真的皇上如你说的,人老了想的掉个过儿,”


柳至和冷捕头一样,都不肯说人老糊涂这话。但他们都明白对方话里的做多错多。


就这二位自己家里来说,如今他们不老,也会出来这样的事情。如柳云若不好,柳至也可能会怪上儿子的先生,儿子的奶妈不劝导。冷捕头辛苦带出来一个捕快,收受银钱了,贪赃枉法了,如果是冷捕头心爱的徒弟,他也会迁怒到勾结贪钱的人身上。


安王再不好,身份是皇帝的亲生儿子。冷捕头数十年如一日在皇帝父子面前受到宠信,并不是没有原因,他自有他想的周到之处。


而柳国舅是重臣,能想到这些也不奇怪。


万一安王死在外面,尸首都带不回来。皇上有一天想他,怨跟的人不劝,怨跟踪的人不劝,怨……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这想法归想法,办差归办差。


收下柳国舅的安慰话,冷捕头笑一笑,他能把心里话明说,柳至就不能无视。他老冷不在京里的时候,国舅遇到机会在皇上面前帮自己说几句,冷捕头其实是这个意思。


拱手道别:“国舅,那就此告别。”


什么帮忙进言,倒不必明说,柳国舅聪明人儿,他揣着的有明白。


柳至正要和他道别,巷子口出现跟国舅的人:“太子府上打发人寻您。”柳至说声在哪里,巷子口又多出一个满头大汗的人,满面焦急地道:“国舅,您让我好找,快请快请,太子往安王府去了,请您快去。”


边说他边走近,离开柳至只有一步,说出原因:“安王殿下中风。”


“啊?”柳至和冷捕头同时诧异,意识到这事情出来的重要性。柳至三步并作两步往巷口去,道:“带马来。”


冷捕头没亲眼见到,还不能相信。更不知道安王病情有多重,说不好他察觉让盯梢,扮同情装可怜,迷惑监视的人放松警惕,他好溜走。这会儿先不会开心他刚才的难题解开,而是跟在柳至后面。而柳至恰好道:“老冷快来。”


柳家的小子把自己的马送给冷捕头,国舅和他一前一后打马如飞的去了。


……


皇帝不在京里,太上皇虽帮着摄政,却因年老不能轻易请他出宫。太子先一步到安王府上,警惕先占据心头。


安王同是皇子,太子殿下不是不能直接问案,但避免瓜田李下之嫌疑,先命由他知会,与他差不多进门的刑部人等、顺天府人等只看管安王府中,不许人乱走动,太子坐等柳至到来的时候,只见太医。


太医皱眉:“要是没认出吃了什么,还敢存侥幸,认为安王殿下会好。但卑职已认出殿下服用的是哪种毒药。这药跟让蛇咬住即刻就死一样,一旦发作,无药可救。在殿下进门以前,还怕卑职学识不高,已着人回太医院请章太医等老太医们来会诊。”


柳至和冷捕头在这个时候进门,国舅都能想到冷捕头的担忧,为太子想的更为周到。


在房外对冷捕头使个眼色,冷捕头会意门外站住,国舅先进来,对太子嘀咕:“避嫌。请齐王殿下到此。”


在外人看来,太子带人占据安王府,等安王生病的消息传出去,还不知道会起什么风波。


太子见到他心头就一宽,再听到这句,忙打发人去请齐王,又请张大学士等相关人等到此,皇帝不在,太上皇不能出宫,请来四皇叔。而柳至把刑部另一个侍郎鲁豫叫来同审。


在这些人到来以前,柳至、冷捕头、鲁豫及刑部相关官员理出审问的头绪,而章太医率领太医院的已会诊结束。


太医没有一个不摇头的:“要真的是中风,也敢说能治。要看不出什么毒药,也敢说能治。卑职等无能,卑职等请罪。”


张大学士想到两个人:“山西大同的两个名医,一位姓张,一位姓贺,几年前袁家为给太上皇太后保养请来,后来又回大同。今年禄二爷夫妻为婆家老太太的病回京,春天把他们又带回来,现还在袁家,请来也看一看,说不定有法子。”


章太医十分欣赏禄二爷好学,也是禄二爷学医的师傅之一,又是太上皇太后看重的太医,和张贺二位打过交道,知道他们是名医也就罢了,而且他们要也没有法子,太医院少好些责任。


忙道:“大学士说的是,请他们前来诊视。”


张贺二位的脾气与太医是不同的,袁训答应他们在京里不受拘束,二位才肯前来。往安王床前一站,脉也不搭,只看个面容,二位大发脾气的:“病入五脏,只能延命罢了,这样的以后不要叫我们,治这种病会砸招牌!”


安王的奶妈再次痛哭,太医们松一口气。


太子到此已算尽力救治,太医也没法子,外面名医又怕砸招牌,他再也没有办法。柳至来请他听审问,太子带着张大学士等人来到准备好的房子,是安王倒下的现场,安王一直居住的书房。


先进来的是安王府的下人,约有十几个出去,柳至让他们报上姓名,在府上领什么差使,回说是安王府守大门和角门的门人。


柳国舅冷着面容:“安王殿下病倒的时候,他的小子们指证文家在京里的男男女女最早到书房,是你们中的谁放进来的!”


张大学士颔首,安王倒下来,要听实话,就听当时在的人。书房的小子们对安王忠心,把事情说出来以后,一口咬定文家的人先于府中的人到书房,这不正常。大学士也认为应该先审这个疑点。


守门的人没有隐瞒,因为这事情在府里下人中过了明路,他们背后早有谈论。


有两个婆子叩头回了话,虽战战兢兢,但较完整:“不是我们听王妃不听殿下的话,殿下不许王妃在府里管事,但管家大娘子也管不住王妃,我们又能怎样?再说殿下时常的得罪皇上,让他闭门思过,王妃说为殿下筹划重讨皇上喜欢,她说家里人不听她的,要时常的和娘家人商议,殿下好了,我们是有功之臣。又给银子钱,文家的人出入,只从我们看管的门进来,家里人都知道,只瞒着管家娘子们。”


“文家的人是凌晨三更进来,今天一直就在府里。”


太子和齐王气的面色铁青,就没有人说王妃送酒菜的话,这事也与文家脱不了关系。


柳至不放过一丝疑惑,厉声再问:“为什么你们相信外省来的王妃能为殿下筹划,却不信殿下与皇上父子之情?”


婆子们你推我,我看你,对太子和齐王不安地瞅了瞅,小心说出来:“京里都知道太子妃和齐王妃都深得宫中宠爱,我家王妃说她时常的去拜会,我们也不懂,我们想说不定能成。殿下好了,我们是下人也好。”


太子和齐王哭笑不得。


这谣言京中也早存在。


说太子为什么根基稳,因为他有太子妃加寿。齐王为什么有圣眷,因为他有齐王妃。


这又是看不到太子和齐王自身也有能耐的人,太子和齐王感爱太后,也没有认真反驳。


安王府的下人这样想,倒也情有可原。


柳至让守门的人出去,张大学士建议:“审文家的人?”


国舅胸有成竹:“不,审文家的下人!”鲁豫亲自出去,带进来文家在京里的住处,侍候的人。


原来在刚才的功夫,柳国舅已让人把文家的下人全带来,而文家已让看管,当主人的还不知道,也就没什么交待过。


柳至让人把刑具从刑部搬来,进门来血腥味道十足。有一个小孩子受不了这味道,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柳至看也不看:“上有太子和齐王二位殿下在,我是刑部尚书,今天你们不招实话,就在刑具上死吧。”


让人同时架起四、五个家人送上刑具:“谁先招,谁先活命。”


有一个人立即就招:“老爷们最近说话我们不知道,但上个月接来别房头的小少爷,”


指指大哭的孩子:“王妃归宁,哄着他叫母亲。”


齐王怒气上涌,起身来用力摔了一个茶碗。太子气得手指颤抖,张大学士也气的胡子抖动,叫了出来:“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他们都看过安王,医生又说不能好,安王妃接来这个孩子用意不言自明。


安王再不好,是齐王和太子的兄弟。齐王愤怒的忘记太子比他位尊,咆哮道:“带安王妃!”


安王妃进来,这房里的人都怒容对她。最为生气的,当数太子和齐王。


都在心里骂,你算哪根葱,你是钦点的刑部官员吗?你就是钦差,不负责安王的案件,也不能对安王下手。


你就是负责安王的案件,也不能私自对安王下手!


太子恼的还在哆嗦,手指指安王妃,话到嘴边怒气涌生,一个字也出不来。而齐王和他一样,还是柳至问话。


“安王妃,你在酒菜里下的什么毒?”


文家的人埋伏在府中,为的就是安王倒下,对他忠心的人必然失控。他们前来保护安王妃不受伤害,及早控制府中局势,也能把下毒的酒壶带走,及时洗干净,装进去无毒的酒当成残酒。


柳至问话应该这样恐吓,但安王妃怎么会怕呢,你又没有证据。


安王妃装着伤心的妻子模样,泣不成声回的坦然:“菩萨托梦……菜是管家大娘子亲手……酒是这府里的管事采买……殿下还能好吗?”她甚至对着太子和齐王膝行数步,大有牵衣苦求之态:“求求您,救救他吧,他还年青,我也年青,我们还没有孩子!”


太子和齐王怒到极点,犯起了膈应。面对这种恶毒还要装相的人忍不下去,太子抬腿一脚,把安王妃踢出数步,要不是柳至上前阻拦,以太子怒气,只怕就此把安王妃踢死。


柳至斜次里抢上来,和几个眼明心亮的捕快一起拦下太子,鲁豫在刑部多年熟知公事,起身叹气:“殿下,这是钦犯。”下一句当由皇上处置不说,太子也能明白。


太子是劝下来了,齐王还没出气呢。齐王大骂:“恶妇,你好狠的心!”


安王妃让踢的不轻,手抚胸口咳嗽几声,嗓子有腥甜味道,用帕子接住,是一口殷红鲜血。


她计划虽周密,到此也害怕上来。首先要保自己性命,苍白脸儿反问:“我犯了什么罪,要这样对我?”


“啪!”


太子捶了手边案几,张口也是大骂:“贱人还不肯招,带上来!”


柳至把文家的下人和那孩子带上来。那孩子让吓住,最近哄他喜欢的是安王妃,孩子对着她奔去,哭道:“母亲,我害怕!”


“贱人,你还有什么话说!”齐王和太子骂道。


安王妃还能稳住,惨然一笑:“这是亲戚家的孩子,我生得似他母亲,见到我叫上一声,这又算什么罪名?”


太子倒抽冷气:“好好,这不是罪名,你……”准备让柳至再审。安王妃抢先开口。


“殿下,我丈夫今天病重,说不好哪天离世,您带着人拷打未亡人吗?想来,是他有了错你才这样?但不管他以前有什么错,病成这样,再也不会出错。我为他出错时常忧心,菩萨托梦借我之手为他虔诚做酒菜,不想他喝后就病了,这莫不是上天的意思?从此也能为他不再莽撞安心,以我来看,以后精心侍候于他,怎么就能惹得殿下发怒?”


张大学士都气怔住:“你好利的口!”


安王妃缓缓起身,眉间凛然:“以后都能安心不是吗?街头巷尾也有交待。”


齐王瞠目结舌:“你你…。无耻之极!”


安王妃话中的居功之意,都听得出来。


安王妃泣道:“为他时时忧心,为他时时惹怒皇上而忧心,如今变成这样,以后风平浪静,难道不是好事儿吗?”


太子怒极,人镇定下来:“文氏!你想的倒也周到!”


安王妃欠身行礼:“能解皇上忧心,是应尽的本分。”


柳至见惯罪犯,也恶心上来。


太子笑了出来:“本分!笑话!文氏,你有什么本分?”


这句话的回答,安王妃和文家的人事先想到过,商议过,此时从容而回。


“妾的本分,是安王之妻,劝他向好,孝敬皇上,不再惹皇上生气。妾受封为王妃,食本朝俸禄,当为本朝着想。”


太子哈哈大笑:“贱人,你是他的妻子,你规劝他是本分,不让他惹父皇生气也是本分。你规劝不好,又发现他有不轨举动,而又妨碍本朝,你是大义灭亲之人,你应该举报。”


“回殿下,妾不忍心殿下受到责难,妾日夜于菩萨面前祷告,殿下劝不过来,怎么才能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太子打断她:“你想的是,怎么才能保住十一弟的王爵,保住你的王妃之位!再把你文家的孩子过继到膝下!”


这种说出来,太子气又上来,眼角边看到齐王泪流满面,太子的嗓音也有哽咽,索性和安王妃痛快地一说。


“贱人,你当我是什么人!你当父皇是什么人!你以为十一弟病成不能好,父皇和我,还有齐王皇兄我们会喜欢?他不好,也是父皇的儿子,我的弟弟。他不好,自有刑部查他,自有御史弹劾他。谁允许你这贱人下毒手!”


安王妃幽幽:“殿下,您说是我,须有证据。”


“只凭你送酒菜,我虽可以杀你,但确实不算证据确凿!贱人,你可以安心,我也不会杀你。你的罪名将由父皇来定。想来你也知道父皇最近不会理事,”


安王妃垂下头,自从她以王妃之势买得动家人,能知道安王哪天离京,也就能知道安王得知的消息,皇帝不在京里或重病不能摄政。


听到太子这样说,安王妃确实宽了心。


太子看也不想看她的神情,也看不到低下的脸儿,只说自己的:“贱人,你私心太重,只为自己,你没有想到十一弟就是大错犯下,还有幽禁一说,还有终身入狱一说,他未必就是死罪。就是他死,也可以重病缓缓而亡。不劳别人插手!”


“是了,你也许想到,十一弟幽禁入狱,你可就不是王妃。”太子恨之入骨的鄙夷:“我虽不愿意强定你的罪名,但我却能定十一弟的子嗣!如果父皇肯给他子嗣的话。”


这一段话,真的让安王妃大惊失色。


四皇叔也在这里,太子即刻对他道:“四祖父,我的话,十一弟如定子嗣,从皇室旁枝中挑选!你先听着,这话我自回父皇。”


四皇叔起身答应,安王妃到这会儿,身子开始颤抖,露出惧怕的意思。


太子话说干净,一会儿也不能再看她。安王妃不中用,太子能用的自然是本府大管事。内宅里的事情,由大管事娘子到面前听吩咐。


“你是十一弟自幼奶娘,也听说你对他尽力,如今我严命你,用心照看与他不得有误。另,王妃在圣旨下以前,不许她再沾手府中之事,让她闭门休养,一日三餐也不许你怠慢。”


管事大娘子接命而去,太子又命柳至:“把文家的人带回去慢慢审,想来嘴全是硬的,就不知骨头是不是也这般硬?一天审不出审两天,两天审不出审三天,他们家进京人这么多,长城有险,镇南王说他们抢军功的人过去也不少,死几个没什么!父皇回来以前十一弟要有个好歹,权当给十一弟陪葬!”


张大学士暗暗点头,殿下果然更上一层。


皇帝不在,安王让毒倒无法救治,死几个替罪羊也正常,何况从眼下来看,文家罪有应得。


柳至答应下来,太子和齐王等人回府。


……


念姐儿听说齐王回府,对安王的病情要有所慰问,迎出二门打听消息。


齐王见到她,顾不得跟念姐儿的有人,跟他的也有小子,把妻子当众抱在怀里,面庞埋到她肩膀上呜咽:“凝念,谢谢你。”


念姐儿头一回见齐王哭,不由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有人应该害羞,轻拍齐王身子一迭连声慰问:“出了什么事情?十一弟好些了吗?”


话只到这里,有人撵到二门回话:“回殿下,安王妃服毒。”这是齐王的家人,安王府出了大事,不用吩咐,也会不时在门外打听,回的也及时。


……


太子也刚回府,刚坐下来,柳至打发人进来:“安王妃让府中小丫头怀恨灌下毒药,已经去了。”


太子也吃惊:“怎么会这样?”


来的是刑部的人,回话比齐王府周全。


“我们随殿下去,四下里看管住了,先时不许人乱走动。殿下回府后,相应人犯柳尚书说带走,王府大,我们的人手并不足,顺天府见刑部接管,他们的人也离开。因安王妃是疑凶,门外看管的人倒是没减。管事大娘子带着一个管事,一个小丫头,捧着账册说和王妃交接,奉殿下之命家事尽数收回。我们就让她进去,也不许关门。但那管事和丫头,一个推倒大管事,一起按住安王妃,等我们进去,药已灌下一半,已验过没气。”


太子拧眉头:“这大管事娘子也有嫌疑。”


安王妃本应该由柳至带走关押,但她对太子说“街头巷尾”之言,“殿下你没有证据”,和鲁豫说的“此系钦犯”,太子把她留在原王府中。免得有人谣传安王病倒,太子当天就带走王妃,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太子不留应该贴身照料的妻子。


来人请罪:“都是卑职们大意,那小丫头也不是弱不经风,却是厨房里烧火抱柴的丫头,有一把子力气。她一把推大娘子出去,大娘子刚好挡住留在房中的王妃丫头,同着管事妈妈,两个人没费事儿就灌了药。小丫头和管事妈妈自己招认对王妃怀恨,把罪名揽到身上。”


太子叹气,十一弟在府里不会没有忠心不二的人,对十一弟感恩情,恨王妃并不奇怪。


“她们也是忠心,对国舅说别难为,先收押吧。”


……


半个时辰以后,齐王也弄明原委。此时,他和念姐儿回房里,听过还有余恨,但叹息不已:“机关算尽就是她。”


因他刚流过泪,念姐儿带着人送热水,拧帕子。齐王见念姐儿也还有泪痕,齐王接过帕子,先给妻子擦了擦。


他对妻子道谢,夫妻都会意。不是念姐儿没暗害他,而是念姐儿也孝敬娘家,却不是安王妃那种私心为上。


和安王妃相比,恰逢此事出来,由衷的说一声谢。


洗过,夫妻对坐房中还是说着这件事情,外面有格格笑声过来。念姐儿笑道:“孩子们今天在咱们家,我让他们来哄你喜欢。”


齐王有了笑容:“何必打扰他们玩耍,我其实过会儿就好。”


头一个进来的,是陈留郡王的两个孙子,萧烨和萧炫。奶妈握着一只小手的他们走的飞快。


齐王还是稀罕:“看看,又是他们走在前面。”


念姐儿忙关切他:“不用担心,他们每每在一处,吃一样的东西。”


陈留郡王的两个孙子,生在袁家小镇。


萧二夫人闵氏对公主们到来虽没有表露过多担心,二位公主也看出来,或是她们看出留在家中,闵氏件件家事要回话,平时多劳动。


二公主又要玩,在大同会丈夫比太原近,时常呆在袁家小镇,和龙书慧等说话。


有孕以后,就住下来直到生产。邵氏张氏和国公府照料她们,能添饮食的时候,按记忆里加寿吃的东西添上去。也许是水土的原因,萧烨萧炫不管走还是跑跳,比齐王世子萧晗硬实的多。


萧烨萧炫没进京时,晗哥和皇太孙乾哥在一起玩耍,乾哥大些,硬实些应当,念姐儿没有发觉。


等到孩子们并排时,齐王和念姐儿发觉稍弱,当天就去请教舅母忠毅侯夫人,曾给寿姐儿吃过什么。宝珠让孩子们常在一处玩耍,吃的东西一样。


这就念姐儿唤儿子来哄父亲喜欢,来了四个。


“哈哈哈…。”皇太孙乾哥和晗哥让奶妈扯着随后进来,四个人晒得差不多肤色,表面上精神一样的好。


齐王喜欢了,再看妻子温柔相劝,为安王的阴霾在心头下去大半。轻轻的,如掬珍宝般,把妻子的手握住,念姐儿面庞微微一红,但想到齐王还在难过而没有拒绝。


夫妻们和孩子们说笑一阵子,齐王缓和过来。


……


当天,太子加急快马送信给皇帝,把这事情细细言明。柳至去信,让游侍郎把东安世子带回。安王与东安世子往来的信件,安王已烧。但他随身有一封,是东安世子指明出京后怎么行走的路线。安王放得虽严,文家的人到的也早,但就在自己府里,管事大娘子到的也及时,信还在安王身上,这就落到柳至手里。


……


对晴朗海风能治病的认识,皇帝亲临其地感受日深。当然他也知道,治愈他为安王难过的不仅仅是海风,还有面前这喜悦的渔村。


“舅舅,二蛋子又来敬酒。”元皓带着一个小子又过来,他憨厚地笑,把身子弯得极低,手中酒杯举过头:“敬老爷酒,谢老爷把胖小爷又送来。”


这个是二蛋子,元皓出行路上头一个知已。


这里是二蛋子居住的渔村,忠毅侯到海边的居所。


皇帝喝了酒,对他含笑。


称心对这附近的集市熟悉,和上一回来的时候一样,和如意坐车每日采买。


虽然白卜营里有蔬菜,但样数有限。难得而产量不高的蔬菜,军营一般不采购。如果由白卜进上,袁训要骂白卜乱用军需银子,皇帝要责备袁训没当好尚书。


由称心如意每天采买上弥补,账目回京后报销。


集市上遇到二蛋子,同时把对方认出。二蛋子泪眼汪汪来见元皓,回村后又告诉大牛,六妞儿。全村吃过请的人一合计,他们要请胖小爷一顿。


就有此时海风怡人,远望海天一色,摆满渔村风味的宴席。


都知道胖小爷爱看海,宴席摆在村落外面。皇帝吹着海风,听着颂扬的话,无烦无恼,人也轻捷似服了大补仙丹。


心病,半点儿没有。五十岁出头,总多少有些身上的不痛快也让席卷而去。


明着听是夸胖小爷他们一行,其实皇帝荣光最多。


“自从你们打砸出半边衙门,江家跟着倒下来,这附近的海滩没有霸占,打鱼出息多出来哩。”


“上官大人,和凌大人,是好官儿,没几年就升去京里,也是的,好官员升是对的。”


皇帝眯起眼笑了,没注意他快见牙不见眼。


半边衙门的匾额是他亲笔,留下上官风和凌洲治理数年,也是他的主张。


这声声质朴的夸奖,谁会说他没份儿?


------题外话------


感谢芊芊如意亲提供偏旁。


错字再改。


网站还在抽,等级看不出,呃,仔得抽功夫细细的找。



第八百三十八章,


皇帝把元皓叫到身边:“中午搅了他们的,晚上我和你回请好不好,”故意逗元皓:“你出一半,另外一半舅舅出。喜欢就上.。”


元皓开开心心:“舅舅,我全出了吧,”又一指柳云若:“我们肯带柳坏蛋来已经很好,柳坏蛋说过他请好些,结果只路上请一顿早饭。”


皇帝让元皓的话逗笑,手摩娑着胖额头笑道:“你又欺负他了。”


话音刚落,海滩上传来争执的动静。


阮英明挽袖子叉腰身,对一个人气势汹汹。他的视线往下,因为这个人的个头儿实在不高。


小十高昂脑袋反瞪他。


两个人中间的沙地上,摆着一块通红的珊瑚,不太大,约有三寸左右。


“这是我先看到的。”小十也三十岁出去,但哇啦哇啦起来不比个孩子声音小。


小十不肯让:“分明我先看到的。我看到的,就是我的!”


皇帝对一旁也有席位吃喝,但眼观六路扮侍候的白卜微微一笑。白卜还有耳听八方,随时捕捉在场中贵人们的说话和眼神,见到后受宠若惊。


眼前海水清浅,浅水里哪会有珊瑚。离渔村又不远,真的出产,赶海的人早就取走。


这全是白将军事先安排。


皇帝去的地方,事先要交给他的跟随人查看。就方便白将军有个钟点儿,大船去深些的海中下大铁网,打来好些珊瑚摆放在这里。本意呢,可不是给阮二大人和小十争抢,是给……。


“舅舅,”多喜跑来,加喜、增喜添喜一起跑来。


加喜在路上用亲戚间的正确称呼:“大伯父,”增喜添喜喊老爷。


玩耍的东西,元皓请舅母帮忙备下,她们手中各一个小木桶,还有一个竹夹子,跟哥哥姐姐们出游的时候一样。


送上小桶,里面各放着三、五个大珠贝。


小笑脸儿向阳花朵般来献宝:“又找到了,咱们挖开来看看吧,头一个给舅舅(伯父)(老爷),第二个给父亲,第三个给母亲,第四个给坏蛋舅舅,”


后面三句多喜说的响亮。


皇帝笑吟吟又给了白卜一个嘉许的眼神。


皇帝虽头一回来看海,却知道有一种营生叫采珠。唐元稹诗里说,海波无底珠沉海,采珠之人判死采。万人判死一得珠……是个危险生计。珠贝如果在沙滩上随处可得,皇帝回想查抄江强府中的数库大珍珠,他也就不会生气到任由梁山王杀了江强。


这又是白将军干的事情,这几天的天气不错,没有恶浪狂涛。去的水军多防备鲨鱼。会水的好手下深海采来。虽然不多,但足够孩子们玩耍。


皇帝头一回见到珠贝的时候,不是先高兴,而是叫过他,当面询问可有人受伤。水性好的苏先随行,白卜请苏先和他一同下海,现场弄了几个珠贝来,皇帝也就不再过问,由着孩子们尽情的喜乐。


而四喜姑娘在太后膝下长大,她们尽知礼节,头一个珍珠总是要送给皇帝,皇帝每每见到,又是一回的欣然。


侍卫们取短刀过来当众取珠,出来一个,“呀,”小面容上好生欢喜。又出来一个,“啊,这个也好。”


清水洗过就分,分完了,吃点喝点,四喜姑娘又去赶海,一眼望去,还有好些珊瑚碎块闪闪发光,再不去,加喜灵活的眨巴眼睛:“要让小二叔叔捡干净。”


皇帝为这句绝倒,手指阮英明大笑:“你呀你,却跟个孩子们一列不成?快回来好好作诗。”


阮英明悻悻脸走来,惹得皇帝又是一通大笑:“你那是什么脸色儿?”


袁训对他挂脸色:“你怎么跟个孩子还抢?”


“是我先看到的不假,就不是,我是表兄,他应该听我。”小二振振有词,听上去好有道理。


皇帝再次大笑,袁训对小二撇嘴:“成啊,那我是你表兄,你听我的,老实坐着,不要再去欺负兄弟。”


小十在远处听不到这话,却看到九哥似对二表兄发脾气。小十见缝插针地落井下石,大叫一声:“九哥别放过二表兄,他一直欺负兄弟。”


小二的脸色又绿了,自己说过的话,要听表兄的,他这会儿没法自圆其说,再去和袁训巴巴嘴儿,而且袁训也铁青着脸表示此时不让你。


看上去小二落下风,小二是何许人也?落下风这事情他哪能心平气和接受。眼神儿对皇帝瞟瞟,又放到袁训身上。


那意思皇帝见到就明白,您是袁兄的表兄不是吗?快给他几句听听也罢。


“哈哈,我也不帮你。没廉耻的,我只有几句骂,这么大的人了,作诗也天下闻名,却跟个孩子也争。”皇帝乐不可支看起笑话。


小二不敢认真以下犯上,骨嘟一回嘴,吃一杯酒,去作了一回诗把这事过去。


“哈哈哈……”孩子们快活的笑声在海风中传过来,四喜姑娘的身后,一直走着一个人。


柳云若老老实实跟着加喜,也顺带把多喜等人照顾。看着她们不要让浪拍倒,失脚滑了也有小柳及时扶起。


小桶里装满东西的时候——白卜都想到洒一地的珊瑚和珠贝,也洒些鱼虾、海螺和好看的贝壳。有些鱼虾逃脱去了海里,余下的也足够四喜姑娘和小十拾捡——四喜姑娘提着累,柳云若的手臂左边两个,右边两个。


看得胖队长认为没白带他来,而执瑜动了一个心思,取些吃的给妹妹们,又一份儿分给小十和云若。一同走着,低低的问:“什么时候定下亲事?”


柳云若怅然:“娘娘都帮我问了好些回,太后总说加喜还小,”


“太后一直不答应,必然有个原因。你把这原因找出来解开也罢。我不在京里帮不了你,让执璞帮你问问。你去见大姐,请她也帮个忙。”


柳云若对他感激一笑,同时也在执瑜的话中沉思。是啊,太后不答应,必然有一个她还不能放心的原因。


“给,放桶里。”加喜满头是汗跑回来,把一块大海带送回来。


执瑜把手里的东西喂她吃一口,小小的取笑:“海带不用也送回来,不值什么。”


“那还捡大鱼。”加喜笑眯眯跑开。


“哎,小心鱼鳍扎手。”柳云若忙交待一句。


加喜扬扬手中的竹夹子,小嗓音脆生生:“知道了,我用夹子!”


鲜香的饮食和海涛的起伏声里,也掩盖不住这甜甜的对话。袁训不由得注目,耳后一热,小二凑上来咬耳朵:“袁兄,几时定亲,我准备的东西送不出去,兄弟我好生着急。”


袁训下意识对皇帝看了看,皇帝听不到他们的悄悄话,但由袁训对小儿女的神情看出来,皇帝在海风中幸灾乐祸,感觉这样幸灾乐祸格外舒畅,把表弟好一顿调侃:“你问我?我哪里知道。你们十年亲事守的好,瞒上瞒下瞒亲戚,都让你们瞒在鼓里。如今为了难,我乐得笑一笑。”


“还不答应,总有原因。”袁训陪笑,试图从皇帝嘴里打听出什么。


皇帝还真是不知道,以他来看,太后最终还是会答应的,就没多想。见袁训有期待,又把他一通大笑:“是啊,总有原因,别指望我帮你说话,我吃酒比帮你快活。”


袁训无计可施的苦笑,皇帝见到愈发开心。想十年亲事把他气的不轻,大臣们议论,皇上也瞒,也把他气的不轻,在尽数儿送还的今天,这感觉真是好。


皇帝和元皓请客,白卜带人去采买。小主妇称心和如意也不能安坐,把照顾饮食的事情交给好孩子,她们随车前往。


二蛋子、大牛和六妞儿因和胖小爷玩过,他们不拘束,代表渔村的人前来道谢。


下午时分,皇帝酒多了,原地不动,耳边是海潮声,就在这里的地毯上睡了一大觉。


海风的吹拂,酒菜的香美,使得他睁开眼来精神充沛,好似回到年青执掌太子党的时候,不由得皇帝再次悠然地把袁训唤来一顿骂:“看看你们多会玩,我却今年才来,”眉开眼笑:“我算来着了。”


晚餐不按钟点,皇帝醒来就开始。晚霞自天边出,篝火已升起,上面炖的鱼汤香气扑面,烤的海鲜香气四溢。精神正足,阮小二等也睡了,早醒的人又有了诗,送来请皇帝看,皇帝看到心旷神怡之时,又对袁训瞪去一眼。


胖队长跳起孔雀舞,请小六夫妻、韩正经和好孩子也跳。孔雀舞曼妙美丽,胖孔雀却随时惹人发笑。皇帝顾不上和袁训“生气”,让瑞庆长公主看,又和镇南王相对大笑。


在最开心的时候,皇帝让人把他分得的珍珠,四喜姑娘的珊瑚碎块分出一大部分——太多小姑娘也玩不过来——分给渔村的人。


海上生明月之时,潮声叠上潮声,把一轮圆满带到天地之中,也送到皇帝和众人的心里。


他颓然的又醉了,其实有人看着,也不给他喝太多的酒。但这景、这风、这月、这人声,不由得人醉倒去也。


……


入夜,海波轻轻的起伏着,月光明亮的照亮营地中,也把白将军喜滋涨的脸儿照得明亮光辉。


白卜伸手在面颊上拧了一把,疼痛感传来,让他相信这几天不是假日子,真实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袁尚书刚叫他过去,说他会侍候,能用心。只是几句话,已让白卜头重脚轻快走不好路。


白将军跟梁山王萧观多年,知道博得上意何等重要。对他来说,上也指上官,虽然皇帝在这里,但自知之明之下,知道皇帝离他还远,在他脑海里的“上意”,泛指袁尚书。


白卜不指望袁训这会儿答应给他多少东西,真的单独给他太多,招人非议到小袁将军呆不下去并不为好。


能得到尚书的笑容,已经白卜最大的彩头。


侍候的是累事情,但白卜没有睡意。和昨天,前天,皇帝来到的每一天一样,他对着海边走去。那里数只大船扬帆,等他一到就出海。


白天他没有功夫,夜里他亲自去,船上睡半夜,另外半夜看着士兵们下网捞鱼虾,捞些小姑娘们会喜欢的东西。一早归来洒在浅水里,听一听那欢快的语声,对白卜来说就是前程似锦。


每到这个时候,白卜会想到梁山王。一些揣摩的能耐,是他少年时跟萧观学会。


给自己鼓一鼓劲儿,那么为了王爷——自己是梁山王带出来的人,上意满意,王爷也有光彩——加油儿干吧。


挽着袖子对船大步走去,踌躇满志要在今夜弄来更多让小姑娘们的爱物,一阵暴怒大骂声,在这个时候从风中传来。


白卜大吃一惊,皇上入睡,谁敢在这个时候喧哗?循着嗓音找一找,却见到在高处的石头房子灯光大明,骂声从那里出来。


那原是白将军的屋子,那里住的是皇帝。


是谁侍候不好吗?还是来了刺客?白卜吓得魂魄全无,想也不想,招手叫上跟他的人跑过去。


同时的,袁训等人住的或是屋子或是帐篷,也出来的有人。


……


皇帝气坏了!


他今天何等的开心,回来就香梦沉酣,梦中也是村民们得到东西的笑脸。


他正在梦里认为民富国强,他正在梦里认为治理有方……随后酒后口渴醒来,随行的太监送上茶水,也送上一封来自太子的加急奏章。


出行这几天,皇帝对太子还是满意的。他虽给太子摄政权力,但太子并不自作主张,重要的国事上,有太子批阅之处,也有太上皇的笔迹。可见请太上皇看过。


简单的事情,用简单的话总结,皇帝一目了然就知最近天下之事。


晚餐的满意,和出行的满意,又沉梦一觉已醒。皇帝打开的时候不慌不忙,暗想大同还在和谈中,梁山王没杀太多的俘虏,留下来养着,让掏银子赎人。


又将有一大笔珠宝金子入国库,养足兵将守边城。人家也不傻,不会轻易掏出来。皇帝以为是和谈出了问题,所以加急。


他一手端茶碗,一手打开来。这一看,笑容僵在面上,手中茶碗滑落在地,“当”地一声摔成几片。


太监没有想到,上前来接晚了,正要跪下来请罪,皇帝暴怒之声压过海风传了出去:“混蛋!混帐!狗东西!”


白卜听到的就是这一声,然后袁训等警醒的也都起来。镇南王对儿子特别满意,他和公主在一间屋子,但出来的时候,元皓同时出他的房门。


阮小二等也起身,一起来到皇帝住的房门外问安:“老爷,我们在这里。”


房里有片刻的寂静,等的人心里七上八下如有只小猫乱抓乱搔,让人耐不得时,当值太监走出来,面色噤若寒蝉,请镇南王、袁训小二等重臣进去。


余下的人不能进去,这里房屋浅,也不敢就地乱打听,但只看太监面容,一个一个也受到惊吓。


互相地看,都是一个神情,出了什么大事情?


很快,袁训等人出来,面色严肃近似冰冷。镇南王负责护卫,由他沉声安排:“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回京。”


别的人不敢说什么,白卜尾随袁训直到他回房,乞怜似的打听:“不能再住几天吗?还有好些地方都查看过,走完了也罢。”


袁训阴沉着脸给他看,不用在话里透露,这面色儿就足够。白卜没了话,低头想想:“好吧,我还是去打鱼,能带的,明儿你们多带些走。”


这是他的心情,袁训也没有对他说天热其实带不走什么,由着他打来,明儿一早给皇上多吃些也行。


看着白卜出去,袁训也收拾行李起来。


皇帝在房里还在怔忡,腮边有几点泪,莹莹的好似天上星辰,他也没有发觉。


他手中紧紧攥着太子的奏章,用力的指关节发着白。安王让王妃谋害瘫痪在床不能救治,终生将这样度日。


看过安王的惨状,再笨的人也会说几句好话。太子虽恨安王曾对他下手,但更恨安王妃为自己的私心,和她不知懊悔的居功。


在信里,太子把安王的模样如实呈报,并且上谏,请皇帝恩准不收回安王的王爵,因为他惨的不能翻身。但王爵每年的银钱不少,太子的意思请宗人府以后监管安王府的花用,免得有人从中克扣,不但亏待安王,还要当安王是个摇钱大树。


安王妃和文家毒倒安王而不是告发,不也就是这个用意。


皇帝是恨安王的。在安王离心离德以后,皇帝反思过,还是认为他对儿子们一视同仁。


太子与别人不同,这在任何朝代都一样。嫡子与庶子本就不同,太子更不用说。安王和太子争,先占住没理,嫡庶之分他居然装糊涂。


在别的事情上,凡是齐王有的,安王并不缺少。齐王是几个师傅,安王就是几个。齐王按制有多少护卫,安王也是一样。


但说有区别就是太后定亲事,把念姐儿给齐王。这件也怨不得人。太后是按长幼之序定亲。齐王是皇长子。又没有在长幼中挑来挑去,把别人挑出一箩筐的不是,最后给了一个她认为好的人。


而齐王出游,是齐王装病讨的差使。安王当时刚建府,以年纪和阅历上来说,也是派年长皇子出去巡视,安王排在后面。


但再恨,与公,安王是皇子殿下,轮不到文家处置。与私,身为妻子和亲戚,明知道安王不轨不举报,把他毒倒好邀功,其心可诛,其人歹毒,其性也贪婪过了。


皇帝愤怒中父子之情占了上风,反复道:“这是朕的儿子,这是朕的儿子,你算什么东西!”


哪怕安王出京准备再好,但他一步没出府门,都不能算他私自离京。


身为皇帝见到的人心变幻最多,说不好安王忽然胆小,他又不敢走了呢?


谋害亲王满门抄斩!


滔天似的怒吼在皇帝心中咆哮着,随着一串子泪水又下了来,当父亲的心随着这泪也上来。


安王正当青春,哪怕他死在外面,也比不死不活的要强不是。他还正当青春呢!


渔村里听到的赞扬本处治理好的声音,在脑海中袅袅的去了。班仁留下的信清晰烙印们出现。


“你自夸治理中原繁荣,但你的儿子,你的儿子,你的儿子是什么样儿,什么样儿…。”


现在除去安王以外,又多出一个安王妃在这“中原繁荣”治理之下,比毒蛇还毒。


有安王妃这种人本不是异常事,但这会儿皇帝哪里受得了这个。


话一遍一遍在眼前放大,以刻印的尖锐声出现,似一把狂风大锤,把皇帝猛烈的锤上一回,又是一回,直到他支撑不住,手扶桌子泪水潸潸而下,泣道:“朕,无脸见列祖列宗,有这等不孝儿子,还有一位毒妇……”


他保养得当的面容上,骤然间苍老许多。


当值太监早就吓坏,跪下来不住叩头:“请您保重自己,请……”有一个机灵,悄悄退出去见元皓:“皇上也是上年纪的人,悲伤过度对身体不好,皇上最疼您,只有您去合适。别的人也不敢不宣就闯进去。”


皇帝泪流到不能自己的时候,元皓一头闯进来:“舅舅舅舅,我来陪您。”张大眼睛一看,元皓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也打个寒噤。随后,担心把礼仪压到下面,元皓哭着跑上来把皇帝抱住:“舅舅舅舅,您怎么了,咱们明儿还去吃好吃的,元皓保准让您喜欢。舅舅,你别吓我。”


皇帝在他呼唤声里定住心神,捕捉溺水时稻草似的,把胖身子揽住,取帕子擦拭自己泪水,坐下来也给元皓擦一擦。这个时候想到他是皇帝,他哪能轻易的动怒受惊和悲伤呢?


天子之怒,伏尸可百万,流血可千里,这是战国策上的话。皇帝此时想了起来,想到能把元皓吓住,必然把大臣们一起吓住。再看随行的太监们,不是心腹不能跟随到此,他们服侍上无微不至,这会儿面如土色好生可怜。


皇帝知道自己莽撞的失了态,懊恼大过悲伤,对着元皓承诺似的道:“舅舅好过来了,元皓别再担心。”


元皓认认真真的小眼神把他看过一遍,犹不放心,一定要皇帝答应他的话:“舅舅舅舅,不开心为什么要回京?等回京去,舅舅又忙碌不停,眼见得这天下越来越好了,只有您没功夫散心。咱们还玩儿去吧,再玩几天可使得?”


皇帝又是一阵难过,元皓都知道心疼自己,安王就是个傻子。还有那安王妃…。想到她皇帝面上又一阵怒气涌出。


她只顾自己私意,是想不到安王出京也罢,路上有他安排的人马,或是勾结的人手,也就暴露。


她是想不到万一她毒不倒安王,让安王发现府中埋伏的文家人,只怕以为是皇帝的意思。安王敢出京,有他的一些底气在。打草惊蛇的局面出来,安王害怕中一怒反出京或反不出京,总会有流血和惊吓。


瞬间,皇帝又成怒容满面。


元皓一直盯着他,又吓坏了,以为胖队长说错话,一迭连声的弥补:“舅舅舅舅,元皓说错话您别生气,”胖队长搅尽脑汁只想让皇帝喜欢,而他亲眼所见的皇帝喜欢,就是在海边吹风,比在京里笑得多,也笑得畅快。


元皓小心翼翼:“玩几天不使得,只玩明儿一天可行?”


