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背景颜色: 浏览字体: 加大
选择字体颜色: 双击自动滚屏:(1最慢,10最快,再次双击停止)
最新小说 | 女生热门 | 男生热门 | 纯美小说下载排行 | 编辑推荐
返回小说简介 | 返回章节目录 | 返回历史架空 | 返回网站首页 好看的历史架空电子书下载,尽在久久小说网,记得收藏本站哦!

侯门纪事 第三百二十章 重重有喜

作者:淼仔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6.75 MB · 上传时间:2017-08-26

第三百二十章 重重有喜


宝珠卫氏包括万大同等人,都曾听过红花说过她的家人。都知道红花恨,但也都知道红花按时给她的娘寄银子。没有爱,哪里来的恨?


这话用在家里人身上也是一样。


无爱就不成恨。


但都以为红花几年没见到家人,见到应该是喜欢的,这才奇怪上来。


很快的,宝珠是头一个明白过来的,对着红花微笑伸出手:“不要吵闹,过来吧。”红花倦鸟归林似的小跑过来,对着宝珠泪眼汪汪唤道:“奶奶,”把面庞扎到宝珠手上,抽泣着哭起来。


卫氏对着梅英好笑,低声道:“这大管事的前几天死人手里敢抢钱,这今天怎么了?”又见到宝珠使眼色,用口型道:“她不知道。”


卫氏梅英万大同一起叹气的笑,是啊,红花还不知道她就要成亲,一定是以为她的家人要钱找到这里来。


卫氏笑了笑:“就是来要钱的,能到这里,也是心里想着你不是?”红花听到,哭得就更伤心。


呜咽道:“我没给钱吗?没少给才是!有了钱,还想着我作什么!你们乐你们的,别管我死活。”


她的娘听到这几句话,脸上火辣辣的,当着人就难以抹平。


本来下车以后,见到这里有夫人有奶奶的,全是绫罗绸缎的,乡下人怯,应该寻出主家来先见礼。


但让女儿这样的一说,红花的娘走上前来,气道:“不管你,我们才不来!正收着秋庄稼,来信儿让我来看你,我说庄稼怎么办?又说你丢下银子,你的话,庄稼不要了!我们容易吗?忙活一年,说不要就不要,这见到你,你又装的是什么相?”


卫氏等人劝着:“好嫂子,红花正在哭,不要这样讲话才是。”


红花的娘鼓着眼睛,也就不再说。


但红花却恼上来,对着她的娘嚷道:“庄稼比我重要,你不要来就是!我有让你来吗?”见她的娘后面,是她的爹,她的爹旁边有三个大人一个孩子,这里面有一个人是红花见到这辈子也忘记不了,几时见到他几时要生气——她的堂哥。


为了她的堂哥成亲,把红花卖了的那单传的堂哥。


这张脸儿在面前过上这么一过,红花就把前五百年的仇恨全想起来。不是为了堂哥,红花也不会让卖,侥幸卖到四姑娘身边主仆相得,又是为了堂哥,母亲一次次的来拿钱,没有一回是单独来看红花,全是来看钱的。


就在刚才,红花初见到母亲的时候,虽然吃惊,但依着大管事的头脑,迅速想到留母亲住几天,给她弄点没吃过的好吃的。


大管事的头脑太伶俐敏捷,在看到堂哥以后,也就迅速地转到母亲带着堂哥来,又是为他打自己饥荒来的。


大管事这就委屈得不行,你来就来吧,来了也有地方住,可你能不能只是来看女儿,不是为了他来的!


又有母亲说她装相的话,红花恼得一额头火星子,道:“这里没有地方给你住,你走你们走!”


红花的娘也委屈上来。


好好的家里来个人,说是什么镖局,说红花想她了,又说红花要出门子,让家里去个人送她上轿。


当娘的赶紧就要出门,偏夫妻两个都没有出过门,侄子自告奋勇送他们,侄子媳妇就要抛下在家。


侄子媳妇又爱热闹,抱着孩子一起跟来。镖局的人对于多送一个人,多送几个人没话说,反正人多,到地头上万掌柜的多付钱,也就应允。


就是这样,还是不能放心,山西?那是哪个天南地北角儿?