皇帝对着他带泪的笑。


元皓又是一句:“舅舅是好舅舅,担心京里政事才要早回去……”沉吟瞬间有了主意:“让坏蛋舅舅回去吧,他玩过一回大的,不许他接着玩可好。”


这话是皇帝到了这里玩得好,就佯装和袁训生气,说袁训玩在前面。让胖队长听到,胖队长此时用上。


胖队长还有一句妙的,对着皇帝泪容他还内心害怕,但强装笑容为哄皇帝开心,咧开嘴儿道:“让父亲也回京,不许再玩。让元皓也回京帮太子哥哥,不许再玩,只有舅舅一个人可以玩,但是呢,没有人陪着说笑。把母亲带上吧,母亲调皮跟元皓一样呢。”


“扑哧”,皇帝含着泪水让元皓逗笑,伸手刮刮他的鼻子:“哪有母亲和你一样的话,是你随母亲的调皮捣蛋和淘气。”


对着这笑容,元皓得寸进尺。胖身子更进一步的蹭过来,撒娇道:“带母亲去吗?母亲玩的好,母亲和舅舅一样,都没有玩上几天。留下母亲吧,”再就神气地以为帮皇帝出口气:“把别的人全撵回京,不许玩。”


这又耍赖又可爱的劝解,让皇帝感动。把蹭着的胖身子搂得更紧,拿出柔声对他:“好,留下母亲,母亲是元皓心爱的。”


“舅舅也是。”元皓机灵的继续发挥。


“是啊,元皓也让舅舅继续玩,舅舅知道了。”皇帝面颊贴上外甥的胖面颊,似从这里能得到许多的安慰,事实上,也确实得到。


打发元皓走,皇帝再没有睡意。给太子去信,命柳至一旦撬开文家人的嘴,明旨天下满门抄斩。安王妃虽死也不解恨,不许安葬,直接送到焚烧场。


迁怒于东安世子,命把他速速捉拿回京受审。


他还没有亲眼见到安王,对安王只字没提。但对谋害安王妃的管事和小丫头,既然她们忠心到愿意为安王去死,想来不会怠慢安王,让放回府上照看安王。


写完天将明亮,海的清新气息诱人的扑到面上,皇帝负手在海边走上一走,回来拿定主意,按元皓说的,留下长公主陪在身边,他打算往江家的地盘走一走,也权当一件公事,并不只是游玩。


元皓听说可乐了,对皇帝保证他会好好当差,皇舅舅在的时候决不偷懒,至多的多吃些太后的果子点心。又去母亲讨人情。这一回讨到手,胖队长确实中用,长公主大大的感谢他一番。


母子就要分别,却是双喜不尽。


镇南王不放心皇帝单独上路,而安王已倒,最近京里外没有对等的厉害事情,他对皇帝进言:“您也走不了多远,我陪着去吧,不然太子也要担心。”


把儿子借机举荐:“元皓常去西山,还有父亲老王在,我晚回去几天没什么。”


已恢复心情的皇帝取笑他不是贪玩,就是舍不得妻子,答应他前往。


当天大家分手,袁训带队回京,镇南王夫妻奉请皇帝走另一条路。


……


袁训进家的这一天,万大同对安老太太辞行:“扬州要办些游河的热闹,据说生意会因此火爆。我夫妻带着小红和大花要离开您些日子,过年一准回来。”


安老太太叫过大花,让她路上听话,大花脑袋点得鸡啄米似的,袁训进府门。


先来老太太床前问候过,说她脸面儿还好。宝珠见他盈盈地笑:“本想你不在掐个尖儿,不想你却及时回来。”


“什么事儿你又背着我掐尖儿?我回来了,老实说吧。”小别重逢,侯爷笑的颇有流连。


宝珠取出一封信给他,喜道:“你的外孙回京来了,本想你不在,给加寿先见一面,不想你却赶得紧,这是要抢寿姐儿前面不成?”


“你都见过了,还不许我早见,真是没道理。”袁训接在手上抚摸一下,却没有看,还给宝珠:“我去见太子,再去安王府上走走。”


太子和他私谈片刻,袁训出来,就便让加寿回家看信,他探视安王。


近前一看,安王不但面颊陷进去,那闪烁着愤怒乞怜惊惶的眼神,是个常人都会为他落泪。


袁训也掬一把泪,说些安心养病的话。安王说话都含糊,啊啊几声,不知道是认为袁训属于猫哭耗子,还是感谢,反正也听不清楚。


沈家又看了孝期前有孕,守孝和安胎的香姐儿。小六等人已进宫见太后回话,袁训打算明天进宫,回家沐浴更衣,浑身上下收拾得清清爽爽,窗下迎风处乘凉,请宝珠拿信来看。


看过,侯爷哈哈大笑:“这个战哥儿,还是调皮鬼儿。”侯爷跟着调皮:“寿姐儿晚上来吃饭,也来看信,我们等着看她噘嘴。”


晚饭前,太子夫妻携皇太孙乾哥到来。加寿看过信,果然气的小嘴儿一嘟:“爹爹,战哥儿又淘气了,他又欺负我了。”


太子接过信:“我也看看。”一看之下,也是大笑不止:“这个名字起的好。”


信中写着:“……父帅总算在书里找到好名字,长女名叫萧静姝。还要有个小名儿,因是战哥长女,名叫小讨喜。这个讨,和家中大姐讨嫌的讨不一样。喜字呢,讨了加喜姨妈的喜,战哥福姐儿都说好……”


加寿气呼呼:“爹爹,战哥好没道理,他的长女就叫讨喜,爹爹的长女就要叫讨嫌。”


袁训宝珠哄她:“身为姨妈要多疼外甥女儿,不理战哥也罢。”


太子笑的也是:“女孩子若是加福性格,静姝二字倒也适合,如果随战哥性子,”


加寿眼前也闪过一个哇啦哇啦的小战哥,虽知道随加福,但也把战哥做个女孩儿打扮,指手画脚正在抱怨。加寿乐了,觉得大仇已报,嫣然打趣:“姨妈也一样疼她,不过随战哥的地方,姨妈好好教训。”


当下一家人用过晚饭,各回各家。船将到的前一天,梁山老王有人报信,香姐儿守孝不出门,宝珠三姐妹和加寿约好同去。


……


这一路的行程,对老王来说活在仙境里。他每天一早起来,就坐在孙子的小木床旁边,笑得眉头舒展不错眼睛。


船离京里约有半个时辰的水路时,梁山老王妃进来:“就要到家了。”老王赶紧对孙子通报:“孙子,呵呵,大孙子们,咱们要到家了。要见外祖父喽,不过,可不许对他太亲,曾祖父接你们,曾祖父陪一路子,还是咱们爷儿们好。”


肩头让老王妃一拍,老王回身,见妻子笑容可掬:“我有话,说的在理,你千万要听,不要又性子拧上来,反对我瞪眼睛。”


“有孙子在,我哪舍得看你,我时时望着我孙子还来不及。”老王的眼神又回到小床。


“侯爷一定来接,”


“他敢不来?不来我打上他家!”老王一瞪眼,给了地面,恢复笑容对着孙子们:“你们说是不是?这是谁进京也分不清吗?大孙子们进京了,他凭什么不来接。”


萧镇睡的呼呼呼,萧静姝打个哈欠,又继续睡去。


老王正乐着:“大姐儿同我好,你看你看,”冷不防的老王妃道:“你还打他?我要劝你的是,别为孙子争,侯爷疼加福,他要是留下孙子养活,你别争。”


老王一扭脖子,依他性子就要跳起大骂。但有孙子在旁,及时忍下来,老王缓缓起身,怒容慢慢而出,拳头攥得紧紧的,对妻子低而怒气冲天地理论:“为什么!这是我孙子,我家理当养活!”


老王妃几句话让他偃旗息鼓:“袁家门里长大的孩子都出息,战哥五岁前,岳父家里常住着,五岁后,除去念书外也没少去。你没听说过谁带大的孩子容貌像谁吗?”


把丈夫黑脸儿刮一眼。


老王让噎得上气快不接下气,好半天才顺过来。梁山老王妃看着家人准备下船等不及,半中间又给他一句:“为了你的孙子好。”转身走开。


直到下船,老王呆怔怔没缓和。让他交出孙子,这事儿太难了。但妻子说的又有道理。镇哥是男孩子也就罢了,静姝却不能越长越像父辈一枝。


但曾孙相当于他的命,他早就想过袁训会抢夺,怎么再打一回老王已暗暗布局于心。拱手出让不仅丢人,还和剜心去肝没有二样。


“咚”一声,船靠岸,把老王从迷怔中打醒。老王妃和他亲手抱起孙子,不忘记对他又使眼色,悄声道:“想好没有?没想好码头上也不许打,惊到孙子我和你没完。”


“哦哦,”老王无意识的答应着,纠结中还是不得主意。


码头上,梁山王妃笑得合不拢嘴,袁训宝珠笑得合不拢嘴,急着要抱孩子。老王乖乖交出去,对着亲家夫妻好容貌,内心已认可妻子的说法,但嘴上还是张不开,料想袁训放不下,老王屏气凝神等着。


袁训看了看,见黑炭一般的小加福,笑声可冲云天:“像像,像福姐儿,也像战哥。”


来了,老王暗想,下一句该说战哥福姐在他家长大,孙子自然也是。


但手臂上一暖,袁训送回小襁褓,叮咛道:“我天天去看,不许给我脸色看。”


老王张大嘴,老王妃张大嘴惊喜满面。老王妃是怕两家又抢一回,事先才把丈夫交待,要问她想不想带,她也不愿离开曾孙。


对着袁训这话,夫妻们热泪盈眶:“真的吗真的吗?”


袁训微微地笑:“孙子有了好几个,和气脸面留着也罢。当着他们面再打,太不成体统。”


又接过萧镇在手上看:“像像,白的像加福,眉眼儿还是战哥。”


------题外话------


抱抱仔的新会元,芊芊如意亲,感谢一路支持。还有一位,得仔慢慢找出来。网站抽的效果。


感谢2015亲提供偏旁。


错字再改。



第八百三十九章,梁山王的狡诈


当下大家簇拥着梁山老王夫妻上车,往宫里给太后看过,回到家去,为曾孙回家大摆宴席。


袁训肯让步,老王放心的得了孙子,当晚大醉。


……


刑部侍郎游沿接到柳至快马书信,对着信中所写内容,抓捕东安世子他并不诧异。但怎么抓,叫来随身的捕快,大家犯了难。


数一数,他们只有六个人。


有一个捕快面如苦瓜:“这可是东安世子的地方,他家自开国以后,世世代代在这里盘桓,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儿威望?咱们公然上前去,把公文一亮,我们是奉命抓捕的,游大人你想想,咱们还能活着回京都是老天帮忙。还敢说拿人吗?”


另一个道:“东安世子大不过梁山王,咱们知会梁山王一起拿下他怎么样?”手点在旁边人鼻子上:“你马快,你快去快回,把梁山王请来。”


让他点鼻子的那个人嗤之以鼻:“咱们到这里的事情,梁山王还不知情。”


“为什么?”眼光放到游沿面上。


游沿狠狠一记厉眸过去,斥责道:“笨蛋还敢当捕快?”诧异的这个是跟着他进京,算是他的人,不由得游沿气红面庞。


别的人嘻嘻笑了,而让责骂的那个人也紫涨面庞,往自己脑袋上一巴掌,自语道:“我是笨了。梁山王的军中人多杂乱,给他下正式公文,只怕东安世子转天就能知道,一古脑儿把咱们拿下,投到大狱里坐上几十年,这事儿可不美。”


游沿听到并不解气,还是怒瞪他:“还有呢?”


那个人这会儿十分机灵:“嘿嘿,咱们柳国舅跟梁山王不对路,他们抢儿媳妇,梁山王独子在京里成亲,据说见面差点打起来。”


“是了!”游沿对他稍稍有好面色:“你就是个不肯用心,花些心思,这不就全想起来。”


“我想起来对抓捕也不起作用啊,”那个人拖长嗓音:“咱们不敢告诉梁山王,东安世子可怎么抓?再说边城是世子守着,一不小心他逃走了,拿不回去,这差使可算办砸。”


游沿眉头不展:“拿嘛,是一定要拿。梁山王是一定不能知会。”他想想也闷闷:“你们不能知道,刑部在梁山王军中的探子,已经让他揪出五个,因没有及时证明身份,都打得鼻青脸肿的送回京。”


大家摸摸脸:“那算了,咱们还是别知会王爷的好。不能给他报私仇的机会。”啧舌头:“这仇结的,原本是亲戚,现在为儿媳妇成乌眼鸡。”


可差使还得办啊,有一个人道:“要是东安世子落了单,比如他打个猎,带的人不多。逛个青楼……哎,游大人,您说咱们是不是动用下袁二爷的人马,寻个富商请东安世子吃花酒,吃醉进房衣裳一脱,这不是由着咱们抓吗?”


“然后不能及时堵上他嘴,他只要一喊,你怕咱们激不起民愤?你怕这地方的人不向着他,反向着京里刑部?自从来到以后,有一件还是你去弄明白。这里的官员跟世子交情好的有一半儿。余下一半儿的一半打太平拳,另外一半才是身在异乡,还能坚持心向京中。”


游侍郎又否定:“到时候把咱们拿下,腰牌公文毁坏,咱们在刑部当差,在外省坐黑狱,这事儿……”摇头:“不美不美……”


出主意的人老实闭上嘴模样,但差使还是得办,对着别人干笑:“咱们再想一个。”


“但你的主张却未必不行,”游沿的话从他耳边响起,把他结结实实又呆住。见游沿不是玩笑,赶快醒神追问:“游大人请说。”


游沿意味深长:“咱们确实能把东安世子引出来,比如说,安王约他见面。”


“不可能!”


“安王起不来了不是吗?”几个人中有一半反对,另一半人沉思。


游沿低低地笑:“安王病倒在京里,咱们在边城,你是怎么知道的?”


“哎!咱们收到柳尚书的信,按路程来算,东安世子也应该收到京里的信。”


游沿更笑:“咱们是差人,自有刑部专供消息。东安世子算老几?国舅也给他发一份儿消息?”


“游大人您想,密谋造反勾结异邦,这不是小事。东安世子会不留几个人在京里盯着。他难道不担心事情不谐,安王让拿,安王招出他,安王不招出他但让拿下,早知道消息,他可以早做准备不是吗?”


游沿悠然:“哦?这么说,他也是快马加急送信而来。”


“您也见过兵部的快马,一行两骑,逢驿站必换马,累了一个人在马上睡,另一个人带着两匹马跑。睡醒了,再换一个人休息。东安世子要也是这样的运送消息,他的消息比咱们收的还要快。”


游沿眸子笑意加深:“这么说,东安世子已经知道安王病倒?”


“肯定知道了,所以咱们赶紧商议,赶紧把他拿下,说不好他筹划逃走,去晚了,咱们扑个空。”


游沿悠悠:“那他会不会知道安王逃出京都?”


听话的人全愣住,对游沿袖子口张望:“有新的消息?”


“没有,”游沿笑道:“但假如安王装病,故意迷惑咱们,私下里另寻道路逃出京城,不走正常路线,你们认为盯着安王府的东安世子手下会不会发现?”


“如果刑部都没发现,世子的人也不会发现。”


说着话,有一个人也笑了:“不愧是游大人,不愧是国舅在皇上面前举荐的人。这是个好法子。”


游沿清清嗓子,一五一十说起来:“如你们所说,从京里给咱们送信,和给世子送信一般儿的远近,咱们收到国舅的信,世子极有可能也知道安王倒下来。国舅信里写的详细,安王倒下来,刑部没怎么耽误就过去,把王府看管。在那前后,除去顺天府和刑部的人,王府的人没有进出,就是鸟儿也没有飞出一只。东安世子就是知道消息,也未必知道安王具体病情。就是知道,也可以是安王假装。”


捕快兴奋起来。


“就是这样,当下能牵制住东安世子暂时不外逃的人,只有安王还在,而且逃到边城。国舅的信都到了这里,安王当晚趁乱逃出也有可能。”


游沿对一个人微笑:“你擅会模仿笔迹,我这里有安王的字迹,你照着写信,约东安世子私下相见。世子会他必然少带人,地方由咱们约,尽可以由着咱们方便。”


游侍郎有三分得色出来:“不管世子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他至少会出来见一面。”


恢复正色:“当然也有可能他不出面,”安排另一个人:“你去盯着,东安世子不出来,安王也不露面,再约他,信中威胁他,只到他出来为止。”


大家笑出了声:“只要他出来,拿下咱们就进京,方向正确,哪怕绕弯儿,半天一天的功夫先出他封地再说。去衙门亮明身份,他的人追来也威风大减,咱们对付得了。”


“写信吧。”游沿取出随身带的安王字迹,送到点名的那人面前。跟随他来的捕快,除去游大人带进京的人,余下的是刑部老公差,他们露出佩服的神色。


把安王字迹带上,这是游大人出京前想的远。当时虽没有想到这法子,但身为捕快面面俱到,游大人算个中翘楚。


有人暗地里把他和冷捕头相比,也觉得以前流言未必虚假。游大人以前在京里的名声不见得弱于冷捕头。


……。


“来得好!”东安世子拿到信,大叫一声瞪圆眼睛。千盼万盼,总算盼来安王消息。


当即叫来心腹先生说话,把信摊开:“看吧,他就要来了。”把拳头捏紧,世子牙咬得格格作响:“拿下他送回京去,雪我前耻,兴许还能挽回几分在皇上面前的信任。”


跟这个人结盟,受他连累入诏狱,没得到半分营救,反而险些让他害死。什么时候想到,东安世子什么时候恨到骨头里。


他在狱里就暗想过还能出去的话,一定不让安王好过。回到边城,他就和先生们商议,决定以安王情势,刑部为他都拿下郡王世子,他的日子不见得好过,只要他没有别的路走,还会和世子结盟。


果然,这话说出去没几天,安王的信到。东安世子不动声色回了信,暗示他边城一切大好,安王再回信说要来,世子给他送去路线图。


头一个联络点,在京外五百里。安王要是去那里,当时就让拿下,再知会世子赶去,把他送往京里。世子不指望邀功,但能借安王洗洗罪名也是好事。


第二个第三个联络点上,也是东安世子的心腹人。


但安王一个没有去,直接到了这里……“看来情势紧急在我们意料之外,他有不能去联络点的原因。”一个先生沉声。


“说不好,后面有刑部的人追的紧。”


东安世子一跃而起:“那得赶紧把他拿下,不能让刑部的人抢先,可就没咱们什么好处。”


抓捕安王的人手是世子早安排好,他也怕见面时去的人多,安王不肯出现。亲信将军也不会成山成海,东安世子一行只有十数人。


又怕安王沿途或在边城私下招揽的有人,又命家将带一队人马,四面散开,远远的把见面地方包围。


诸事停当,进京的干粮等也放到马上,为世子申辩的先生们先行上路,在下一个驿站里等候,东安世子带着人先行到达见面的地点。


约在半夜,天色漆黑,无边的黑暗笼罩下来,野林风声阵阵,胆小的都可能让吓哭,但世子心情如对日月,想到很快他就能洗清自己,还是忠心爱国的人,把嘴角勾起。


他的爹东安郡王有一段话浮现在世子心头。


那是东安郡王让葛通揪住不放,京中入狱以后,抱着幻想的傲气。


“霍君弈没错,是为父所杀。但想来他死了几十年,为父我一生大小战功无数,皇上难道不加怜悯?福王屡屡挑唆,说京里对外臣不好,为父守定争斗可以,叛国不行,没有答应他。不然的话,定边的下场,就是为父的结局。”


东安、靖和,当年认为不会死的底气就是,他们永远有忠君之心。但与各郡王及梁山王的不和,这在所难免。


东安世子受父亲的教导,也是叛国这事情他不做。他帮安王,本以为是个殿下间的争斗。直到安王意欲杀他灭口,又发现安王有勾结异邦嫌疑,东安世子后悔莫及,也痛恨自己和安王这种人结盟。


这悔,这恨,在今天到此结束了!


前面有动静过来,世子结束乱想,把手放到兵器上。


过来的是他的人,小声道:“来了,跟咱们一样的人数。”


东安世子放下心,他的人是精兵悍将,安王就是带一批好手出来,世子没把握全拿下,却有把握留下安王。


对带来的人打手势,让他们悄悄散开。世子只带一个人缓缓带马往前。


直到能看到有人过来,无星无月中看不到脸面,世子轻轻地招呼:“是殿下吧?”


没有人答话,他们继续往前过来。世子不妙感升起,进入戒备状态,又问一句:“是殿下吗?”


一声怒吼回了他:“是你老子我!”


忽然间,有火把亮出来,而点火的同时,一匹马快如流星来到东安世子马前,一张大脸黑而透亮,浓眉头瞪眼睛,一个大汉出现在世子面前。


世子心胆俱寒:“王王……王爷?”


身子一空,已让来人一把抓起,狠狠摔在地上。来人咆哮:“找死的东西,你还真敢来见!”


来的这个也是王爷,却是梁山王萧观。


……


门帘子打开,东安世子走进他自己的书房,对着居中坐着的人苦笑。


梁山王在城外不声不响解决他四散开的人马,把他拿下,然后逼迫他回城,在他自己的府第里提审他。


进城的时候,梁山王又以换防为由,把他中军的人马伪装成东安世子的人马,把这一座边城接管。


游侍郎人手少,不敢公开为难东安世子,怕惹出一方民愤的顾虑,在梁山王这里点滴没有。


打仗的时候,王爷公然派人接管边城也是正当事情。东安世子也无话可说。


而这会儿,他更是胆战心惊,不知道从哪儿开头说好。


梁山王先开口:“你知罪吗?”把他提醒,世子扑通往地上一跪,仓皇分辨:“王爷,我是要拿下安王,不是要帮他出逃,您不信,可以在这城里查,我肯出逃难道没有迹象?还有驿站里,您把我的先生们叫回来,我们准备拿下安王送他进京,马上还有干粮……”


梁山王冷冷一笑:“马上有干粮,也可能往边城外走?倒是驿站里有先生,还能证明你几分。而你要出逃,往内地派去奸细也有可能。这样一说,又不能为你证明。”


“我要是出逃外邦,不会马上只有干粮,至少得准备粮草若干,还要说动我的将军们。您可以查。”


梁山王晃一晃脑袋:“没错儿,出逃异邦动静不一般,能查得出来。”


“还有,您把我在外围的人马拿下,您可以审他们,我让他们事情不成的话,一个人也不许放走。我对他们说,今晚会的是奸细。”东安世子又想到。


梁山王点一点头:“他们说话也能证你清白。”虎目圆溜起来,提高嗓音:“但是!我信你,刑部里柳国舅会信你吗?”


“刑部!”东安世子茫然一下,此时离刑部还远不是吗?好好的说到他们为什么。


难道王爷要把自己送往刑部?对于这一点,东安世子不费什么精力就想到回答。


对着梁山王恳求:“您查出来我是清白的,把我送到刑部去,您脸上也不好看不是吗?大义灭亲也不能这样用是不是,您多查查,我没有出逃的心,我是想拿下安王回京去,洗清我上一回上刑部关押的罪名。”


梁山王露出嘲讽:“醒醒!好好的我送你去刑部做什么?为柳国舅这种东西为难你,他算什么!”


“那刑部的话从哪里出来……”东安世子还是迷茫。


梁山王断喝一声:“不是让你醒醒!”一语揭破:“自你从京里回来,刑部的人就跟上你,你倒没有发觉!”


东安世子往后一倒,本是跪着的,这就摔坐在地上,吃吃连声:“真真真……真的……”


随后他面白如纸:“我在城里盘查又盘查……。”


梁山王有三分信他:“这么说你不知道?这么说你不是知道刑部追捕你,铤而走险接来安王一起出逃?”


往地上一啐:“呸!对你们用不到好话,你们只能算是狗急跳墙。”


“不是啊,您得信我。”东安世子泣泪交加。


梁山王宽心出来,微微一乐:“我看把你人马在城外散开,还以为你接了人要逃。”


东安世子泣问:“您也早跟上我了?”


“是啊,不行吗?”梁山王冷笑:“勾结安王,这是多大的事情!老子不盯着你行吗?别看你在京里没招供,老子没证据也知道你们有来往。这不,你跪在这里,老子坐在这里,这算铁证如山不算?”


他的话里极尽轻蔑,但东安世子定定神,对着面前这尊黑铁塔油然生出依靠之意。


他离京的时候,袁训给他看过梁山王为他说话的公文。他回家以后,家将们为他在梁山王前面求情,也言明梁山王帮了忙。


和柳国舅、袁尚书相比,这二位公事公办。愿意救他和信他的人,只能还是梁山王。


东安世子从怀里取出一叠书信,双手呈上:“请王爷过目,这是安王给我的信件,我要是出逃,带上它们没有用处,只会烧掉。我今晚全带身上,就是准备拿下安王连夜赶往京里,把这些呈到刑部去,或多或少的挽回些我家的名声。”


梁山王接到手上,只看了一封,气的把信往地上一摔,破口大骂:“笨蛋蠢蛋!你在刑部不肯招认,如今拿信出来,坐实你曾包庇过安王!你是不是傻?还敢拿这种东西出来!”


世子凄然:“顾不得许多了,我得将功赎罪。”


对着他面上的凄凉,梁山王揉揉额角,重重叹上一声:“这样吧,你把这信毁去,伪造几封安王和你约定的信件,就说安王哄了你,你以为见面的是提供异邦消息的奸细,没有想到是他,你一认出,当即把他拿下,扭送回京。或许可以洗清你的嫌疑,三分还是五分的,可就不敢说。”


东安世子这会儿来不及感激,推敲里面的不当之处,嚅嗫:“安王他不会这样说……”


“他说不出来了!”梁山王冷淡地道:“他现在浑身上下没有知觉,打一巴掌砍一刀都不会动。而且太医说无药可救,只等死的日子。”


东安世震惊当地,他的消息跟京里梁山王府差得太远,他收到的消息不过就是安王病倒,是真病还是假病都说不好。


他是由老王手下出来的人,对老王深信不疑,对王爷这话也就信到骨头里。


面上有了喜色:“安王不能说话,那太好了,由着我说…。”又想到一点:“他府中或许有我的信件,后面的信,我写得谨慎,给他路线图,也可以伪造一封信,比如安王要介绍知己到我这里打猎看看风景,我画了一张图,从前面的信我无可抵赖。”


梁山王再吼:“笨蛋!你能伪造,他府里你的信就不能是伪造。他为什么要伪造你的信呢,你想好这个理由就行。”


“是是。”东安世子飞快的开动脑筋:“他和我有仇……离得太远能有什么仇。他胁迫我同伙,我不肯,就是这样,”世子吐一口长气:“反正他不能说话,还不是由着我说,”忽然,面色又变了,“啊”地一声大叫。


梁山王拧眉毛:“你有癫狂病吗?”


“没有,不过安王动不了,谁约我见面?”东安世子面上刚恢复的血色又下去。


梁山王嗤嗤的冷笑。


东安世子舌头打结:“刑部的人?”意识到今晚的凶险,东安世子叩头苦苦哀求:“王爷救我,我虽糊涂办错事情,但我决无二心。”


“老子没有救你的心,会今晚在这里吗?”梁山王淡淡:“你起来吧,咱们得好好说说才行。”


东安世子战战兢兢拖把椅子,放在梁山王身边,方便和他低谈。


“有一件事情你我改动不了,那就是刑部你还得去一回。”梁山王眸光闪烁:“我帮你到这里也不少了,我的难题你得先解决。”


他不客气地道:“你上一回离开,你的人同我闹,老子花大力气才安抚。这一回你走,运道高,当年去当年回。运道不高,柳国舅把你嘴撬开,你小子没好下场。运道次一等,柳国舅撬不开你的嘴,但京里不信你自圆其说,大狱只怕你得蹲阵子。说不好三年回五年回,你的人马你得有个交待再离开。”


东安世子并不吃惊,低声道:“这才是您到这里的真意吧,您肯帮我,原因是这个。”


梁山王毫不隐瞒:“不能为你小子出一回事,又出一回,边城大乱不是?你说吧,假如你回不来,你怎么安置他们。”


东安世子到这时候还能说出来什么?他刚认定梁山王是唯一会帮他的人,他虽背后对王爷不服,但也算服侍两代王爷。要说对王爷背后不服的人,王爷中军也找得出来。


而进京去,老王若肯,也能帮得上他。


审他的这地方也妙,估计是梁山王有意选中此处。令箭令旗尽在书房之中。


世子取到手上,双手捧到梁山王面前:“尽数交给王爷,我的将军们,这就叫来吩咐,您让我怎么说,我就怎么说。”


家中经营数代的人马,这就全数交出,不由得世子泪水涟涟。但他交给梁山王还能保存建制,不交出去,他在京里下狱几年,他的人马大乱,又是他的一个罪名,而且说不好让诸郡王瓜分。


交给梁山王,是此时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梁山王接过往身边小几一放,大大咧咧吩咐起来:“你的家将,这两个人,先叫进来。”


东安世子把他们叫进来,梁山王露出得意:“二位,按咱们说好的,你们归我了。”


一指东安世子:“不信你问他。”


今天晚上意外太多,东安世子已不能再作吃惊,只是深吸一口气,平静看着他的忠心家将到面前。


两个人涕泪下来:“不是奴才们背主,这是您让拿去京里时,奴才们没有办法求到王爷面前,王爷肯帮忙,却说世子回来后,世子答应,奴才们从此为王爷效力。”


自从没把张豪从陈留郡王手里弄到手,梁山王转脸儿就打东安世子家将主意。遇到机会没有放过的道理。


梁山王也有放松的地方,答应他们:“必须你家世子答应。”如今正是时候。


东安世子也无话可说,对他们道:“这样也好,我若一去不回,父辈留下的人马有你们继续掌管,我若回不来,地下虽无脸面见父亲,也还敢上前请安。”


二位家将哭的更凶,再望向梁山王:“当初说的好,世子一天不解困,您一天得出力。”


梁山王办正事从不含糊,拍拍胸脯:“你们放心!只要他是清白人,我家尽全力保他!”


对东安世子深深看了看。


不用再说怎么洗清白的话,刚才已说得不少。东安世子对他重重行大礼:“请王爷放心,刑部里我呆过,柳国舅的厉害知道一二。但事关祖先名声,我是清白人再不会更改!我就是死在刑具上,也不会乱招供!”


说到祖先悲从中来,东安世子痛吼一声:“信我,我没有二心!”


“我信你!”梁山王指天为誓:“只要你咬得住清白,你回得来,你家的人马尽数归还!老子不是单独为你管人马的人!没那功夫!”


二位家将指天为誓:“王爷肯诺前言为我家世子奔波!残躯余生,是王爷的了!”


梁山王欣慰的说着好,对东安世子招招手:“你随我来。”


这府第是东安郡王府,但梁山王征用,摆出主人的姿态往外走,东安世子依言跟在后面。


也没走多远,就在书房外最近的一排房子外站定。四面全是梁山王的人,把这里团团围住。


一个军官走上来,面上有压抑不住的笑意:“回王爷,按您说的,把他们身上的东西全搜出来,重重给一顿先出了气再说。”


送上两个箱子,一个是解除的兵器,另一个里是腰牌,银两,公文和信件。


火把移近,梁山王打开看着,忽然有一笑,把手中的信给东安世子:“老天帮你,文家的人也倒了,这一回真是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信是柳国舅写的,有炫耀的意思:“……安王妃陈尸数日,每日拖出文家案犯一顿猛揍,却不问案。打出每个人不见天日和疑惑后,带去看安王妃棺材。没有再守的道理,当场有人招供。弟这一手,也算犀利吧?”


东安世子喃喃:“国舅不是好相与。”


看收信人,东安世子的魂又要飞走:“刑部游侍郎?”


梁山王取笑他:“现在相信刑部对你有多重视了吧?游沿早年让柳丞相挤兑出京,知道他名声的人不多,但怎瞒过我家,这可是比太子府上冷捕头不弱的人。”


闻言,东安世子的脑后一阵冷嗖嗖。


梁山王继续得意:“你们约见面不是,我带走你,自然还得留个人扮成你会他,这不,一举拿下,呵呵,本王又帮你一把,我把他们当成奸细拿下。等你进京,今晚你没有出现,还拿奸细,你的嫌疑又少些。”


东安世子再次感激:“多谢王爷。”


“不谢不谢,只要你小子保我边城不乱就行。”梁山王为不让房里人听到,说话极小声。


动手更明快,对世子勾勾手,王爷坏笑:“走,看一看刑部的人今天的风光相,”两个人走到窗前探看。


见房中吊起几个人,几个当兵的正对他们拳打脚踢,边打边骂:“还敢不敢说是刑部的人了,娘的,当奸细还敢胡扯!实对你们说吧,我们一天要拿好些自称兵部、礼部、吏部、工部和户部。就缺刑部,你们这是添圆满来的?”


这一幕,让梁山王快活直到第二天晚上。


他只是出刑部的丑,只快活这一天。到晚上给游沿等人松绑,王爷亲自摆酒陪罪,大黑脸儿笑哈哈:“查明白了,果然是刑部的人,幸好你们机警,附近衙门里留的有口信儿。你们看看这事办的,你们来办案,柳国舅事先也不给个信儿。也是,你们办案要私密。但这大水冲了龙王庙的事可就避免不了。幸好全是皮肉伤,等你们回京也就好了。呵呵……”


游沿等人明知道柳国舅和梁山王不好,梁山王寻机给柳国舅好看,却不能明着指责。只能哑巴吃黄莲,这亏先咽到肚子里。


第二天,把东安世子带上,一行人闷头回京。


梁山王一定表示歉意,亲自送到官道上,目送远去,王爷仰面大笑:“哈!哈!哈!”


跟他的人凑趣:“恭喜王爷保住这边城安宁,又得将军,又出了抢福姑娘的闷气。”


“还是你们知道我,哈哈哈哈……”接下来直到回营,只听到梁山王的大笑声跟风似的不断。


抢加福的仇恨能是小事情吗?随着儿媳妇在公公面前地位高涨,梁山王对柳国舅的恼怒就更深。


他帮东安世子为他自己,也不想让柳至破案上过份得意。帐下郡王世子勾结京中皇子谋反,这可不是小事情。


先兵不血刃拿走兵马,人呢?能不能活着,能不能回来,梁山王也照管不到多少。


他的职责,守好边城。


------题外话------


抱抱仔的新会元红尘一笑2亲,感谢一路支持。


仔没有为谁洗白的心,不过想了又想,梁山王及时要掌握东安世子的人马,在情在理。和柳至过不去而


出刑部的丑,也可能。东安世子没有造反的心,以前章节中有提过。悲痛离别,也必然。让世子蹲大狱


吧。


感谢推敲可行性,这事情很重要。



第八百四十章,全家去看小讨喜


两队人,梁山王回营,游侍郎回京。一个占足便宜拢好人马放足心,一个吃足暗亏,各自走得头也不回。


……


烛光照出围坐的面容,不管面皮白净,还是肤色不好,都有一个共同的神情,默然的沉思着。


直到一句话出来:“想好没有?咱们决定吧。”


说这话的人又现出痛定思痛,发狠地道:“不给朝廷一点儿颜色看看,真当咱们是软柿子好捏。江强将军让梁山王杀害,至今咱们提起来只遭猜忌,哪有讲理的地方。说的好好的,不为难余下的人,却又把江沿将军拿走。”


骂道:“那个白卜就不是好东西,我早看出来!”


询问的眼光看一圈,伸出自己的手:“我,江水,头一个!”


余下的手也陆续伸出来:“我,江刀,算一个。”


“我,江岛,算一个。”


……


都说完以后,江刀问出来:“大家抱成团儿这话咱们已说过,现在可以问问怎么给朝廷好看吧?什么计策。”


江水闪动眼神:“没有咱们江家守这片海域这些年,这里能繁荣能安生吗?”手比划几下:“咱们打开门户,把海盗放进来。”


狞笑道:“让朝廷尝尝烧杀抢掠的滋味,他们才能记起咱们的好处。”恶狠狠在面上掠过:“没能救下江强将军,不能再丢了江沿。”


“我同意,但是自从水军老将严治广到兵部,兵部对咱们的约束颇为得法,现下没有太空当的地方给海盗登陆,悬崖他们愿意走吗?也不好进,又不好退。”


江水压低嗓音:“计策具体是这样的,让海盗偷袭,咱们追出海去,空当就出来。等他们烧杀完了咱们再回来上报损失。说好的,不动咱们的府第,咱们分三成。”


手指比划个三出来。


江岛不满意:“给他们肥肉吃,咱们只分三成?”


“知足吧,”江水露出气愤:“自从严老头儿到了兵部,有些事情瞒不过他,咱们不敢轻举妄动,附近海域近来是安宁了,那些海盗们没有商船打,近来怨言不少。”


叹一声:“给他们点儿甜头,下回好使唤。”


“那谁去知会他们呢,如你说的,咱们跟他们关系不太好了,去的人只怕受责难。”


江水笑一笑:“人选我有了,自家兄弟,咱们说过彼此不瞒,我叫他来给你们见见。”


大家答应,江水去外面叫进来一个人,生得斯文模样,自我介绍:“我姓班。”


“班?”江刀皱眉想起:“去年告示里要拿的人,不就是姓班吗?”


班仁不慌不忙:“是啊,自从告示贴出来,我往岸上走的少了些。这不,今年风声下去不少,才敢来和诸位将军们说话。这一票再不给我们,兄弟在海岛上快要饿死。”


江刀嘟囔:“也是海盗啊,那要缉拿的人就不是你。”把这个疑惑放过去,说些怎么烧杀的话,约好日期散去。


在他们走以后,房外的窗下有两个人悄悄离开,在安全地面上才敢呼一口气。


低声道:“报信儿吧,”


“再不报就晚了。”


……


海边的夜晚,海风不会小,但风声中似有异样出来,梦中的执瑜睁开眼睛,机警的对外面看了看。


见星光灿烂,还是一个上好的夜空。远处而来的脚步声,夹在风中细而低不可闻。


孔小青夜夜跟着他睡,方便起来侍候。这几天也悬着心,也醒来的他一跃而起,走到门外看了看,回到床前低声:“是张将军。”


执瑜就坐起来,眨巴几下眼睛使睡意消去,原地听着脚步声渐到门外。


张豪进来,把一个纸卷儿送过来:“世子请看,又是一个。”


“见到人了吗?”执瑜先问道。


张豪点头:“他警醒着呢,虽有头一封信送来,写明故人相见,请世子的人会他,也把我盘查了再盘查。”


执瑜勾勾嘴角:“他不认得你,我和他也不熟悉。认得他的时候还在京中,有您却是从军后。”


把纸卷儿展开,见上面和上一封相比,写的消息明确的多。字迹闪电般震撼到执瑜,他霍地站起来,在房中走动几步,虽是深夜也不能再等,吩咐面前两个人,张豪和孔小青:“请白将军起来,请范先生也过来。”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范先生的笑语:“我在这里。”衣着已着整齐的他施施然进来,手指夜空上笑道:“天色阴晦,多事之秋,睡不着还是起来的好。”


闻言,孔小青对着天空瞅几眼,见还是清风朗月一派明亮,摸自己脑袋:“我怎么就看不出来?”


张豪在他背后拍一记,好笑:“你又不是范先生,走吧,你去泡点儿提神茶水,我去叫起白将军。”


白卜就住在隔壁,一叫就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又来了消息,大侄子,你的能耐没的说。”放下手就对执瑜翘大拇指。


执瑜但笑不说破,请白卜坐下,范先生坐下,张豪是身经百战的大将,也请他坐下,孔小青送上茶水,执瑜把纸卷儿给大家传看一遍。


上写着:“勾结海盗,意欲烧杀。”


白卜气的红了眼睛大骂:“江强的这帮子混蛋家将!好大的胆子!”跳起来紧衣袍:“瑜哥,我和你拿下他们,倒是一把子好功劳。”


范先生含笑:“慢来慢来,白将军,你怎么拿下他们?”张豪也笑:


“我们来的日子虽然不多,也打听一二。你的人马远不如他们的人马多,再加上海盗,你白将军不是他们的对手。这会儿上赶去送命给人不成?”


白卜望着他们有了一笑,重新坐下:“我不如你们,他们防备我,几回安插探子都没成。瑜哥到这里没多久就有消息,还一个比一个机密。当我现在就要冲上前吗?我只是给大家看看,我是个急先锋,这事情揽总的交给瑜哥。”


范先生和张豪异口同声毫不客气:“那是,我们出主张,揽总儿可不会是你。”


白卜笑上一声,范先生对他闪闪眼眸,忽然道:“但你白将军总是先来的人,这样一安排,像是我们喧宾夺主。不如公平些,你白将军的先生们也请来做个商议如何?”


白卜对他笑得含蓄:“先生难道不知道我的底细?我是王爷的人,王爷都肯把瑜哥送来,却不肯多写几句吗?”


一指范先生:“王爷信中说,送个不花钱谋士,”


一指张豪:“又说,送员大将。”


再叹上一声:“事情要办得私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想往江家安插人,江家也会这样想。我虽信我的先生们,但还是算了吧,”起身一揖:“有劳不花钱谋士拿主张。”


“不花钱谋士?”范先生脸有点儿绿:“这倒是王爷口吻。”有点儿悻悻:“指望他能评我句好听的像是很难。”


白卜卖弄自己知道的多,坏笑一地:“我见到您后,往京里荀侍郎面前打听,据说老王爷还叫您……。”


“饭铲头,我知道了,你不用在我面前总提。”范先生扮个不高兴,虽然他内心里对能长期占据老王心中“毒蛇”的地位还是荣幸之感。


白卜嘻嘻:“那咱们商议吧,给我见识见识,能让我家老王爷一直不忘记,您必然有了不得的主张。”


范先生带着很想板起脸,但不能耽误说话的神气,没好气一下,面色转为自如,徐徐说起来。


“江家能有这一手,可见以前没少和海盗勾结。江强数十年能霸占延宁郡王的封地,而不让朝廷起疑心,与他勾结海盗不无关系。”


白卜讽刺:“维持的假太平,在海域上的假能耐。”


“如今咱们人手不足,咱们要增兵马是头一件。”


执瑜晃晃信:“往京里救援自然要有,但假如日期紧急,等爹爹调兵马到此,来不及了吧。咱们得先有一个法子把附近驻军调动。”


问问白卜:“江家共有多少人马?”


白卜说了个数字,执瑜眉头紧锁,他房中有附近地图,让孔小青取来摊开,手点附近州县:“这里这里,咱们要调动这几个城池的驻军才能抗衡。”


“怎么调呢?水军没有调驻军的权力,咱们的官印令牌拿过去,他们理也不会理。要说有海盗到来,只会笑话白将军和我挡不住。再就发公文给江家……”执瑜自言自语。


白卜小声地道:“延宁郡王府是有调驻军的权力,江强接手以后,也有调驻军的权力,别的将军们一概没有。”


执瑜眉头不展:“这不仅仅能调驻军,还要事先安抚一方百姓,不知道来多少海盗,近海的城镇要卡着日子屯粮,严禁渔民出海恐遭不测。还要把团练乡兵组织起来……。”


白卜干巴巴:“团练连江强的帐也不买,江强几回想寻他们事情,因为他是水军,难抓陆地上的错才放过去。要禁止打鱼,令地方官屯粮,只有延宁郡王府还在的时候,为一方管辖有这权力。”


执瑜吐一口长气:“这事情有难度……”在房中转了一圈,面上坚持不改:“但也得办!”


这话语掷地有声,白卜钦佩地对他笑着,范先生、张豪和孔小青笑了起来。


烛光下,大家凑近了,对着地图你一言我一语的商讨起来。只从窗外看人头乱动,热烈的好似战争已经预演。


近天明的时候,大笑声哈哈而出,把晨光下的海潮也似能冲破。随后,白卜走出来兴高采烈,张豪走出来容光焕发。将军大战前的兴奋,在他们面上一触即发。


范先生和执瑜同时出来,在房子前面欣赏初晨的海面,朝霞匹练似的自海中冉冉升起,平静的让人留恋不已。


范先生悠然:“世子,这一战拿下,您又得功劳了,家里人知道不知多喜欢。”


执瑜对他欠身,恭恭敬敬道:“多谢先生出好主张。”


范先生却不居功,含笑道:“这是世子有胆魄,侯爷有人缘儿,镇南王给您的好探子啊。”说完,往他房里补眠。


执瑜对后面两句也是一样的看法,恭送范先生回房后,返身进来,把新收到的纸卷儿再次展开,对着下面的落款:尹谢。露出的笑容加深,心思回到皇帝走的前一天晚上。


……


“瑜哥,这是我在江家水军中能信任的人,你可以寻机会和他们通通消息。”


镇南王把六个人名,安插在什么地方,念给执瑜听,又要他复述无误。


这六个包括尹君悦和谢长林的人,执瑜没从军以前,他们往家里来拜父亲,都是见过几面的。


执瑜没有想到江家下手这么快,还没有去和他们联络。头一个纸条,是尹谢主动送来,要求“故人相见”,执瑜派去张豪,他们认不识不敢露面,又派孔小青和张将军同去,才把第二个消息拿到手。


以后都是张将军独自前往,直到今天取来这即将流血伤人的大消息,尹谢固然功不可没,镇南王也是一样有功。


……


把纸卷儿放好,执瑜对范先生的话深为赞同。这是爹爹的人缘儿好,和姑母长公主情同手足,也是姑丈镇南王对自己的偏疼,把他的人手大方供给。


……


近海的小客栈,经年在海风的敲打之下陈旧了些,但收拾的干净,鱼虾也新鲜,是个怡人的居住之地。


但透进窗内的日光把房中人的面容照出来,却是几回按压几回又腾起的杀气腾腾。


这是个中年人,仔细看,眼角儿已现苍老,但平时保养的好,肌肤如玉般光泽熠熠。衣着打扮也不俗,上好细布衣裳,系一块玉佩苍翠如滴,有懂行的人见到,一定会吃惊水头儿惊人。


这是皇帝,让安王府的事情发生以后,气的继续在外面散心的皇帝。


他也有再散心的借口,江沿的嚣张已看在眼里,既然人在这里,就便地去看看江家到底是何等的强横,又怎么瞒天过海瞒住京里这些年。


还有一层意思,只在皇帝心里不时流连,他没有对人说过,也张不开嘴。


安王到底是有出行之意,他把内城外城的人都约好证据确凿。却不想让安王妃毒倒。这对夫妻一个乱想皇位,一个借丈夫只想留下王爵。


皇帝痛恨安王妃的歹毒,认为安王再不好轮不到她发落。又是自己儿子,自己面上抹不开,只拿父子情恨骂已死的安王妃。


但父子情不是良药,他的身份是九五至尊,安王是他的儿子,带来的伤痛就更大。


有心把安王赐死,太子在信里写得明白,青春年纪的安王以后一生将不能走不能说话,甚至动动手指都艰难。


这跟幽禁差不多,但比幽禁厉害的多。幽禁还能在一定的范围内走动,安王中的毒却是一丝不动。


皇帝在享受自由般的海风时,想到安王余生就是等死,算是他搬起石头砸到自己脚面上,又一眼也不想看他。


安王妃虽歹毒,安王没有出逃的心,安然还在京里当个王爷,安王妃也不敢把他怎么样。


那模样儿必然是惨的,但皇帝不想到安王妃的时候不愿意同情他。又出来游玩让扰,还有细端详江家,他还在海边。


于是,就近端详江家,就又添一层怒火。


一早送来的消息,水军中有皇帝的探子,写的比尹谢二人报给执瑜还要具细:“已约海盗,某月某日攻打某城……。”一一开列出来。


皇帝这个早上休想过得好,大骂江家无法无天后,把事情交给镇南王等人去商议,独自在房里生气。


……


镇南王从当作议事厅的房里走出的时候,见到长公主瑞庆挤眉弄眼的先招手。


镇南王对皇帝房门示意,意思先去回话。长公主动动身子,看样子就要跺脚,镇南王没有办法,先回到妻子身边,低声道:“皇上在生气,你这会儿撒娇淘气不是时候。”


“我只想提前交待你一句,瑜哥在水军,多提携他。”


对妻子的心情十分明了,镇南王也还是摇头,解释给妻子听:“不是我想不到,是瑜哥指挥不动附近的驻军,凭他的人数不是江家对手。”


长公主现出失落:“那……好吧,能提醒的时候,你记得提醒皇兄,尽量多给瑜哥机会。”


镇南王答应着,对皇帝房门走去。


皇帝阴沉着脸看着他和随行的有司官员进来,嗯上一声:“怎么对付?”


“这附近的驻军,以延宁郡王还在的时候,只有他有权调动。凭我的官印也只能和他们商议着来,他们肯不肯及时出兵也不好说。这不是驻军拖延,层层监视本就是这样……”


皇帝不耐烦:“朕不听这个,你说怎么解决?”


“去信京里,让忠毅侯下公文。”


皇帝差点要拍桌子:“来得及吗!”


镇南王陪笑:“那也得知会他下。再来,我往附近驻军去亮明身份,得我去和他们见面说话兴许快些。”


皇帝嘴一张,镇南王及时把他堵上:“鱼龙微服人人可欺,您不能亮明身份,江家正在作乱,一点儿闪失不能出。”


皇帝恼极了,一跳起来,对着镇南王就骂:“那你要朕干看着不成!”


镇南王寸步不让:“皇上,您不听进言,我不敢离开您半步,我首要的职责是护卫您的安全。”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接下来血流成河?”皇帝把一腔怒气全发到妹婿身上。


镇南王正要回话,瑞庆长公主进来,皇帝对着妹妹不能再依着性子发作她的丈夫,面色不好的哼上一声闭上嘴。


长公主对丈夫笑笑:“你去,皇兄这里有我陪着。”


镇南王也只能如此,说一声:“如此有劳公主。”


对着他出去的身影,皇帝对长公主面无表情。但也是不等他说话,长公主盈盈地道:“皇兄,你心疼附近的百姓,就不心疼我们吗?您只管任性去了,就不管我们随着煎熬?”


侍候的人随着话跪下来,齐声道:“请您保重自己为上。”


嗓音传到走到院中的镇南王耳朵里,王爷虽为即将到来的作乱满腹心事,但也略放宽心。皇帝接受胖队长的进言,生气的时候不回京,又把公主带上,本来镇南王不太愿意,认为公主玩也玩了,不如回京更安稳。但现在看来,带上妻子大有用处,关键时候能劝下皇帝的人,只有长公主能办到。


有妻子大为放心,镇南王全副精力可以只放在平乱上面……迎面小跑走来一个人。


他面上的慌乱让镇南王面容又绷,叫住他:“又有什么坏消息?”


这是负责传送公文的小子,他慌里慌张:“不好了,附近城池让强盗占领。这是我从驿站里新得到的消息。”


镇南王只能跟着他快步又回来,小子回话:“一到驿站,就见有人忙乱,问问才知道附近几座城前几天闹强盗,这一回闹得凶,把整个城池全占住,自称什么山大王来着,把县官全看管住。”


镇南王问道:“可是海盗吗?”


“打听清楚不是。海盗过来的路上平静,这是一伙子从内陆来的强盗。”小子张大眼:“太大胆了,都说他们是要造反。不然怎么敢占城池!”


镇南王皱眉自语:“不会吧,这附近城池有驻军,到的不会慢,只会把他们包圆儿,这是多笨的强盗,地势也不看?”


除非他们是海盗,往海里退,又有江家肯放行,倒还有条退路。


皇帝勃然大怒,质问他,又质问公主等人:“你们还要朕呆在这客栈里扮安宁吗!休想!备马来,收拾行李,朕要亲临城下救这水火之中,再拦的人撵回京去!”


他的眸光又狠又厉,把一干子吓住。镇南王动动嘴唇倒是还想阻拦,让皇帝厉喝一声:“你回京去吧!”


王爷尴尬一下,而长公主忙道:“好呀好呀,咱们去看热闹去了。”把丈夫一拉:“收拾东西,有你用武之地了,千万别耍的不好看。”把丈夫带出房门。


回房后,长公主喘口气儿:“你的胆子可真大呀,你没看到皇兄真的生气了吗?”把丈夫再一推:“收拾吧,咱们这一回可挡不住皇兄前去。”


镇南王苦笑连连,他已经派自己的亲信家人去调自己的兵马,这又打发最后一个家人前往,命他:“跑死马也得把人赶紧给我带来。皇上在这里天大的事情!”


他没有家人可用,长公主的丫头帮他收拾好,夫妻出门去,皇帝已催了又催,见大家到齐,会过房钱,一行人离开。


在路上,皇帝想着强盗占城,城中百姓不知该多痛苦,说不好死了多少人。又把袁训一通骂,骂他身为兵部尚书料理不好外省驻军,强盗都能占城池,兵部是纸糊出来,还是泥捏出来?


长公主觉得冤枉,但觑觑皇帝形容,这会儿还是不敢多劝,只垂着头听着,暗暗地心里为坏蛋哥哥抱屈。


……


“啊嚏,”袁训打一个喷嚏。他没有想到皇帝念叨,而是笑对宝珠道:“你好了没有,静姝怪我们还没有过去看她。”


宝珠把发丝最后理一理,从梳妆台前起身,对着身着绯红色衣裳的丈夫满意,走过来帮他再理一理衣角,打趣一句:“这颜色平时你不穿,不是小讨喜回京,你还不肯扮这俏吧?”


“那是当然,见外孙女儿不打扮的好岂不是怠慢?”袁训说着,把妻子也上下打量,见她发边珠光闪动,脂粉不浓不淡的正好,也满意地点一点头:“你也打扮的好,小讨喜见到,也知道外祖母是心爱她的。”


今天侯爷沐休,这一天在小讨喜和镇哥回京以后,是全家人去陪他们的日子。夫妻出门来,见到执璞和如意夫妻候在一旁:“爹爹,晚了静姝不喜欢。”


袁训对儿子先不喜欢:“执瑜,你这件青色衣裳好,只是腰带是不是不衬?你这是怠慢静姝的意思?”


执璞低头看一看,也看不出来哪里不对,但依言转身:“如意侍候父母亲先上车上马,我换一个就来。”


如意知趣:“我想起来了,我应该再加件首饰,”和丈夫一起走开。


小夫妻在路上互对着笑,执璞道:“我用心挑了衣裳,爹爹还是说不好,也罢,多换一回才是心里有静姝。”


如意也吐舌头:“所以我也乖乖的回来再添件首饰。”


换上一回再出去,袁训果然不说什么。带上小十、小六苏似玉和执璞夫妻,袁夫人照看老太太,等宝珠在家的时候她再去看,一家人往梁山王府来。


他们来的足够早,吃过早饭就出门,但和带着多喜的元皓等人同时到达。


多喜笑眯眯:“坏蛋舅舅,我们今天出宫是时候吧?”


袁训抱下她和加喜,又一回抱下增喜和添喜,韩正经从车里接下费玲珑,车是直接角门到二门,老王妃闻讯已迎出来。


老王在房门口儿迎接,见一大家子人兴冲冲,老王欢喜的眼睛快看不见:“呵呵,都来陪静姝和镇哥,你们这一大家子人真不赖。”


进去刚坐定,老王显摆他刚收到的茶叶,袁训把小讨喜抱到手里,宝珠抱起萧镇,外面又来一行人。


“我们来看弟弟妹妹了,”


齐王夫妻带着皇太孙乾哥、齐王世子晗哥、陈留郡王的两个孙子萧烨萧炫也到来。


多喜等已算大孩子,这四个是新淘气小鬼头。围住小讨喜大发言论:“咦,妹妹还没有变白?”


乾哥再次失望,对外祖父嘟嘴儿:“您说过几天就会白,可妹妹还是黑妹妹?”


晗哥也失望,嘟囔道:“为什么我是白哥哥,却有黑妹妹?”对舅祖父袁训不满:“舅祖父,我要白妹妹,跟弟弟一样白的妹妹。”


萧烨迸出一句话:“妹妹是晚上接回家的吗?昨天祖母说我顽皮,说我是冬天接进家的就这样。”


萧炫跟上:“一定是夜里接妹妹,为什么不白天接?”


引得乾哥也抗议:“我也要白天接的妹妹!不要黑妹妹!”


晗哥这会儿独显聪明伶俐,他迸出来一句话:“不要卖炭翁送的妹妹!”


房里人笑盐业,没有想到他说出这话,问他:“你说的是什么?”


晗哥清脆的背起来:“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摇头晃脑袋:“父亲教我念的,十指黑,妹妹一定是这样送来,所以才黑。”


说着,小眼神儿又对着梁山老王的黑脸目不转睛。


齐王哈哈大笑:“你小子这叫聪明劲儿吗?不得无礼。”


梁山老王哈哈大笑,凑趣的回他:“让你说中,我也是卖炭翁送来的,哈哈,这话太有趣了。”


费玲珑正在笑,奶妈推一把她,小声道:“小姑娘快说好话儿。”费玲珑走上前去:“黑妹妹也是你们的好妹妹,我们都要喜欢她。”费玲珑算是长一辈的孩子。


大人夸她说的好。


奶妈脸笑成一朵花儿,自从姑爷懂事,时常的带着玲珑到处亲戚家里走动,奶妈渐能明白这姑爷的意思只有一个,就是盼着玲珑姑娘早早讨家里人喜欢。


奶妈还怕自己看错,她也不是能自作主张的人,回家去又问过费老爷夫妻,博得他们赞同,从此一心一意地教玲珑姑娘和婆家亲戚亲近。


玲珑姑娘说的这话,是在家里早就教过。


韩正经见到,小脸儿上也笑成一团花。


萧静姝因为不懂,听到笑,也卖力地笑出来,越看越像加福,袁训爱不释手。


侯爷肯割爱不抢孙子,他来的时候,老王由着他抱,插空儿取笑他的爱惜为乐,哪怕见到孙女儿对外祖父的笑容眼馋,也不和侯爷争抱。


曾孙的到来,居然带来两家在孩子们上面的和平,这也是老王事先没有想到。


太子夫妻不得空来,齐王却留在这里用午饭,这样的家庭氛围总是快乐的,直到饭后离去的时候,难免带给人恋恋不舍。


孩子们也一样留恋,如多喜在小侄女儿小侄子的床前再三的叮嘱:“我还来呢,你们要乖乖的哦。”


老王妃笑得合不拢嘴代孙子回答:“好好,我们乖乖等着姑妈再来看我们。”


袁训等还在再坐会儿回家看望老太太,加喜拜托给父母亲:“爹爹母亲好好的陪哦,别再让卖炭翁来看妹妹。”


梁山老王再次大笑出声。


乾哥等要回去午睡,告辞过正要走,听到加喜姨妈这句,话匣子又一回打开。


乾哥好大不高兴,嘟啦着小脸儿:“看看我在,就没有卖炭翁来,明儿我还来看着才行。”


晗哥笑眯眯:“一定是我不在了,他也才敢来。”


萧烨萧炫异口同声奶声奶气:“再来打出去。”


齐王招呼他们:“走了走了,回去好好睡,才有精力明儿来赶人。”带着出去上车后,齐王对妻子忍俊不禁:“卖炭翁送来的?这话是怎么出来的。明儿再教他们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只怕要说自己是月亮送来的。”


念姐儿也笑,但让车先不要走,看着元皓、韩正经送多喜和费玲珑五个上车,说一声:“路上小心”,让他们先行,和齐王再才坐车回府。


元皓等人把多喜送去常家,在大门上,好孩子等候已久,见到先关切:“看过静姝和镇哥了吗?我收拾去西山的东西不得去,帮我问候一声儿没有。”


“帮你说了,记得请桌大席面。”胖瘦孩子一起道。


多喜四个下车来,却是大方人儿:“好孩子姐姐,我们帮你说了,不要请客。”


胖瘦孩子扮懊恼:“大好席面让你们搅和。”


多喜扮个鬼脸儿,加喜扮个鬼脸儿,增喜扮个鬼脸儿,添喜也是一个鬼脸儿,笑嘻嘻道:“我们是送东西来的,可不是讨东西的。”


胖瘦孩子装出来气呼呼:“哎呀哎呀,好吧,原来弄错日子,今天不是讨东西的时候。”


常大人夫妻收到回话后,迎出在十几步外,见到小面容们嘻嘻哈哈的进来,心花怒放中不由自主的融化在这嗓音中。


“赶紧进屋去吃果子露,备下好些。”


在他们后面,韩世拓夫妻和韩三老爷也在这里。


韩常二家都不时常见到自家的小姑娘增喜和添喜,今天又沐休,听说四喜姑娘出宫到常家,韩家的人也来见见。


添喜奔到父亲膝下,张开手臂要他抱,韩世拓喜之不禁的抱起她,添喜笑盈盈:“太后说我今天不回宫,要我侍曾祖母疾。”


韩三老爷感叹:“多好的人不是,太后面面俱到,令人敬仰。”常家的人也一起点头。


带小姑娘们进房,把准备的好吃东西送上来,请多喜郡主上坐,索性的全都上坐。


多喜坐好,就很有派头的吩咐人:“把我们送的东西拿上来。”


东西是前几天往韩家送过一回,是什么事先已能知道。但打开来见到通体丹红的珊瑚一株,常家的人还是惊艳的有诧异。


瑞庆长公主的顽皮,估计全让儿子继承。多喜郡主肖似父亲沉稳性格,说出话来柔和而有威仪:“我们海边儿上得的,这是增喜分得的,太后说在宫里说人失手打碎,命送回家里,请府上收管。”


海边一行日子虽短,有白将军盛情,孩子们着实没有让亏待。不但每人尝了鲜,珊瑚和珍珠也分得不少。


她们带回来,一起送给太上皇和太后。太上皇和太后怎么会要她们的东西,帮她们分一分,送给皇后一份儿,珊瑚碎块小珠子赏赐给随行的人,余下的大家分分。添喜分得一株已送回家里,今天是增喜的东西送回来。


珊瑚虽不高,颜色也难得的正。常家的人也逛珠宝铺子,认出是外面虽有钱却不好买的东西,都哎哟一声瞪圆眼睛,再上前来道谢。


多喜端庄的命他们不用谢,对增喜看看:“还有东西,你送上来吧。”


增喜的奶妈搬上一个小匣子,打开来,里面好些珊瑚碎块。增喜送给祖母:“送去珠宝铺子里帮忙做成首饰,长辈们分一分。不用给多喜郡主,我已谢过她。”


多喜抬起手腕,有一个金线系着的珍珠串,手指一个:“这是增喜给我的,余下的,这个是加喜给我的,这个是添喜给我的。”


加喜添喜笑盈盈,也抬手腕,也有一串,不过加喜和多喜的一样多珠子,添喜和增喜的数目相同。


“我们也有,这些你们留下吧。”


孩子们说过,就开始比划在海边的热闹。


“这里一看,咦,有个珊瑚。”


“那里一看,咦,我又捡了个大珠贝。”


常家的女眷笑问:“敢问,这珊瑚和珠贝生长在浅水里?”


四喜姑娘溜圆眼睛:“是啊是啊,我们亲眼所见。”


元皓、好孩子和韩正经露齿一笑:“你们确实亲眼所见,我们帮忙洒一地的时候,你们没看见。”


------题外话------


抱抱仔的新会元zwqsylsj亲,感谢一路支持。



第八百四十一章,原来如此


那海风下的惊喜竟然是假的,多喜愣上一愣明白过来。小说脸儿往旁边一扭,高高的嘟起小嘴儿来:“哥哥,为什么哄我们?”


大人们对这些孩子了如指掌,上前去劝,说些什么兄妹情不可以生气的话倒不用,多喜郡主也不是一般的人能说教,就都笑看着。


见元皓慌了手脚的模样,对着妹妹左陪一个不是,右陪一个不是。说出一堆好吃的来:“多喜欢不生气,哥哥送你好些东西,你要的全在这里……。”


“真的吗?”多喜透出不相信的神气。等着哥哥点动他的胖脑袋,多喜嫣然:“哈,骗你的了。我们玩得开心就好。”随后对加喜三个笑眯眯:“我也哄了哥哥一回。”


“多喜姐姐最能耐。”加喜三个凑趣儿的,送上六个大拇指。


大人们笑起来,元皓也不生气,嘿嘿地反而把妹妹一通夸奖:“还以为妹妹你不会顽皮,这下可以放心。我和祖父去西山,太上皇面前还有多喜欢最淘气。”


多喜眨一眨乌黑发亮的大眼睛:“我也很会淘气,可是父亲说,”学着父亲口吻,拖长了小嗓音:“女孩子要端庄哦。”


元皓对好孩子一指,坏笑道:“像好孩子姐姐一样端庄?”双手连摆:“还是不要了,她又会扮伤兵,又会没有双下巴。”


小王爷的陪伴韩正经适时的称职,一本正经地帮腔:“还会掉酒窝。”


好孩子把额头往前一顶,腰身一叉:“谁说的谁说的……”


玉珠笑得前仰后合,凑到丈夫耳边打趣女儿:“你说她这般大了还这样说话,成亲以后改不过来可怎么是好?”眯一眯眼眸:“长公主要抱怨这不是好孩子,你可怎么办呢?”


常伏霖看一看妻子,这会儿憨跳不次于女儿。也把她打趣:“我就说怪家里她淘气的娘。”


“嘻嘻,”玉珠这个笑容笑得更接近正在拌嘴竭力占上风的好孩子。


镇南老王的到来,把客厅上的笑声打断。常大人带着儿子们请他进来,问他辛劳:“又去西山看望王爷?”


对皇帝的传言是病重,或者是离京。对于有些人来说,更愿意相信病重不能理政事。而镇南王也不是前往海边,而是长在西山大营。


在一般的人眼里这样说,他这样信。但右都御史常大人是应该知道的人,虽当面用隐语问过安好,但和老王亲家笑得心照不宣。


镇南老王也用隐语:“王爷还在西山呢,想元皓了,这不,我把他们带去。”老王说着自己笑:“拌嘴三差人,少一个也不行啊。”


常家的眼光聚集到好孩子身上,都为她又一回高兴。她的小夫婿是青梅竹马上拌嘴而得来,稍大的这几年里,也依然离不开她。去西山的时候,如果长公主不要好孩子做伴,小夫妻形影不离。


三差人,自然还有一个韩正经。


韩家的人对韩正经笑得也不言而喻,旧看法不变,正经的前程将是远大的。


但这一回韩正经不去,元皓体贴他:“添喜这几天在家侍疾,你多陪她吧。”


韩正经日子也是一样的好,他正式领一份儿朝廷钱粮,却和以前一样和元皓相伴。他的曾祖母病重的这一年里,元皓时时的给他假,让正经在家里当孝敬的人。


韩世拓带着家里人上前谢过小王爷,感谢他的许多照顾。自然而然的,心头总是浮现四妹夫他们夫妻二人。


天已近下午,镇南老王肯进来喝一碗茶,一是给亲家颜面,没有个到家门上却不进来的道理。二是等好孩子换上方便骑马的男孩子衣裳。好孩子出来就不肯耽误,往西山有路程,老王带上孙子小夫妻这就成行。


去几天不一定,镇南王不在,说不好一个月几个月的才回来。常大人不会多问,只带着自家和韩家的人送出大门。


目送老王背影雄风依然,小王爷背影挺拔笔直,好孩子背影似青竹迎风,常大人抚面悠然:“国之栋梁呐。”


都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孙婿,大家会意一笑。


直到背影离开这街道,常大人回过身,对韩世拓和韩三老爷含笑:“二位,进来再说几句。”带上客人,叫上儿子们,他们往书房坐下。


书房里一炉薰香袅袅,看得出来常大人早就让人准备,他的话也应该早就准备好。


韩世拓和同来的韩三老爷洗耳恭听的模样,接过小子送的茶,眼神也没离开过常大人。


这样的谈话不是头一回,但常大人满面肃穆不肯有一丝的怠慢。不管是凝坐的身姿,还是沉沉的嗓音,都把他的认真也表露无遗,也似提醒在这房里的人加意重视:“近来京里往太子府中打主意的人又多出来,这钻营取巧的人什么时候都有。都说说吧,小袁寿姐儿虽用不到咱们帮忙,但做为亲戚,咱们受惠颇多,也要有些准备的主张吧。”


韩世拓没有让别人的道理,在常大人的话落下去,抢先道:“叔父说的是,皇上不在京里,眼里看着太子殿下为大的人打不散乌云似的,父亲、二叔三叔和我也日夜忧心。张大学士虽出手,但还有一些……”


常大人打断他,关切地道:“张老大人出手了?”


韩世拓笑道:“可不是。上一回您对我说过,都察院里那两个往太子面前献殷勤,打算做文章的人是大学士门生,我怎么会不对他说?正经亲事是老大人的意思,当年他愿意定亲,我们愿意让他定亲,后续为的不就是他能周护寿姐儿几分?”


说到这里把董大学士想了起来,鼻子由不得一酸:“董家祖父为这事大动干戈,不惜在忠勇王府劳神费力,后面和张大学士握手言和,为的是什么,他老大人难道会说这会儿忘记了?”


常大人欣慰:“如此甚好,我说那几家正兴头着,我听到的风声把女孩子好好打扮,却匆勿定下亲事,正疑惑不解谁人能打下他们,却原来是恩师大人。也是,除去张大学士,谁能压制住他们的家事。”


觉得心事去了一半,还有一半可以宽心。常大人畅快许多:“有张大学士肯出面,余下的人你我尽可能对付。”


他报出姓名来:“这个,是国子监的人,我主管都察院难道是摆设不成?家事我虽管不了,查案也不如刑部,但查些**却还不难。世拓,这个人你转告阮二大人。”


韩世拓恭敬的应下。


常大人对韩三老爷笑:“兵部里有人弹劾你,但是除去寿姐儿事情以外,我可不循私,你自己先有个防备就行。”


三老爷不以为意:“咱们一门心思只为寿姐儿,除此以外不必循私。循私这事儿,可对不住忠毅侯。”


大家一起点头,要说大家成亲戚以后,对袁训愈看愈佩服的,是人家不需要结党。早年前太子党自成一派,是皇上亲手组织,还用结别的党吗?


太子党中的人也是不循私的,朝野上下盯着他们,只只红眼睛,也没法儿循。


新老臣之争中,又盯着他们,皇上也没法儿为他们公然循私。


袁家门里的功劳,不管是袁训的,还是执瑜执璞,还是加寿得太子专宠,都有光明正大的原因。


袁训也没有寻亲戚们把杀人案犯轻判过,或为谁谁多走军需过。至于互相提个醒儿,通个消息:“你当差要谨慎,有人说你什么了,”不过这些,如今天常大人对三老爷所说的:“有人弹劾你,你自己有数就行。”


这类的消息,有时候衙门里的杂役也能打听的到。


至于是谁,三老爷也底气十足:“不用明说,我自己知道。”


今天是为加寿来的,这样的话只说到这里,常大人几句作注脚:“大概有人也许会说,我衙门里知道的话提点给你们一句半句也叫循私,为了加寿本就是这样。难道别人针对加寿,我知道了,还干看着等别人得逞,最后一路杀到我头上,这就叫不循私?”


傲然地一抬下巴:“老夫我办事尽我所能公正,不设冤狱,不乱攀扯同僚,孩子们亲事上没有弄诡计,自问老夫还算过得去。”


大家轻蔑一笑,接下来又说了一回正经话,不过是怎么为未来皇后加寿添砖加瓦,小心提防,傍晚前各自告辞。


常夫人挽留韩家用饭,韩世拓说家里有祖母老太太缠绵病榻,能多陪她就多陪她。把费玲珑带上,先回自家。


费玲珑是以准曾孙媳身份侍疾的人,出来前说过晚饭后送回,费家并不担心。添喜在家,姑嫂玩上一会儿,一更左右,文章老侯亲自把她送回。


费老爷夫妻接过小姑娘,问她玩得好不好。费玲珑自然说好。张大学士为了加寿都肯强压门生,韩家对这儿媳妇没有任何不满意之处。


这门亲事虽带足缘由,但到今天,再没有不和谐。


……


夜风下现出城池,从表面上看没有烧杀的痕迹,只城头原本应该飘扬的旗帜不再,静寂寂中带着死城的味道。


看到这里,皇帝深信这城已让强盗占领。他从海边出来经过这个城池,曾经是繁华的,曾经在夜晚也有行人喧闹。


不由得怒从心头起,亲临城下的皇帝勃然斥道:“去人,把这乱平了,把大胆妄为的人拖出来当众斩首!”


“是是,二老爷已去交涉,说今晚就入城。”随行的人回话。


二老爷,是行程之中对镇南王的称呼。


这城里有强盗,附近的驻军赶来,半路和皇帝遇到,镇南王单独见为首的将军,对他亮明身份,大家到了这里,王爷又赶着去议定夺城事项。


皇帝望过去,乌压压的军队滔天般气势,他的心里才好过一些。


接下来是心急如焚的等待,好在很快镇南王回来,对皇帝道:“说好了,让人绕到别的城门潜入,这个城门上牵制强盗,约见面谈话,问他要什么。”


火把明亮的点起,有一个士兵出来,对着城上高喊:“哎,听着!我们邱将军到此,有人能说话没有?”


城头上有人回:“哎,什么将军,把官印弄一个来我们看看才信你。”


邱将军在城下骂:“莫明奇妙,老子官印一亮,你们就伏法是怎么着?”


但是取出来,寻张纸盖上,缚到箭上射上城头。


城头又回:“哎,这将军是真的,你胆儿肥不肥,要是有胆的,只你自己近前来说话,别的人退后!”


皇帝怒骂:“他凭什么指使官员,问他要什么,就说!先还城是大事。”


镇南王想想:“一城的百姓在他手里,依他才是。”但是不让邱将军过去:“这强盗未必认得你,谈判还是我去合适。”


把兵器暗暗藏好,邱将军的盔甲穿在身上,镇南王独自带马,缓缓的往前行走。


听上面人说话:“站住,就是那里,不许再近前了!”


镇南王奇怪:“这人说话好熟悉。”但依言住马。


“嗖!”一声,天地间似有旋风起来。只一声,倒有数枝箭飞来,“叮叮叮”数声,把镇南王身后封死。


长公主眨眨眼睛:“这箭声好熟悉?”皇帝也支起耳朵张大眼睛。


箭过,城头有人大叫:“看好了,你要敢走,远不如我家小爷箭快。你老实原地呆着,给你封信看,你仔细地看。”


又是一箭,对着镇南王闪电般过来。


这一箭并不迅急,而到了近前,镇南王用手一抄,抄到手的同时看出没有箭头,没有伤人的意思。再看箭杆子,镇南王瞠目结舌:“这是…。”


把缚在上面的信打开,见一个官印,一行字。


“水军将军袁执瑜无奈占城,请进城说话!”官印,正是执瑜的。


镇南王电光火石般就洞察这里的用意,哭笑不得而又欣慰无比,对着城头大喝一声:“我是姑丈,你小子别放箭!”


城头执瑜闻声惊跳:“姑丈,”他也瞬间明了姑丈在这里的好处,姑丈能调兵啊,往城下就跑,边跑边道:“小青,备马,姑丈在这里,伯父也在这里。”


刚才喊话的人是孔小青,因此镇南王才觉得耳熟。孔小青拍拍自己脑袋,也挺乐:“老爷在这里,那太好了哈哈,想要多少兵都有……”一溜烟儿往城下跑,边跑边吩咐下面的自己家人:“备马喽,援兵到喽。”


城门内,本城县官已得到解释,也认可袁将军的举动。他不认可呢,他现在执瑜手下看管,也没有别的办法。听到这一句,如释重负:“呵呵,这就好这就好,这城您可以还给我了。”


城头的这一幕,皇帝不知道,城下的一幕,他也泛奇怪。“姑丈?”皇帝问长公主:“你丈夫的亲戚当了强盗?”


长公主却猜出来,抿唇含笑:“哥哥,他还能是谁的姑丈?他又有哪个侄儿有这样好的箭法?”


皇帝愕然,吃惊的话还没有出来,镇南王打马回来,兴奋的把执瑜的信呈上来,还有一句夸奖备至的话:“您瞧,瑜哥把驻军调动。”


皇帝看过信,下意识看看同行的人马,一仰头大笑:“哈哈哈哈…。这个小子打小儿就聪明,长大愈发伶俐,快快叫他来见我。”


没多大功夫,执瑜来到马前,下马见是皇帝更喜不自胜。怕皇帝不知道江家的底细怪罪,边行礼边解释:“我也是没有办法,我调动不了兵马……”


“我已经知道原因。”皇帝笑容可掬。


执瑜的担心尽去,就高兴去了:“那太好了,”拉着皇帝滔滔不绝:“我们算过兵马不能抗衡,范先生想出这个法子,您看那个方向,张豪将军占住两个城。那边,白卜将军也占住一个城。”


执瑜乐的快要跳起来:“这四个城能来多少驻军啊,灭江家都足够。”


皇帝含笑听着,间中还是夸他:“瑜哥,你又长进了。”


执瑜就说得点滴不留:“嘿嘿,有件事儿您别生气,要治罪全在我身上。”


皇帝笑吟吟:“说,”


“考虑到我们调动军马来的不及时,江家见海盗得手,又或许让我们围住,说不好要反。真要那样,先要备的是粮草。可我们动不了粮库,就装着杀人,逼的城里看守粮库的人把粮库打开,粮食已屯到城中……嘿嘿嘿,一年内没有接济不发愁,”


“哈哈,”皇帝又是一声大笑,只看他面上喜动颜色,那是不会怪罪。


执瑜放下心,接着陪上一堆笑容,而瑞庆长公主这个时候见可以插话,笑眯眯问道:“瑜哥,你这般能耐,只随姑姑吧?”


“姑姑您抢功来的也太是时候,但是呢,我只随坏蛋姑姑,姑姑您是坏蛋吗?”执瑜回答的滴水不漏,颇是长公主风格。


皇帝刚止住笑,要说几句,这样对话出来,又笑了起来。执瑜抓住这会儿不用回话,迅速地想了想,人马足够,皇上和姑丈也在,这是万事齐备,只欠东风……


对着皇帝跪下,慨然请战:“趁此机会把江家拿下来,正是时候。”


皇帝这会儿疼爱还来不及,愿意再给他功劳。而江家勾结海盗,又占住一定的海域,不拿也不行。命执瑜起来,叫来镇南王吩咐他:“以你的名义告诉他们,以瑜哥为首,除留下一部分人守城巡视道路,所有在路上的驻军赶往海边,不许一个海盗上岸。有上岸的,也就不用回去了!”


……


一个时辰以后,马蹄腾飞,杀气弥散奔向海边。


……


天色大亮,京门打开后,游沿等人一路回到刑部。寻个房间把东安世子关押,让人打水洗脸,再泡上茶水,柳国舅按着钟点儿到来。


如梁山王所说,皮肉伤在路上就好,也幸好如此,不至于顶着青肿回衙门,只怕要让同僚笑死。但游沿回国舅话时,还是羞讪俱有,眼睛对着地面不敢抬:“人是拿到,这暗亏吃得也不小。”


梁山王寻衅与国舅有关,但柳至没有先安慰游沿,而是也嗓音闷闷:“我已经知道了,你们路上还要歇脚,兵部快马两骑一行,梁山王的公文日夜兼程已经进京。”


游沿气不打一处来,这恶人倒还先告上状,又怒又恼:“他说什么?”


柳国舅举荐的游侍郎,但也不能凡事包庇,轻叹道:“游大人,你这事办的本就不对,”


游沿火了,我们挨打的原因是你国舅和王爷抢儿媳妇,又是我们得罪梁山王,忍着气咬上牙:“您说,我错在哪里?”


“东安世子出逃大,还是边城乱这事儿大?”


柳至一句话,游沿傻了眼。心里有层窗户纸让捅破似的呼啦一声,游沿霍然明白。在他明白上来以后,懊恼也随之而来,支支吾吾:“我,我没有想到。”


“您盯梢的时候可以不知会梁山王,免得他军中人多嘴杂,把话传到东安世子。但决定抓捕的时候,一边下手,一边应该给梁山王去信。可以先下手再去信,但信一定要写。”


游沿垂头,他除去担心梁山王处走漏风声以外,还担心一回抓捕不成,而梁山王已收到信,这就打草惊蛇。说白了,怕影响第二回抓捕。


他抓捕的时候,对自己并没有怀疑。但从此时来看,他还不是足够相信自己能一下子对付东安世子,才有这样的顾虑。


当捕快的不信自己,又是在柳国舅面前,这人丢的比让梁山王下黑手还要大。


他已经足够难堪,柳至点到为止不再说,只把梁山王公文内容说一说。


“他告咱们无凭无据擅拿守将,又说不把他放在眼里,东安世子的边城要是乱起来,这个责任谁担?”


柳至皱眉:“忠毅侯也认为他说的有理,准备在太子面前跟咱们打官司。”


这种时候可不能论亲戚,也不论交情。大家都是公事公办的主儿,袁训对柳至会这样,柳至对袁训也一样。


游沿让惊骇住:“无凭无据?”愤怒上来:“他怎么就敢张嘴胡说呢!他眼睛是瞎的吗!我就不信他一点儿证据找不出来。”


柳至淡淡:“以我看,也是无凭无据。”


游沿张大嘴,半天才合拢:“不不,不会吧,他怎么敢毁灭证据……”


“不信,我问案你隔壁听着,我打包票,东安世子嘴里什么也审不出来,只怕还有一堆洗清他自己的证据。”柳至说着,对外面走去,游沿跟了出去。


……


东安世子在关押房里,哪怕准备充分,忐忑不安也必然存在。听到房门上锁响,陡然的打了个寒噤。


见进来一个公差带着恭敬,把世子又吓一跳。


公差如对大宾:“柳大人有请。”为世子去了一路上带的简单枷锁,把他带到一处小厅,台阶下有花树,景致称得上幽雅。


柳国舅在廊下满面春风:“世子,好几时不见,又把你请来,唐突莫怪。请请请,我还有些许好茶叶,正方便你我促膝言谈。”


东安世子能说什么呢,随他坐下,见一副茶具在这里,小火炉上茶水正开,国舅亲手炮制,茶香如云雾般升起,世子嗅了嗅,确实是好茶,更不知国舅葫芦里卖什么药,暗自提醒自己还是小心为上。


都是富家子弟,都会品茶。三碗茶下肚,面上都有舒畅之色。柳至徐徐开口:“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游侍郎办事不谨慎,落到王爷手里耽误一天的功夫,想来这一天的功夫,乾坤可以扭转。”


东安世子就势捧出随身信件:“国舅,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这是我与京中往来的信件,除去公文外,公文您可以在兵部查底,这些是私信,重要的我随身带着,我也想到,进刑部就要受审,这是我清白的证据。余下的信件数量多,由我的先生们带着,我往这里来,他们寻客栈去了,只怕等下就到。您要过目一件不少。”


柳至露出笑容,随手捡了一封信在手中把玩,却不拆开,淡淡问道:“哦,这里也有和安王殿下往来的信吧?”


“有啊,他有知己要往我处游玩,观山川赏景致,我还细细地给画了个路线图,有哪些地方可以歇脚,我也写上。”东安世子小心的隐藏着不安,堆上笑:“皇子殿下,我敢不恭敬?”


“呵呵……”柳至发出一长串子笑声,隔壁游沿气的浑身哆嗦,他娘的他真是全数推翻,刑部就成了一白干事的衙门,梁山王你就是一混蛋!


笑声止住,柳至比刚才还要悠然:“世子,您这些话收好了,对我用不着。我会您,是说几句实话。”


把手中扣的那封信还给东安世子,笑道:“这个你也收好了,对我也用不上。”


国舅真的跟请知己品茶没两样,抬手,把茶给东安世子续上:“喝茶,还是喝茶这事儿好。”


东安世子哪有喝茶的心,但是不喝,好似自己有多紧张,有多心虚。再说茶也真的不坏,国舅手艺也好,茶水又能镇定,世子谢过,把这茶吃下去,来听柳国舅接下来怎么说。


国舅眯起眼:“你这一回进京准备齐全,我们呢,也不是一定要和您过不去,”


对着一叠子随身带来的信一笑。


“东安郡王府上战功赫赫,您的令尊老郡王曾是第一名将。只要您没有谋反的心,”


东安世子腾地起身,起天为誓:“我若有二心,一定伏法。只是我纵然死在五木之下,也是清白之人!”


“呵呵,”柳至又用一串子笑对他:“言重了,世子请坐,”国舅半真半假地道:“我特意请你为喝茶,咱们不是审案子。”


又是一碗茶下来,柳至带笑又道:“您没有谋反的心,令我钦佩,但要是您能揭发谋反,功可抵罪。”


东安世子后背一冷,他知道自己冷汗下来不少。看看眼前茶香飘渺,要不是进京前认定王爷是靠山,就凭和安王勾结一事,内心有鬼,怕不把柳国舅当成救命山石。


如果真的是这样,只怕这时候会对“和蔼可亲”的国舅吐露些什么。


一面心中恐惧,一面嘴上把得铁紧:“请国舅去查,我手下没有人有谋反的心。别的人,我不能察觉国。要是知道,一定早早告知国舅。”


“呵呵…。”国舅又笑得阳光灿烂,他是个出名俊秀人儿,这一笑对得起御赐“倾国”之名头。


亲切的东安世子都差点当他是知己,但幸好世子做好准备不上当。


柳至三番几回的旁敲侧击,世子嘴里也没有空子可钻。柳至也不生气,他本就是请人“喝茶”的,让人带东安世子去诏狱,临行前和世子拱手道别。


游沿过来,脸上气出通红一片,坐下就骂:“他说的话您听到没有,身死五木之下也还清白,他熬刑的心都早有准备。”


柳至不屑一顾:“那是他小瞧我,在我看来,动刑是最下等的法子。咱们办事儿要口供,要认罪,再就发落,能让他自己吐口,远比动刑好。离得近还溅我一身血,我从不喜欢。”


斜眼游沿:“你都听见了?人家是细细的画好路线图,迎接安王的知己友人。”


游沿胸口起伏,气又阵阵上来:“听见了!可就这样放过他不成,这口气我咽不下去!国舅,让我再去边城暗查,我就不信了……”


“这有什么咽不下去的,”柳至把他打断:“咱们当差,为的缉拿案犯,不是为了斗气。”


“可国舅,他就是犯人,你我心知肚明,他是!”游沿怒气冲冲。


柳至白眼儿:“你别冲着我来,有能耐对梁山王说去,”游沿面上红一阵青一阵,柳至自悔失言,赶紧换个话题:“梁山王还给忠毅侯有一封私信,忠毅侯呈到太子面前,太子给我看过。”


“他还能胡扯得出来什么!”游沿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句。


“他说东安世子没有谋反的心,他有确凿证据,也欢迎刑部随时去查。”


游沿怔住:“安王勾结的人都到长城下,东安世子却没有谋反的心?”游侍郎火冒三丈:“我去查,我一定去查,我就不信梁山王能瞒天过海。”


“我看过他写的缘由,他说的没错。”柳至温和的语声阻止住游沿。


游沿直了眼睛:“我们白查一场?”


“什么话,老公事怎么能说出这话。安王要是不倒,边城不去人能行吗?”柳至有了严厉。


游沿强打精神:“那只办一件防范安王的事情不成?这位世子白带来一回。”还白挨一顿打。


柳至冷冷:“让他再平白的走了,你我成了死人。”


游沿急忙看他。


“证据虽然不足,他却有嫌疑。安王真的逃走,把他们抓个现行,他还敢说是清白人!这个人得留在京里了。”柳至冷笑:“一来警告各郡王,二来得对他惩戒,三来,再让他回边城,太子能放心吗?”