有的人没出过门,听人说省城都以为是一生最远的地方。红花的娘又央求本家的长辈,一个以前出过远门,跟着人贩布去过千里外的老爷子跟来,镖局的人也没有说的,一起送来。


当着外人的面,让女儿数落,红花的娘心想我一扭头就走了,这里的人我不认得,回家以后谁知道我丢过人?


但当着自己的人面,让女儿一顿排揎,说什么没处住的话,红花的娘火上来。


就是在现代,也有不容孩子说话的长辈,何况是古代,红花又是个家里说卖就打发走的女孩子,红花娘的话也就轻易出口。


对着女儿身上的衣裳打量打量,又看她头上的首饰明晃,红花的娘道:“你是过得好了,怕我们来沾上你!但你不要我们也罢了,大远路的,还有你哥你嫂你侄儿,还有你三爷,你就这样说我吗?你现在就过得好,也有我一份儿功劳!”


“有你什么!”红花吵起来的神气,和她的娘如出一辙。


红花的娘道:“想那一年,过不得了,又有你哥要早定亲事,不定下来怎么能放心?你爹兄弟几个全商议着,卖个女儿吧,是我抢到手里把你卖了!”


这话让女眷们大开耳界,世子妃瞠目结舌:“这是什么话?还有抢着卖女儿的?”小沈夫人嘀咕:“红花儿这般的好,倒有这样的娘?”


红花的娘还没有说完呢。


“家里穷,你打小儿生得好,留你在家岂不受苦?因此我抢过来,又和人牙子说得死,只许卖你在本城里,远了,去哪里看你?”


把个拳头在身上捶着,还有话要说:“果然是我说的,远路不好看。你不是去往京里,怎生跑到这天边儿上来?害我们坐车坐得腿痛,你倒好,眼见得就要姨奶奶了,一碗水也不给怎的,就让我们走。”


宝珠等人哗地一声笑了。


红花气狠了,叉上腰,跟斗牛似的,也不管也不顾旁边有人,上前质问:“我是谁家的姨奶奶!你来到就胡说!谁家子敢要我当姨奶奶!”


“不是姨奶奶,你就有这大把的钱接我们来?你就能穿绫罗带金珠的?”红花的娘认为红花最大的出息,也就是当上主人家的姨奶奶罢了。又道:“不是我把你卖到好人家里,你能混成这模样儿?”


这是她的见识格局,不过如此。


红花快要疯掉,正要走上一步和她的娘理论,肩头搭上一只手,那手雪白微丰润,手指颇长,有纤之感,正是宝珠的,把红花按住。


跟小凶神般的红花,这就老实上来。哭兮兮的道:“奶奶,”本想抱住宝珠袖子再哭上几声,身子一暖,却是让宝珠拥入怀中。


红花心头也跟着暖起来,对比之下,她的娘实在可恼可气可恨,鼻端闻着宝珠衣上的馨香,就更抽泣起来。


万掌柜的搔头,觉得这件事儿自己办得莽撞,本想给红花喜欢,现在却让红花硬生生气上一回。


他的手从头上放下来,又捂到胸口上去,觉得心里痛。


万大同痛的,不仅仅是红花不开心,还有红花娘和红花的对话。


从红花的嘴里,虽然她现在是大管事的,但也能听出她让家人卖掉的伤痕。这是一种让家人抛弃的伤痛,万大同可以理解,也就心头痛起。


而从红花娘说的话,万大同又要叹气。未来的岳母说得也有她的考量,如把你卖到本城里好见,如家里养你,你要受屈,如是我抢来的,才把你卖了……


这是一种贫穷人家会产生出来的思绪,或者说让穷逼出来的主张,这里面除当事人自己认为有疼爱以外,想让别人认承她当年是疼女儿,都有难度。


疼女儿的,只会不离不弃。


但万大同也是穷人家里出生的,他家人尽亡的时候他年纪不大,也对苦日子有追忆,偏偏就能明白红花娘的话。


留你在家也是吃苦,不如卖去大户人家里当丫头。


这会儿红花娘还在和女儿拌嘴,诉她的委屈。她也有一腔委屈要诉,小沈夫人和世子妃听到,总是奇怪的。


“卖掉我唯一的簪子,才打听城里安家是个好人家,他们家就没有爷们!就不会糟蹋丫头!把你送去,还要多给人牙子中人钱,你如今混到这份儿上,你摸着良心想想,你倒还来给我脸色看,给我话听!”