------题外话------


本来想多写,忽然胃痛,坚持到现在还在痛,坚持不下去,说好的四点也快到。



第八百四十二章,皇帝水军凑热闹


“只是把东安世子留在京里吗?”游沿恨声,没来由的把柳至一起恨上。


他回想往事,当年的他兢兢业业,不敢说神捕,勤恳办公还称得上。就为查到柳丞相的身上,丞相一手遮天,反而把他挤走。


游沿倒有和丞相硬拼的心,当时境遇跟东安世子这一回进京有相同的地方,丞相只有嫌疑,游捕头却两手空空没有得力证据,让柳丞相远远的打发走,在小城里受到奉承丞相的人看管,直到柳至把他调回京里。


游捕头在小城里并不意志全无,他试图用很多法子回京,或暗地寻找看管他的人受丞相吩咐的证据,看管的人发现后,对他一席长谈让游沿没了性子。


“游大人你办案是人中龙凤,但你远逊柳家功勋成堆。你在我这里还能安然度日,真的你把柳丞相扳倒,还有个将功折罪一说,到最后你不能把他怎么样,反而招来柳家的子弟,最后难为的还是你罢了。父精母血轻易散去,你怎对得起家人?安生呆着吧。功勋二字,从来是有特权的。”


在今天东安世子也这样了,仗着父辈有“功勋”二字,上个月以前还力主拿他归案的柳国舅也要放过他,只是轻轻一句:“留他在京里”。游沿身为刑部侍郎,深知这种“留他在京里”,不过是诏狱里单身牢房呆着养身子。


为什么是单身牢房?类似东安世子这样的人知道事情不少,防着他泄密、防着他胡说、防着他和人在狱里勾结,他最好是呆在单身牢房,不经允许,不能和任何人接触,从梁山王到朝廷都安心。


而游沿想到这里,当年听到的一番话再上心头。


不由得游沿新仇旧恨一起发作,对柳至赤红了眼睛,嘶声虽不高,却句句是他让排挤出京的痛苦。


“国舅想说他也有特权了是不是?他上有功勋,后代杀人放火都不会死罪,”一抹冷而又苦的笑容在游沿嘴角凝住,他神态状若癫狂:“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老子撒过的溺,能成儿子的杨枝甘露。”


这句话着实难听,不但把一干子上有父辈的功勋全扫进去,就是柳国舅也结结实实在里面。


听完,柳至眼角抽了抽,随即都没心思和游沿生气,国舅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对自己自语:“我现在才知道功勋子弟还有这么难听的解释。”


国舅这算是给游侍郎一个台阶下,但游侍郎在气头上哪里想的起来他骂进去所有人,游沿眼眸还是赤红,又悲又愤怒:“难道我说错。咱们当的什么差?刑部!费气力抓一个,扳正脸面一瞧,功勋子弟。脑袋上顶着祖辈的功勋,他爷爷战死,他太爷爷流了血,到他这里就成头上一顶铁打铜铸的脱罪帽。那还要刑部做什么?大家伙儿包括你柳国舅也不必再当差,你回家天天听大戏,我回家卖红薯。岂不干净痛快。”


柳至一直认为自己不是好性子人,他可以为袁训而忤逆柳丞相,也可以为皇后而对袁训动拳头。但今天游沿说的步步紧逼气话,他字字都得听着,还提醒自己不敢摆脸色。


这个人正在生气,勾起他生气的缘由呢,又是自家老丞相。柳至想我不忍气吞声,难道要他闭口憋闷不成?


他也不肯答应啊。


忍忍气,国舅把这些话全听进去,再从另一只耳朵挤出去,只拿面前的茶水左一碗右一碗喝着。


品茶本是赏心悦目的事情,现在却成添堵。国舅闷闷,深觉得对不起这些许好茶叶。


就把心思聚精会神放在烹茶上面,重撮一小把茶叶,泡好,有滋有味的品起来。


茶道上一系列的举动细而优雅,游沿不知不觉中让安抚。想想他如今能站在刑部大发牢骚是国舅所赐,游侍郎懊恼上来。


让梁山王拖上一天,给东安世子以造假的机会,虽然夹杂柳国舅与王爷的不和,但说到底是自己做事不够谨慎。


如果当时给梁山王去一封信,抓不到东世安子,反而可以混赖梁山王处走漏消息。纵然东安世子外逃,也由梁山王追捕。


少一封信酿成刑部在兵部面前的被动,再究原因还有游侍郎贪功,只想自己把世子拿下,不想分别人半点儿功劳。


这会儿再对国舅大发脾气,眼看他悠悠然不生气,倒把自己办事不得体又暴露一回。


游沿垂首,长长的一声叹息:“唉……”


这一声带足后悔,柳至眸中有了笑意,揶揄道:“叹什么气?接着说下去,我听的正好。”把一碗茶推过来。


澄黄的茶水散发出诱人的香气,焦躁的口干舌干的游沿正需要,接过一口吞下去。


柳至笑意加深,提壶续水,游沿一口一碗,烹茶哪有大壶呢,小茶壶没几口喝的干干净净。


游沿抹抹嘴,觉得一团火气下去大半。国舅忍不住哈哈大笑的乐了:“我这是大红袍,可不是牛饮,你骂过功勋子弟,喝的却也痛快。”


游沿再听不出给他台阶下,真的成个傻子。忙道:“我说的人里可没有国舅您。”


柳至露齿一笑:“听到这话我舒坦不少,那有几句话我也对你解释。”


“国舅请说。”游沿恢复他下属的恭恭敬敬。有时候对柳国舅,游侍郎虽居年长,却还真的不敢拿大。


“东安世子杀不得不止一个缘由。”柳至侃侃而谈:“上一回拿他进京,他的人马不服,梁山王弹压下去。就是皇上杀他也得考虑考虑军中哗变不说,还有一个原因,以我猜测,皇上也应该留着他长期监禁。”


游沿轻轻地哦上一声。


“游大人你在京外,可曾打听过东安郡王的死因?”柳至露出凝重。


这一看就是说秘闻,游沿目不转睛:“他离我远而又远,死活与我无关,不曾打听过。”


“东安郡王是皇上圣旨逼迫,自刎而死。”柳至轻声:“靖和郡王也是同样。”


接下来的话柳至不说,游沿也意识到处置东安世子的棘手,低手自语:“是啊,说到底郡王世家旧有军功,不能把老子逼死,再把儿子也逼死。”


而重点呢,在于这一回让游侍郎办砸,刑部没有过硬的证据往上呈交。


换成别的皇帝,也有可能用一句“其心可诛”,推出斩首。但本朝皇帝不是爱杀人的主儿,原太子近臣的柳国舅推测过,游侍郎不敢说这个针对皇帝的推测不对。


“你现在知道了,不用再生气了。”柳至愁眉苦脸:“咱们还是来合计怎么对付兵部弹劾吧。忠毅侯只会在太子面前和咱们说话,但梁山王只怕要求他在大朝会上和咱们说话。”


大朝会?游沿和他一起苦笑:“这是生怕刑部不当着百官丢人?梁山王这一手儿堪称歹毒。”


“我本打算寻个机会,和王爷清算他驱逐咱们的人也就罢了,为什么回回打上一顿。就眼前来看,还得再等等。”柳至也有了一声叹息。


尚书和侍郎都把眉头紧锁,在心里把梁山王骂个不止。


……


这一天的天气阴而低沉,在视线里乌云滚滚几乎压到海面上。海浪的翻腾,也似乎随时敲打着天空。


不会行船的人都看出这不是水面行走的好机会,而海盗约上岸的日子却在今天。这让江家的旧部烦躁不已,因为他们面前有一个难以挥去的大麻烦。


这个大麻烦就在江水将军面前站着,附近的这位地方官,再一次请江将军发兵。


“江将军,发兵吧,最新消息,四个城让强盗占住。今年这是哪块云彩不打算下雨,它不下也就是了,却把气运妨碍。强盗敢占城?这邪乎劲儿,还真不怕大军一到,压他们个粉身碎骨,死后也寻不上望乡台。发兵吧,将军,不能总指望驻军,水军虽素习水战,但离的不远,三、两天的路程,去帮把手儿也就回来。”


江水指着变阴暗的海水,还是敷衍:“大人您看,天公不作美,这种天气上船都难,别说移动巡逻船只。我不把巡逻船布置好,跟你走,我不放心。”


江水暗想自己怎么会发兵助强盗呢?他巴不得越乱越好。乱了就分攻打的兵马,海盗抢劫更有利。


而这位几天前到来,长住似的粘着自己的地方官…。江水冷笑,再不走,等海盗到来,趁乱一刀把他杀了,让他还在这里废话多多。


这位大人比鲇鱼还粘,从他到来,从早到晚粘的江水不能分身,兄弟们私会也不能。


江水虽不想让朝廷命官死在自己营里,但这位大人实在太烦人。


地方官也会看他的眉眼,暗地里也是冷笑。


自从江强死在梁山王手里,地方官是缜密的,会监视江家。而京里也有公文到此,命就地监视。收到强盗占城的消息,地方官大为不解。


强盗自古抢钱就走,占地的性质是造反。


他不敢疏忽,一面知会就近驻军,一面亲自来到离他最近的水军就是这里。


也有担心水军不好调动,他亲身到此。也有怀疑强盗另有退路。说不好和江家有勾结,从海上一走,过上几天别的地方上岸,扮成富商大把的花钱去了,查起来都难,大人亲自在这里牵制。


江水越是不派人,地方官认为他嫌疑越大,越是把他跟得紧。


两个人每天斗完嘴巴比心眼儿,今天也不例外。


江水的身后跟的有人,地方官身后跟的也有人。却不是他衙门里官吏。官吏打发去别的营盘牵制,这里跟的人是本营中水军。


……


自从江强一死,兵部和梁山王都往水军安插有人。


江强死在梁山王手下,江水等人恨梁山王入骨,带着大家不怕拼个你死我活,把梁山王再次公开派来的人公然撵走。但兵部的将军是从附近水军调派而来,他们在附近水军有威望,一旦打起来,随时能从旧军中调来人手。江水等虽不情愿,也只能容下。


每人军中的这种人不多,有一到两位,就足以分裂江家对自己原营盘的控制权。


他们派人说服侍地方官,其实是保护。因此地方官粘乎乎的甩不掉,江水在自己营中也拿他没有办法。


……


面对絮叨出兵,只是一拖再拖:“大人,我在安排我在安排,从你说过以后,我就在安排。等我调度好,这里的水域不会乱,我一准儿出兵。”


仰面对天,装着好生用心端详就要到来的风雨。


地方官用他刚才的话回:“这种天气难移动船只,想来更没有海盗敢在这时候以身犯险,这天气出兵救援正是时候,将军咱们今儿就走,赶紧赶紧。”


江水在肚子里骂他老混蛋,但嘴上打着哈哈:“这可说不好,海盗行船比咱们厉害哈哈,不然能打不绝吗?哈哈,风大雨就要来,大人您还是安坐房中,这房子是石头的不怕风浪,等我回话哈哈……”


地方官也在肚子里骂他老混蛋,但嘴上绝不放松。风雨天气里海盗也能行船,地方官想我当然听说过。正是听说过,才不能放松你们。


磨了几天,江家一支搪塞的兵马也不肯出。按理,身为朝廷命官,听到地方有难,你没功夫去,或者不愿意去,先出个一千五百的人打发也罢。


要说江水也可以派一队人先应付地方官,他不肯的原因,除去方便海盗洗劫,又派自己一调兵,兵部派来的将军们趁这个机会出兵平乱,功劳成了他们的。


兵部趁这个机会给他们升官,将和自己平起平坐。


梁山王处三品将军不满员,江强以贿赂早把自己的家将满员。梁山老王告老的时候扬言要揍前兵部老牛尚书,原因颇拿得出手。


水军的三品将军也有定额,江家占了大半儿,别的地方就成稀罕官职。兵部后派来的将军在品级上一直受江家余部压制。


地方官不给江水任何私下会议的机会,江水也不肯给将军们升官的机会。这就还是旧局面,江水推辞安置中,地方官紧随不舍喋喋不休。


……


江水无话可回的时候,就对着翻腾怒涛装筹划。其实想自己心事。


随后会有大风暴过来。也随时的,海盗会上岸。他们对付风雨的经验足,却不是风雨中能长长久久。


原来的计划,海盗一到,先让兵部调派的将军去追,他们追,就调虎离山,方便后面行事。他们不追,江水一怒之下自己追,他自然不会真追,海盗分一只船装装样子就行,余下的人正好把兵部调派的将军杀了,扬长而去洗劫。


而风雨中船飘去哪里,可以说只有天知道。海上无人小岛很多,江家知道的只会比别人多,不会比别人少。江水等人在小岛上歇息几天,等到海盗归来,分一部分财物给他们。


一半的财物是说好的三成,一部分财物拿去上缴表示功劳。这就既让朝廷明白离开江家不行,又除去兵部派来的眼中钉。


这计策万无一失,江水面上有了冷笑,这冷笑因为他面对海面,不怕地方官看到而阴险无比。


……


就在他想的痛快无比,对就要到来的肆虐场面期盼到浓厚时,有人高声呼叫:“江将军,廖春明将军来拜,杨华青大人来拜……张豪将军来拜,白卜将军来拜,袁执瑜将军来拜……”


江水愣住。


廖春明是离他有三座城池的驻军之首,杨华青是省里的大员。张豪?服侍袁执瑜的家将。白卜还用问吗?又是一根眼中之钉。


没来由江水心惊肉跳,“不好”在心头一闪而过。但为什么不好还不能明白,来的人又不是他能轻视,只能大步匆匆往营门去见。


地方官还想依原样跟上,但没走几步,石头后面闪出一个人把他截下,地方官望去,见是保护他的将军。那人低声道:“情况不对,廖将军和杨大人带着兵马杀气腾腾而来,大人,恐生变化,你跟着我们最好。”


地方官打个激灵:“你是说江家要反?”


“反我倒没有看出来,平时鬼鬼祟祟早就是那样。要是看出来,我已上报。但廖将军不会无故前来,不是还有强盗要平,他大队人马到此总有缘故。大人,咱们小心为上。”


将军挥挥手,他又带来一队人,把地方官护在中间,他们也去营门看看动静。


一到营门吓一跳,黑压压军队看不到边。廖春明和江水正在交谈。


江水见势不对,哪敢离得近,紧闭营门,他在营门之上怒气冲天:“大人,你们这是作什么?”


廖春明微微一笑:“江将军,强盗占城你已收到公文吧?我们追击到此,这强盗逃到你的营里。据说勾结海盗要从海上逃走。将军,打开营门让我们进去帮你一把。”


江水眼前一黑,本能反驳:“将军你看错!我这里没有一个人进来!”


白卜嘲笑:“兴许你眼花,我们帮你找找也好。”


江水见他从来眼红,喝道:“白卜,原来是你挑事情?”


受足江家气的白卜幸灾乐祸,哈哈一声长笑,小声道:“你也有今天。”


就在这个时候,海面上传来示警声。鼓声震响中夹着人声:“海盗!”


白卜眼睛一亮:“海盗!”


来的人马眼睛一亮:“果然这里有贼,咱们没有白走一回。”


廖春明听到要骂:“什么叫白走一回?袁将军白将军怎么会骗我们!”


江水眼睛一亮:“海盗!”


面对眼前他不能敌对的人马,面对久受他们折磨的白卜坏笑,面对兵部尚书的儿子袁执瑜,有他在这里,料来以后和兵部扯皮都不占上风。


江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反正他的人马早就交待过。“呛啷”一声拔出佩剑,长呼一声:“兄弟们,这是逼咱们造反,反了他娘的!”


跟他的人高呼:“反了他娘的!”纷纷都拔出兵器。离得近有些人不是心腹,猝不及防让搠倒在地。


“哗啦哗啦……”大雨在此时倾盆而下,把鲜血流到更远,也迅速淡下来。


喊杀声出来——来的将军们也呼:“奋勇向前,拿下江家!”


士兵们往前,中间就现出皇帝和镇南王夫妻一行,皇帝面色铁青,风雨拍打在面上更增加他的愤怒,一字一句地道:“江家果然有反心!”


下一句:“瑜哥,你察觉的没错。”


但一扭头,却见不到执瑜。


长公主虽不带兵,也看得出来江水的人寡不敌众,也就有轻松心情。见哥哥寻找,把个葱白手指点点,为执瑜邀功:“瑜哥冲在前面。”


“是吗?”皇帝脑海闪过一句话,虎父无犬子,眼角却见到镇南王还在身边,再就是跟他的侍卫们武艺都精良,也一个没动。


皇帝大为不满:“你们怎么不去?”


从镇南王开始陪笑。


皇帝没好气,鼻子哼一声,跟在喊杀后面大步往前。镇南王等拦住他:


“此处危险。”


皇帝勃然大怒:“可是亲临战场的机会难得。”


镇南王来不及对妻子使眼色,让公主帮着劝劝,皇帝一把推开他,边走边道:“哼,我哪里都去得。天下之大,没有能拦住我的地方。”镇南王等人没有办法,只能跟着前往。


很快到海边,见到登船的已登船,地上来不及走的人继续鏖战。


海上有人用传声的东西大叫:“白将军,袁将军,我们奉命来到!”一支船队上面挂着白、袁字样往这里海域来,皇帝认准,命镇南王等人:“我已到这里,后退惹人耻笑万万不能。瑜哥准备的不错,安排的有船,我们要一只。”


海面在风浪下呈现暗黑色,入海的船只颠簸如孩子手中捏碎的糕饼,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洒落尘埃化为齑粉。


让镇南王乘船他不会害怕,但皇帝前往,王爷双膝跪地苦苦哀求:“您不为我们侍候的人想想,也为天下苍生想想,有个闪失,怎么见太子,怎么见太上皇太后和皇后娘娘?”


提到太子,皇帝眸光闪了闪。自他上路以后,对太子一天比一天满意。这种满意在京里不可能出来,这种满意建立在太子每天送奏章来看。在太子权限内批阅的,也细细标明,令皇帝一眼就能看个明白。


对皇帝的保护也周到妥当,皇帝这一路走过的地方,都能看出太子调动兵马维持的痕迹。


如果那一年的谣言成真,说太子出游结交外官,回京就逼宫。那皇帝这一路上不会好过。


这能看出来真心与假意,就像安王虽没有出京,但他却已联络城门将军。用意一搭眼就明。


皇帝收敛怒气,对镇南王温和地道:“说到太子你更不用担心,还有太子不是吗?”


把镇南王一扶,镇南王不敢不起。皇帝对他在雨中含笑:“我有太子,你有元皓,怎么,这大热闹瞧瞧又有何妨?”


话说到这个份上,镇南王准备的哭求什么的都让噎住,用公主好似也不能劝阻。再说公主眉眼儿正含笑,这准备赶热闹儿的劲头,让王爷噤声,让她劝估计还不如不劝。但他还是不能就此放皇帝上船,飞快开动脑筋寻找方法。


一个人飞步而来,近前拜倒,大喜道:“谢长林见过王爷,也代尹兄见过王爷。王爷,尹兄坐船追击,我见过礼也就去了。”


镇南王当他是救星,对他使眼色:“这天气海上行船凶险吧?”


雨太大,王爷眼神打个折扣。谢长林呢,为人有大大咧咧之处。以为镇南王是慰问,一挺身子昂首而回:“回王爷!自奏命来到水军,日日研习水性不敢怠慢。就是风浪再大,末将们也能应付。”


皇帝好笑,镇南王气的鼻子歪,直白白再问:“我是说这大风雨不是全军都能应付的吧?”


谢长林还是没听出来,雨中人的面色本就好看不了,他慨然又回:“不值什么!老兵们全经过比这大的风雨。请王爷放心,末将们一定能把江家追回问罪。”


镇南王随皇帝上船的时候,气的嘴唇直哆嗦,喃喃道:“这人不机灵,这人不能当多喜女婿。”


……


大海之威可以惊天地,在地面上的感觉,又远不如在海上来得震动。


船在海中如风筝在空中左摇右摆,皇帝身上系根绳索才能扶着船舱门站着,还站得东歪西晃,有人护卫也摔了几跤,不过摔到护卫身上就是。


大雨伴着大浪,一个从空中下来,一个从海上升起,随时扑人一头一脸。重重的水砸在身上可不是好滋味儿,因为高而多,全砸中好似无数硬物平平击来。


皇帝和长公主不肯进去,护卫们紧随承受大半,小半儿把皇帝和长公主浇个透心凉。


长公主越浇越开心,笑声越来越响亮:“哥哥,难怪元皓玩的不想回来,长在京里虽绮楼玉阁,哪里有这个有趣。”


这一位从来是淘气的状元,捣蛋的榜首。又对孩子们出游憧憬不已。难得她有机会出游,跟元皓一样,遇见什么都是玩。


“哗啦”,又一波水浪袭来。水波一下去,长公主格格笑得更为大声。皇帝在长公主的话里就想笑,再看周围落汤鸡,发湿水珠儿滴,都是狼狈模样。想来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不由得也笑。


镇南王百般请皇帝到船舱内坐下,但皇帝看热闹的心大起,坚持他绑在舱口更好。


在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执瑜追击,也能看到海盗船。


那大大带着狰狞图案的旗帜,那凶神恶煞的脸儿,让皇帝发出感叹,对还在试图为安危说服自己的镇南王道:“要不是瑜哥机警,扮成强盗把兵调动,这些人上岸,乱子可想而知。”


长公主在他身边,一半儿脸面由皇帝挡住,也就听得真真的,闻言高高兴兴:“哥哥,又要给瑜哥升官职了?”


“这怎么行,他还不到二十就四品,这是特例。不行不行,”天子金口玉言,皇帝不肯答应。


“哗啦,”又一阵大浪过来,把众人再浇一回。


长公主抹把海水,就取笑道:“哥哥你看,你说的话这海不答应。”


镇南王难得对妻子板脸,但今天哪有让步的心情。王爷沉声责备:“公主!这话不应该说!”


长公主对他一嘟嘴儿,就地告状:“我哥哥在呢,你倒要凶我?”


镇南王啼笑皆非中不措词:“我凶你有哪里不对?你有这撒娇的功夫,不如劝着皇上到安生地方去。听到了吗?”


长公主噘嘴更高:“那怎么行!元皓五岁都会治水,他五岁会什么呢?不就是跟着掺和。我也摊上这掺和,哥哥下船自下船去,我可不去,我也不劝。”


镇南王气结,皇帝大笑,把妹妹夸奖:“说得好。”


兄妹都嫌镇南王话多,皇帝对他派个差使:“你去帮瑜哥,也拿点儿本事给我们看看。”


等镇南王走后,长公主又诉一回委屈:“不是我不劝哥哥,是海上不能行船的话,海盗们不敢来,江家不敢逃,瑜哥他们也不会追才是。”


一阵风浪就把船打翻,料来执瑜等人在岸上闲看着不好吗?


皇帝安慰她:“瑞庆你说的很是,不就是点儿风浪吗?”五十出去的皇帝在**中兴致高涨:“咱们也经一回,回京去可以说嘴。”


长公主又取出一粒丸药送给皇帝,是她随身带着的东西。自然要邀功:“哥哥,我记得住你的年纪,这不,从你说吹海风,在京里我就备下怯寒的药丸,再含一丸,这个可以暖身,也可以抗寒。就是为经风经浪而带来。”


皇帝噙上,公主也噙一丸,兄妹瞪大眼睛继续看这热闹。要说指挥,他们不是将军,倒没有过多言语以免反成干扰。


……


江水没有想到局面如这样复杂,岸上有驻军把守,其中一员老将在风雨中须发飞扬,不时高声:“大将张豪在此,谁敢作乱!”


他的风头盖过廖春明。


江水打听过张豪的底细,这是一员猛将。


有他们在,不但海盗上不了岸,就是江家余部也有一半没有逃出。不是让杀,就是让拿。


而水中呢,白卜等人早有准备。奉请廖春明往这里来的时候,知会早先开到附近水域的战船到来,一部分到达江家和海盗之间。本营中不全是要逃的,也有战船随后追击。


对江水来说情势紧急,一不留神命要留下。大声命人:“冲出去,晚了就逃不走。”又对海盗喊话:“来接我们,咱们说好的,你们不管我们可不行。”


怕海盗见利忘义,江水又叫另一个应该靠谱的人:“班先生,你在哪里?”


风浪之中有传声的东西,不然别人船上根本听不见。话出来以后,执瑜也就听到。


见海盗船上出来一个人,生得汉人相貌,执瑜脱口:“班仁!”


要说在这里的人,谁也不会有执瑜认得清楚。他曾看过班仁亲笔写给巴根的公文,不重要的丢到雪山里。


对班仁的感觉熟悉在前,见到真人,执瑜直觉上认定:“这是他!”顿时,执瑜火冒三丈。


镇南王在歪斜的甲板上刚走到他身边,就听到瑜哥破口大骂:“原来是你惹出这场祸事!是他,”一扭头见到姑丈在,执瑜告诉他:“姑丈,那个是班仁,他在这里不用问了,是他联络海盗,又为江家牵线。”


执瑜连连下令:“不追江家,只追他的船!他是关键人物!”


海盗船离得远,风浪中没把握全歼,执瑜本来拦的只是江家。但班仁的出现让执瑜不能忽视,他立于船头不错眼睛盯着,从板凳城里调出来的公文从眼前晃过。


班仁的母亲是汉人,给他一张汉人面庞。他应是苏赫战败以后,梁山王报复性攻打高南四国的时候潜入中原。也许还要更早。


所以他能得安王信任,打一个经商的名头儿,在中原畅通无阻。


执瑜知道放走海盗,下回还能对战。但放走班仁,他再回到陆地上,能掀起安王风波的他,还会闹出大乱子。


------题外话------


抱抱仔的新会元,430081226亲,感谢一路支持。


感谢亲爱的们关怀,感谢你们。输液第二天就疼的不是很厉害,为保险,仔又休息了一天。今天可以写更新。最后的几天里因病不能站好岗位,仔深表歉意,并深受教训。(有时候自己说说不知为什么作用不大,希望老天敲打仔这一回就好。)


下一本把好身体关。


下一个更新在后天18号。



第八百四十三章,加寿送乾哥入宫


认准是班仁,又下令追击,但执瑜依然不能平静。小说


海面上七颠八颠的不好追不说,海风的风向在此时也对海盗有利。一个逃一个追,在前面的更有便利。


又一个大浪过来,执瑜的船反而后退。孔小青焦急地道:“小爷怎么办啊,难道让他逃走不成。”


执瑜抿了抿嘴唇,手在背负着的弓箭上拂过,眼睛衡量下距离,他的弓箭虽能及远,但班仁的船却不在射程之内。


喃喃道:“得留下他,不得怎么样得留下他,这是大祸害。”


大声吩咐:“小船能在浪上飘,放舢板!小青你跟我去取他首级回来。”


“我不答应!”镇南王闻言大声反对,但话而出口,执瑜一把揪住他手臂,狠狠往远处一推。说一声:“姑丈对不住。”


镇南王没有想到执瑜对他动手,甲板上是海水又滑,镇南王跟条鱼似的滑出去多远。


眼睁睁看着执瑜带着孔小青和另一个人,从一侧船舷下去。


王爷好容易稳住身子坐住,觉得半边身子摔得火辣辣的痛。王爷呲牙咧嘴:“这个孩子,”他很想说看我打你,但这么大的浪,担心占住上风,王爷吼道:“记得回来给姑丈赔礼!”


风浪太大,皇帝和长公主正在看海浪的狂啸和自己人东歪西倒,没有听到镇南王说话。见一个大浪冲上半空,浪尖上一只小船,船上坐着三个人,他们才看在眼中。


那个?不正是执瑜。


瑞庆长公主变了脸色,不再觉得这样“玩”真有趣。失声道:“瑜哥!”皇帝也吓得面上血色一瞬间退去,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又想到太后,打发自己的人:“去救他。”


执瑜在浪中不太容易听见,他这会儿也忙着不从小船上摔下来,再就是怎么杀班仁。


敢在这浪尖上行走,他又有两个倚仗。带上孔小青,是主仆有默契,哪怕事先没有商议过,一个人随机应变,另一个人也能跟上。再说不带上小青,小青也不肯。


带的另一个人,是他到水军后,白卜特地指给他的一批老兵之一。


对袁世子这金光闪闪的大侄子,白卜自然不藏私。当时炫耀不已:“瑜哥,水性最好的兵全在这里,要我说嘛,只在苏先大人之上,不在苏先大人之下,归你了。”


执瑜看过他们的水性,亲眼见过他们驶着小船闯过浪尖。这就带上一个,要他把自己和孔小青送到海盗船上。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永国公世子袁执瑜从来不是胆小的人,想到班仁带来的巨大伤害,自己的安危想不到,脑海里只有一件事:“留不下班仁,就杀了他。”


又是一个大浪打来,趁浪正是行走时,眼看着执瑜离班仁所在的船越来越近,不由得浑身海水的执瑜和孔小青喜笑颜开。


孔小青道:“世子,我去。您先回去。”


执瑜一瞪眼:“胡说,我去,你在这等着!”


主仆争执不下。


大船上,镇南王捂着肩膀忍痛回到皇帝身边,把事情说了一遍。皇帝也瞪圆眼睛,这会儿风大浪大,人人浇得没有形象,更想不到注重体态,皇帝破口大骂——这是他有生以来不多的几回。


“是班仁!又是他!他打到长城,害了安王还不算,还要在外省掀起大风波!”皇帝骂不绝口:“不管怎么样,给朕杀了他!”


只有长公主还想得到为执瑜伤心,难过地道:“哥哥,我知道班仁是大坏蛋,可他的命能和瑜哥相比吗?瑜哥要是有个好歹,可怎么见母后呢?”


镇南王让打,但内心也还是赞成执瑜。他对皇帝说的是:“瑜哥要是能拿下班仁,请您给他大功劳。”


皇帝完全沉浸在对班仁的气愤里出不来,想一想眼前这巨浪滔天,他和长公主陷在风波里,是谁造成?


再想一想听到执瑜假扮强盗占城,一城的百姓不明就里,夜里睡不下,白天过不安,自己又不顾镇南王等阻拦执意前往,九五之尊身居危地,是谁造成?


安王……皇帝恨恨,想到自己的儿子他就只恼安王妃,恨安王妃不应该谋害自己的儿子。但恨完了呢,安王妃也死了有段日子,皇帝就只能恨自己了。因为那是他的儿子。


他反复思量过对太子也好,对齐王也好,对安王也好,没有失却教导皇子的章程。太子当然不同,但齐王却和安王同例。至于齐王有母妃,而安王没有,这也怪不到皇帝。


父母双亡而成才的人比比皆是,安王不能用没有外戚扶持来说话。


但皇帝不能恨自己——他的不能恨,不是指他强词夺理。而是他每每引动恨意恨上自己,就只想下一道圣旨回京,让太子把安王当众斩首,昭告天下,那叫一个痛快。


但太子的信把心头滴血的皇帝阻止。


太子进言,安王留在原王府里治病,他已不能说话不能动弹,因此花不了许多的钱,不撤王爵,但由宗人府掌管他府中的花用。


皇帝推敲过太子这样处置的用意,有太子向皇帝证明,有朝一日他当上皇帝,不会亏待皇弟们。也有阐述安王的事情不大白于天下,皇家脸面好看。


安王下到狱里,也要给他看太医,他不能动,也要有老成人照料,花用和安王不挪动相差无几。不能说安王下狱,就不给他看。他不能动,就由着他饿死。


太子后面又有信来,请皇帝同意取消在接下来的中秋等诸节日上,为安王准备喜庆吉服。这笔费用不用再花,安王没法穿,也不会允许他再穿。


太子准备缓和的让安王去死,据他信中的口吻,安王好不了。皇帝虽不见得成全太子,但及时提醒皇帝他的为人是——少杀人。


还有太子处置到这一步,也提醒皇帝他不是最终处置。步步请示,只因为皇帝才是最后处置安王的人。


皇帝就收起恨意,想想他还没有和安王算帐,哪怕把他骂上一顿再让他去死,也能出口儿气。他就不恨安王,把安王深埋心底,当成不能触碰的一块禁区。


但他得恨一个人,不然有一团烦躁跳动不已。继安王妃以后,他就恨上还没有抓捕到手的班仁。


他的心里狂嚣乱炸着,安王是谁造成?班仁。


皇帝也就再想不到为执瑜的担心,而是在镇南王说过以后,一指海面,暴吼咆哮:“谁杀班仁重重有赏!”


他是恨到快没头脑,长公主和镇南王可不是,夫妻听到耳朵里,同声道:“谢谢皇上。”随后,希冀的望向海面,都是一个心思,瑜哥,你要回来领赏,记得赶紧回来。


浪大风大,这揭露皇帝在这船上的话,只有自己人听到。


杀班仁是大事情,镇南王不能埋没皇帝的话只给执瑜一个人,今天这围剿已由皇帝亲口指派执瑜为首,不管谁有功劳都有瑜哥一份儿。他让人把话传到各船上:“谁杀班仁重重有赏!拿下也有赏!”


传话比风浪慢,头一个船接到消息的时候,见浪尖上执瑜的小船离海盗船越来越近。


而另外几个小船也学着他逼近海盗船。


船头坐的少年笑容灼灼,轻声对自己道:“尹君悦呀尹君悦,千万跟上袁世子,不能让世子落了单,不然功劳没有了,还难见胖队长。”,


这个在执瑜之后,收到重赏消息以前,就随执瑜下海的少年,是尹君悦。


谢长林的船在他左侧。


……


尹谢二人中科举后,二人摆酒细谈,与胖队长和韩世子离不开。


没有胖队长显赫权贵们大赚银两,他们没有长留在京中的费用。没有韩世子对谢长林“同病相怜”,估计胖队长不会几件事上都记得他们。这二位,也就对京里传言令得胖队长和文章侯世子出息的袁家颇为感激。


感谢袁家也有正当理由,他们经由韩正经推荐,到袁家的家学听过阮英明等名师讲书。袁家对来附学的人招待一顿午饭,不主动收银两。一定要给的才收下。尹谢二人不但节约请老师的费用,也节约一顿饭钱。


而扪心自问,他们单独请阮英明讲课,阮二大人在书社里见到虽和气,想来不会答应。


永国公世子没到水军的时候,消息先传开,尹谢私下就喜不自胜,愿意和世子交好。


江家密谋,尹谢虽想纠正却怕不行,理当知会袁执瑜。袁世子和兄弟及知己们勇闯板凳城的话早就传开,袁世子能筹划不用多想。


对胖瘦孩子及袁家的推崇,也就对袁世子推崇。见到袁世子往水里跳,他们也跳下来。


跟胖队长处过一段日子的人,都记说他的口头语:“抢功。”尹谢在海浪中笑容满面,跟着袁世子一定有功劳。


……


海浪上行船不是说说就能办到,没有一会儿功夫,另外的小船已打翻好几只。


这里有白卜命人支持执瑜的,有别的将军们见到命支持的,但老天也帮忙,执瑜和尹谢的船还在。另外还有两只。


“唰唰”,又是一阵大浪起来。把执瑜的船用力抛起。而海盗的船在海面上倾斜。


执瑜本来不得主意,只知道紧跟着班仁的船,跟上再想辙也罢。见到眼前这一幕,顷刻他有了主张。


那船斜倒,那帆也斜倒在射程之内。执瑜想也不想,对孔小青喝道:“抱紧了我。”


孔小青张开手臂抱住世子腰身。


执瑜一箭射去正中船帆,再次喝命孔小青:“割断我的绳索。”


怕在海浪上颠走,他们有绳索固定在小船上。这样做有一个坏处,就是小船翻倒,会把人压在船下面。一不小心避不开,会让小船砸晕或砸死。


执瑜相信驾船的人不会倒,又佩带有短刀,真到小船翻倒的时候,认为来得及割断绳索自己逃命。


新的主张出来,见箭中船帆,执瑜主动要离开小船,就对小青吩咐一声。


箭后缚的有绳索,在海盗船扶正的时候,飞快绷紧起来。


对于吩咐,孔小青想也不想把固定世子的绳索割断。见到世子让风浪席卷,飞一样的上到半空中,才想到自己做了什么,小青大痛:“世子小心!”


长公主差点晕过去。


白卜大骂驾船的人:“跟上去跟上去,袁将军有差池,全送到兵部问罪!”


他们忘记一点,风浪足以把人吹得高高的,而执瑜手里还有段绳索系在海盗船上。


人在半空中好似飞絮的他,一面飘一面用力揪绳索,再落下来,恰好在…。海盗船的船帆之上,立于桅杆之尖。


而风和浪的作用下,他原先的船和白卜等人的船更近了些。也是船半歪倒,船帆离得最近。


执瑜乐了,又有一个主意出来。一摸箭袋,在风浪中不曾遗失。手中箭矢上的绳索,系到另一只箭尾上,又是一箭,把这一头固定入海盗船桅杆的绳索,射中他船的桅杆上。


风雨中,执瑜在高处举弓欢呼:“姑丈,拉呀,这回跑不了。”


跟他的家人们机灵,见世子举箭就已猜中。有一个爬到桅杆上,把几串长绳索用短绳系在固定两船的绳索之上,执瑜射的位置呢,海盗船较低,他的船较高,由高处往低处容易滑落,绳索迅速滑到执瑜手边。


执瑜再次欢呼:“来得好。”


取下一串绳索,一头把海盗船桅杆缠得紧紧的,间中还打落两个爬上来攻击他的海盗。这绳索缚上箭,又是一箭射中自己船的桅杆。


镇南王大乐,命人:“给他送多多的绳索,再把瑜哥的备用箭给他送去,他的是重箭,拿错别人的不能用。”


重箭只要拉得开弓,射程远,又中得深。虽只两道绳索,这会儿已能见到海盗船受牵制,在风雨中不能再逃远。


执瑜收到许多绳索,“嗖嗖”不断,很快小儿手臂粗的绳索,有五、六道把两船之间固定。


海盗们要想斩断绳索,就得上桅杆。上不来就只能射箭。这一支海盗以登船越货见长,对远距离弓箭,射死一船人顺水走了,抢不到钱不感兴趣。又有执瑜阻挠,一时半会儿弄不断绳索,倒只能看着顺着绳索过来的好些箭袋。


执瑜收到大喜过望。


镇南王嚷着重箭,但也给他滑过来寻常的箭。执瑜用寻常的箭射海盗,重箭固定两船的绳索。


白卜早就要求:“瑜哥,也给我来几道。”用几个大嗓门人大喊,执瑜听到,绳索又多箭也足,把白卜的船也固定进来。


两个大船拉一个海盗船,镇南王和白卜咆哮指挥:“返回,返回,把这船拉到海边!”


原本可能干看着逃走的海盗船,这就慌慌张张的让固定。


那风雨中激战的人儿,莫明的让皇帝看得热泪盈眶,不住地道:“朕今天算见识到,瑜哥是个好将军。”


长公主则不住对他道:“哥哥,你说重赏,你可不能忘记。”


颠簸中,见到另外小船上的人登上海盗船。


这船桅杆受制,时不时的要翻倒似的,一歪,甲板低下来,尹君悦等人见到袁世子一个人都敢过去,奋不顾身也攀上去。


他们的人确实不多,但海盗们让执瑜一通箭射的不敢在甲板上露头,班仁早就不敢出来,几个人组成小队,先把甲板扫荡一遍,再往甲板下去搜索。


执瑜趁机下来,用余下的绳索把船舷也固定,这下子攀扯得就更得势,也不用担心把海盗船拖翻,大家落到大海里。


别的海盗船见到,倒不是不想来救,而是害怕上来,各自逃命。江家的余部也让吓住,见大家焦点多在一条船上,也赶紧逃命要紧。


执瑜对上得这船的孔小青又琢磨起来:“小青,怎么把他们也留下?”


孔小青抹海水抹眼泪,对着世子边哭边闹:“说好我登船,为什么说话不算话!为什么!”


执瑜掩耳朵:“吵死了,”息事宁人的哄他:“好了好了,下回听你的,”


“下回记得住吗?回去给我写个纸条按个手印……”


甲板下尹君悦扶着一个伤员上来,孔小青过去帮忙,才把吵闹停止下来。


近距离面对世子,尹君悦由衷的佩服。以他此时心情,走上来只想打声招呼,道声敬重,但见到执瑜目光炯炯望向江家战船,尹君悦一巴掌拍上自己脑袋。


“啪”。


把执瑜惊动。


“你受伤了吗?”关切的问过来。


尹君悦手指江家战船:“有件事儿对您说,久闻世子家传箭法无敌。”


执瑜这当口儿还礼貌的回:“不敢当。”


尹君悦笑笑:“刚才已经见识,那么请世子开弓,把江家的战船留下来吧。”


执瑜也正想这件,见尹君悦提出来,和他商议的口吻:“你看,江家不防备海盗船,这海盗船此时还算离江家最近。你们上来的麻溜,怎么样,还是我开弓,你们再爬一回船?”


“不,”尹君悦郑重的躬身:“回世子,请您开弓只打船头,打不到船头的,浪急风高,留不下来也就没有办法。”


执瑜听听话里有话,问道:“这话怎么个意思?”


尹君悦有压抑不住的笑容:“知道江家鬼祟以后,我们想到咱们不能调兵,日期紧赶着,可弹压不下。再者,江家自江强死去以后,似乎有反心。我和谢长林等几个人怕他们和海盗一同离去,跟他们在海上相比,他们经验丰富,咱们可追不上。又不能让他们跑了,我们就买好将军们的亲兵,掏钱打酒给他们吃,闲谈中打赌,说船头多放压舱石,这船在海中驻扎不久,”


他在细细地回前因后果,怕说的不清楚执瑜不肯相信。执瑜已明白,眸光一闪只问究竟:“你放的什么?”


“火药。”尹君悦咧开嘴儿笑得很开心:“就在船头位置。”


话音刚落,孔小青拔腿就跑,等他回来,从船上厨房里弄来烧菜的油。嗅一嗅,孔小青骂道:“上好的菜油,倒会享受。”


又用一个器皿装一大团干破布,“哧哧”撕成几片。尹君悦明白过来,怕布拿出来让雨水和海水打湿,提起油倒到器皿之内。


孔小青把世子的箭拿到船舱里,在器皿内缚上油布,顺手滑进去一些雨水倒不太多。


见外面一个浪头过去,新浪未起,打着火石点起火,着的依然旺盛。


尹君悦寻个东西挡着火,两个人送到执瑜手中。执瑜接过稳稳开弓,一道火光流星似穿过浪尖,因为快没有熄灭,正中江水的战船。


战船高而坚固,不是一箭就能破开,这一箭中了,只是中了。


执瑜不放心上,火药不是他放的,一箭就能炸船他自己也不信。孔小青和尹君悦又送上火箭,执瑜接连发射。江水等人以为他烧船,冷笑连连:“无知小儿,在海内哪有放火的!浸上油也烧不久。”


也让人用水浇灭。


浇到第五枝子箭时,“轰隆”一声巨响冲上天空,火药味道把整个海面似都占住。


孔小青大叫不好,把世子一把扑倒。


镇南王大叫不好:“保护老爷,护驾护驾。”


白卜抽动面皮:“瑜哥小心!”然后迎面一块木板飞来,差点砸到他脑袋上。


各人大船都有晃动,忙着先稳住船。等稳住再看海面,江水的战船缓缓往下沉没,没死的人浮在海面上,一个浪头打来,顿时卷走一半。余下的人呼救不迭。


执瑜让人救他们,船舱里欢声又出来。


下去的几个人各带伤痕,流着的血一上甲板就让海水打得淡淡,但蜇的也应该伤口疼痛。他们浑然不在意,把一个人拖上来。


孔小青曾下去一回,把班仁指给他们:“拿活的有赏,死的也重赏。生死不论,但尸首得上缴。”


这会儿见到带上来的班仁还活着,断了一条腿站立不住,痛苦地用身子贴地而行。拿他的人能不乐吗:“活的还是活的。”


有人道:“活的是不是更值钱?”