红花的娘呜呜的哭。


小沈夫人目瞪口呆,把一只手按到心口上,对着世子妃道:“是这样摸,叫摸良心吗?”世子妃还真的瞅上几眼,不解地道:“是啊。”


小沈夫人偷偷看几眼红花母女,再把手在心口上揉几揉,道:“奇怪,我摸着良心,也还为红花抱不平,”


连夫人本来让母女们话惊得愣住,这就让小沈夫人逗笑,低声取笑:“十二妹,她说的是摸红花的良心。”


小沈夫人泄了气:“原来如此。”自己喃喃:“我说呢,我觉得这当娘的太不像话,她倒还让人摸良心。我就摸了,也没摸出来什么向着她的道理不是?”


想到和红花有深厚的生死情谊,就还是向着红花,这良心里才不憋屈。


母女当街大吵一通,都大哭不止。


等到哭声稍停,宝珠款款的开口。红花的娘当着人说话,宝珠也得当着人分解开来才行。宝珠笑道:“你别哭了,听我告诉你。”


这语气柔和却透着不容不听,红花的娘忙住了泪,觑眼睛去看。她和女儿吵架以前,早就看过站着许多有钱的夫人,身上是闪着的,发上是闪着的,面上肌肤光亮也是闪着的,这会儿尊卑上来,不会行礼,做了个不村不乡的揖,抹一把面上泪水,堆上笑来:“您说您说,您是个谁啊?”


她就不会说话,您是“个”谁啊?一不留神,就带出来一个多余的字。


旁边的人都争着告诉她:“这是我们奶奶,我们当家的人。”


红花的爹娘,和那三爷爷,还有那侄子夫妻,一起陪笑脸儿:“奶奶好。”


“你们也好,”宝珠一只手还把红花搂在怀里,另一只手握着帕子,红花的娘看得清楚,是个香喷喷上好绸子白色儿的帕子,向红花面上去拭她的泪水。


红花的娘心疼这帕子,多好的东西,就去擦泪水去了?又对女儿生气,还敢说她不是当人家姨娘?不当姨娘,哪家奶奶舍得用这好东西往你脸上蹭?


阿弥陀佛,可知道柴米油盐全要钱吗?这好东西只抹眼泪水。这是什么眼泪水,倒能值这帕子钱吗?


她用个袖角儿在面上狠狠一拭,这是件出门的衣裳,在路上都舍不得穿,是到镇口上才穿,这就对比自己女儿那贵重起来的脸儿,不必爱惜,反正也比红花省是不是?


宝珠做梦也想不到红花的娘肚子里能有这样一篇话,边安慰红花,边代红花解释:“我们红花啊,才不给人当姨奶奶,”


“那却是好……。”红花的娘尴尬住,张大嘴对着红花,所有人都看到她怔上一怔,随即不知道上来拼命的好,还是老泪纵横的好:“这位奶奶,您……这是欺负了我女儿,还不想认帐是吗?”


红花扭过脸儿,就是一脸要和她的娘拼命模样,让宝珠忍笑按住。


万大同都啼笑皆非,而小沈夫人才把手放下来,又拿手按住自己的“良心”,自己按还不算,让大家一起按,催着世子妃等人:“按良心,如果和我一样,还是想去代红花骂人,我可就上去了。”


哪有把女儿往污言里推的亲娘呢?