有一个人回他:“听我说,这功劳不管多少,是瑜哥的!”


“瑜哥是谁?”


“永国公世子袁执瑜。”


谢长林不认得说话的人,但头一个附合:“我赞成!”


孔小青认出说话的人,低声鄙夷:“要你多事,这仗又是我家世子指挥的,威风不亚于板凳城,不用你说话,谁敢不认世子功劳?”


执瑜也认出说话的人,见他当众推崇自己,微微一笑:“珏哥,好久不见,你长进了。”


这个把执瑜看得很重的人,却是忠勇王府二房里的公子,常珏。


大船受海流的影响摇晃不定,不是方便见礼的地方,但常珏跪下行礼——他的品级也比远不如在板凳城里混到功劳的执瑜——响亮而恭敬的道:“末将见过袁将军。”


执瑜笑着扶一把他:“你我是旧友,以后相见不要拘礼。”


亲切的话语,不由得常珏面上一红。


“世子,那里那里。”尹君悦手指江家另一艘战船说着,执瑜走过开弓。他的背影后,是常珏复杂的面容。


这位曾以“小王爷”自居的孩子,在今天力挺袁执瑜,只因为他欠下执瑜一个大人情。


……


执瑜执璞入军中,梁山王暗暗忧心。孩子们是自己来的,梁山王并不怕太后把他怪上,但王府受皇恩重,太后不反对加福定亲萧战,对战哥也颇疼爱,王爷为太后着想的心思也重。


梁山王就寻思,给孩子们弄一仗打打,就把他们打发回京。


以王爷嘉奖升职回京中,和伯父身份压下来,不怕孩子们不走。


东安世子上了安王的当,传信给奸细郭三,把苏赫招来,是梁山王没有想到,但王爷也快意,认为这仗打得孩子们满意。送执瑜执璞回京表露不舍,他以为双生子不再回来。


本以为这事到此结束,万没有想到太后肯让孙子又到军中历练一年,这一历练不打紧,京中少年丢了,在雪山里过了个年。


梁山王先是痛心,暗恨自己没有早作主张,要是早早把孩子们打发走,让他们别处历练去,也就不会丢失。


等孩子们回来后,又要打大仗,梁山王都猜出瑜哥璞哥不肯走,果然,林公公反而让忽悠的留下来,直到今天林公公还在水军,抱定没接回两个,他没法复命。


梁山王知道自己不能再袖手,干脆,把瑜哥往水军打发吧。离京里近,还继续当兵,想来没有拒绝的道理。


这一着,也弥补他屡送将军到水军,屡被踢回的恼火。


表面上和实际上看,王爷巴结太后。事实上也是讨好太后。而附加条件,满足执瑜承继家业的心情,又让梁山王在水军中多安插一个人。


太后也满意,瑜哥没的挑眼,王爷也中意。


打定主意后,就一定要让瑜哥留在水军,且不能受到来自江家的委屈。


去白卜军营,给白卜添个帮手,白卜也是执瑜的帮手。但只有白卜,梁山王不放心,又怕白卜处添了袁尚书的长公子,江家寻衅,小倌儿看似不吃亏,其实不敢违法乱纪,梁山王也怕干儿子有个好身份反而缩手缩脚。


执瑜受一点儿气,王爷脸面也有失。


梁山王下公文先寻衅,以“水军之卓优将军和边城卓异将军互调”为名,送来几位将军,并令江沿各营,各选人马送来。


江沿毫不客气把梁山王的将军又撵走,但没办法不送人过去,惴惴不安等着梁山王回复,也没心情寻白卜事情。他的营中选定的就是常珏。


这不是特讨厌常珏,反而常珏刚到,江家余部听说是忠勇王府的人,对常珏不错。后来打听到忠勇王府还有一位孙子,是张大学士外孙,而常珏的师傅董大学士病重卧床,以为这王府公子失势离家,价值降低,也没怎么亏待常珏。


问题出在常珏身上。


他在家里受到拉帮结派的影响,受董大学士教诲后改正不少,到水军新地方新气向,常珏对江家拉拢不得罪也不答应。


几回给董大学士写信,也命他不要结党营私,特别是和江家更不能。


江沿心想拉不近关系,你就走吧,把公文给常珏看过,让他收拾去边城。


江沿对王府关系打听得虽细致,却不知道孩子们小时候的旧事,常珏和他一样怕去边城。


他怕的自然是……小王爷萧战。


……


萧战会走路,就试图把加福带出去买买买,哄加福喜欢。会走路以后,不上学以前,京内外大小集市是常客。


人人都说梁山王府小王爷手面儿大,买东西给的赏钱多。把常珏惹恼。


常珏要是也去学买东西,还得罪不到战哥。


但时常是萧战唤着福姐儿走一边,另一边常珏带着个亲戚小姑娘,较劲头儿似的局面。


萧战没怎么痛揍常珏,是他眼里没有这位小王爷。战哥不用出拳头,只带加福去大铺面,花上五千以上的银子,常珏就老实吓跑,他家里不肯给这么多的钱。


侥幸有一天常珏讨的钱多,也不能和深得家人宠爱的战哥相比。战哥为加福花再多的钱,梁山老王妃和王妃都愿意。战哥就加码,买一万,买数万的东西,常珏又得憋着气回家。


等到常珏长大懂事,这一段是他的胆怯事。最怕遇上的,就是已长大的萧战。战哥小王爷要是报复一记,常珏哪敢承受。


……


听过江沿的话,常珏慌了手脚,写信给祖父只添烦恼,他的依靠还是董家,当时董大学士已西去,他写信给董大人。


董张既握手言和,这难题又好解决,董大人把信转给张大学士。


张大学士做到什么地步?


让女儿奉着婆婆忠勇王妃,带着外孙常玟出京,亲自来看望常珏,亲口许给他:“家里出尽银子为你打点,也得把你留下。”


常珏不知道张大学士对袁训一说就得,大学士道:“换个人吧,让执瑜点名把珏哥留下帮衬。”袁训说好,这事儿就成。梁山王既知道是执瑜多个帮手,指名不要常珏,江沿也没起疑心。


珏哥不知道,还以为全家为他出多少力气,感激的泪眼汪汪,兄弟们感情又增一步,和祖母、大伯母也说好些家常。一家人分别后,从此常珏自知也欠足执瑜人情。


对江家的观察,常珏也私下写信给执瑜过。见到执瑜敢在层层叠叠海涛上小船前行,常珏前来帮忙,也在这里。


他不对执瑜恭敬,内心里说不过去。


……


“轰隆”,又一艘战船炸开,炸开的同时把离得近的江家战船砸坏一艘。


“好啊好啊,大侄子神威。”白卜一边稳战船,一边欢跳不已。


欢声隐约传来,常珏抛去感激,深深的敬佩由心底上来。


看邸报,小王爷萧战已战功不少,执瑜也早有战功。这些小时见过的孩子们,一个一个比自己强。又一层羞愧浮上常珏心头。


他低垂着脑袋,在战船摇晃中躲避海浪时也没有抬起。直到执瑜唤他:“珏哥,咱们要上岸了。”常珏抬起头,见海盗船已拉到海边,忙道:


“是是,我听到。”


执瑜走来笑,把一道绳索给他:“握好了,拿住班仁有重赏,有你的就是有你的。”


这是缚住班仁的绳索一头,常珏接过,嘴唇动上几动,泪水已涟涟。


“执瑜,以后我唯你马首是瞻,把我调到你军中吧。”常珏诚恳的道。


执瑜挤挤眼笑回:“开什么玩笑,江家倒下来,你的上司将军没了,正是你博名头儿的时候。跟我去只是副将,有我压着你可不自由。”


常珏知道他说的对,吸溜下鼻子感慨万千。小的时候为什么不跟他们好来着?小的时候可真不聪明。


……


皇帝扬眉吐气,他让把班仁送回京里受审,认为以班仁能耐不止一处搞鬼。让镇南王出面嘉奖常珏、尹谢等人,他和长公主独自见执瑜。


鉴于执瑜年青,为他再升官还是为难,就不顾长公主白眼儿,问执瑜要什么。


执瑜要的是:“别对太后说浪高风急,不然我要回京呆着当世子,听别人说我仗着长辈这样的话。”


皇帝大乐一回。


当天,他做出新的决定。亲眼见到海盗凶残,要往沿海城镇走走。镇南王知道不肯答应,皇帝打发长公主带他回房,不管什么法子让镇南王闭嘴。


第二天一早,镇南王不再阻拦。皇帝给太子去信,王爷给家中去信,长公主大力举荐执瑜战船在海上跟随护驾。执瑜登船,皇帝一行开始新的行程。


皇帝和长公主都很开心,一路上谈论着元皓去扬州,元皓去苏州。镇南王几次插嘴说扬州苏州离海还在距离,但没有人搭理他。


……


太子把信拿回来和加寿同看,加寿听完挑一挑眉头:“这么说,父皇和姑姑姑丈继续游玩?”


太子佯装不悦:“父皇继续巡视,可不是游玩。”


加寿吃吃的笑了,走到太子身边去。夫妻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加寿盈盈柔声:“那母后愈发孤单了吧?”


太子想想:“这不一定吧,父皇回来,一个月里在母后宫中的日子有限,而且据我知道的,他们并不在同一个殿室歇息。”


“但是在别人的眼里,母后更孤单。”加寿强调下“别人的眼光也重要”。


太子就问:“那你的意思?”


加寿凑近他说出一段话。


太子眉眼儿动几动,把加寿双手包容在自己大手中,眸光柔和的胜过春夜最暖的星辰:“寿姐儿,你知道吗?有时候我想,你是老天给我的。”


加寿轻轻地笑了,回他:“太子哥哥,对寿姐儿来说,你也是。”


……


“你说什么?”皇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对坐在面前的加寿张口结舌。


在这里的,除去加寿,还有镇南王世子元皓小夫妻、小六小夫妻、韩正经、小十,外带没有花姑姑陪的容姐儿。


乾哥在加寿怀里坐着。


加寿对皇后道:“乾哥大了,比先更调皮,太子哥哥和我约束不住他,送来给母后教导。”


眼泪打着滚儿的从皇后面颊滑下,这一回听懂了话,皇后当众失态,痛哭道:“这是真的吗?”


加寿对皇太孙可不是这样的话,乾哥见到分外得意,从母亲膝上挣脱,小手在小胸脯上一抚,嚷着:“坏蛋舅舅,看看,皇祖母要我陪着才行。”


为乾哥留在这里不吵闹,元皓等人和他打了个赌。就对乾哥露出不信任:“你真的能哄好吗?”


乾哥夺过母亲的帕子,迈动小胖腿跑到皇后身边,踮脚尖把帕子放她面上。


皇后抱住他的小身子,哭的就更凶。她一直想要,让柳至夫妻打消念头。今天加寿主动送来,不由得娘娘泪奔如雨。


乾哥感到手指尖处的帕子湿,不由得手忙脚乱:“母亲再给我送帕子,坏蛋舅舅,好舅舅,送帕子来哟。”


------题外话------


每天能写几千,幸福。


么么哒,下次更新二十号。



第八百四十四章,金殿论罪名


乾哥急着要帕子,好舅舅小六不能送自己的给皇后使用,问姐姐讨一块。。。乾哥接过,又有皇后宫人也送上的帕子,约上五或七个,乾哥看也不看,一古脑儿全按皇后面上。


宫人们也劝:“太子妃殿下体贴娘娘,娘娘不要再哭了。”


皇后住了眼泪,把孙子搂在怀里,对加寿泣道:“寿姐儿,你是个好孩子。”


陈年旧事,似在这句“好孩子”里冰消雪融,加寿忍不住也有了唏嘘。


乾哥大叫:“我呢,我呢,皇祖母,我是不是好孩子?”把婆媳各自感伤的心情打断,皇后小心翼翼亲了亲孙子面庞,含泪中含笑:“你呀,是那上好的孩子,谁也比不得。”


乾哥得意了,自吹自擂道:“我就说嘛,我比晗哥聪明,也比烨哥、炫哥好呢。”


独对容姐儿放开一面,吐了吐舌头:“容姐姐是女孩儿,我可以让你一步。”


容姐儿细声细气回他:“你是皇太孙,本就是最好的孩子,也不用让一步。”


皇后听她说话得体,加意看上一眼。


乾哥愈发对自己满意,对容姐儿要求道:“那你以后常进来看我是不是?”


“是呀。”容姐儿答应他。


又要求的是坏蛋舅舅等人,乾哥下巴高昂着:“坏蛋舅舅,看我很会陪吧,你输了的,”


元皓对他扮鬼脸儿:“那晚上也不会哭?不哭的孩子,我们按时来看你。”


“就这样说定了。”乾哥豪气万丈。又叮咛:“下回来,记得让晗哥、烨哥和炫哥也来看我,外面集市上的好东西,记得买给我。”


要求母亲的是:“去外祖父家吃饭,记得来接我。”


加寿对皇后笑道:“时常的,带他回忠毅侯府吃晚饭,吃完就送回来。”


皇后说声知道了,又主动和加寿商议:“你送他来,可回过太后没有?太后面前有你八弟袁乖宝,还有多喜她们,也可以和乾哥玩耍。”


加寿说已回过,皇后还是命人先备下衣裳:“等会儿,我也要去回一声。”


话说到这里,外面有人回话:“太后面前多喜郡主,加喜姑娘,增喜姑娘,添喜姑娘,和袁家八爷来见娘娘。”


皇后大喜说赶紧进来,乾哥扯上她已往外走。怕下台阶撞到,皇后带着在廊下站着。


见到袁乖宝时,乾哥乐了,小手张着:“乖宝舅舅,我也进宫了。”跟他一年的袁乖宝晃着个大玩具:“坏蛋乖宝,姐姐带着我贺你乔迁。”


皇后听到“乔迁”的话,知道孙子不会三天两天里就离开,看上去容光焕发。


因为是“乔迁”,提醒皇后吩咐下去:“开库房,取出摆设被褥,由乾哥自己挑选,取衣料来,给他做衣裳。”


加寿随身带来的又有乾哥习惯的玩具,椅子等,交给宫人摆设,皇后宫里一时忙成一团。


元皓等人告辞,库房已开,皇后赏他们衣料和首饰,见容姐儿温柔和气,又年纪小,不是元皓等人各有差使,点名让她常进宫来陪乾哥。


这是冲着加寿带她来才这样说,加寿谢过,又代钟家谢过。


自此,皇太孙乾哥在皇后宫里住下来。


……


柳夫人在家里忙起来,收到消息的她,一面收拾东西给乾哥送去,又把柳至的自幼奶妈和自己的自幼奶妈送进宫照看皇太孙。一面又把加寿夸个不停。抬眼见到柳至进来,对着他又是一通的说:“太子定下寿姐儿,是娘娘的福气,也是咱们家的福气,老爷你还不知道吧,寿姐儿今天把乾哥送去伴娘娘,这事儿多好啊。娘娘一直想要孙子……是了,老爷请这边来,这是我收拾送袁家的东西,忠毅侯可真是个大好人…。”


柳至干笑着把妻子敷衍过,推说饭前歇息,在房里睡下。大睁双眼对帐顶子,国舅闷闷自语:“忠毅侯可真是个大好人啊,明天大朝会上他等着发难不是……可真是个大好人。”


……。


朝会没半个时辰,争论激烈的势同水火。


皇帝不在,太上皇支撑病体和太子同时出现,刚问句有事回奏,袁训就走出来,把刑部参奏。


他质问柳至:“东安世子是什么罪名,如果拿不出来罪名,你们扰乱朝纲,肆意枉法,险些致边城大乱,谁出来认罪?”


柳至拿人是回过太子的,底气十足回袁训:“长城被攻,世子素有嫌疑,不能再委以边城重任,因此捉拿审讯。”


袁训接受“嫌疑”这话,但是再次质问:“只凭嫌疑就拿边城主将,事先难道不知道寒了多少将士的心?东安世子部将如果因为这件事情哗变,你刑部担得起这个责任?”


柳至义正辞严:“没有刑部办案,就没有哗变过吗?但有哗变,是梁山王的事情。他弹压不住,是他无能,应该治他的罪名。”


袁训恼火:“你们引起哗变,怎么能怪上他?是你们事先考虑不知,没有知会兵部,也没有知会梁山王?”


他大声斥责:“难道以后我们兵部往刑部办差,也只对殿下说一声,就不计后果随意行事!知会过殿下是你们不考虑后果的挡箭牌!”


柳至皮笑肉不笑:“如果我们刑部有人由兵部缉拿,请依法行事,我决不会说阻挠办案的话!”


袁训冷笑:“阻挠办案?这话说的好!你糊涂装得过了!边城之所以没有乱,是梁山王早得到消息,查出边城有人鬼鬼祟祟行事。他想到东安世子刚为一出子嫌疑进过刑部,你刑部为他开脱罪名放回。梁山王不放心,亲自赶去,结果呢,拿住你们刑部的人!”


游沿听到现在,忠毅侯步步紧逼,游侍郎早就忘记这是柳国舅的亲家。这分明是举着十八般兵器过来的对头!


见忠毅侯居然还说出梁山王拿下他们过,羞耻恼怒一起爆发,游侍郎力卷袖子出了班列,对袁训怒容满面:“袁尚书!亏你们还好意思提起!正好,请你解释,梁山王为什么对我们动私刑?”


游沿不了解袁训的能耐,柳至却知道。这是大朝会,因为梁山王在中间力主,今天兵部跟刑部好不了,袁训说出来的话,决计不是为自己挖的坑。柳至就对游沿挤眼,让他别说了,游沿气头上没有看到,想说的话一句也没少。


袁训微微一笑,由对柳至的愤怒而转为平静。


这种水面无波似的平静,自家兄弟全看得出来,就连方鸿都对柳至幸灾乐祸的偷笑,那意思,你们让这“老袁”拿住了把柄。


袁训反驳游沿的时候,柳至实在无奈。


袁训面对太子和百官朗朗有声:“梁山王对我说,他拿住游侍郎和刑部的捕快在边城鬼鬼祟祟,我还不信。游侍郎亲口说出来,我信了。”


转向游沿,面容一沉:“游侍郎,和你部柳尚书公文交涉上,及他刚才回答我的话,到今天为止,对外能说的,东安世子是嫌疑,并不能定罪是不是?”


游沿心想你明白,你还跟我们过不去做什么。对外能说的,只能是嫌疑。不奉圣旨,谁敢把安王当众揭露出来。响亮回答:“是!”


柳至差点儿用手拍拍额头,暗道这个呆板笨蛋。眼角边闪过一抹嘲笑,看时,是对面班列里的小二对他挤着眼睛坏笑,就知道小二也听出游沿回答中的不对。


游沿以为自己回答的挺好,打算就着袁训的话和他理论下梁山王动私刑。但就在他自以为占住理时,袁训劈面反问过来。


“东安世子既然只是嫌疑,你们凭什么不知会兵部!如果说嫌疑过重,你们理当不惊动人的抓捕!”


瞪住游沿:“你,也是早年有名声的差人!柳至举荐你为侍郎,难道说不惊动是什么意思,你也不懂!”


游沿张口结舌,电光火石般明了,后悔腾腾而来,袁训已不理他,对太子道:“回太上皇,回殿下,刑部办差不用心,不思量,理当治罪。


办这案件应该悄悄,却连离开几座边城的梁山王都发现有鬼鬼祟祟之人出没!梁山王才能及时赶到东安世子的边城!边城奸细太多,梁山王谈不上动私刑,打一顿求实话,这跟刑部动刑没有不同。游侍郎是老公吏,办差一能让别人发现,二能让人拿下,这差使办的倒有多马虎!证实是刑部的人以后,梁山王当即放他们回去,又命东安世子配合办案,一同进京。这是梁山王忠君爱国,素守律法,办事得体。但消息传开,三军将士一起寒心。都说有嫌疑刑部就派侍郎抓人,跑远路花费公差银两,他们不服!”


袁训拜倒:“兵部亦不服!”


一堆话如同无边无际的冰雪迎头浇下,游沿僵在原地浑身冰寒。心里只有一句话反复转腾,忠毅侯好张利口。


本来是梁山王干扰办案,在他的地盘里查出刑部有公差也寻常。但让忠毅侯这样一说,游侍郎成了大笨蛋,柳尚书成了无能人,跟去的捕快清一色是混蛋。


这是一定要让刑部当殿认罪,但认了这个罪名,刑部有阵子名头难以响亮。出门办案都会有人墙倒一起推……


游沿刚想到这里,耳边有人说话,走出一个官员跪倒在袁训之后:“回太上皇回太子殿下,刑部办案素来胆大妄为,去年查臣衙门,也是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们说什么,就敢以此定罪名。”


这是第一个推墙的人。


第二个走出来:“回太上皇回太子殿下,臣衙门里旧案,还是张良陵尚书在时所查,臣一直疑惑,刑部可否把证据、口供、有没有逼供等,公之于众?让为臣明白是什么起因,什么结局定的罪名?”


“回太上皇回太子殿下……”这是第三个。


游侍郎恨不能晕过去,但身子骨儿不错晕不了,只能无声的磨着牙,感觉牙齿里有个人叫梁山王,把他狠狠的磨着。


下一个传到耳边的话音,是柳至:“臣布置不当,处置有亏,臣请罪。”


游沿眼前一黑,完了!


但是柳国舅不认呢,只怕引出更多的人落井下石。游沿是明白的,所以走出宫门的时候,愤怒没有用——他做不到一个人和一干子官员,及旧案新案对嘴。沮丧和伤心压得他浑浑噩噩的,双眼茫然的上了长街。


对柳国舅再陪个不是,游侍郎都没有想起来。


……


对于这样的结局,官员们没走出宫门,就有人窃窃私语,认为忠毅侯府有了皇太孙后自高自大,遇上事情就要把柳国舅拿到手心里,想一直维持太后在时的旧局面。


太后到底上了年纪不是?说一声去也就去了。


如果拿下柳家,柳皇后更不在话下,太子妃加寿将是真正的六宫之主。


但太上皇和太子殿下却是满意之色。


太子送太上皇回去的路上,太上皇悠悠地道:“太后不但诞下皇帝,也借皇帝的手培育出袁家这个外戚。太子,你用得好,就是水可以载舟。”


都知道袁训和柳至为十年旧约,把官弄掉的地步。但公事公办上不循私情守足职责,太上皇大为放心,太子则为岳父和国舅生出骄傲。


这以后将是太子一朝的重臣,年富力强,又有声望历练,他们两个要是相互包庇,太子可就睡不着觉。


说着话,把太上皇送到宫门,见到一旁有人伸头探脑。太子认出是皇后的人,知道母后要自己过去,但没有多想,还是从容送进去,给太后请过安,再才出来。


宫人见到他后焦急满面:“娘娘宫里出大事了,请太子殿下赶紧过去。”太子吃了一惊,就地盘问:“什么事情?”


宫人急出满头的汗水和满眼的泪水,呜呜道:“有人对皇太孙下毒。”太子顿时也急了,嫌宫车行得缓慢,解下马来急奔到皇后宫中,进殿去头一眼寻找着,心怦怦的快要跳出来。


小人儿眼尖,乾哥先看到父亲,招着小手,显摆的腔调:“快看我又哄祖母了,”


他想跑过来,却让受到惊吓的皇后一直抱得紧紧,只能对父亲绽开笑脸儿乐呵呵。


皇后没事,乾哥没事,太子惊魂稍定,扶着廊柱喘了几口大气,恢复一些体态,但走来还是大步:“母后,谁这么大胆?”伸出手要抱儿子。


皇后战战兢兢,把乾哥抱着才能安心,见到儿子姿势也没有想到放开手。


乾哥伶俐的对太子摆摆手,小声对他道:“皇祖母离不开我。”他以为这句话是个大秘密,所以说得悄声。说过,又大声显摆:“我哄皇祖母呢,我先哄着。”


他的手边,宫人摆上一叠帕子,拿一个在小手上,往皇后面上抹去。可能是抹得习惯,这一回没有抹得没头没脑。先在面颊处拭拭,又在眼下接着泪水,看上去有章有法。


小小子丝毫没受影响,太子又放不少心。宫人送上椅子,在皇后身边坐下,见皇后吓得不轻,太子放柔嗓音再问一遍:“母后,谁是案犯,对我说说你怎么处置?”


皇后抖动着嘴唇想回话,乾哥因这句问话听得明白,又显摆是玩耍时必要做的,大声回答:“我知道,宫女小英惹皇祖母生气,皇祖母让人打她。”


太子有了笑容,在儿子额头上拂一记,笑道:“你别说话。”又想了起来:“这话乾哥不能听,母后,你放开他,难道没有可靠的宫人?乾哥的奶妈在这里,让她抱会儿。”


奶妈就走上来,后面又跟着两个上年纪的女人。


太子一愣,本能的警惕:“她们不是母后宫里的宫人?”


皇后哎呀一声回了魂,说话有了流利:“这是国舅和国舅夫人的自幼奶妈,就是她们眼明心亮,在果子汤没送上来的时候,半路上就发现不对截下来。”


恨也出来:“小英才没有跑掉。原本,她把汤让别人送,她下值,又请过假,说是出宫见家里人,正准备离开。”


太子就让柳家的奶妈说一说,为什么进宫,是怎么发现。


两个奶妈先报上名字,把谁是柳至的奶妈,谁是柳夫人的奶妈说清楚。再堆上笑:“太子妃殿下孝敬娘娘,这是真正孝敬的媳妇才想得到。我家夫人一听说,就叫过我们,说皇太孙新到宫里,只怕六宫里有的是人来请安,但皇太孙人儿小眼睛生,可不能多见生人。夫人说娘娘是个软性子的人,未必肯全挡回去。这照顾小人儿,还得积年老人家才周到,就让我们进宫来。”


说到这里,对站在这里,皇太孙的奶妈歉意:“这话可不是说你,我们来了一天,冷眼看着,你虽年青,却件件看得仔细。”


奶妈对着她们拜谢:“远不如妈妈们早早发现,原凶也没有跑掉,这一回多亏了妈妈们。”


接着又说的,是怎么发现汤水有问题。


“那个叫小英的宫女,不是能接近皇太孙的身份,却打听来打听去。她以为我们老了眼睛花,却不知道我们看到她一会儿进来,看着皇太孙吃东西,一会儿看着玩耍,心里着实奇怪。皇太孙玩什么吃什么,与她有什么相干。因此留心,凡是送东西给皇太孙的,先叫到一旁问问,路上碰见什么人。三回里倒遇见她两回,有的时候是远远的,但我们也认为不对。这不,今天的汤水送来,说是她洗的果子削的皮,我们能放心吗?一试,就试出不对。这个黑心该死的贱婢,敢谋害皇太孙,请太子殿下把她打杀。”


乾哥眨巴眼睛:“谋害我?”他刚才就没有听懂,皇后怕吓到他,让人很快把小英带走,这一会儿算听得清楚,只想问出究竟。


皇后把他往怀里再抱一抱,不住的亲他:“有皇祖母在,谁再敢大胆,先害了我。”


太子不想让儿子听这样的话,劝了又劝,皇后才放开手,奶妈们陪着乾哥到偏殿玩耍,母子促膝开始深谈。


太子语重心长:“母后,这宫里可不全是温情啊。”


皇后垂下面庞惭愧:“是啊,贱婢们见不得我们母子好,见不得寿姐儿和我好,更见不得乾哥在我宫里陪伴我。”


太子帮她出个主意:“您抽出空儿去请教太后,当年寿姐儿在宫里也招人嫉妒,可她在太后庇护下何曾受到半点儿委屈。”


皇后有时候还会想到太后能一夜处死欧阳容,当年却没有庇护她。但此时没有异议,太子说什么就是什么,皇后道:“是啊,太后一定有好指教。”


太子也就不再说什么,只道:“让国舅来查,国舅不能随意进出宫闱,让四祖父跟他一起查。”忽然想到柳至今天晦气不少,太子微微的颔首,要说信任上,柳至在他面前的地位半点儿没减。


谋害皇太孙不是小事,太子这就宣柳至和四皇叔进宫。等柳至进宫的时候,皇后惴惴不安地问道:“这就给乾哥收拾东西吧,你出宫的时候带他走不是吗?以后还送进来给我见吗?”


太子微勾嘴角:“母后想到哪里去了,加寿送他进来,特意为陪母后,我怎么能拂寿姐儿的好意。”


“真的吗?”皇后惊喜交集地说过,又没了底气:“寿姐儿要是知道,兴许说接走,”


“不会,”太子不自觉有了笑意:“寿姐儿一直体贴母后。”


皇后有了慌乱:“是是,我知道,”有一句话如鲠在喉,不吐噎的自己难过,嚅嗫道:“你对她说,以前的事情让她不要记恨,”


“别再记着了,这事情让它过去吧。”太子面容平静。


柳至先到,太子和他到偏殿里问奶妈话,皇后长长松一口气,几乎瘫软在她的宝座上。


乾哥跑来,欢蹦乱跳的模样:“皇祖母,没有我在,您就不会有精神对不对?我来了,咱们到院子里玩会儿吧。”


“好好,”皇后一迭连声答应着,握着他的小手那一刻,还是舍不得丢。


……。


加寿知道以后,把从山西跟随她到京里的侍候人二丫打发进宫,果然没说接走乾哥的话。


加寿自小就是作为眼红的尖子过日子,太后从小就教她认人识人。只防备的话,防不胜防。远不如加上自己当心更重要。


不过,她和太子都赞成求助于太后。


皇后听从儿子,当天晚上带着乾哥向太后请罪,承认她管宫务素来有失,哭了一阵子,让太后说了几句,太后当天晚上就撵出宫十几个人,和皇后说好,第二天一早再接着肃清。


……。


尽管太子在宫里对柳至私下有抚慰,柳尚书回到家里面色还是不好。当着百官的面含辱认罪,回到家就嘻嘻哈哈原也不对。而且除去大朝会上的羞辱以外,家里又有两个人往他伤口撒盐,他再能劝解自己,也没法子高兴。


先是柳夫人。


皇后宫中发生的事情,在查明以前不许谈论,柳家的奶妈也不敢传消息回来,柳夫人还不知道,就只担心丈夫和亲家这一出。


柳至只想自己静静在书房,柳夫人捧着一壶茶进来,见面就道:“公事公办,你可别生亲家的气,谁叫游侍郎办事儿不妥当,让梁山王拿住错儿。先说好,加喜最要紧。”


柳至给她一个白眼儿。


柳夫人去了,又进来一个。柳云若送点心进来:“父亲,你和我岳父生气,我可不帮着您,我和加喜现在好着呢,她要东西只让人传话给我买,您可不能让我们生分,”


柳至忍无可忍,把桌子一拍吼道:“滚!从老子面前滚开!”柳云若放下点心出去。


经过这两波絮叨,柳至吃晚饭的心都没有。眼看星月就要上来,似乎月色是美的,眼前现成有点心和茶水,让小子搬到院外,尚书一个人对着夜空哼哼冷笑:“我一个人清静。”


这得瑟也许月亮看不下去,话音刚落,院门外出现一行人。为首的一个胖脑袋,后面跟着一个略瘦的胖脑袋,后面跟着一个胖脑袋……


柳至头皮发麻,嘀咕道:“长大了,该瘦了,怎么还这么胖?”


胖队长元皓在前,小六在后,韩正经在后,好孩子在后,苏似玉在后进来。


上来就开门见山。元皓叉起胖腰身:“听说你和我家舅舅拌嘴?”


柳至寻思下,这是“拌嘴”的性质?


小六接着问,客气礼貌的多:“柳爹爹您可不能影响云若哥哥和加喜。”


柳至气的心里突突冒泡,就没有一个人来安慰我吗?


胖队长觉得来意已说明白,对着柳家的小子发号司令:“叫你们家柳坏蛋出来,再带上几件换洗衣裳。”


小六道:“不用吧,让母亲现做好了。”


柳至已猜出他们的用意,未必真的气怔住,但直眉白眼儿,一副怔忡相。


柳夫人和儿子一起过来,柳夫人陪笑:“哟,来的齐全,听我解释,男人们在外面不和气,家里可不会听他们的。”


元皓胖眉头拧着:“我们不相信,我们把柳坏蛋接到舅舅家去见加喜,免得加喜到这里来要看脸色。”


好孩子道:“要听人话。”


苏似玉道:“要不开心。”


小六难为情说这样的话,和韩正经陪个笑脸儿打哈哈:“呵呵,他们是猜测,他们是担心,他们是……”


“给小爷收拾衣裳。”柳夫人吩咐人收拾。


“嗯哼!”柳至冷笑出声。


从柳夫人到孩子们全瞪上眼,胖元皓还用手摸摸自己眉头皱出的疙瘩肉,觉得不够吓人,小声问好孩子:“我最近学大表哥,是不是瘦了,是不是不够威风?要不要扮个鬼脸儿好吓人?”


惹这群孩子胜之不武,柳尚书因此不敢再说话,双眼对天,继续扮看月亮的人。


衣裳包袱送来,胖队长的人马撤退,带走柳坏蛋一名。柳夫人欢天喜地送出大门,叮咛儿子:“在你岳父家多呆几天,劝他别生气,让加喜别多想,明天我去谢你岳父母,有劳他们收留你。”


柳云若答应着,和元皓等人带马到街口。一扭脸儿,见元皓满面堆笑:“柳坏蛋,你如今可以算是我们队里的人。你大义灭亲了。”


柳云若虽对着父亲也“落井下石”,但却不肯当着外人承认“大义灭亲”。


“这话不对,我父亲虽然输在大朝会,却不见得这差使办得不对。”


柳云若殿试后的官职也在刑部,父子在一个衙门当差。为加喜说上几句,不见得柳坏蛋心里不明白,这事情安排上没有错,是游侍郎不够机警,贪功办错事。


再说,他对元皓咧咧嘴儿:“哪有当着儿子贬低父亲的队长?”


元皓想想有理,胖手随意摆动一下,对着月下影子嘟囔他瘦了,他长高了,最近要变成坏蛋舅舅那样的俊,不再取笑柳云若一路到袁家。


……


袁训和宝珠在房中看信,执瑜请皇帝和长公主不要告诉太后海战实情,但对父亲如实写明。


袁训对扮成强盗占城这一件最为欣赏,一遍一遍的和宝珠谈论:“这孩子这才叫老成,”丫头回话,孩子们回来。


柳云若背着包袱昂首挺胸,本想进来就说自己好,但没有抢过胖队长。


元皓乐颠颠儿,一步蹿到袁训面前,嚷的满房里别人说话全听不见:“坏蛋舅舅,为了加喜不会看脸色,我们把柳坏蛋带回来,让他最近在这里住,加喜就不用去柳家。”


“哎,是我自己要来的,我不愿意,你左右不了我。”柳云若赶紧把名头儿抢回来。


元皓理也不理他,只和袁训辩解:“我们去到他家,他跟着我们一起出来,我是队长,所以这功劳是元皓的。”


袁训在外甥脸儿上瞅瞅就猜出来,含笑问道:“你要什么?”


元皓老实不客气:“坏蛋舅舅你应该知道,父亲近来不回来,”这消息别人都知道,只有柳云若是新听说,回过身,元皓警告一句:“外面不许传。”


柳云若嗤之以鼻:“我早就知道。”随皇帝出行的是镇南王夫妻,镇南王夫妻不回来,皇帝也不回来,太子收到信,柳至已知道,回家去让妻子多进宫看望皇后,也让儿子去,柳云若也有灵通消息。


见他这样说,元皓就不再理他,对着舅舅皱巴巴脸儿:“父亲给祖父写信,说元皓大了,跟着舅舅学出来能文能武,京都护卫的事情交给元皓。舅舅您想这可怎么办?本来元皓又要拌嘴,又要吃点心,又要玩耍,又要夜巡当差,接过父亲差使,就不能拌嘴,不能细细吃点心,也不能有空儿想好主意欺负柳坏蛋。”


柳云若眯起眼:“谢天谢地,你还有没功夫欺负我的日子,老天开眼。”


袁训微笑:“元皓,这是让你历练,这是好事情。”


“可元皓只带着祖父可怎么能行?元皓还要玩呢,所以就把柳坏蛋这件差使办了,舅舅,你犒赏我,随我去西山大营走一走。”


柳云若瞠目结舌:“哎,你还真是无利不起早,就把我弄来了这小小事情,就张得开嘴伸手要功劳不成?”


元皓神气活现:“拿你卖一回贵的,你应该高兴才是。再说,我还有这个。”


怀里取出一封信,打开送到袁训面前。已是少年的胖队长呢,不耐烦等,干脆往坏蛋舅舅怀里一趴,对他嘻嘻:“看吧看吧,父亲也请,元皓要奖赏,不去怎么行?”


袁训接过信,见镇南王在信中果然拜托袁训常往西山走走,王爷的理由是:“没有你出游,就没有皇上和长公主乐不思蜀,玩着一程想着下一程。我父亲上了年纪,元皓又小,我伴驾不能回来,京里的事情你不管谁管?”


袁训就答应元皓:“你哪天去,我和你往西山走走。”又把舅父老国公指给元皓,陪着他直到镇南王回京。


元皓欢欢喜喜谢过舅舅,说出去夜巡。临走时,把柳云若往舅舅面前一推:“交差。”扬长而去。


------题外话------


么么亲爱的,下次更新22号。



第八百四十五章,黑白加福


柳云若对他胖身影瞪上几眼,岳父母就叫他出去,亲自为他安排房间,也就不再和胖队长生气。|


第二天,元皓接回加喜,第三天,奉着袁训前往西山。


……


出行的路上,并不都是繁花似锦。反而两座城池中间没有集镇,丘陵又挡住远方,石阶是乱草枯叶堆积,鸟兽污渍常有,空山也显得寂寂。


这对于皇帝依然有无穷的野趣,但又一回歇脚的时候,他还是要把妹妹打趣,唤她看一地的落叶:“瑞庆,是你说路上更有趣儿?”


瑞庆殿下才不改口,反道:“哥哥,丝竹听多了乱耳,难道您不知道吗?”


查看前面道路的镇南王轻轻一笑。


兄妹拌嘴的缘由,起自半个月以前,他们在扬州住了几天。有长公主在,没有容皇帝去烟花风流之地,但歌舞总是见的,皇帝入了迷。


镇南王担负此行全部责任,和长公主商议:“五十岁往上的年纪不能轻视,劝着赶紧上路吧,再往前面走走,出了江家的海域,咱们就转回头,不耽误回京过年,也可以让瑜哥他们早回营歇息。”


执瑜带着大船在海上跟着南下。


长公主就劝皇帝,什么路上花儿好,什么路上菊花香,把皇帝连哄带扯的弄上路。皇帝心知肚明,这就每每遇到冷静无人的地方,把长公主一通取笑:“你说路上好,就是这般的空山无人踪的好?”


由着兄妹取笑,镇南王吩咐人往前面去看:“还有多远是最高处,下山的路上有没有野兽?这天气蛇已不出来,但还没到冬眠时候,小心查看。”


侍卫们就要动身,都听到左侧有树枝断的动静。“啪”,这一声吸引得大家注目过去,能断树枝的可能是风刮起落下的石子儿,也可能是野兽或是人踩断。


见大松树后面有一个淡淡人影洒在落叶上,还有半个脑袋,能看到是个孩子。镇南王也不敢放松,低沉一声喝:“护驾!”手再一摆,带着其余的人包抄上去。


皇帝的暗卫尽数带出来,把他和长公主团团护住。皇帝和长公主就也让惊动,顺着镇南王等人去的方向看过来。


轻而快捷的脚步,很快把松树半包围。镇南王面沉如水使个眼色,一左一右大鹰似扑上去四个人:“出来吧!”


以四个大人拿一个孩子,都认为手到擒来。但树后伸出一只手掌,却是成人的。


“啪啪啪啪,”这手掌舞动,以非常快的速度击向四个人。随即,四个人让震退回来。


镇南王等的目光中有了惊骇,镇南王恼火上来,也为皇帝的安危没有缓缓明了的心,喝一声:“都上去拿下他。”


在他说话的时候,树后也同时出来一个人。他和镇南王一起说话,双手一抱拳,往四下里团团一施礼:“列位,请问为什么欺负我家的孩子?”


两个人的话碰撞上,镇南王亲自带队已到这个人的面前,这个人却愣住,然后笑了:“原来是王爷到此,草民万大同见过王爷。”


“住手!”


镇南王一摆手止住跟的人,认真看一看,不由得也展露笑颜,面前的这个大人灰色行衣,上带风尘仆仆,五官普通而端正,是他认得的,袁家的大掌柜万大同。


……


镇南王和袁训成为亲戚以后交好,但犯不着认得他府上的大掌柜。而万大同又不是个常年呆在府里的大掌柜,倒不如门房能时常认得客人。


镇南王认得他,是出游治水,那桥后来赐名为元皓桥——皇帝和长公主都想去看,但镇南王说扬州已偏离海边,因名动天下,既然上路,走走也就走了。元皓桥深入内陆,王爷为护卫上增加难度而不肯答应。


建这桥的时候轰动全国,个中有元皓捐出大把金叶子,有出游主仆都捐出银钱,有忠毅侯在苏先等人的协助之下一天成桥,也有万大同是赈灾表彰的第一名,文章侯府的韩二老爷紧随万大同办差而成了第二名。


镇南王嘴上说五岁的元皓他会捣乱还差不多,但私下里对着家信乐,不用菜就可以浮数大白。


袁训回京以后,除去太上皇为元皓要赏赐这些人,指名要见那及时筹粮的万大同,还有镇南王府也请过数回,回回不许少一个人,对万大同也客气备至。


只是这一件事情,镇南王就从此不会忘记万大同。后来又有一件事情,就是元皓等孩子们合伙起铺子,请的掌柜叫万小红,是万大同的女儿。


这万小红呢,在元皓拿权贵们赚银钱的时候出了大力气,写折扇,弄荷包,元皓等人玩乐居多,万小掌柜才是出大力气的人。


元皓等人按天计,每天荷包赚的满满,又为朝廷挣不少捐助银两,镇南王生出佩服,把儿子好好的问了问,对万小红也印象深刻,不由自主的把万大同又想了想,还和长公主私下说过他:“强将手下无弱兵,万大同的女儿不会差。”


万大同这个人,在镇南王心中又烙印一层。


……。


一看是他,镇南王满面笑容:“是你啊,万掌柜的,你怎么在这里?”


万大同行过礼回话:“蒙太子殿下、齐王殿下赏下铺子,您府上小王爷也有两间,家里老太太一直身子不好,拖到今年我带着女儿才成行,我们刚从扬州出来,准备苏州走走,就往海南进些果子好做蜜饯。”


招一招手:“大牛出来。”


一个壮实的孩子走出来,是刚才在树后的那个。万大同指着他笑道:“这是关将军的儿子关大牛,我们在树林那边打尖,听到这边有人说话,这林子安静,担心是强盗,大牛说他打探,不想惊动王爷,请王爷恕罪。”


大牛也见过镇南王,憨声憨气地道:“我见过您,您往我们家里去过。”


“还有我也见过。”树后又出来两个孩子。一个黑似铁,一个白如玉。黑似铁的是个姑娘,白如玉的却是个俊小子,镇南王对姑娘看着面生,看小子却眼熟。


问万大同:“这个小子我似认得。”


万大同笑道:“这是跟寿姑娘的人,天豹的长子,名叫个小豹子。我们父女出京,关将军说出游是好事儿,一定要我把大牛带上。天豹听说,也让小豹子跟上。”


指指黑姑娘:“这是我亲家的女儿,褚大花。她往您府上也去过,只是王爷当时未必在家。”


镇南王恍然大悟:“是了,我也认得你。寿姐儿生日那天你在宫里。”忽然的,他哈哈大笑,原来见到褚大花腰身后面别着两把大板斧。


这姑娘生得黑,肌肤也粗,五官虽端正,但只一个黑看着就令人发笑,背后又出来两个斧头,镇南王笑个不停:“这是你的兵器吗?你这小小的年纪,会功夫就是稀罕的,还偏生用斧头。”


镇南王在心里暗想,这以后说婆家只怕困难。双板斧先能吓跑一堆媒婆,没有人敢上门提亲事。


万大同看出来镇南王的意思,笑道:“大花定过亲事了,我亲家褚大是陈留郡王帐下的将军,为她在军中定一门亲事,前边儿就要经过住处,我们带她出来一是见识各地风土人情,二来也见见女婿。”


褚大花嘴儿一噘,她不爱听女婿。她也不怕别人笑,见镇南王喜欢看,把斧头取下来送给他。镇南王掂掂份量不轻,夸赞一声还给褚大花。


小红带着上路的家人也过来,镇南王带他们去见皇帝和长公主。长公主个个都认得,孩子们中除去小红以外,都不认得皇帝。


小红让他们以“老爷”相称,引出来不少疑问。


大花先问:“这是哪家的老爷呀?”


小红回她:“亲戚家的老爷。”


大牛道:“亲戚家的老爷都认得我,我独不认得这位老爷。”


小红道:“这位老爷平时事儿多,时常不出门儿。”


小豹子点头表示懂了:“是日理万机的老爷。”


皇帝微笑认为他们说的不错,却见到叫大花的小姑娘露出委屈。皇帝就问她:“你哪里不开心?”


褚大花憋屈地道:“小豹子哥哥又说书上的词儿了,日理万机我却说不出来。”


小红对她嘟嘟嘴儿:“所以你要好好念书,认真念书才行啊。”


“我不喜欢念书,”褚大花乱找理由:“没有容姐儿陪我,我念不好。”小红对着她好笑,大花拔出斧头,精神来了:“我还是喜欢耍斧头,”


新出现的大人们,大花因随嫂嫂跟着胖队长去王府里,和长公主见的多,对她最亲切,对她一脸的笑:“我耍斧头给您看。”


“唰唰唰……”褚大花耍了一通子,长公主拍手叫好,皇帝也笑得不行。


等大花收好斧头,小红还是得劝她念书,柔声细语地道:“耍完斧头,也还得念书。知道吗?”


大花垂下面庞:“我不要姚家的亲事,我要定不念书的女婿。”大花听多小红的话,所以不爱提女婿。


长公主是个爱凑趣的,跟后面发问:“对我说说,不念书就不能有女婿?”


大花小脸色戚戚的更好看,皇帝又让她逗笑。小红回长公主:“大花定下姚家的女婿,是个念书人。去年中了童生试,我怕大花和他成亲后没话说,让大花念书,可她却似喜欢习武,正没有办法呢。”


大花听完得了意,请长公主评评理:“他倒有十一?十二?十三?”对嫂嫂看看。这亲事是褚大在战场上定下,亲事定过,当公公的就一命呜乎,褚大也没弄明白女婿到底多大,小红就更不明白,对大花没有暗示。


褚大花就随意道:“反正他过了十岁,”撇足嘴儿:“胖队长在这个年纪中殿试,他只过童生试,”做个捧腹的姿势:“呵呵,笑死人儿,所以我不肯陪他念书。”


她的黑脸儿弯腰要多好笑就有多好笑,又夸的是胖队长,皇帝和镇南王陪着她大笑出声。


小红对着小姑子叹气:“唉,你不肯念书,将来与女婿不和气,可怎么好呢?”


褚大花很听嫂嫂的话,气呼呼不再说话。


皇帝安慰她几句:“能文固然好,尚武也不错。你将来兴许能当女将军,福姐儿不就是女将军,说不好女婿不如你。”


褚大花开心了:“是了是了,您是会念书的老爷,说出话来句句在理儿。”


小红也不再说什么,接下来大家一起上路。


万大同是赶路的能人,镇南王等人本是乱逛没有方向,跟上他们又放心前路,又有地方去。万大同去苏州,皇帝和长公主欣然:“去吃元皓的铺子,不能放过他。”一行人结伴而行。


有孩子们做伴,皇帝和长公主不再为空山寂寞拌嘴。关大牛、小豹子和褚大花极其活泼,一会儿草丛里撵个兔子提回来,说给老爷加饮食。一会儿树上摸鸟蛋,说给长公主吃。遇水就打鱼,遇洞也要戳几记,皇帝和长公主时常乐不可支。


这一天到了苏州,看过加寿兄妹、元皓等的铺子,真的大吃一通。兄妹二人还是不想回去,长公主怂恿皇帝:“回去只怕再不能出来,哥哥,我也快四十的人了。”


皇帝笑话她:“你是提醒我五十出去了是不是?”但是答应妹妹,因为他也认为这机会难得。


又收到太上皇的一封信,班仁押解到京,太上皇知道皇帝内心必然痛苦,说自己身子骨儿好,让他再散散心。


皇帝让人知会在海上的执瑜,执瑜闻讯愣上一愣,对孔小青说了说,主仆大喜:“还去南海?”孔小青嗅一嗅,觉得风里已有果子香。


“芒果,世子您闻到了吗?”其实离得还远,闻的不过是一鼻子海风咸。


执瑜命人给白卜送信,说自己暂时还不回去。孔小青忙着告诉张豪:


“张将军,你吃过甘蔗吗?”


张豪好笑:“看别人吃过。以前我在郡王府上的时候,曾有人送来一些,打开一看,坏了九成九,余下的不足几口,郡王还足够吃呢。”


孔小青笑眯眯:“跟上我们家世子是你的福分,今年甘蔗管你足够。”


张豪哈哈笑:“那敢情好。”


执瑜命人知会沿途海军,继续南下。


……


梁山王在收到对刑部处置的公文以前,先收到自家老爹的快马急信。王爷乐到放下信就吼:“升帐。”


鼓声震震,将军们飞毛腿似的赶到拜见,梁山王亲自把信大声念给他们听。


“哄”地一声,帐篷里炸开了锅似的热闹,七嘴八舌乱语纷纷。


“看他刑部以后还敢往军中乱查?”


“罚俸对柳国舅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吧。但这人丢得痛心哈哈,”有人翘起大拇指:“王爷,您的亲家忠毅侯是好样儿的。”


梁山王顾盼雄飞,黑脸儿光辉可以媲美外面晴阳,对于别人夸奖嫌不快意,王爷自己上阵,快活地问道:“这亲家是谁定下来的?”


将军们大笑齐声的回:“王爷您慧眼识英才。”


在呼声里,梁山王美美的出了帐篷,离的不远,是萧战和加福小夫妻的帐篷。揭帘而进,梁山王的大嗓门儿放低些,对帐篷里的人作出他以为是微笑,放在一般人身上还算肆意大笑的笑容:“好孙子哎,祖父又来看你了。”


帐篷里有两个主人,一个是含笑嫣然的加福,另一个是梁山王妃。


没有收到老爹的信,梁山王也挺美。加福在今年初生下双胞胎以后,半年过去又有了喜。


加福头胎生得顺利,但老王妃和香姐儿对萧战的指责,把战哥吓住。确定加福有喜后,战哥写信给京里,请家里人来接,让加福回京生产。


老王夫妻要照料双胞胎,梁山王妃独自前来,也没有就走,她和丈夫相聚了一段日子,这个月里加福安胎已稳,定的日子明天起程返京。


梁山王就每天来看加福,其实贪看他的孙子。他一进来,唤的也就不是加福而是孙子。


先问过加福好不好,再把信给她。加福看过抿唇微笑:“爹爹理当这样办理,不然父帅这里怎么平东安世子军中的人心?父帅军中出了歹人,爹爹也有失察之罪。”


几句话说得梁山王更加美滋滋,也有为福姐儿心里根本没有柳家的开心。王爷促狭又上来,低声问王妃:“嘿,这亲事是谁定下的?”


“是你,是你,只有你。”梁山王妃笑吟吟把丈夫尽情的夸赞着。


还没有说结束,外面走进萧战。粗声大气的嗓音里是缠缠绵绵的不舍:“福姐儿,我又去看了一遍马车,明儿上路以后,请母亲看着,车慢慢的行,上到船上,也慢慢的行。你有不舒服,就赶紧告诉母亲。”


加福答应着好,萧战又说下半段:“见到静姝对她说,爹爹最疼她,比疼镇哥要多,不能陪她,让她不要生我气……。”


梁山王等不及,把信劈面砸过来,笑着又是一句喝问:“小子!这亲事是谁给你定下的?”


萧战和加福就要分别,正不痛快,再加上和他的爹拌嘴是战哥的“乐趣”、“父子的爱好”、“拿对方出气的好手段”,萧战接过信先一瞪眼:“谁定的?我得好好寻思寻思。”


不看他的爹佯装的怒容,战哥边看信边嘟囔:“我记得是祖母亲自下的大定,我记得……。”


一目十行把信看完,萧战也是一乐,柳家吃瘪,这父子都舒坦,老的是冲着柳至说抢亲事,小的对上的自然是柳坏蛋。战哥笑道:“我记得岳父是我用心这些年巴结着,岳父办这事的大功臣,是我、是我、是我战哥。”


“是老子是老子是老子,”梁山王太喜欢,和儿子笑嘻嘻吵起来。


梁山王妃和加福对着他们的欢快,捧场的笑容满面。


刑部暗查没有错,梁山王稳军心的说法也正当,东安世子只要没有明确罪名,袁训维护军中也理所应当。这是官场中正常而且必然会出现的矛盾,赢了的扬眉吐气,输了的有一阵子憋屈。梁山王妃也好,加福也好,助长的自然是自己的家人。


虽然加福在心里暗暗也想到,柳爹爹最近出门日子不会好过,至少面上黯淡无光彩,但不影响加福为军中松一口气。


柳至削一层面皮和边城会乱相比,轻如鹅毛。


……


第二天梁山王父子送婆媳上路,萧战没有跟去,虽然战哥的理由大多是贬低父亲抬高自己,又寻衅争执的那种,比如战哥不在,军中只怕要乱,他的爹在这种话里永远不靠谱。但梁山王还是能感受到儿子陪伴的心意,对儿子的话给两个字:“胡说。”就此放过。


父子送到码头,目送大船远去,换成别人可能会有感伤,这一对父子时常的与别人思绪不同,相对搓着手坏笑。


萧战脑袋高高昂起:“爹,你会生三个吗?你能生三个孩子吗?”


梁山王咧开大嘴儿,骄傲地道:“这门亲事是谁定下的,是谁?”


把儿子重重一拍,王爷更乐:“傻儿子,加福已经会生两个,你怎么能只问会生三个呢?你应该问老爹不会生四个孩子才是。快改过来,讨个口彩也是好的。”


回去的路上,萧战不时长笑:“老爹,你会生四个吗?你会生五个吗?说不好福姐儿这一胎生三个、四个、五个、六个……”


“哈哈,贪心不足就是你战哥。为加福身子想想,五个六个损身子。别再加了。”梁山王把儿子一通取笑。再就继续扮傲气:“加福是块好田啊,儿子,你服不服?老爹我当年一看你岳父,咦,他第三个女儿是个多子多孙相,”


萧战撇嘴:“吹过了。”


父子回营的路上,说着孩子愈发的快活。


……。


先回京的不是加福,而是称心。


眼看将到十里长亭,连渊命车缓缓停下,对车内笑道:“长辈们也来了。”


“姐姐,”但数连家小公子叫的最大声。


丫头揭起车帘,车内连夫人和称心露出脸儿来微笑。连老大人只看一眼,就道:“放下来吧,别闪到风。”他在车外问儿子:“路上可好,一直担心你们行的快,一定要慢,这是头一胎不能马虎。”


称心也有了,按前朝的说法,不能坐车也不能走远路。但家中长辈怎么会让她独自在外面生,这是长孙的头一个孩子,自然是欢欢喜喜接回家中。


连渊为此请假,连夫人照顾路上饮食,算着称心安胎已稳的日子,接称心上路。车行得缓慢,一天的路程按三天里走。路不好的地方,车抬着经过。


见连老大人问,连渊如实回答。连老大人连声说好,一家人簇拥着称心车辆,缓缓入京城。


因太后说过,车马劳累不用当天进宫,横竖已进京,保养身子要紧,明天再见也是一样,车在侯府正门外停下。往车外看的连夫人轻推女儿:“你婆婆来接你了。”


称心忙下车,见到婆婆的身后,五开间大门熠熠明光,匾额已换掉,改成永国公府。


修改以后,称心还是头一回见到。她久久的看了一眼,对着宝珠拜下来。


她定的丈夫要不是这家的长子,这永国公府可与称心没有半点关系。称心对宝珠含了泪水:“母亲好吗?近一年没见,执瑜时常思念您和长辈,我也是这样……”


宝珠握住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虽说这个家里疼爱女孩子,但媳妇有了的感觉分外不同。


那种厚实沉甸感,好似摘芝麻却抱了个大西瓜,骤然得到天上飞来的意外之喜。


这种喜,忠毅侯府得天独厚的成双成对,因为长子是一对。


宝珠分一只手握住如意,喜悦不尽的道:“你们两个小时候就做伴,这又是一起做伴。”


如意也有了,算过日子,跟称心差不多。


要说称心在外面,时常也思念如意。小的时候以为执瑜执璞不会分开,妯娌们也就不会分开。也没有想到一个长在京里,另一个金蝉脱壳的长在边城,或者就眼下来看,长在水军之中。


水军离得算近,但曾想过的长大以后,还是称心主外,如意主内的局面不在。称心写信给如意,说居家过日子的话,时常有思念的意思。如意成了内外兼顾的媳妇,也常有信给称心,和她说说接待女眷的话。


在宝珠的话后,称心如意脸儿对上脸儿,熟悉而亲切的相对一笑。


就永国公府第来说,这大门还是过了,见过老国公夫人婆媳及弟妹后,称心执意要从执璞的大门进去。


位高权重的忠毅侯府,避嫌时时提上议程,宝珠不勉强她,准备好的软轿,大家坐了。袁训在衙门,执璞中殿试后,和柳云若一样,在父亲衙门里揽差事,也不在家,男人们由老国公负责接待。进去以后,先问候安老太太。


安老太太精神清明,因气力弱而很少起床。称心往床前拜见,老太太乐呵呵说道:“曾曾孙子回来了。”就说久病的人房中气味不好,让称心和如意回房歇息,妯娌们说说话儿。


当晚袁训回来见过,也是夸奖有加,第二天见过太后又见过皇后,都各有赏赐。


住上几天,下了头场雪,头一天收到信,加福回京。太后如对称心一样的安排,说远路而来,第二天再见吧。


……。


“加福加福,你快到我身边来。”


加福的身影刚出现在殿门,太后就迫不及待地唤她。这是太后的心情,宫人却不会由着加福“快”过去,她们引着加福,许步缓行到太后身边。太后搂住她乐不可支,好似有个大笑话只有加福可以分享,而事实上呢,这个笑话也只有加福是最好的分享人。


太后笑道:“我们都想问问你,你接回一个白战哥也就罢了,我瞅着挺喜欢,为什么给我们一个黑加福?”


萧静姝在梁山老王妃怀里,睁大乌溜溜的眼睛看过来。大眼睛乌黑有神,带出肌肤黑珍珠似的光泽。她的面容,活脱脱就是加福小时候,只多一层黑。


殿中的人都笑起来,皇后带着乾哥在这,梁妃带着齐王世子晗哥,张贤妃赵端妃带着萧烨和萧炫也在。娘娘们看一眼雪白的加福,再看一眼黑静姝,又带出一层笑声。


加福笑眯眯:“白加福讨完喜欢,黑加福不乐意,她也要来讨一回,就有了静姝。”


“嗯嗯,白加福是我疼爱的,黑加福也是。”太后说到这里,乾哥忍耐不住,挣开皇后的手走上来,握住加福的手认认真真:“姨妈,为什么你要让卖炭翁接妹妹?”


这个笑话自从诞生以后,京里亲戚笑了又笑,但影射到战哥的黑,袁训没有信中表明。这就加福听到后,直眨巴眼睛:“什么?”满面的懵懂。


晗哥听到,也从梁妃身边过来,满面的肃然:“卖炭翁……”把这诗背起来。背到一半,萧烨萧炫也加入,同着皇太孙乾哥,四个人摇头晃脑很是投入。


加福忍住笑听完,见他们又整齐一致的拍拍荷包,晗哥抢先道:“父亲说我嫌弃穷人不好,可我不喜欢卖炭翁抱妹妹,我带了金钱,等他再来,我舍钱给他,让他以后不要再雪天里卖炭,这样他就不会碰妹妹,妹妹就会白起来。”


雪天卖炭和抱妹妹貌似没关系,不过大家听的懂。加福终于忍俊不禁:“好好,再接就给你们白妹妹,但是,”扮个不高兴:“原来你们不喜欢我的静姝……。”把雪白面儿沉下来。


“喜欢喜欢,我对静姝最好,但她几时才白的似我呢?”乾哥手点到自己鼻子上,同黑妹妹相比,很为自己的雪白满意。


小手一展:“唐王建的诗,晓日花初吐,春寒白未凝。月光裁不得,”很得意:“我是月亮送来的,我是白乾哥。”


晗哥抢在第二:“还有我还有我,我是白晗哥,谷雨洗纤素,裁为白牡丹,”小眼神儿斜睨:“我是谷雨送来的。母亲说,谷雨以后天就暖和,各种花都大开,我是送花儿来的好孩子。”


“我也会背诗,梅须逊雪三分白,我是雪花送来的,”萧烨萧炫也不甘示弱。


加福不住点头:“嗯,很好很好,”孩子们说完,面上明显看出憋着气,不满意随着慢吞吞出来:“再也别让卖炭翁送妹妹了可以吗?姨妈,我们有金钱,我们给他金钱,让他买暖和衣裳,吃好吃东西,他就不抱妹妹了吧?”


……。


夜色上来,家里三个有身子的人,称心如意和加福住在一起,方便送饮食,也方便她们说话。


加福学着四个孩子的皱眉头,学着他们的语气:“怎么能让卖炭翁送妹妹呢?”


称心如意有了,轻易不出门儿,今天进宫就没有去。这一出子由加福学出来。


有身子的人不能大笑,事先加福说好是个笑话,称心如意先把帕子准备好,这就掩住唇笑得银铃也似。


加福嘟了嘴儿:“真是的,把我家静姝贬低了不是?”


称心帮着出主意:“等长大了,让静姝多多讨这几个哥哥的钱,谁让他们小的时候总说黑妹妹呢,”


如意也热心:“等静姝长大,独和这几个哥哥淘气,也就扯平。”


加福装模作样扁起嘴儿:“也只能这样,”对丫头吩咐:“取纸笔来,我记下这一笔帐,免得静姝长大我忘记。”


丫头答应一声,真的转身要走。三个人大乐叫回她:“呆丫头,这是玩笑话,你还真的去取啊。”


……。


经过白天的热闹,夜晚的宫中安静如无波水面。老年人觉少,太上皇没睡着,动一动身子,同样只是闭目养神的太后睁开眼睛,关切地问:“要喝水吗?”


“不要,”


“那,要叫皇帝回来吗?”太后问道。


太上皇诧异的扭过面庞:“好好的,你怎么说出这句,难道你今天见黑加福白加福还不满意?”


太后微笑:“正是我满意,更要想到你,雪一下,离过年就近,现在写信让皇帝回来还赶得及。”


带出来抱怨:“跟元皓一样,一出门儿就不回来,全不想着过年了,太上皇你难道不想见儿子?”


“不要叫他,”太上皇摇一摇手,太后又为他重掖好在被内。


这体贴的动作只有老夫妻自己感受的深切,太上皇笑容加深:“我有你,不要他,”


太后做状的拉拉脸儿:“这是什么话,有我,你也会想皇帝。”


“我有曾孙子了,不要他。”太上皇还是调侃。最后一句调侃到瑞庆长公主身上:“再说你也说了,元皓一出门儿就不想回来,这是跟谁学的?镇南王可没有这顽劣习性,只能是和瑞庆学出来。这不,皇帝带上瑞庆出门去,你要拿他们当元皓看待才好,跟元皓一样,玩到山南和海北,过年也不想着回来。”


“是啊,瑞庆从小儿就活泼。”太后莞尔。


“所以让他们多玩几天吧,换成以前,我还会担心出京安危上不周全。忠毅侯走不到一年,我就醒悟。太子一行在暗,大天教倒成了在明。暗处躲明处永远好闪避。皇帝说不回来,我给他去信就写上这句话,想来他一看就领会,和瑞庆玩的尽兴。”


太上皇陷入回忆里,想到他的一生,前半生在福王生母太妃的阴影之下,后半生当上皇帝,没有一天得闲,叹息:“当皇帝是苦差使,官员还能下值,当皇帝的不能。太子已能独掌朝纲,”


被子里伸出手,把太后的手握住,接下来要说的话与太后不无关连。太上皇悠悠轻笑:“幸我父子祖孙又没有隔阂,”说到这里,把太后的手一捏。


父子没有隔阂,与夫妻情深,和母子没有隔阂大有关系。


祖孙、那一对父子没有隔阂,与太子定下加寿大有关系,这两件事儿里都离不开太后。


“就让皇帝多玩几天吧,又有什么打紧?”太上皇扭过脸儿对太后望去,他年老的眸光里,还有一片情深。


太后更加心疼他,她除去情深,还是能看到苍老的面容,也想起来太上皇日减的饮食,柔声道:“要是你想皇帝了,还是叫他回来的好。”


“什么时候该叫他和瑞庆回来,我有数。”太上皇又跳入另一个回忆。


那是瑞庆长公主走以前,和太上皇闲话,说香姐儿和加福成亲冲喜有用,是不是让元皓也和好孩子也成亲冲喜?


太上皇摇头不用:“人到大限,再冲也无用。反而招惹闲言,让人说元皓亲事成了,我也不好,最后要说元皓不好。好孩子身份低,嫉妒她的人不知有多少,最后要说到她身上,最后说的就成镇南王府不吉祥。”


闻言,长公主没有再提。


在长公主走以后,这话由别人又提出来。皇家也有老亲戚,也有到太上皇面前说到这样话的人。可以治他们的罪,但太上皇懒得为小事发脾气。这也是他不愿意叫长公主夫妻早早回来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呢,元皓出去三年玩的着实痛快,太上皇由及推皇帝,他又本就是偏疼女儿的人,由着皇帝兄妹在外面流连。


对太后道:“几十年里哪一个过年不团聚,这个年他们不主动回来,一定是让玩的系住脚,不要催促。”


太后答应下来。


……。


皇帝要去的地方,让他在挂念太上皇太后的心情里,也留恋的暂不回头。


这是腊月里,他站在南海水边,对着碧青海面,吹着椰林风韵,无数烦恼纠结都去了。


------题外话------


抱抱仔的新进士,xuexiasu亲,抱抱仔的新会元,evensj1977亲,感谢一路支持。无限么么循环中。


……。


么么亲爱的,下次更新25号,大结局。感谢,感谢,感谢。



第八百四十六章,大结局


海面悠然,幽而深邃,凝视中波澜壮阔似直到心里,有很多郁结而往日不能解开的堆积琐事,如解开缚住的绳索,现出它本应该有的答案。:3w.


“尹君悦和谢长林,你怎么看待?”皇帝问镇南王。


镇南王欠身回话:“近来常想着他们,也更明白太上皇不把多喜许亲京中贵戚,而相中外省子弟的心情。”


皇帝豁然开朗的心里也早如明镜,但是含笑询问:“哦,说给朕听一听?”


“王公贵戚子弟,大多喜爱享乐。”镇南王往自己脸上贴金子:“如我这般对公主情深似海的人不多见。”


“我们出来的日子远没有忠毅侯久,虽经风吹日晒,你这面皮也不用厚的可以。”皇帝一笑,说过,又沉一沉面容:“朕没搭理忠毅侯的胡言乱语,可不是容你们影射朕。朕不就公事闲暇中多几个美人儿?朕出行的路上让瑞庆管住,却不曾有,你不许拿自己来说朕。”


此时并肩看海,镇南王稍后退一步,却是不论君臣的时候,说的又是多喜亲事,镇南王没有惶恐谢罪,而是笑容满面:“臣怎么敢说皇上,臣说的是,如果是儿子当别论之。多喜是女儿,太上皇盼着她过得跟臣对长公主一样。”


皇帝插话:“你的元皓也是一样,朕算看明白,全是忠毅侯惹的祸,元皓定亲好孩子,以后也是坏蛋舅舅一流。”


镇南王笑回:“但男人可以薄幸,女人就只能伤痛。元皓愿意当坏蛋舅舅一流,只要他喜欢,长公主和臣说好不加干涉。多喜却不一样,倘若嫁个女婿当时甜言蜜语,以后就始乱终弃,长公主和臣心里怎么过得去?就是皇上您也不能坐视,何况是臣夫妻。”


皇帝并不掩饰他年轻时是个风流鬼儿,在他的少年以至青年时光里,无数的人送无数的美人儿,没有人认为他临幸太多叫不对,反而他拒绝太多才是个问题。


但要说他还不能叫始乱终弃,还有更糟的。


闻言,皇帝眉头紧皱,仿佛看到多喜遇到他这样的人,他嘀咕着:“那可不行,朕一天也看不下去。多喜是女孩儿,要嫁,也是忠毅侯那样的人。”


突发奇想:“多喜要是早生几年该有多好?要是元皓是多喜,多喜是元皓,多喜亲事定给瑜哥璞哥……”


镇南王吓一跳,依着皇帝这样想下去,多喜将成夺人亲事的太平公主。王爷赶紧摆手:“皇上,现在的事实,元皓是元皓,多喜是多喜。”


他认为还是自己说下去的好,免得皇帝乱想起来,金口玉言让人害怕。镇南王一气说下去:“是以,往太上皇面前求多喜亲事的人不少,但皇上施恩与郡公郡侯以后,太上皇愿意关注他们中的年青子弟。”


经由祖上爵位的得而复失,他们大多过得贫寒。有一句诗“梅花香自苦寒来”,太上皇认为经过磨砺,而祖上曾有威风的人,血脉中有传承,风霜中有习练,懂得“珍惜”是何等的珍贵。


当爵位又失而复得,恩情在皇帝或太子手里而得,他对多喜郡主应多一份儿的敬重。当然,首先这个人得面貌英俊,为人才干,才是入选的翘楚。


还有一层意思,对于皇帝和镇南王来说更不难明白。


镇南王侃侃:“臣早就想进言边城之事,开国十大国公已去六、七,开国十大郡王到现下,也只余下陈留、项城、长平、汉川和渭北。东安世子已押回京中,靖和世子还待朝议。论功的规矩太多,只怕靖和世子都难袭爵,但边城可等不得什么人满足条条规矩,它们要有守城的人才行。皇上要加恩,除去原有的这二位世子以外,就是军中的将军,再就只能在满朝中从上往下撸选,郡公郡侯后人也在其中。”


多喜的亲事已不仅仅是件欢喜的亲事,反而卡在这国公荒、郡王缺少的关键年月里,带足笼络之意。


“是啊,”皇帝神色转为默默,对着海风负手于后,深深的吐了一口气后,有了就这事和镇南王讨论的心情。


“朝廷的规矩是开国时制订,可边城却等不得这些规矩全让满足。梁山王府的手段,一代笼络郡王打压国公,下一代又笼络国公牵制郡王,只要他们守得边城好,太上皇和朕都没有继续盘查之意。几代下来,国公府倒下,郡王府倒下,细究起来,就拿辅国公府来说,自家儿子不争气,要是有机会,能把忠毅侯这外甥也险些打杀,这不能怪梁山老王笼络郡王打压国公所致,这是国公府树大根深生出蛀虫。以此来推,钱国公也是这样,别的国公府也相差不远。至于郡王们,”


皇帝眸中有恨意一闪:“定边郡王勾结福王,这不是针对梁山王的不满,倒是对太上皇和朕的不满。”


又一声低叹:“江左郡王战死,儿子走失在前,不曾回归,就又死在东安郡王手下,这与梁山老王也无关,这是霍君弈失了防范,东安郡王太过贪婪。”


又浮现怅然:“延宁郡王战死后,麾下由江强把持,这是江强为人聪明,延宁郡王后代纨绔所致,”


镇南王连连点头,他有儿子他有过这样的担心。元皓在四岁以前,在太上皇和太后的疼爱之下,镇南王暗暗忧心过。


他打算元皓入学后好好教导,但还没有完善,元皓随忠毅侯出京。


根据老王的信件来看,初到海边的时候,为赶海还是顽劣孩子。忠毅侯看不下去,嫌外甥拖后腿,设计把他一通教训,不久后韩正经又赶到,两个孩子比功课比学功夫,元皓一里一里变成能赈灾能捐银能开铺子的胖队长。


镇南王府对韩正经另眼看待,与老王信中的描述不无关系。对好孩子另眼看待,与元皓的成长不无关系。


生下纨绔子弟,就如延宁郡王一样,后代子孙让江强一锅儿端,他表面上还假装用心追找小郡王,贿赂上又足,把京里一瞒这些年。


皇帝说这些话还算论边城及梁山王府的功过,但镇南王听得入心,更生出多喜可不能许错亲事的心思。


再找一个忠毅侯是难的,但也不能寻个定边郡王那种抄家灭门之人,也不能寻个福王那种忘恩负义之人,也不能寻个江左郡王那样没看住自己儿子之人,更不能似延安郡王早早战死,落得后代子孙无人教导,死在家将手中。


为加喜挑的这个人,一定要能文能武,擅于应对各种场面。就像执瑜执璞一样,走丢了还能抱着大批敌国公文回来……镇南王想到这里,嘴唇动一动,想说什么却又忍住。


皇帝说了出来:“让尹君悦那一批六个人,前往梁山王帐下,守定边郡王旧封地,和郡王一样有治理之权,谁出色,就把谁定给多喜。”


镇南王眉头一紧着了急。


他刚才也想这样说,像瑜哥一样,在水军能行,在边城也名头儿不错,不如让六个人去边城吧。但再一想,边城苦寒,多喜不是加福那般能干,夫妻们也舍不得多喜离开京中太远,只怕多喜要过梁山王府女眷一生等待丈夫的日子,镇南王就没有说。


但皇帝想到,王爷苦了脸儿,嚅嗫道:“边城冷,又苦,太远,多喜娇生惯养……”


皇帝愕然过,面上涌出又好气又好笑,斥责道:“这还不简单吗!等到选出人来,再把他往近的地方调就是。如延宁郡王的地方,”


镇南王也错愕了:“您一直夸瑜哥,难道没想过给他?”


皇帝一下子让问的哑了嗓子,有一件海风也不能开解的纠结事情,本来让皇帝压在心底,只尽情享受海风,在镇南王脱口的话里翻腾出来。


……


边城缺少国公和郡王,梁山王处吃力,频频上公文问大战巴根的犒赏,都两年过去了,几时才下来。


他问的是新国公人选,与靖和世子袭爵,及葛通……因为王爷公文上把执瑜写成和葛通一样功劳,执瑜不能避免。


这事情要由皇帝来定,皇帝听多了上谏,海边吹风也为躲避一时,本想休息几天回京再议这事。偏偏呢,又遇上执瑜暂行使延宁郡王权力,把心腹大患班仁拿下。


公文回京后,针对执瑜的非议就更多。最有力的反对原因不是他有太后,这一回不说裙带关系,而说执瑜年纪不大,他今年十八周岁,哪能当郡王?


顺带的,霍德宝让连累。七岁离京,回家祭祖,约在八岁上到军中的霍德宝,比加福小一岁,今年十五周岁。


对葛通不满,或者眼红他的人一拥而上,誓把袁执瑜压下去。压倒永国公世子,霍德宝也不用再提。


袁训甚至没想到让长子袭父亲爵位,也就不会对这打压有任何动作。前太子党知道皇帝并不喜欢别人指手画脚,事涉袁训和葛通,他们也只看着。


京里最近谣言多,风向也多变,由太子公文里一一写明。


……


皇帝宁愿听瑞庆长公主的指责,也不愿意给执瑜加官职,就是认为他太年青,官职徐徐的加不迟。但边城安危和霍德宝又当别论。


面对镇南王的话,他只能噎住。原来镇南王也这样想?皇帝愈发不知道怎么处置郡王之缺这桩大事。


君臣之间忽然就尴尬,镇南王为自己的莽撞后悔不迭——执瑜现有太后,又有加寿,自身有能耐,官职不愁没有,这会儿说的太着急了不是?


于是,海风也似变得索然无味,君臣相对无言。


但好在没有一会儿,孩子们笑声传过来。


“老爷,您捡完东西了吗?”褚大花,关大牛,小豹子三个人,各自抱着小木桶嘻嘻哈哈跑来。


这是他们每天要做的玩耍,青山绿草之地比花草,在海边就斗鱼虾。


孩子们盖好自己的小桶先不给看,对皇帝希冀地望着:“这会儿比吗?”


对着他们的小面容,皇帝心情重又开朗,说一声比,单独有一个侍卫负责捡鱼虾,送上来,皇帝加上三个孩子蹲下,各取出一条鱼放到身后,嘴里说着:“大鱼虾呀小鱼虾,我的大!”


四条鱼亮出来,关大牛欢呼:“我的大,我赢一局。”老实不客气的,把四条鱼全收到他面前。


“小贝壳啊大贝壳,我的小!”


小豹子欢呼:“我赢这局。”把四个色泽中看的贝壳收到他面前。


皇帝没赢一局也心情愉快,忽然起身把镇南王一通取笑,低低道:“你怕多喜嫁的路远是不是?以后我偏把这地方给多喜,你和瑞庆可愿意?”


说过蹲下,往他的小桶里捡龙虾,这会儿比的是龙虾,只看褚大花小下巴扬起,就能猜出她捡到不错的龙虾。


“大龙虾呀,小龙虾,我的大。”比一比,果然褚大花赢了。她的龙虾鲜活不说,还长出约一寸。


褚大花欢欢喜喜把龙虾全收走,皇帝有了懊恼:“我这只不错了,怎么天天赛不过你?明儿我集市上买一只来,一定把你的比下去。”


“集市上买的不算哟。”褚大花鼻子翘得高高的嚷着。


他们的笑语声里,镇南王让皇帝的话震惊,随即喜欢如墨汁如水中,一圈一圈儿的晕染,传遍身子的四面八方。


远望海平如碧玉,起风时也有惊涛怒吼,但椰林下瓜果丰盛,季节不对,他们没吃到荔枝,却吃到好些稀罕果品。此时一一回想,鲜甜味道已到唇边。


不由得镇南王笑容绽开,把这地方给多喜?虽然瘴气重,毒虫多,文化也没有全开,但只这一道海风吹拂,镇南王不再嫌道儿远。


多喜能治理这里,避瘴驱虫又带来文化,又天天有鱼虾和丰盛果品,镇南王想想,真的这样,夫妻知足。


……


丝竹笑语声越浓,柳云若越呆若木鸡。他终于明白,太后不松口定亲的原因。


原来是这样……


他望向眼前,让官员们簇拥在中间的是太子。加寿一早问柳云若能不能护卫太子,柳云若也就在这里。


在官员们中间夹杂着莺莺雁雁之声,面容秀丽举止娟好,却不是风尘女子,是宴请太子的官员们,他们自家的女孩儿。


面对这些笑靥,有如当头一击在柳云若头上。发生在太子哥哥身上的事情,也会发生在他身上。太后不放心的应该就是这一点。


太子哥哥以身份不同受官员们阿谀,受他们使尽浑身解数的方式接近。自己也一样,自己在贵公子中也算身份尊贵之人,发生在太子身上的事情,昨天还有一件在柳云若身上。


就在昨天,有人寻上柳国舅,说云若公子年纪有了,房中可以先有人。柳至和袁训生分正不痛快,没心思假装,冷个脸儿对那个人。那个人不死心,私下又寻到柳云若。


这种事情一年要发生好些回,柳云若心里只有定亲,敷衍过后扭头就忘。


护送加喜去海边见执瑜,执瑜对他说:“太后不定亲总有原因,”两个人猜上半天,柳云若没想起来,也会遇到这种用女人奉承的执瑜和他一样,心里没有这一层事情,也没有想起来。


今天这场面,好似道路走到尽头似的,让柳云若豁然明朗。


对着官员们不齿,亏你们中还有张大学士的门生,大学士就教你们用自家的闺中女儿当陪酒小娘?


这些正经闺秀的出现,像是尖针揭开蒙在柳云若心头那层窗户纸。


热气腾腾的菜上来了,酒又打开了,但柳云若的心越来越似在火中焚烤,他恨不能即刻进宫,到太后面前告诉她,说自己这辈子不会负加喜,一生的日子很长,风雨繁花都会有,但自己有如大树盘根,决不为它们所动。


在这种心情之下,他在这热闹里,冷冽中带着轻蔑。有人劝他酒,就更冷冷以对。如果有人认为巴结不上太子,抱住柳国舅也行,打发姑娘们来搭讪,柳云若索性把个后背给她。


那背影散发出,男女授受不亲,难道这句没看过?


森森寒意里,姑娘们知难而退,最多,贪看几眼小柳公子不弱于太子的英俊容颜。


好在柳云若不是太子,当主人的并不觉得兴趣减。只在太子离去的时候,流露出挽留和遗憾之色:“殿下,酒是远路来的名酒,菜也是上个月就从外省运送,不再坐会儿?姑娘们会唱好些曲子呢。”


太子心想我能来就算给你们颜面,不看你们头顶上有乌纱,还有用你们的心,就凭你这有伤风化的宴席,看一眼马也不下就可以离开。


微笑以对:“太子妃约我下午赏花,酒我吃了,菜也不错,你们用心。”


脚轻碰下马腹,马的的远去。


柳云若紧随太子,想的自然是把太子送回府中,他就去见太后。


……


注视这一行人远去,官员们露出笑容,互相庆贺:“程大人,太子殿下对你家的姑娘多看了一眼,”


“钱大人,太子殿下听你家女儿唱曲子的时候露出笑容,”


“洪大人,你家姑娘今天拔头筹,和殿下说了好几句话。”


洪大人笑得见牙不见眼,清清嗓子道:“列位,三妻四妾是男人本色,清平世界怎么能让忠毅侯府搅混水?古来三皇五帝,专房专宠那叫一个可笑。拨乱反正,全靠你我才行啊。”


“是啊是啊,朗朗乾坤岂容宵小辈作乱,太子不是一般府第,就是太上皇还有嫔妃无数,袁家仗着有太后就想独霸太子,有你我在,怎么可能?”


能请到太子,这些人太开心,不顾在大门外就嬉笑有了得意。见一骑马过来,洪大人摆一摆手有了警惕:“老师的家人。”


他说的老师,是指张大学士。大家住了笑声,望着家人到面前行礼,道:“大学士有请几位大人说话。”


……。


张大学士闭目养神,直到外面回话:“洪大人他们来了。”缓缓睁开眼睛看向两边,对左边坐的一排人颔首,这是他的心腹门生。对右边的一排人颔首,这里坐的是他的儿子和族中优秀子弟。


这样的排场对洪大人等门生,张大学士有不易觉察的冷笑,算给足你们体面。这样的排场,也因为等下要宣布大事情……


脚步声响,洪大人等进来。见到两边坐的人,张家的精锐尽在这里,都是一愣,随即更摆出恭敬,对着张大学士行礼:“老师唤我们不知有什么吩咐?”


“听说你们以我的名义宴请太子殿下?”张大学士嗓音冷淡。


“回老师,这事情回过您,不巧您那天闪了风。”


“你回我的那天,我看太医已不出门,打的是我的名义,为什么还要请呢?”张大学士冷哼一声:“老夫去不了不是吗?”


洪大人陪笑:“老师是这样的,门生等定下酒宴以后,就往太子府上给老师送贴子,原打算请老师致意太子殿下,却没有想到老师那天养病在家,太子问我们找老师有什么事情,我们怎么敢隐瞒殿下,就说出来。再往老师府上问安。您去不了,我们也只能请客。”


张大学士冷笑:“按你的话听上去,就是虽用我的名义,其实我去不去并没有什么关系?难道太子殿下没有对你说,我养病在家?我既然养病,反而又请客,殿下没认为奇怪?”


“这……”洪大人几个哑了嗓子,互相对视,心想当时见到太子,能纠缠的他答应前来就好,他没有多问,谁又会多回呢?


他们的心思,让张大学士一语揭破:“前言不搭后语,不如实说。”略高嗓音:“借我名头请太子,这才是你们的真意!”


他忽然变脸的语调,让洪大人等人后退几步。看看两边坐的人,不知道是在这大阵仗下丢不起人,还是认出这大阵仗为他们而设,这人不能丢,洪大人挺挺腰身,咬着牙把话还回去。


“老师容禀,这事虽是门生做的不对,但万幸得老师素日教导,我们挽回本朝一件大丢脸的事情。”


张大学士怒极反笑:“你是指把自家的女儿当成小娘在酒宴上供你们这些当爹、当叔伯的人取乐?”


这话太难听,几个人惊呼一声,眸光震怒而惊骇,纷纷道:“老师,您怎么能这样说?到底算您的孙女儿不是吗?”


张大学士缓缓起身,面上也现出怒容,一字一句斥责道:“你们还知道算孙女儿?还知道是女孩儿!这等自甘下贱,明知道太子夫妻情投意合,你们横插一杠,有哪一个还认得这是自家的孩子?”


两边坐的人一动不动,但随着大学士露出怒容。这怒容表示对大学士说话的无条件拥护,也表示对洪大人等的不悦。厅外骤然一冷,外面滚滚而落的飞雪似乎不在地面上,而是在这厅中。


洪大人先是哆嗦身子,似让飞雪层层包裹,再就奋力挣扎的模样,看出大学士心意不会更改,他们齐齐抬头,都是豁出去的神态。


“老师,您原本是朝廷中流砥柱,跟袁家出游三年,不知中了袁家什么邪术,回来以后太子府上的事情再也不管,您对得起皇上吗?”


“老师,您孤身一个在路上,想来受尽气,吃尽排揎,但现在回来了,这是在京里,您有我们这些门生在,还怕袁家什么!早年间为黄大人家女儿惨死,您还有刚性拿出来,还敢请太子妃一起皇上面前说话。如今太子妃把持内宅,您却问也不问,一味的避开,您怕她什么!”


“自三皇五帝以后,哪一朝的君王没有三妻四妾,老师您这是要断绝太子前程啊……”


洪大人等自己也没有发现,在他们似乎道理充足的说话里,过于急躁,又明显不安。一件在他们嘴里颠倒黑白,占尽道理的事情,又是素日熟悉的师生理论,大呼小叫不是起先的招数才是。


张大学士冷眼旁观的听着,两边坐的人也没有一丝面容上的波动。


直到洪大人等把能说的“道理”说上三、五遍,自己都嚼的没有滋味,厅上慢慢安静下来,。


洪大人等也发现不对,两边坐的人往日见到他们还有个客气劲儿,就算今天老师强压,他们中赞成自己的人应该有个暗示的眼神或微笑什么的,完全赞成的人还会站起来帮自己这些人分辨。


师生们间谈论文章,时常有争执,分辨并不是对老师的不尊重,就张大学士自己也说过,老师也会出错,错了也可以提出。


但是,不管是张大学士也好,两边坐的人也好,老僧入定般眸光平静地看着他们,好似看着一抹空气。


洪大人反而心慌到不能,喘气声都找不着北,急促而飘浮,忽而急忽而缓,让他的嗓音失去平稳。


“老师老师,您您,”口吃也出来:“您看我们说的对不对?”乞怜的眼光也扫向两边:“各位师兄师弟,您看我们说的在理,袁家妄想独霸太子,妄想……。”


张大学士慢慢出声,嗓音不高却足以敲打飞雪也似停上一停。


“我门人,承夫子学业发扬光大,以夫子之说下科举,得官职,修终身,齐家宅,佐君王。”


“是。”儿子、族人和门生齐声回应,嗡嗡好似无数钟磬被敲响,洪大人等没来由的在这动静中心惊肉跳,不妙的感觉出来,让他们神思在嗡嗡中有了怔忡。


张大学士面容肃穆,沉声道:“我门人,入世论德,入家论亲,入朝论政。”


“是。”儿子、族人和门生齐声回应,洪大人等这一回不止是心惊肉跳中的呆怔,又添上一层站立不安——他们是站着的。只觉得有烙铁烫到脑后,移到大腿,贴中脚心,让他们战战兢兢中惶然。


“是故,奸佞者逐出我门!”最后一句掷地有声,张大学士须发皆张,怒目如瞪仇人,对洪大人等重重拂袖,厉声喝道:“从此师生情两绝,你们不再是我门生,再不许上我门来!”


听到这句话,洪大人等一个趔趄,有几个人摔倒在地。洪大人勉强挺身子站住,昂起头见到张大学士怒容中没有一丝含糊,洪大人也恼火上来。


把袍袖一卷,用力抓在手中。这一般是打人前的动作,怕袖子太长误事。洪大人哪里敢在张家打人,他是得抓住个东西才有胆量说话。


竭力的,他让自己看上去悲痛一些:“老师,好好,你上了年纪,不知怎么的,就巴结袁家!您看不到太后也老了!没几年活头了!”


声嘶力竭里,又是飞雪天暗,洪大人的人和声音听上去离鬼魅不远。他疯狂指责自己恩师的行为,在别人眼里也似变成鬼魅。已经有人在心里骂他,疯了,此人疯了,全然忘记他的学识,他的官职,全是老师所给。


他是老师手里中的。


他一再不听老师劝告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敢辱骂恩师。


在别人的眼里,张大学士逐出洪大人可以,洪大人有一句不字都足以千夫所指。


而洪大人的话,更因为怒不可遏而句句大逆不道。


“袁家只出个太子妃,您就怕了。你老了你老了你不中用了!你还想耽误我们!江师弟去年要送女儿去太子府上,是你,你逼着他早早把女儿嫁人!王师弟的女儿倾国倾城,也是你逼迫当年成亲!你自己功成名就,两朝太子师!你家大业大,你就可以挡我们道路不是!”


张大学士低骂:“老夫两朝太子师又不是送女儿送出来的。”看他丑态,愈发不后悔自己逐出这几个人。


太丢人了。


学识本也可以,官职也做的有根基,本可以衣锦告老,却偏偏贪婪过重,以为太子年青是个机会。这就学识也不要了,政绩也不想管了,只想平步青云。


“老夫一生没送过女儿!人都让他丢干净!”张大学士越嘟囔越生气,对两边坐的儿子、族人和门生使个眼色。


事先,大学士不让儿子等随便插话,也有料到洪大人等必然当众出丑,也有让儿子等好好看看,吸取教训的意思。


此时老夫子听不下去,对两边微微颔首。


当儿子的率先出来,对洪大人喝道:“我张家功成名就,几曾送过女儿陪酒?与你走的不是一条路,怎谈得上挡你之道!”


门生随后:“丧心病狂之徒!我来问你,你是哪一年中的?那一年谁是你的座师大人?你是哪一年进的学,启蒙后学里呆几年就到老师身边!你的一衣一食,你家人的一衣一食都是拜老师所赐,你怎么敢触怒老师一回又一回!老师不肯要你,按规矩,你叩头辞别老师都未必肯要,但不过是你的礼节。你反而指着老师大骂,当真我们这些人是瞎了的,不敢打你骂你不成?”


他也把个袖子一卷,高高抬起,高声道:“诸位师兄师弟,你我都是中年人,不是少年轻动拳脚。但今天这事太气人不过。以女儿为娼不要脸在前,不顾老师屡屡劝导又敢羞辱老师在后,大家随我打了出去!”


两边人纷纷起身,喝着打打打,骂着:“不要皮的东西,就是老师容得下你,我们也不愿意与你们这等不知廉耻的人为伍。忠良名臣有几个是送女儿的?奸佞之臣倒多是这样出来。滚滚滚……”


众怒难犯,洪大人等本就气怯,还敢跳起发怒是张大学士扎中他们真病。见到一堆拳头和怒骂过来,吓得跌跌撞撞狼狈不堪的往外就跑。外面是雪地,跑的太急难免摔一跤又是一跤,身后传出大笑声不断:“哈哈,滚了真的滚了,”再次是厉喝:“快滚,滚的晚,打断你们狗腿!”


张大学士在厅上注视这一切,早就对洪大人等死心,倒没有多生气。他们的指责也站不住脚,也不用多想。唯一想的是一句“出游三年中了袁家什么邪术”。


老夫子抚须笑容缓缓出来:“嗯,容我想想中的是什么邪术?是泰山温泉,还是扬州的荷花小吃,是了,南海的果子必不可少,那荔枝……。”


口水快要下来,赶紧不说。这种天气别说荔枝运不来,就是到地头也压根儿没长出来,馋虫勾出来不是好玩的,还是不想为妙。


对着回座的儿子、族人和门生,张大学士含笑:“咱们要明君,不是一定要个风流明君。宫闱之中,祸多起于枕畔,风流的也未必就是明君呐。”


儿子、族人和门生齐声道:“父亲(老师)所言极是。”


……


“这么说,你明白过来了?”太后凝眸望向跪在面前的柳云若。


柳云若坚定地道:“请太后放心,终我一生,只有加喜再无二人。任她是什么天仙绝色,我也不会变心。”


这就是太后所担心的。


天下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你柳云若不肯答应,加喜就等着。你柳云若转过心思,加喜就给你?


太后一直等待的,就是柳云若今天的这段话,或者说是柳家让她安下这个担心。


闻言,太后静静地道:“我若是相不中你,早就把加喜定给别人,你当京里没有人想定加喜吗?”


柳云若眼前闪过凌离,还闪过……霍德宝。


送加喜去边城为执瑜成亲添喜,柳云若和宝倌遇上。宝倌约他吃酒,对着他大言不惭:“承我的人情,我要是想定加喜,哪还有兄长的份儿?”


柳云若不呆,扳手指算算失笑:“霍德宝亏你张得开口胡说,你七岁跟我辞别,离开京里往军中来,当时你已经定下亲事。你的亲事定给你曾外祖父,”


宝倌自己叫错可以,对别人叫错就是一瞪眼。


柳云若好笑改口:“定给你曾祖父江左郡王的旧家臣,他们家为你家守了好些年地盘,你的亲事是联姻,怎么还敢和我说你要抢加喜?”


“谁叫兄长你笨的可以,加喜我虽今天才见,但着实又可爱又中看又聪明又伶俐,她见到我就认得是宝倌哥哥,”


柳云若鄙夷:“那是我告诉她的。”


“我不管,反正我见到加喜,就想到你数年不答应亲事,你羞辱加喜,我不答应!兄长,你真真是个大笨蛋是也!”霍德宝后面又絮絮叨叨一堆话,什么他虽没有问过他的爹,但也知道他爹一定帮他说过袁家亲事,都是柳兄挡道才没有成,话说好狗不挡道,柳兄几时变成不好的狗……


柳云若提拳头要揍他,两个人嬉笑中结束,各自回房睡觉。


不愿意想凌离,柳云若就想宝倌。宝倌虽是玩笑话,但没有十年亲事,说不好葛通叔父真的为他定下加喜,不不,而且会是兄弟们一拥而上抢加喜。


柳云若对着太后叩头,诚恳的嗓音中有了颤抖:“我知道错了,这亲事金玉难换,求太后让我们定亲吧。”


太后的眸光有了柔和,这些年里总算头一回松口:“好吧,你家可以准备,我这里也准备,这是冬天太冷了,等到明春天暖和,加喜可以穿漂亮春衣,你呢,是京中有名的俊小子,听说开始为元皓挣钱了?穿上春衣更配得上加喜。”


柳云若忍俊不禁,父亲叔伯等人不是天天有功夫为胖队长挣银钱,胖队长确实聪明,目光转向下一代的贵公子。柳坏蛋是胖队长随叫随到,不到就了不得的人,偏生又最俊的一位公子,近来出卖小贵公子色相,胖队长等今年还是荷包鼓鼓。


也因为给胖队长挣钱,赚的许多艳羡眼光不放心上,柳云若一直没想到太后对他的顾虑。


在太后这句话里,新认的这对祖孙一起笑了。


但柳云若提出:“过年前定亲不行吗?”仗着今天受太后肯定,大胆而小心的提出:“正好,让执瑜回来吧,我们都想他,加喜也想他,他也想太后您,我在海边亲口听他说过。”


这孙婿立即就中用起来,太后心里熨帖,却面上佯怒:“别管他,他要挣前程,见我一次,没的耽误他一回。”


老人闹脾气,柳云若也能知道,陪笑再劝:“这话没有,我和执瑜一起长大,我知道他从小就孝敬您。有一回捧着食盒满大街快马,我问他做什么,他说您胃口不好,他满京里寻好吃的给您开胃口,还让我有好吃的记得对他说,”


太后也想了起来,面上笑容加深。


柳云若见到,恳求道:“您就让他回来过年吧。”


太后笑吟吟压低嗓音:“你懂什么,过年叫他回来,只怕出正月就走。我哪里是不为孩子前程着想的人,他既然能干,不必要的照拂越少越好。不如明春你和加喜定亲,称心又要生孩子,加福也差不多是这个日子,如意也一样,他回来一趟全有了。不然过年回来,留得久了要起闲言,打发他回水军,春天又要回来,回来的勤快,还是招惹闲话。”


“哦哦哦,”柳云若佩服得五体投地,再没有异议:“是是,我哪有太后想的周到。”


端端正正重新叩头:“多谢太后慈恩,请发明旨,我和加喜明春定亲。”


“知道了。”太后笑容满面。


……


一早,张大学士起来,对妻子道:“我今天去太子府上。”对着窗外飞雪蒙蒙,大学士入了神,眼神也跟着迷蒙。


张老夫人见到,就劝他:“门生你撵了,态度也表明,这大冬天的寒冷,太子面前也请过假,还是家里歇息几天吧。”


“不是为撵门生,是快要过年,皇上要还是不回来,元旦正岁将由太子主持,我不去筹划怎么能行?太上皇如今是汤药养着,不敢多多的劳动他呀。”张大学士说到这里,微微一笑,唤一声妻子。


“昨天几个混帐说我中了袁家什么邪术,我想起来。这个冬天我没有大病过,受风寒也很快就好,这是袁家有邪术啊。”


张老夫人也笑,不再阻拦,让丫头取来老大人的官袍换上,常玟来请过安,外面有雪,祖孙只送出这个门,看着老大人在雪里的精神如老梅健壮,张老夫人对自己也道:“这袁家有邪术。”嘴角含上笑容。


回房,就打发常玟坐到明亮温暖的地方念书。丫头把书送过去,常玟刚抱上,就听到院子里撒丫子奔跑和乱的动静。


张老夫人把脸一板,斥责道:“是谁撒野?”一个人急急忙忙揭帘进来,这府里大管家满面惊吓:“老夫人不好了,大学士让行刺。”


“在哪里?”张老夫人嗓音哆嗦起来。


“就在咱们门外,老大人的轿子刚出角门,迎面就有几个壮汉抡着刀剑过来,”


张老夫人涌出泪水:“老大人伤在哪里?”


“侥幸没伤,但像是扭到脚不能动,在门房的地方等医生来看视。”


大管家说到这里,张老夫人叫上常玟:“和我去看看。”一边哭骂哪个大胆无耻的,一边和孙子赶到门房。


张大学士是轿子歪斜的时候撞到墙,脚随着碰到,医生来看过说没事,开一副活血化瘀外加安神的汤药,家人抓药,张老夫人看着把丈夫送回房中。


虽已知会顺天府,但守在床前还是骂个不停。张大学士道:“不要骂了,你猜不出来是谁吗?”


“猜的出来,我才生气。想想谁指点他们文章,他们在官场上又借谁的名声行走,昨天你刚撵他们走,今天就出事,不是他们还能是谁?”张老夫人怒气冲冲。


张大学士却面色平静,把常玟打发去外间做功课,压低嗓音对妻子道:“不要恼也不要气,他们以为太子府内宅的大门是我把着,以为把我震吓就能如愿,咱们就看着吧,看看他们到时候是什么下场。”


脑海是出现洪大人几个的面容,张大学士嘴上劝老妻不要恼怒,内心还是一阵一阵的抽痛。


他的门生底细能耐,身为老师他最明白。都不是天才一流,却也都不是无能之辈。四平八稳当官不在话下,非要走攀龙附凤的道路,让张大学士无法推敲。


“一个人的立身见识就这样让打倒不成?看书有什么用?习文又为什么?”大学士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这些人陷到哪块泥潭里去了。


……


消息传开,太子夫妻亲自来探视,宫中也赏赐下来药材,门生、知己、亲戚、同僚等,络绎不绝前来。


洪大人等人也来探病,让张家挡在门外。满京里传开张大学士不齿他们近来的所作所为,把他们驱逐,但事情刚出来,京里流言还没弄清楚原因。


过上三天后水落石出,据说洪大人为太子殿下送上自家娇女数名,诗词歌赋无一不能,谈唱身姿都是上等。太子殿下一见倾心,但出于重视,要请皇帝能理政事的时候,亲口答应再纳入府中。


京里哗然,对张大学士让行刺有了新的揭露,也有人上赶着巴结洪大人,请教怎么打动的太子殿下。


袁家又重新到风头上,无数双眼睛都等着看忠毅侯怎么回应。但袁训显然不轻易满足别人,平平静静去衙门,若无其事回家中。


闲人得不到话头儿,注意力集中在皇帝身上。


自从夏天里,谣传皇帝出了京,谣传皇帝让太子软禁,谣传皇帝忽得重病不能理事,谣传……。在太子纳妾的事情里重说到皇帝的时候,皇帝到底是病了不能理事,还是出京不能理事的说法,再一次沸沸扬扬。


京里说的相对声音小,京外听起来就似不大不小的雨声,在路上的皇帝每每都听的眉头皱起。


……


大年初二的早上,皇帝一行赶到京门之外。太上皇病体欠安,虽没有写信催促,皇帝也不敢在外面过完正月,还是匆匆赶回。


能看到京门的时候,他五味杂陈。他不但要面对安王,还要面对一些表面忠心,但以为他不能再理政事,就上蹿下跳的官员。


宫中也不平静,皇太孙乾哥险些让人谋害,太子查出主使的人,离不开是皇帝宠信过的嫔妃,太子等着皇帝处置。


揉揉额角,皇帝觉得半年的休养飞去云端,繁琐又将把他重新包围。那是每天只有上朝、下朝,再不然就是会见臣子,和他们勾心斗角的日子。


孩子们在他的身边欢蹦乱跳,褚大花、关大牛、小豹子三个人,从小习武能耐寒冷,皮围领厚手套,裹出三个圆滚滚球在马上。


这就和皇帝同一时间见到京中城门,欢呼一声,打马到一辆车旁。


关大牛揭开车帘对里面严肃地道:“说!以后对不对大花好。”


小豹子道:“说!以后不纳妾!”


褚大花更不客气:“说,以后一心一意。”


车里一个小子抱着本书,车里暗看不见,他仰着脸儿独自念叨:“天降大任与斯人也,”对三个人翻着白眼儿理也不理。


褚大花鄙夷脸儿:“念再多的书,也要给大花当女婿。会念书有什么了不起,有什么用?”


原来车里的这个小子,是大花的女婿姚家的小子。他除去力气不如大花,嘴皮子可不差。闻言即刻反驳:“耍再多的斧头,也要给我当婆娘。夫主为大。”


“哼!”


“哼!”


两个孩子相看两瞪眼过,车帘放下,三个圆滚滚球雪里跑马玩乐去了,姚家的小子在车里扯高嗓音念:“天降大任与斯人也,再蛮力也不起作用,三从四德,四德三从……”


皇帝重新有了笑容,而长公主扑哧一声乐了,镇南王见到打趣她:“我猜到了,你还不想回来,你心里不想元皓,也不想多喜。”


长公主用马鞭子轻轻给了他一下:“想,怎么不想?”


进城后分手,万大同带着孩子们、家人回府看望老太太要紧,皇帝带着长公主夫妻进宫见太上皇太后要紧。


……


远路回来都要带上礼品,皇帝和长公主夫妻也不例外。送上一批土特产以后,长公主对皇帝扬扬眉毛,皇帝笑吟吟:“给太后还有一件礼物,但不知道能不能送上来?”


太后没有多想,对太上皇道:“看看皇帝心里有你,大冬天的他回来了,又心里有我,单独给我带上一样,你可不许吃醋。”就让进来。


太监出去说过,宫门外面走进来……执瑜、张豪和孔小青。


太后直了眼睛,而皇帝和长公主夫妻含笑,太上皇笑出了声,把太后取笑回去:“哟,这确实是单独给你,我抢不得。”


太后乍见到孙子,又想看又流露和他继续赌气的神情,皇帝看在眼里,抢先招手:“不必行礼,瑜哥,你快到太后这里来。”


“我自己会说。”太后这样说着,还是有一种懊恼之色,但见到执瑜快步而来,越来越近,发自内心的绽开笑容:“来吧来吧,你呀,你可把我气坏了。”


“太后。”执瑜在她膝前跪下,把面庞伏到她腿上。殿中有了笑声,太后也不再生气,扳着那面庞看了看:“瘦了,璞哥近来也是这样。”


在她的耳边回想到袁夫人说过的话。


“都说双胞胎一个样子,璞哥瘦了,瑜哥也应该瘦下来。要说这瘦下来的轮廓,老大远的往往吓我一跳,以为见到他们祖父。”


没有见过袁国舅生前模样的太后,对着执瑜依然魁梧,却显出身段的体态,满心的慈爱重新上来。


她甚至忘记就在刚才,还想和执瑜再生一出子气。她甚至忘记不允许执瑜回来的这一年里,任保也好,元皓也好,为执瑜说过很多好话,但她曾说过的许多气话。


执瑜是长孙,只要不成为纨绔,不管他做什么,永远是那块心头肉。


太后开始乐乐呵呵吩咐人:“给瑜哥拿他最爱吃的点心,做他最爱吃的汤水,”


又把自己的好东西赏给他,还自以为悄悄的告诉执瑜:“吃完赶紧回你房里看看,元皓最近很能挣钱,他挣上一笔,就给你们这些外面的哥哥姐姐们送好东西,我看着他摆在你的多宝架上,赶紧收起来,晚了,乾哥、晗哥已会要东西。再晚些收,黑加福看过,她就要拿走。”


执瑜答应着,在太后面前吃了东西,带上张豪、孔小青出宫,宫门外会合家人和亲兵,簇拥世子回府。


袁训已得到消息,从衙门回来在大门上站着。见到儿子下马行礼,绷紧面庞把他又是一通教训:“这是你的大门,以后你走你的国公大门,我们走侯爷大门。岂有此理,老子是侯爵,儿子是国公世子,这礼节上的帐以后能算得清爽吗?”


执瑜忍住笑对他恳求:“爹爹,这门五开间,这是王府的大门,先前没有撤,是预备太后省亲。现在没有撤,是爹爹心爱的长女,大姐要归宁。看来看去以后是大姐的份儿,哪里有我的地方?我还是从爹爹的大门进去吧。”


“我现在心爱的是静姝,不是你大姐,更不会是你。”袁训给儿子阴沉黑脸,但带着他从另一个门进去。先见的人,自然是安老太太。


安老太太正在和大花女婿说话,见他生得五官说不上丑,也说不上俊,气质是正派的,小红又说他很爱念书,在路上念个不停,先就很喜欢他。


执瑜进来,姚家的小子只能站一边儿去。褚大花皱着鼻子幸灾乐祸:“大表哥进家门,你就乖乖下了来。”姚家的小子对她瞪瞪眼:“难道不是我的表哥?”


“哼!”褚大花扬下巴。


“哼!”姚家的小子低头看地。


安老太太对着执瑜长长舒一口气,目不转睛看着他,眼珠子也不会动了,笑容也凝结,有一会儿家里人准备请医生,以为老太太欢喜过度过去了,她说起话来。


“瑜哥,没有想到曾祖母上山的那天,还能有个国公世子送我。”


执瑜吓一跳:“祖母别这么说话,见到我回来,应该高兴的好起来。”


安老太太笑的没有一点儿悲伤样儿,把执瑜打断:“人老了就要去,儿孙满堂的去,荣光,这是好事儿。”笑容加深:“你曾祖父可就没有这个福气,他在那里正眼红我,”


闻言,执瑜往她望的方向看去,见床尾自然是没有人。执瑜忙对人使唤眼色,让送参汤。而刚才叫医生的时候,已经叫参汤。很快就送到,安老太太在执瑜手里喝了,参汤的作用,飘逸的精神回来不少,对着房里关切的人道:“放心吧,大正月里我不添堵,还得跟你们过年呢。”


怕执瑜远路回来劳累,打发他回房歇息。


执瑜回房问候过称心,称心带着他看多宝架,见新添的果然好些。宝剑有一把,珍玩有两件。执瑜恢复笑容,把表弟一通调侃:“在京外就听到如今财大气粗,这一看,真个的财大气粗。不知以后见到小侄儿,打算给多少?”


他的手在称心肚腹上抚了抚。


称心面上微染红晕过,拿起一件珍玩道:“你看完了吧?看完了,可就要送走。你只想着拿儿子赚钱,也要想到外甥等着赚你的呢。”


执瑜也拿起一件原有的,寻匣子来装:“我没有忘记,二妹有了孩子,我怎么敢忘记?”


夫妻各捧上一件,称心又有犹豫:“有乾哥的时候,你给的是什么?可不能比下去,不然大姐面前还要解释。”


“放心吧,大姐是爹爹一直心爱的,从小儿我和二妹三妹就好,就是因为爹爹太疼她。”执瑜磨磨牙,把小时候的愤怒再表示一回。


让称心轻捶一记,改成笑脸儿:“我把多多的战功给大姐,好东西呢,还是想给二妹,想来大姐的东西以后只有给我们的,她不会生气。”


……


安王府看上去花木依就,没有减半点气向里,能看出太子照料有功。走到安王床前不远,皇帝如遭雷击般停下脚步,一步也进前不能。


在信里看到安王不能动弹,嘴也歪眼也斜是一回事情,亲眼见到是另外一回事情。


那绣褥锦被中几不能见的隆起,那因为不能行走而肌肉萎缩渐到面上的面容……这还是个人吗?这分明是个鬼才对。


察觉有人看过来,安王吃力的转动眼神,这一看,他的眼神里恐惧大增,恐惧过后又闪动出戾毒,戾毒后又出来紧缩的警惕。


皇帝一眼也看不下去,安王的形容让他痛心,安王能表达心情的眼神让他憎厌。转身出来,对太子轻轻道:“你照料的不错,但让他去了吧。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


当天皇帝下旨,安王痨病身故,不许入皇陵,葬在他的母妃文妃之侧。


又有一道圣旨,封洪大人等几个姑娘为太子侧妃,当晚抬入太子府中。


针对军中的圣旨,靖和世子袭爵位,对东安世子只字没提。霍德宝还是争议最大,皇帝刚回来不想搅精神,搁置一旁,只把余下的国公尽数定好,执瑜自然也算一个,虽还不是国公,但却给他在延宁旧封地最高的权力,命他接替江强,暂管水军,这已超越国公的权限。


尹君悦等人让打发去边城。谋害皇太孙的人即日处死。


……


张大学士家里人满为患,门生都不服洪大人女儿为侧妃的圣旨,聚集在此商议群谏。


“似他这等师尊也不要的人,还把女儿当伴酒之人,怎么配当太子府上侧妃?”


还有人提议和袁家并肩:“忠毅侯府能干看着吗?请他到这里来一起商议商议。”


喧闹声里,张大学士眯着眼睛一言不发。门生请他拿个主意,大学士慢慢吞吞:“哦,过上几天再说吧。”


门生们散去,张老夫人也气愤不已,请大学士不要袖手干看着:“这不是颜面的问题,实说吧,太子府上不纳妾,皇上又不在,京里这送女人的风气下去不少。我是女人,我看着吸口气儿都纯净。女人又不是东西,送过来送过去。那一等的人材让挤下去,那会阿谀的反而挤上去,这是让人饭也吃不下去的局面,想想就难过。”


大学士眸光闪动,慢慢吞吞拖长嗓音:“哦,过上几天再说吧。”


……


皇帝回来后见百官的第一次大朝会,在正月十五那天。头天晚上,摩拳擦掌的分为两边。


一边是为霍德宝进言,这里面有不少借势要为执瑜说话的人。


如南安侯府,如靖远侯府。都由执瑜在水军中“扮强盗占城”,看出执瑜前程理当再进一步。


过了年十六周岁的霍德宝要是能当郡王,执瑜凭什么不能?


撇开太后不谈,执瑜自己已展露出“代延安郡王”之职不是吗。


袁训对这样话总表示没有深谈的兴趣,南安侯府、靖远侯府也认为袁训应该避嫌,以后有触怒皇帝的地方,至少能保住袁训不倒,就不力劝袁训参与商议。


把韩世拓卷进来,韩世拓很愿意出力,把连襟常五公子扯进去。大家一致同意,声援霍德宝当郡王。宝倌一旦能行,执瑜只怕顺理成章。


时常的,他们中有人和葛通父亲、葛通的弟弟深谈。家中的女眷也走动的更近。算是大朝会前的一波旋风。


另一边不用问,自然是反对霍德宝,并借机打压袁家的人。张大学士新近不要的门生洪大人是主要人物。


谣传执瑜要封王的消息,也有洪大人编造的“功劳”。传这个消息自然是勾起百官们对袁家的警惕,另外就是引起太子重视,让他认识到专宠太子妃虽是家事,外戚将会尾大不掉却是国事。


在这个重视里,太子纳妾以分太子妃专宠势在必行,而且就眼下来看,皇帝初二回就京,初二太子请旨,皇帝下旨,侧妃初二晚上入府,这谣言起到作用。


虽然侧妃跟抬小门小户的妾进门一样草率而忙碌,但在洪大人心里代表太子相中女儿们,一副猴急相。这是姑娘们的魅力,也是年青太子情动,他可以理解。


不多的遗憾,在于太子过于猴急,当天又是皇帝回京,太子夫妻那晚在宫中歇息,据说一家人加上皇太孙天伦之乐,太子没有机会临幸任何一个姑娘。


但得到弥补,如太子妃第二天赏赐珠宝,为她们摆家宴,殷殷请了太子前去。


遗憾的又是安王要下葬——年初二灌了药,不入皇陵,也没有停灵的道理,第二天正是下葬的日子。年初三宗人府就要收房子,只是催促。


太子为“迷人眼睛”的兄弟之情,把太子妃斥责,又说她靡费,把家宴取消。


在洪大人看来,太子九尺竿头只差一步,安王虽不能入皇陵,但太子为他清心寡欲必然也必要。洪大人只能遗憾的让姑娘们再等着。不然怎么办?他也不能让安王复生。


做到这一步,认为自己是再生诸葛的洪大人,在姑娘们顺顺利利进入太子府后,眼中钉还能是谁?已有一个孩子的太子妃袁佳寿。


打压霍德宝,是另一件势在必行。不把霍德宝打下去,袁执瑜就跟着涨身价。


洪大人等摩拳擦掌,是大朝会前的另一波旋风。


这两股旋风彼此有数,你知道我会见哪些人,我知道你这一派里有谁。五更宫门上进来,站的都分成两边。眼神先打一场官司,瞪过来瞅过


去,打量过来横眉又过去。


直到钟乐响起,百官进殿,双方才算有小小的消停,但各自把劲头鼓得足足的,看得出蓄势待发。


旁观的人都看出今天大朝会轻松不了,洪大人更认为这是一场吃力活计。暗暗抱定先下手逞强,把耳朵支起,只等皇帝问一声:“有事早奏,”他就走出去。


“有事早奏”,但这句话出来以后,一袭龙纹衣角闪动,太子先于一步迈出去,洪大人不能和太子抢,只能停下将动未动的脚步。


“启奏父皇,儿臣有一件狼子野心之事回禀。”


太子的这句开头,不但皇帝吃了一惊,眸光了有郑重,就是百官们也暗暗诧异,都不知道出现什么大事。


洪大人更是奇怪,和百官一样,把耳朵高高支起,听听京里又出什么大事情。


“自儿臣成年以后,一直有人对儿臣进言,礼记上说,天子应当有八十一御妻。儿臣身为太子,应该有多少美貌妻妾。儿臣以为,夫妻本以子嗣为主,安邦治国,岂能以女子为盾、矛。但话听得多了,太子妃加寿进言,礼记以前文典不全,礼记以后,大多给礼记为准。既然礼记上有写,又有人劝诫。虽太子府中已有父皇赏赐的美人,也理当有安抚官员之举动,纳他们所说的贤淑良德之人。”


太子说到这里,眸光在洪大人等面上冷而不屑的转动:“天下好女子,儿臣哪里能知道品德。就是京中的好女子,贤淑良德的深居闺中,儿臣也不能分辨。一时失察,听信洪征、区良等人之言,把鲍臭当成芝兰,把饕餮当成白兔。请父王允准儿臣纳洪家区家之女为侧妃。”


嗓音在这里悲愤莫明,忽然拔高数倍,让太子接下来的话尖亢高昂,钢针似的刺向听的人耳朵。


“万万没有想到,她们到府中没有三天,就试图收买家人,谋害太子妃!”


滔天般愤怒的话掷出来,洪大人等好似让万顷重峰压得再也站不住,膝盖一软跪地有声,呻吟道:“不,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事情一出来,就送交刑部审问。派去侍候她们的人都有供词出来!洪征!区良……。这就是你们对我说了又说,不惜用我房中没有人,就不适合当太子来暗示我的好姑娘们!”太子怒目而视。


洪大人一行里另外几个官员吓得神智不清,但洪大人勉强还有一份清醒。


想想今天是正月十五,送女儿们去太子府中是正月初二,太子殿下说不到三天就送她们去刑部受审,那大年初五女孩儿们就已经不在太子府上。


洪大人找出疑点,初五以后,十五以前,还打发人去太子府中给女儿们送东西,当时也没有说谋害太子妃的话。送去的人先给太子妃请安,太子妃说女儿们陪太子进宫见太后,也就没有见到,而且没有疑心。


想到这里,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油然洒下,把大家罩的不见生天的感觉,让洪大人呼吸急促,如到生死关头。


上金殿以前做的准备,拿霍德宝打压袁家的话不翼而飞,洪大人拼命的为女儿们叫起冤枉来:“皇上,臣等素日教导,臣等打包票,闺中女儿们从不敢犯上。请容臣等探视,这内中一定有隐情,一定有隐情啊。”


瘫倒的几个官员也跟着他一起大叫起来。


太子冷笑:“有隐情也罢,出自她们本心也罢,当由事实说话。谋害太子妃兹事体大,没有不让你们探视的道理。但是父皇……。”


他转向皇帝,黑亮的眸光里露出恳切,还有一丝乞怜:“不管刑部怎么结案,请父皇允许儿臣不再纳妾,儿臣已有乾哥,儿臣夫妻和睦,儿臣当以国事为重,国事并不与纳妾有关连呐。”


泣声轻轻的出来,太子的嗓音听上去虚弱无力:“父皇,这些打着送美色侍奉为名的人,真的是只是想侍奉我和太子妃吗?真的会好好侍奉乾哥吗?官员的心思应放在公事上,成天的钻营怎么送女人给我,这是想让我一头栽在花天酒地里,还是真的想辅佐我?父皇,有能耐的官员送女人的又有几个?儿臣从此以后不纳人!”


皇帝默然不语,在太子的话里震动不小。皇太孙乾哥为什么受人谋害,不审也能知道。这是冲着动摇皇后来的。乾哥在皇后宫里出了事情,太子夫妻伤痛中和皇后必然生分。


皇后已没有丈夫的怜爱,再失去儿子的孝敬,柳至一个人支撑,可想而知的艰难。


也有一个原因,是动摇太子妃加寿。


历朝历代打着“侍奉”宫中贵人名义送去的美人,到最后上位的人,演绎的却是一出出血雨腥风。


乾哥的事情是皇帝十数天前刚处置,随后就出现今天太子妃受谋害事件。面对太子的指责,皇帝不知说什么才好。


朕老了……这个心思再一次闪过皇帝心头。他已是五十多岁的老人,天下迟早要给太子,何必约束他纳妾或者不纳妾。太子说的也没有错,他能诞下下一代的君王,把江山传给下一代是头等大事,相比之下,纳妾不纳妾算哪条重要规矩?


皇帝沙哑了嗓音,轻声道:“随你去吧。”太监把这话大声宣布,洪大人等眼前一黑,这等于否定他们对太子的说服不正当,几个人晕了过去。


悠悠醒来之时,大朝会已结束。顾不上问大朝会讨论的结果,先扳回姑娘们罪名才行。不然等到谋害太子妃罪名成立,也是株连家人的大罪。


几个人扶着家人走出宫门,有马的上马,有轿的坐轿,投胎似的催促轿夫赶往刑部。


……


天底下的衙门都有卡人卡办事的地方,刑部也不例外。洪大人等往当值捕快手里塞完身上金银,又剥尽头上簪子,腰带上玉佩,捕快才松口。


“列位都是大人,是我这小小捕快要巴结的人,我给个面子吧。不过有句话儿交待,谋害太子妃是重犯,可不是说见就能见。就是至亲父母,也得尚书大人或二位侍郎有哪一位批准,我这里才能放行。但是呢,柳国舅和二位侍郎大人到现在也没有下朝…。”


洪大人知道原因,干巴巴解释:“大年初一的宫宴,因为皇上不在京里而没有摆。今天十五宫中大摆宫宴,晚上金吾不禁与民同乐,开放外宫给百姓赏灯,柳国舅他们要是吃多酒,明儿一早都未必起得来。”


捕快大为放心,把金银首饰等三把两把揣到怀里,带着面上贪婪模样笑道:“那太好不过,大人们可以尽情说上几句,只要国舅和侍郎大人今天不到衙门里来,凡事我担着。”


腰上取下钥匙,走一路子晃晃当当的响,把洪大人带到最下层的一层地牢里。


这里暗无天日不说,还有地底常有的一股子潮湿。姑娘们转过脸儿来看,也就没有花容月貌,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活似哪家烧火大丫头。


纷纷哭道:“父亲,您总算来了。”


另一个哭道:“救救女儿。”


洪大人等也暗暗伤心,见到捕快带着钥匙晃晃当当的,听动静回到上面一层。他们分一半儿守住往上的道路,余下的人往四面检查过,这最下一层地牢只关着姑娘们,说话也就不避。


焦急的问:“快说,怎么一回事情?”


“初到太子府上,太子妃实在客气,看她神色里似有戚戚,女儿们就留上心,回到房里以后,按父亲说的,赏金银给侍候的人,问她们打听太子喜欢什么,太子妃不喜欢什么,借此,问太子妃不喜欢什么,今天看上去似不高兴,难道有人犯了忌讳。”


洪大人听的全神贯注。


“房里的人先开始不敢说,等到晚上,就说喜欢她,单指她上夜,赏她多多的金银,她就说出来。她说,太子表面上正经,不过是现在还用得到忠毅侯。背地里寻花卧柳,比皇上当年还要过分。”


洪大人大惊跺脚:“糊涂!这话你们就信了?这说话的人要是小丫头,她怎么能知道的中肯?这说话的人要是太子府上的老人,怎么能一把金银就对你们吐露?”


姑娘们露出委屈:“当时……。哪有想这么多,只是听进去了。她说的有鼻子有眼,说太子出游的路上去过青楼,回京以后就爱上烟花女子,每晚当着府中人的面进太子妃的房,二更以后悄悄出门,一早四更才回来。太子妃时常背后哭泣,想对太后说,太后上了年纪,耳朵也背,据说不大管事。因此把皇太孙乾哥送给皇后娘娘,指望讨好娘娘为太子妃说话……。”


在这里听话的大人们一起惊怒:“你们上当了!太子妃和太后和皇后的话,怎么能入府一天就能知道?”


姑娘们继续委屈:“我们只想着早早得到太子欢心,以为秘闻不见得瞒住府里的家人,虽没有全信,也信了一半。当天晚上太子又不进我们的房,府中的管家都说太子妃早有安排,对太子进言,皇上刚回来,应该进宫侍奉。这一回是管家都这样说,我们能不相信这是太子妃阻拦太子见我们的手段吗?”


洪大人等继续沮丧。


“第二天,姐妹们正想着怎么见到太子,太子妃说为我们摆家宴,请太子前来以后,太子妃说,”姑娘们在这里露出气愤。


洪大人等急了:“快说不是。”


“当时座中还有皇上赏赐的美人也在,太子妃对太子道,府中绝色不少,以后殿下也可以少出去,天寒地冻的,冻到殿下,她没法对皇后娘娘回话。”


洪大人等电光火石般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让他们怔住:“太子妃真是这样说的?”难道真的太子夫妻面和心不和?


姑娘们道:“我们亲耳听到,太子妃说过,太子就大怒,说太子妃摆家宴过于奢华,骂过饭也不吃一口,抬腿走了。父亲想,我们看到这里,自然以为太子殿下深夜出去玩乐是真事。”


洪大人等茫然,他们为女儿们能进府寻遍门路,太子好不好色也打听过无数回,从没有听说过他半夜三更的去青楼……这这这,莫非又是上当?那这当是太子殿下也参与了?


这个认知让他们有气无力:“下面呢,太子好色对你们有利,怎么却到了这里?”


“太子怒气冲冲的走了,我们陪太子妃吃饭,吃的没精打采,回房以后还在想主意,带去的丫头和府中的小丫头拌嘴吵了起来。小丫头说了句气话,凭你们怎么样也亲近不得太子。我听到这话古怪,赶晚上屏退人,把她叫到房里问话,给她钱,她不肯收。最后我说你分到这房里,好不好的我指个错给你,足可以打杀你。她害怕,就说出来。”


洪大人等认真来听。


“小丫头说,凭姑娘们怎么讨好太子妃,也别想近太子身子。我说这话有内幕,你要说就说清楚。她说,太子妃仗着太后和娘家嫉妒成性,六岁往太子府上管家,曾打杀过皇后娘娘给的美人。后来皇上赏赐美人下来,才把太子妃压住。”


这件事情的内幕虽不是小丫头说的那样,但从表面上看,加寿打杀过皇后给的美人,留下皇上给的美人,却是事实。洪大人听说过,点一点头:“确有此事。”


“小丫头说,太子妃虽不敢驳回皇上的话,但想着法子阻拦太子殿下和美人亲近。太子渐渐成年,太子妃阻拦不住,忠毅侯就想出妙招,把太子妃带出京,又说动太子观赏大好河山,把太子也带出去。全家人陪着一走就是三年,直到太子妃成亲前才回来。这不是嫉妒成性是什么?”


洪大人糊涂了,据他从老师张大学士那里得知,大学士对忠毅侯赞赏备至,说他光明磊落。而洪大人想送女儿,旁敲侧击过忠毅侯在路上有没有让太子妃勾引太子,张大学士说不但绝无此事,反而忠毅侯一路上让小夫妻们避嫌。


洪大人问,寿姑娘生得不错,太子要是想亲近,忠毅侯有驱赶太子的胆子吗?


张大学士笑了:“他当然不公然扫殿下颜面,他拿梁山王府小王爷说事儿,不许小王爷和加福亲近,也就把太子敲打。”


一边儿是大学士的话,一边儿是女儿嘴里小丫头的话,洪大人觉得自己更加明了,颓废也出来:“唉,你们只怕还是上了当……”


姑娘们哭道:“如今来想,也是上当。父亲还不知道后面的事情,要说我们受这罪,父亲也有责任。我们进府以前,父母亲不是都交待过,扳倒太子妃,大家得富贵。小丫头说过,我们就商议扳倒她。但要扳太子妃,就得有府里重要的家人当眼线,我们就定下收买大管家,太子妃的护卫,太子妃的丫头,”


洪大人有了颤声:“收买的容易吗?”


“一收买就成,各有各的理由,不由我们不信。我们晕了头,以为太子妃在这府里是不得人心的。就按父亲说的,先把不能再孕的药给她下在碗里……”姑娘们大哭:“那药拿出去没有多久,就有人把我们绑起来打上一顿,再就塞到车里到这里来,这是哪里的监狱,还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父亲……”


洪大人直了眼睛:“你们……。也不想想,不过三天的功夫,能在太子府上收买重要家人,这怎么可能……这……。”


姑娘们只是哭:“现在怎么办?父亲救我。”


哭声大作,钥匙声晃晃当当的又出来。看住道路的人摆手:“狱卒来了。”


“大人们,有话赶紧说,哭的这么响,这衙门里可不止我一个人当值,要是让发现,我可兜不住。”狱卒没有下来,只在上一层撂下几句话。


洪大人这就不得不考虑钟点紧迫,有话如狱卒所说,赶紧的说才是。


交待道:“有句话叫老子不开口,神仙难下手。不管你们这几天里招没招过,统统推翻,说你们是冤枉的。谋害太子妃是大罪,你们要是认罪,全家都受株连,也就再没有能力营救。如果受刑,”


对着女儿们姣花软玉般的面容,洪大人泪水纵横:“只有一个字,熬。熬吧,不熬全家跟着送命。熬过去不招,为父的官职还在,还能奔走营救。”


姑娘们打个寒噤,但只能点头。


“药,不是你们下的。咬住这一点,为父自有办法营救……”


洪大人正说着,姑娘们正听着,守道路的人也看住钥匙声不过来,狱卒想来就不会过来,但却没有想到,墙上一阵冷风吹来,无声无息打开一道门户。


有一个人站在烛光里,身材修长,形容俊美,好似一株玉树临阶前。这不是别人,正是在洪大人嘴里认为在宫中领宴的刑部尚书,柳国舅。


柳至的身后,跟着一个左手握着纸张,右手提笔的书办。


柳至不费什么就破了这案,极为快活的露齿一笑,轻咳一声打断父女们:“列位,供招的不错,这里画押。”


……。


“这是圈套,我要面圣,我要见驾,这是陷害……”洪大人等让拖上去,不住大喊大叫。


柳至耸耸肩头:“别人给你千万圈套,药却是你们家里出来,你家女儿拿出。我一没有上刑,二没有逼供,哪里有圈套这个说法。”


一席话让洪大人等哑了嗓子,面色灰白的让拖上去。到门口的时候,狱卒笑嘻嘻捧着一包子金银首饰送到柳至面前:“大人,这是他们的贿赂,这是证据。”


柳至随手拿起一件子看了看,笑的更加舒畅:“这是洪家传几代的簪子,把张大学士的门生随便问一个,都认得出来。”丢回狱卒手上,命他:“送去交给管证物的人。”


悠悠然,国舅步出这门,对着洪大人远去的身影摇摇头:“还说你家女儿糊涂,你才真是糊涂。我刑部管重犯的人,怎么能一把子金银就砸倒,你当我刑部是什么地方?”


“真真岂有此理。”国舅抱怨着,徐步回他的公事房。他的小子在这里等着,侍候国舅脱下官袍,换上一件玉红色山水的锦袍。


送上镜子,小子夸道:“国舅好精神,等您去到宫宴上,一准儿把阮二大人风采打下去。”


“是吧,你也记得他说的话。散朝的时候,我说有事儿晚些来对诗,小二说我听多板子声,再也做不出风雅的诗。其实我哪里有动刑呢?我还爱惜我的衣裳呢。”柳至对镜理装,边理边道。


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国舅笑了笑,道:“明天家里有喜事,我也不会选今天动刑弄得鬼哭狼嚎。”


小子喜滋滋儿:“是啊,小爷总算和加喜姑娘定下亲事,明儿十六是个好日子。”


主仆出门上马,飞奔皇宫而去。


……。


安王初二“病故”,初三下葬。国舅选在十六给儿子定亲,本不应当。但皇帝早就有旨,正月十五宫宴观灯一个不少,表明他先不愿意为安王守制,国舅也就不用在意,也不会有人弹劾。


这亲事不抓紧也不行,安家老太太似乎强撑着,太上皇也饮食骤减,再不定下,国丧守足三年。


执瑜又回来,加福也在京中,柳家送进去日子,太后欣然允准,这门亲事将在明天热热闹闹的办下,成为正月里又一件大事。


……


这个正月里大事多,对于皇帝病重不能理政事的谣言止住,新流传出皇上原来出京去了。


安王早就病在床上,病故不能算大事,但皇帝不降旨为他守制,以“痨病”为由不让他入皇陵,这算谈论纷纷的大事情。


袁柳终成亲事又是一件大事。


洪大人等数名官员等不到秋后,以谋害太子妃之名当月里问斩也是大事。


送去太子府中的姑娘们也问斩,家人尽皆流配。


太子一道奏章人人传看:“在我府中,除太子妃是我理当敬重,纵然是父皇母后赏赐宫人,也是为侍奉而来。怎么敢以侍奉为名妄想侵占太子妃之位!礼何在?仪何在?贤何在?淑何在?凡打着侍奉名义而送上居心叵测之人,礼又何在,仪又何在?德又何在?再有此等不忠不孝无品无德之人,当斩不怠。”


皇后看过这道奏章,痛哭了一个半天,直到乾哥来找她。顺天府因这道奏章,忽然多了一堆妻对妾不满,而家里处理不了的案子,忙的脚不沾地。


张大学士看过这道奏章,和妻子唏嘘不已:“洪征、区良要是能事先看到这些,也就不会糊涂油蒙心,死了还拖累全家流放。”


有张老夫人在,大学士不好多伤痛。等到夜里张老夫人睡去,张大学士狠狠掬一把痛泪,为洪大人等因为一时的贪婪而把性命搭上不值。


第二天一早,就没有功夫多伤心。郡王们还是没有定下来,为了霍德宝还是争个不休,大学士很快陷入其中不能脱身。


。借这个机会,东安世子等来梁山老王。


……


二月里的春风吹不到诏狱的牢房里,但高窗上能见到院中老槐树的一点新绿。东安世子看着这点绿,久久的凝视着,他等待的,是他心中渴望的那点绿出来,就听到牢门“咣当”一声,门让推开来。


进来的不是狱卒,而是一张大黑脸儿,硬邦邦乱草似的白胡须,炯炯有神的铜铃眼睛独不显老,还有着沙场上的威风和豪气,让东安世子骤然见到,不由得湿了眼眶。


喃喃道:“老王爷,”泪控制不住的飞奔而出,他的人也飞奔到来人的面前伏地跪倒:“见过老王爷。”


来的这个人,是梁山老王。


东安世子是去年押到京里,直到今天老王才来看他。个中原因,东安世子也能明白。


梁山王府是霸道,但也是谨慎的。梁山王虽答应东安世子,而且彼此都明白这是生死关键时候,扶一把,将赢得世子终生的忠诚。但东安世子犯的不是小事情,如果安王还能说话,东安世子只怕也早做泉下之鬼。


梁山王府迟迟不露面,也等于暗示东安世子他的境遇不妙。


因此世子很想抱住老王大腿痛哭一场,但还是仰起面庞,竭力的想在老王面上看出一线生机。不然,他为什么肯来呢?


梁山老王用一句话和一件东西,就把世子想问的解释明白。跟他后面的还有个小子,托着一个包袱。老王取过,送到东安世子手里,沉声道:“看视来迟,你不要怪我。这是五百两银子,你在京里需要盘缠才是。但再有需要,往我家里去寻。”


这是在诏狱,大家说话都要小心。东安世子瞬间领会老王的意思,他带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自己性命暂时没有问题,不然梁山老王不会公然探视,他一定是问过皇上。这件事情只请示太子还不行。


坏消息是皇上对自己的印象深刻,祖上的战功显然也不起作用,自己还得关在这狱里。


现在对世子来说,唯一快点出狱的出路,只有梁山王处有战役,急需到把他调动的地步。


可这个希望太渺茫,几年来把该打的仗打得差不多,很难再有大仗出来。想到这里,东安世子黯然神伤,双手捧着银包袱沉重的垂下面庞。


梁山老王好似没有看到,只顾说他自己的:“你不要担心边城,你行五的族弟出息了,现在由他主持。”


东安世子眼睛一亮,随即泪如泉涌,哽咽地再次拜倒:“多谢,多谢……”


他自己犯的罪名自己有数,心心念念还想早回,丢不下的是祖宗挣下来的地盘。但听到句话,世子离去的心让安抚不少,让他觉得长蹲诏狱也不是不能。


行五的族弟是他心腹,素来拥戴他。梁山王必然知道。梁山王这已是等待他回去的局面,世子怎么能不感激涕零?


东安世子泣道:“请代我请罪,我有罪。”


老王没有忍住,长叹一声,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东安郡王在世的时候,对老王并不心服。但这对父子好歹也侍候老王几十年,如今落魄,老王独自在家的时候想到也痛心不已。


为营救他,老王和先生们一直商议。犯不着单为这事进宫,免得皇帝不满。自皇帝回来以后,好不容易才在今天撞上心情不错,而老王又在面前。


小心请示皇帝:“如今正缺郡王,东安世子您打算怎么处置?说起来他父子都犯过糊涂,但到底与老臣一同征战数十年,老臣想去看看他。”


皇帝闻言冷冷淡淡,但是道:“那就去看看吧。”别的话没有说,已是表达虽然缺郡王,也不想轻放东安世子。


这话老王不能明说,只是用手拍一拍,把安慰之意表露。


东安世子不再多说,谢了又谢,老王不敢久留,一刻钟后离开。


出门去,虽然二月春风暖,心里还有余悲。迎面有一骑过来,见是自己的家人,进前勒马:“王妃请快去忠毅侯府,安家老太太不行了。”


梁山王府自定下加福,就把袁家看得一里比一里重,并不仅仅是冲着太后。老王就打马急奔到袁家门首,哭声已能听到,家人们奔跑着挂白幡,已开始举哀。


消息传到韩家,掌珠痛的快要站不住。但她不能离开,她家的老太太也到了弥留之际。


正哭着,一个媳妇飞跑来请:“老侯夫人请侯夫人快去。”掌珠在路上抹干净眼泪,来到老孙氏床前,见老孙氏面色红润,清清楚楚地说出来一句话:“二姑娘等我去呢,我去了。”


微笑闭目,就此没有睁开。


韩家也开始办丧事,韩正经让接来费玲珑,和他跪在一起,张大学士亲自前来祭拜,见到却也欣慰。


这二位老太太都年高寿永,亲戚们都劝着不要悲伤。掌珠、玉珠


、宝珠三姐妹想到由祖母抚养长大,哭晕过去数回。


有龙书慧照看草场,邵氏、张氏和方氏母女全在这里,方明珠悲哭着老祖母,哭到目不能视物。


边哭,方明珠边含糊不清的诉说老太太对她的好:“……您还没有忘记大花,分给大花一份儿东西,也分给大路,您是拿我当亲孙女来看待,”又推着女儿让她哭泣。


褚大花也就哭了,她的嗓门儿,哭起来别的嗓音都听不到。大花的女婿也实在,也哭的吭吭的不比执瑜执璞等低声。


太子刚处置过“指着侍奉却图谋太子妃之位”的人,太子妃算大胜,袁家算大胜,家里有事情,满京里的人都来祭拜。


加寿是安老太太看着出生,陪着长大,对她感情不同,也哭的双眸尽肿。


老太太的娘家南安侯府看到,伤心中也互相道贺:“年高的人总要离去,姑祖母有加寿送行,有各王府送行,这一生也算值得。”


加寿也没有忘记疼爱正经,也往韩家走了走。


安老太爷的牌位已进京,这是进京那一年,安老太太还有灰心,认为自己膝下没有孙子,只怕老了没有人送自己回安家祖坟,索性的,抱上丈夫牌位进京,以后与牌位合葬在京里。


后来子孙兴旺,改变数回主意,最后还是和老侯兄长说好,要和丈夫牌位合葬在父母不远处,安家祖宅里只送牌位回去。为此,袁训宝珠特意买下那片地方当坟山,和钟家的坟山做了邻居。


袁训带着儿子们丁忧,皇帝不肯答应,父子都让驳回夺情起复,只给他们假期,只等下葬后,送老太太牌位回去。


韩家在京里有家庙,打算停灵后葬在京郊,原籍也是回去安个牌位。韩世拓丁忧,韩正经夺情起复。小王爷元皓允许他在守孝日子里先办家事,但丁忧不行。


二月里又一位老人离世,太上皇在睡梦中不再醒来。皇帝颁旨开始国丧,再按太上皇的遗言,把他的东西分发给儿孙。


太上皇在世,都知道最疼爱女儿瑞庆长公主一家。但遗言里,把他的东西尽数分给儿子、孙子和曾孙们。


四皇叔一生在太上皇护翼下度日,也有一份儿。


指明的,还分给袁训一份儿。是为太后,是为元皓长进,遗言倒没有声明。


余下的东西虽已不多,十之七八早在长公主府中,但也足够收到的人感激。


皇帝和太上皇父子情深,过于悲痛一病不起,国事尽数交付太子。张大学士等老臣去看他,话里有退位之意。


这就把瑞庆长公主忙坏了,又要含悲,又要陪伴太后,又要劝解皇帝,时常的喝水都急急忙忙。幸好元皓已长大,多喜也到懂事的年纪,好孩子又是早就学当家的媳妇,都能为长公主分忧。


三月里,加福生下次子,称心诞下长子,如意诞下二房长子,也没能大为庆贺,只自己家里喜欢喜欢。


新添的孩子,却也解了太后不少悲伤。


小十定亲于阮家本也在今年,这也推后。


他的辈分高,亲事不好寻找。寻地位低的人,家里不会答应。亲戚门里找,得不差辈才行。


进京后足寻上一年,阮家在外省的族人里有一位老蚌怀珠,四十岁生下女儿。父母为人是开明的,性情也正直。


老国公听说满意,本说等女孩子大上几岁,能戴首饰的时候定亲,遇到人生之天命,老国公感念南安老侯定下的这亲事,让小十守孝,阮家是老太太亲戚,自不会说不答应。


京里这就没有宴乐,老太太安氏和孙氏也似跟着沾一回国人尽戚戚的光。


……


五月里下起倾盆大雨,敲打在殿顶的啪啪声,把皇帝从近似于忧愁的忧伤中带回到眼前。


太上皇是停灵于宫中,就没有安葬这种大的仪式。除去必不可少的露面,别的时候皇帝放纵自己沉浸在哀伤里。


让鼓点似的雨声把他打醒,令他想到不管再怎么伤心,太上皇也是去了,就对外面看看,天色在雨中灰暗看不清钟点,而他时常的病卧在床上,也有些分不清钟点。


唤人:“什么时辰了?”


“一更刚过。”


“这么大的雨,保宁殿要不要紧?”皇帝把眉头皱起。


保宁殿就是太上皇停灵的居所,皇帝的担心一听就能知道,回话的人忙回的飞快:“保宁殿去年刚修缮过,料来无事。但奴才这就去看一看。”


皇帝摆一摆手,意兴阑珊道:“你不用去,这雨大却未必久,让人备车辇,朕自己去看。”


宫人答应下来。


没一刻钟,大雨果然止住,天边星月淡淡而出。皇帝养病在御书房,这方便有军国大事,太子就便请教。宫车这就从御书房出来,往内宫中的保宁殿去。


经过的地方虽有花草鲜艳,但装饰还是素白白,无一不在提醒皇帝,他的父皇已仙去,皇帝闭上眼眸,眼角悄悄滚落着泪珠。直到宫车停下,知道保宁殿将到,皇帝才忍住悲痛,把眼眸睁开。


车帘打开,宫人回话:“太后也在这里。”皇帝也同时看到素色的一辆车停在殿外。


扶上宫人往殿内走,在殿门外面,见到太后站在太上皇灵柩前,身躯颤颤巍巍,宫衣遮不住她消瘦的身影。宫人都退在两边,扶着她的是个孩子,袁家的小八。


那形单影只之感,一下子把皇帝击倒。让他呆呆怔怔只是看透太后的孤单,一步也不能再进去。


五月的月如水洗般晶莹,但在灵柩前面人哪有夏日热闹出来。太后默默的对着灵柩,不用看正脸儿也是忧伤的。而皇帝默默看着她和灵柩,潮水般卷上心头,一遍遍洗刷全身的也是重重难挡的难过。


母子对着灵柩,都似有满腹的话要说,却最后只是无言。


香一点一点的化为灰烬,最后一点熄灭在香炉里,太后幽幽怨怨长长叹上一声,轻轻一晃袁乖宝的小手,面上才有了一丝不同于伤怀的表情:“难为你陪着我站上半天,咱们走吧,你该睡觉了。”


“太后也该睡觉了,明儿我还陪着来,明儿再来吧。”袁乖宝清脆的嗓音响起,满眼的寂寞这才有退了退的意味。


祖孙回身,和皇帝看了一个眼对眼儿,太后关切而又伤感:“皇帝你好了?好了就好。你再不好,我亲自要去劝你。太上皇要知道你荒废朝政,只怕也不答应。”


失去太上皇对太后的打击明显可见,她面上皱纹都一眼就能看出来,多了好些。但她还能想到关心朝政,皇帝热泪滚滚又落下来。


太后本已止住的泪水也随着重新滑落,但接着数落皇帝:“你呀,唉,太上皇见到你这个样儿,会说你的。”


皇帝上过香,扶上太后另一边手臂:“我不再哭了,太后也别再哭。”


袁乖宝接话:“是呢是呢,太上皇曾交待过我,看好太后不要多哭。”


这话勾得太后和皇帝又一回泪落,太后不想让皇帝看到,怕勾出皇帝的泪水,双眸对着地面等泪水落尽。


皇帝不想太后见到,怕勾出太后的泪水,装着回头看一眼灵柩,把泪水轻轻甩落。


又怕遮掩的不够好,皇帝找话来说:“呃,怎么就乖宝陪着太后?”


“多喜姐姐、增喜姐姐看着给太后煮宵夜,太后每天吃的太少。加喜姐姐、添喜姐姐给太后收拾床铺。像是昨儿晚上太后睡的不错,是加喜姐姐看着铺的床。”


“太后没有白疼你们,都很尽心。”皇帝又想起别的孩子们:“但奉养尉怎么不来陪着,不许嬉乐,但说说话儿也行。”


袁乖宝睁大黑亮的眼睛有丝诧异:“六哥到了年纪,宫门下钥就得出去。明天宫门打开,他再进来。”


“哦……。”皇帝眼睛一直:“我果然是老了,这个也没想到。”


“不是老了,”太后说着,停下脚步扭身往后,深深眸光在灵柩上又做一回打量,喃喃自语:“催人老啊。”


对于这样的话,皇帝更不放心太后,他的宫车跟着太后回宫,打算再劝慰几句。


多喜迎出来,小脸儿肃穆。


加喜迎出来,小脸儿肃穆。


增喜和添喜也是一样。


皇帝心头一阵绞痛,这个原因他还用问吗?就是他再服老,满殿的素色把他提醒。国丧期间不许宴,也不许乐。


往日来到这宫里欢声笑语,孩子们活泼的跑来跑去,足可以解皇帝疲劳。今天处处呆滞,心情再好到这里也能冻到十万里冰川之下。为劝解太后而来的皇帝嗓子干干的,说不出来安慰的话,把太后交给孩子们,就逃也似的匆匆离去。


回到御书房,当值太监送上几个紧急上谏的奏章,这是昨天有过的,前天也出来过,内容还是弹劾国丧期间,有的官员在家里私过端午。虽没有大张旗鼓的宴乐,但丝竹之声隐隐传出。


把奏章放下,皇帝叹息:“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官员们都是这样,想来全国也不能禁止。”


何故太后要没完没了的伤悲?主要她的年纪和身体也禁不起常年如此。


让把这几个官员记名,又让宣来大学士们,都御史,翰林院的重臣。


皇帝面无表情吩咐:“拟旨,着忠毅侯迎养太后于府中。”


大学士们愣住,就是见多识广的张大学士也张大嘴巴。但头一个反应过来的,却是张大学士。


张大学士恭敬地道:“是。”


别的大学士们嗡嗡声出来:“回皇上,太后乃万金之体,养老之地理当在宫中,”


皇帝对他怒目:“太后伤心过度,不宜再在触景生情之地养老。”


“可是皇上,太上皇仙去没有三个月,您就把太后迁出内宫,这让天下人怎么看待?”


皇帝冷笑一声:“朕是皇帝!笑话!天下人应该在乎朕怎么看待,朕在这件事情上,不在乎天下怎么看。”


袖子一摆,重重道:“拟旨。”


大学士们还是觉得对皇帝名声不好,刚死了父亲,就撵出母亲,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还试图说服皇帝,大学士已提笔三下五除二,写一道东西送上来。


皇帝看完露出笑容,让太监给在场的人传阅。大家一看,上面写的不是圣旨,而是由忠毅侯袁训主动提出太后伤心过度,为太后身体着想,迎养太后于府中。这样阖家方便照顾,不再顾虑到宫门下钥闲人退出,太后孤单加重。而等太后好转,再送回宫中。


不愧是几朝的大学士,主意出来的不慢。由皇帝下旨,就有父丧撵出母亲的嫌疑。由太后疼爱的忠毅侯主动提出,就成忠毅侯对太后的孝敬。就是有大逆不道,也是忠毅侯担着,与皇帝没有半分关系。


但皇帝不提出来,袁训不敢提出。


皇帝重赏张大学士,给他褒语,说他到底与别人不同。


……


事情议定后,皇帝也就不再着急。没有单独召开朝会,而是等上几天,下一个大朝会,忠毅侯袁训当殿提出迎养太后于府中。


瞬间骂声无数,有指责忠毅侯已得到太后许多私房还不满足,这是想把太后的东西一网打尽。


有指责忠毅侯为儿子谋前程,所以扮出一副孝敬太后模样,指望接走太后,让太后为袁执瑜说话。


皇帝健在,又有太子,下面还有皇太孙,太后养老这事情怎么也轮不到袁家。但皇帝也没指望天下人全答应,由袁训提出,不过是知会一声儿仅此而已。


朝会散后,不少官员私下聚会,准备声讨贪婪国贼忠毅侯。但太后坐上宫车带上孩子们,由端庆长公主和太子陪伴前往袁家。


太上皇在世的时候,太后和他也曾在袁家住上几天。但当时性质和今天不同。不公然提出,太后住的日子稍久,就会有人当成大事弹劾。


金殿上先声明迎养,由之而来的不悦先掀出一部分。好似有个病痛,先用金针引出大半,余下的慢慢消除。


宗人府负责搬太后的东西,有官员往四皇叔面前打听确认,四皇叔回他一脸的正色:“金殿上不是没定下来?这是太后去住几天,跟以前一样没有区别。太后的供奉,我们还是送到宫里,又不送到袁家。具体这事情的结果,还得等朝会上才能定下来。”


第二天,瑞庆长公主来对皇帝回话,言词中也有感激:“哥哥您是瑞庆见过最孝敬的人儿,太后到了袁家,面容就开解些。淑太妃陪着去,袁国夫人搬到正殿和太后做伴。曾孙们也挪去,咿咿呀呀学话的,哇啦哇啦一饿只会大哭的,不曾违制,但好不热闹。”


皇帝心情也跟着好许多。


长公主随后辞出,太后宫里的东西还没有搬完,又往内宫中走去。在芍药栏外觉得累,对跟的人道:“去取个竹垫,我在这里坐会儿。”


跟她的人常到宫里,知道往哪里寻当值的人。但去了没一会儿,气的面色通红回来。


长公主见到奇怪:“你这奴才,让你取个东西,有什么可恼的?”


“回长公主,这话不敢回。”跟随的人涨的面色更红。


长公主心头一动,沉下脸道:“说!”


“离这里最近的当值殿室,主管太监黄公公实在可恨。前天长公主来看太后,这奴才跑前跑后的巴结。刚才我去见他讨东西,不过就是个竹垫子,又不值钱,他却对我打起官腔,说什么这宫里要侍候的主子多了去,左一件也找他,右一件也找他,他没功夫侍候。”


长公主淡淡的笑了,对跟来的另外两个人,是她从宫里出来的陪嫁,道:“去,把他叫来,我亲自问他。”


黄公公到面前,却不敢大声说话。但眼光狡猾的闪动着,话里的意思没有变:“长公主您别理这乱搬话的奴才,我刚才着实的忙,皇后娘娘说天气愈发热,要为皇太孙换一套上好竹簟,我一时没有功夫,才说上一句,这奴才就乱说话,长公主要的东西,这不,正找着呢。”


长公主笑容变得寒冷:“哟,你黄公公手下敢情没有别人,只有你一个人劳碌,你真是辛苦。如今又成侍候皇太孙的人?我不敢劳动你,我也不要了,我去太后宫里歇息也罢。”


带上人转身而去,跟的人个个气愤,等到太后宫里,都走上来进言:“告诉皇上去,告诉娘娘去,告诉太子妃,把这奴才收拾了,看他以后还敢怠慢公主。”


瑞庆长公主面上已不生气,平静地道:“这种拜高踩低在宫里哪天没有几百件子,我本不想和他对嘴。特意叫他到面前,为的就是给你们看一看。你们是长跟我的人,以后还少不了进宫。太上皇西去,老太后不在宫里,以后遇到的怠慢不会少,还想跟以前一样已经不行。皇兄身子也不好,太子分国事重担又忙碌,似这样的事情,咱们不麻烦他们才是正理儿。”


又严命不许回家说,更不能让元皓知道。


任保由小太监搀扶着出来,他留下来为看太后的东西,怕小太监们趁乱偷盗。又点一些东西装上车,由长公主带走。


……


“你说什么?”加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怒容出来:“胡说!哪个不长眼的敢怠慢长公主?”


在她面前是侍候任保的小太监,叩头道:“我不敢胡说,是任公公和我亲耳听到。”


加寿怒不可遏:“细细地再说一遍。”


“自太后离宫,侍候的人大多带走,我们宫里就显冷清。任公公让我们支起耳朵听着,别太后刚走,我们宫里就闹出笑话倒不好。长公主一进宫门,小伍子先听到,飞跑去请公公。公公腿痛,那会儿又走快不能,就让我先来侍候。我还没出殿,就听到这一番话,原来长公主让黄公公怠慢,长公主对她的人说,以后太后不在宫里,这种事儿多了去,忍一忍也罢,不要给皇上和太子添烦恼,也不让告诉太子妃和镇南王世子。”


“霍”地一声,加寿愤怒起身,厉声喝命:“跟我来。”带上她跟的人和小太监,太生气了,气势汹汹往外走。


太子在路上走来,见到把眼睛瞪大:“加寿,你怎么了?”


“太子哥哥,这太气人了……。”加寿一五一十说完,怒气不减:“不长眼的奴才,太后刚走就眼里没有长公主,我进宫去回母后,处置这瞎了眼的奴才!”


太子也板起脸,面上蒙上一层寒霜:“岂止是处置!禀明母后,集齐宫人,当众处置!以后再有这样的人,有一个死一个,有两个死一双!”


加寿领命更有底气,二门里上车,一行人前往皇后宫中。


……


皇后宫里这会儿倒也热闹,虽守国丧,皇后对太上皇的悲伤总减一层。又有乾哥在,梁妃也接进齐王世子萧晗,张贤妃赵端妃又接进外孙萧烨萧炫,都在这里说话,孩子们在写字。


见加寿进来面容不好,皇后还想了想:“你又受了谁的气?太子府上你早早当家,没有人敢和你生气,莫非,又是外面官员说内宅的糊涂话出来?”


皇后满面懵懂:“那个叫洪征的人全家都流放,还不足以警告人吗?”


加寿忍忍气行过礼,压抑着怒火徐徐告诉皇后。说到一半,皇帝和太子进来,皇帝怒容满面,对着皇后就是一通指责:“你怎么管的宫人!这种大胆没有王法的奴才也容得下!这是你平时对瑞庆不好,才有奴才眼里没有长公主。这哪里是没有长公主,分明是眼里没有朕!”


太子不安出来,他对皇帝回话,可没想到把斥责带给母后,对加寿使个眼色,小夫妻准备来劝的时候,乾哥先回话。


“回皇祖父,这不是皇祖母宫里的人,宫里这许多的人,皇祖母哪里管得到他私下里说句什么。”


皇帝愕然,看得出来他下面还有话,但就此噎住。而太子夫妻露出笑容。


乾哥看得出父母的夸奖,更加得瑟:“就是我到宫里,父母亲也早说过,不懂事体的宫人说话有冲撞,如对猫对狗一样,中听就听,不中听就交由人责罚,我是贵人,是不同他们对嘴的。皇祖母也是贵人,长公主姑祖母也是贵人,我们都是不对嘴的。”


说过,把个脑袋摇来晃去,自己都知道自己说的不错那模样。


这姿势似极一个人,小坏蛋舅舅元皓。


太子更加心疼姑母长公主,也为儿子的话添丝欣喜。


请皇帝坐下,对皇后也道:“母后,这宫里该整顿了。”


皇后足足有半炷香的沉默。


默然里,太子不安重又上来,暗中对母后连使眼色。不是自己不在这会儿为她分辨,有乾哥已说过。镇南王府就没有长公主,也是要安抚的重臣。相比之下,虽吃皇帝几句话很委屈,并不算什么。


当下,赶紧的处置要紧。


皇帝病后本就虚弱,让这事气的呼呼喘气,一旁呷参汤,倒没有留意皇后默然许多。


而梁妃等也不敢说话,面对皇帝的盛怒垂首对地面也是默默,也没有留神皇后这么久的静宁。


加寿在静静等待,她没有提醒,是想看皇后本心怎么对待这事。


皇后在女官的频频焦急暗示下终于开口:“请长公主进宫。”


大家都以为是当着长公主面发落人,点一点头,都认为这也应当。


瑞庆长公主因与皇后不怎么对路,少生事端不得罪她为上,来的很快。


见到皇帝等都在这里,长公主怔了怔。


“瑞庆,”皇后面容平静,看不出为皇帝怒气的感伤,但话语不易觉察的颤抖着:“听说这宫里有人冲撞你,特意请你来,当着皇帝的面,我对你赔个不是。”


长公主怎么敢受,忙跪下道:“这万万不能。”


皇帝面无表情吩咐她:“你有错儿吗?你起来!”


皇后手指尖抖动一下,让她起来的身子僵了僵。随后,她接着起身,亲手扶起端庆长公主,一滴泪珠流到面颊上,嗓音也哽咽出来:“听我说,没有什么不能的,你是皇上的胞妹,与别的长公主不同……”


她本来有好些话要说,她想说她不是对长公主不好,可不知怎么弄的,就是不如长公主和袁家好,却在泪水中堵在嗓子眼里。


最后说出来的,是强行挤出嗓子眼的几句话:“我身子不好,这宫里的事情从此交给加寿吧。迟迟早早是要给她,她也熟悉。”


命女官拟懿旨:“……一应宫务,交由太子妃袁佳寿主持……”


加寿叩辞不肯,皇后坚决要给。皇帝一句话也没说,都看得出来在他心里,皇后似乎早就失去主管六宫的资格。


当殿颁旨后,由加寿处置宫人,当着长公主的面打杀,再晓谕宫人严守宫规:“寻常的贵夫人进宫,要个垫子茶水也没有不给的道理,何况是长公主,以后再有这样的,一定不饶。”


……


消息这就传开,镇南王知道后大怒不止,但加寿已处置过,王爷不能再做什么。只叫来儿子,对他严肃地道:“你看看这事情,元皓,你要长进才行。不把长公主放在眼里,就是不把你我父子放在眼里。再或者,以为为父就要上年纪,这是眼睛里没有你!”


镇南王正年富力强,不过是拿这话激励儿子。元皓挺一挺胸膛:“请父亲放心,有元皓在一天,不许有人轻视镇南王府。”


劝过父亲,又去劝母亲。


元皓已大懂事,劝出来头头是道:“这事情稀奇寻常,母亲不要伤心。也不方便多告诉皇舅舅和太子哥哥,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先对我说,元皓保管为你出气,还不让外面知道,免得说母亲仗势欺人。”


又让好孩子来劝,好孩子也说的不错:“胖孩子你争气,就没有人敢小瞧咱们。”


在这件事情上,孩子们没有横眉冷目要求讨个说法,而是循循劝解,是长公主最大的欣慰。


还有加寿依然体贴姑姑。长公主含笑对孩子们道:“我不生气,你们也会遇上,也不要生气。真的听不下去,再去对寿姐儿说。寿姐儿会向着我们的。”


“嗯嗯。”两个脑袋点得鸡啄米般,想到加寿都很安心。


但这件事情让皇帝气上好几天,甚至在这一天骂了出来。


他由宫人散漫怠慢长公主,而推疑到官员们身上。认为他们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眼里只有自己,没有半分真正对皇帝、对国事的重视。


面对又一批反对霍德宝封郡王的奏章,皇帝怒道:“你也一堆理由,他也引经据典,边城岂能怠慢?你来守还是他来守。纸上谈兵谋略足!”


梁山王频频的请示郡王人选,皇帝也着急,京里官员们只知道霍德宝年纪,只担心袁执瑜跟着上去了,他们不管边城不可以长久无主。


气的坐不住,皇帝去看望太后。没到殿门先听到里面几个孩子一起大哭,还有个大嗓门儿嚷个不停。


“太后太后,您看大弟淘气了,把弟弟全吵醒!”


另一个嗓音稚气中带着沉稳,不紧不慢地道:“是小讨喜吵醒的。”


“是大弟是大弟就是大弟镇哥。”


“静姝啊,你是个姑娘,还名叫小讨喜,不要总和弟弟吵架。”太后慢条斯理的嗓音最后一个出来。皇帝认真听一听,前几天那随时流露的悲痛已平稳许多。


进来,见太后苍老依就,但神色里那痛的让人不敢多看一眼不再出现。皇帝宽心上来,再看太后面前摆着好几个小木床,应是执瑜执璞、香姐儿和加福的孩子。


梁山王府的长孙女萧静姝扒着小木床,正和同胞弟弟萧镇干仗,一定指责是他吵醒弟弟们。太后对着皇帝抱怨:“我这黑加福却是战哥脾气,没事儿就混赖弟弟。”


对萧镇招手:“到我这里来,别和大姐争吵,大姐是大姐,你得让着她。”


指给皇帝看,太后满意地道:“可我们镇哥呢,却是加福的性子,我们很会让着姐姐。”


萧静姝给弟弟一个大鬼脸儿,动脑袋吐舌头抬手臂拧面庞热烈无比。萧镇仅抬抬眼角翻一翻,小身子一动也不动。


这殿中半点儿不会寂寞,几个孩子比着哭,太后也没功夫多伤悲。皇帝更把官员们弹劾太后出宫不放心上,认为他做的没错。


他只留神看太后,太后也打量他,也怕他再次悲伤到生病。这一看,看出皇帝犹有余怒,太后让奶妈把孩子们抱出去哄,对淑太妃使个眼色,她和袁夫人退出去。


殿中只有母子相对,太后自以为知道皇帝心事,关切地道:“你听我的,执瑜已经前程远大,你不要为了我,还为他上心。”


“什么?”皇帝初听有些懵懂。


太后板起脸:“你当我一句也听不到不成?我都知道了。百官们担心你封执瑜当郡王。以我来看,他也不够资格。”


皇帝沉吟:“资格这话,倒是够了。我要郡王是忠心,不是一定上天摘日入海斩蛟。再说执瑜也颇有能耐。”


太后眯了眯眼:“那就好那就好,正因为瑜哥璞哥都有能耐,所以呢,你得答应我,”


“母后请说。”


“外面的闲言真真可笑,说什么孩子们出息,是我的招数。”


皇帝沉下脸:“瞎了眼的人说话,母后不必听。”


“我不听,我也不为他们避嫌,但我呢,还是想对你说,孩子们我都放心,他们的前程慢慢来吧。有我在一天,国公世子就很好。忠毅侯虽没有对我说过,我也知道他有担心,乖宝没有爵位,不是你想不到,是忠毅侯一定不肯。我们乖宝如今大了,也说了,他的前程他自己挣……”


皇帝眼眶又有湿润。


“答应我吧,别再为袁家添你和大臣们之间的烦恼。”太后的眸光慢慢凝住,微微的有了一层笑容:“太上皇不在了,没有人为你分担烦恼,我呢,也分担不了。老臣们有时候可恨呐,他们仗着老臣说话肆意的多,没的惹你生气。孩子们前程自己挣吧,你别再照管。倒是来看看我这个香炉怎么样?”


扶上皇帝走到窗前,指一个白玉香炉给他看:“这是瑜哥弄来的,这上面的前人诗句,太上皇生前最爱,瑜哥说拿这个烧香,太上皇收到更增喜欢,也说明我心里有他。我哪里能忘记他,一早一晚给他烧香,中午我也想烧,孩子们太吵吵。三天里,我进宫去,在灵柩前和他说说话儿,对他说不是我不住在宫里陪他,是到处都有他……”


太后的眼神凄凉出来,皇帝并不情愿她时常这样,打迭话准备来劝,大嗓门儿又出来。


“太后太后,大弟把水坛踢倒了,水出来了,把早上浇过的花儿淹了水,”萧静姝又哇啦哇啦出来。


萧镇依然不疾不徐:“是你追我,我才踢倒水坛。”


“是你不听我的话,我才追你。”


太后忙看过去,抱怨连天:“静姝,你的话太多,你也忒淘气。”


对皇帝无奈:“她还有点儿似元皓,说话也是飞快。你听听,一会儿不和弟弟争风就不行。”


“太后太后,大弟又淘气了……”


“来了,都到我这里来,一会儿不看着你们就是不行。”太后气呼呼上来。


……


殿外,萧静姝在袁国夫人身边走着,问她:“还要说吗?”


廊下,有个能看到太后的宫人对袁国夫人打个手势,袁国夫人会意,对萧静姝低声道:“这会儿不用说了,等会儿再要说,曾祖母告诉你。”


萧静姝点动小脑袋,软软的答应着:“好。”


……


当天,皇帝回到宫里不再犹豫,命拟旨意,允江左郡王走失的儿子霍君弈认祖归宗,改为萧君弈。允霍德宝认祖归宗,改为萧德宝,并封为江左郡王世子,等到成年再袭王位。


……


半年后,太后在对太上皇的思念里西去。皇帝下旨颂扬太后,借颂扬追封袁国舅为永毅郡王,袁执瑜袭祖父爵位,因此成为永毅郡王世子,正式接管延宁郡王地盘,并代管海疆直到南海。


为他预定的袭王爵年纪,和霍德宝一样。二十岁出头还怕少历练,三十而立又觉得晚,也想晚几年再平一平非议,暂定二十八岁。


永国公世子由袁执璞接替。


忠毅侯世子改由小六袁执瑾。


奉养尉给了老八袁执琅。


没有另辟府第,福王府三开,再开一个门,把正门改成永毅郡王府。


那五开间的亲王大门依然不合适,但前福王府第这样一分,归于各府第的地方越来越小,就大小来说,挑不出任何毛病。


袁训还是糊涂这礼节上的帐,父子们怎么算。但太后的葬礼因此风光,袁家以永毅郡王府的身份参与太后葬礼,把她和太上皇葬到皇陵。


……。


三年后的春天,草长莺飞中喜气洋洋,再过几天,就是镇南王世子成亲的日子。


元皓和好孩子走出正厅,却不是去和长辈们谈论亲事上操办。来到多喜的闺房,加喜几个都在这里忙活,说着:“给大哥准备礼物呢。”


“多谢,我们有话对多喜和添喜说。”


多喜、添喜扬起面庞:“什么?”


元皓堆笑:“多喜女婿就要进京,添喜你女婿也是一样哦。”负在背后的手亮出来,是个匣子,好孩子也有一个,未婚小夫妻笑道:“你们俩个要定亲了。”


多喜、添喜早两年知道这件事情,今天听到没有诧异,点一点头:“好吧好吧知道了,我们先忙着给大哥准备礼物是正经。”


元皓和好孩子退出来,在春风里走着,元皓没头没脑道:“多喜妹妹真厉害。”


好孩子听的懂,取笑他道:“你也知道自己是任性的人?”


元皓也笑话她:“我要是不任性,你早就嫁到别人家去吃苦头,天天拜婆婆受小姑子的气,哪有嫁给我这样的好?”


好孩子认为他说的很对,对他撇撇嘴儿,又轻轻一笑。


话题又回到多喜身上,元皓一本正经:“多喜妹妹必然要远嫁,虽有添喜跟去,但尹谢两个人回来,咱们也要好好的敲打他,让他不许有一丁点儿欺负妹妹的想法出来,不然的话,就打发柳坏蛋收拾他。”


柳云若在刑部,收拾人倒正合适。


好孩子转动眼珠子:“那咱们头一个对加寿大姐说说,再就一个一个说起来吧。”


元皓说好,但是道:“等我取几件东西再去见加寿大姐。”


没有一会儿有人抬了来,头一个,红漆小木床,小孩子睡的。第二个,黄漆小木床,孩子睡的。第三个……。


好孩子惊喜道:“加寿大姐又有了吗?你送这个给她?”


“才不是,走,到地方我来说话,你只管附合。”


两个人到加寿面前,加寿面上一红,对贴身丫头看过去,低声道:“我有了还没有说出去,他们怎么知道?”


丫头也奇怪:“没有人敢说才是。”


元皓打破谜底:“加寿姐姐,我和好孩子就要成亲了。”


好孩子按他说的,只是附合:“是啊是啊。”


“好孩子说不好一成亲就有喜。”


“啊?”好孩子涨红脸儿。


“我的孩子,自然给加寿姐姐照看,先把小床送来。”元皓指挥着人:“一张放加寿姐姐面前,一张放加寿姐姐房里,一张放……。”


加寿忍住笑:“元皓,听我说完你再放。”


“好啊。”元皓欣然。


“我很想照看,可我没有功夫照看。”加寿竭力说的诚恳些:“好表弟,太子府和宫里都是我的事情,我怕照看不好可怎么办?”


好孩子如释重负,对未婚夫瞪一眼,小声嘟囔:“赶紧抬走吧,丢人了不是。”


元皓想一想:“真的不能照看?”


“不能照看。”


元皓也如释重负:“那就好,可以送去给舅母。”好孩子脸儿又顷刻间紫涨,而加寿好笑:“好表弟,你本来就打算送给舅母照看?”


元皓快快乐乐:“可是不先请加寿姐姐,是不是不对?”


挥挥手,带着小木床和难为情好孩子一个,来到忠毅侯府。


为他们即将成亲事,掌珠、玉珠和宝珠坐在一起,说着置办东西的话。见到数个小木床进来,也是不解。


元皓欢快的再解释一遍:“好孩子兴许一成亲就有,跟加福姐姐一样福气。加福姐姐就要到京里,又有了喜不是?因此先送床来,到时候抱过来就得。”


好孩子低下头,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掌珠忍住笑,玉珠忍住笑,宝珠忍住笑。元皓自顾自吩咐人摆起来:“一张在舅母日常起居的地方,一张在舅母正房,一张……”


没有人问长公主会不会不悦,在这里的人都知道长公主另有事情。


……


御书房里,长公主瑞庆和皇帝在看地图,皇帝手在海疆沿线上一直的点,对长公主道:“怎么样,带上多喜去看看,多喜要喜欢南海,就把南边儿海域给她,你们还是嫌路远,就让执瑜往南,延宁郡王旧封地给多喜。”


长公主笑容满面:“再带上乾哥,他大了,也出去走走的好。还有晗哥,烨哥,炫哥。皇兄您的小儿子也到能带出去的年纪,也带上。”


“再带上大花,路上闷了,就看她耍斧头。”皇帝对褚大花的板斧,几时想到几时忍俊不禁。


一旁的案几上,摆着一道写好的圣旨。皇帝退位,传位于太子英敏。


……


数日后,钦天监选出来的黄道吉日,太子英敏即位,当殿封太子妃袁佳寿为皇后,皇太孙乾哥为太子。


元皓成亲以后的次月,皇帝携带长公主一行悄悄离京,开始他们的一路游玩。


------题外话------


本文结束。


累了,如有感言再写。未尽事宜,余下的孩子们,在番外里出来。


九月一号出新文,番外亦九月出来。


……。


感谢!


看似普通的两个字,带足作者心意。感谢支持,新文见了。




本书由 若水流萤 整理

本文共135页,当前第135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135/135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侯门纪事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