以小沈夫人的认识观来看,这种娘是天外来客,不是这世上能生出来的。


宝珠就赶紧的说出来,怕说晚一步,这里随时会有流血事件。她的手下面,红花又想蹦跳出来,而宝珠又想到万掌柜的会功夫,看他这会儿还能忍得住,但红花的娘再说几句,万掌柜的忍不下去,这可就不好吧?


现请小贺医生来,像是来不及。


为省这笔医药钱,宝珠忙向红花的娘笑道:“请你们来,是红花要明媒正聘的嫁人,我们红花,怎么会给人当妾。”


对着万大同把脸儿故意一沉:“万掌柜的,我把红花给了你,可不许你欺负她,也和小爷一样,不许你纳妾!”


孔青乐了,在看热闹的人后面:“我说老万,你也要跟我一样,我就不纳妾。”梅英掩面一笑。


红花的娘听呆住。


跟她来的人也听呆住,一起去看万大同。


万大同生得不是英俊美男,也还五官端正,净头正脸的。他本是个家人,出门儿都不是见天儿绸衣裳,但衣裳干净直挺利落,又习武的人透着一股子精气神,满面红光,和红花娘天天见到的种地汉那精气神不一样,红花的娘第一眼倒是顺当,觉得这个人倒还不错。


让注目中,万大同微微地红了脸,对着红花走过去。


腼腆起来,惹得孔青吹了声口哨,又叫了声好。起哄道:“有什么说的赶紧说,再不说以后你们只能炕头上说,我们就听不成。”


四面笑声起来,独红花刚才还总想和她的娘对嘴去,听宝珠说过她的亲事,这是回山西后头一回听到,但红花也似心头早印上好的,羞涩的不行,缩在宝珠手上不敢再乱动。


哪怕很想扭个脖子松泛一下,也只忍着。


耳边有脚步声过来。


红花恨自己听得清楚是他的,他却偏又过来。


离开几步远,万大同停下来。对着宝珠深施一礼:“多谢奶奶做主,”又有袁夫人抱着孩子也出来看热闹,万大同也转向袁夫人行上一礼,袁夫人笑盈盈:“这事儿好,国公一直挂念你的亲事,他要是知道,指不定多喜欢。”


“是。”万大同陪笑过,这才转向红花,弯下腰,如对宝珠一般,也行了个礼。


孔青哈哈大笑,带着男人们把手拍得震天响。


万大同不回身,摆了摆手,孔青和人挤眉弄眼:“别拍了,听听老万对新人说什么。”红花羞的又要哭出来,孔大爷这个讨人嫌的,你太不讨人喜欢了。


“红花。”


温和的嗓音,打断红花的乱想。


红花全身僵住,一个字儿不敢回,更别提去看上一眼了。往日的伶俐红花儿,这会子变成缩头中了定身术的小乌龟。


不敢露面儿。


万大同也不要她露脸儿,只要她不走就好。红花可想听他说什么,又人在宝珠手上,不走也有理由。


街上静悄悄,只有北风呼呼而行。这里有日头暖的地方,也有没日头的地方,但站的人不管在不在日头下面,都没有计较自己冷暖的心思,大多带着笑容屏气倾听着。


“我比你年纪大,你别嫌弃。蒙奶奶肯许亲事,当着奶奶的面我说出话来,以后我万大同对你一心一意,有半点儿不好的地方,你扯我到奶奶面前来,凭你发落!”


万大同说得激动上来,眸子里湿润,手不由自主的在身前一拍,“嘭!”地一声,把红花吓了一跳,露出脸去看,才哭过,是张粉眸红润的脸儿,像红荷花才出水面,生生的怜惜到人。


那柔弱的小花儿,让人只想采撷。


万大同不忍再看,再看怕自己傻笑个没完。对着红花的爹娘行了个礼,朗声道:“请二老放心,红花决不会给人当姨娘!我也决不纳妾!”


红花的爹娘还没有醒过神,宝珠开心地道:“好!万掌柜的,那我就放心地把红花给你,”情意涌动,宝珠温柔上来:“她陪着我长大,就如同我的姐妹一般,我要好好的办这亲事。”


“奶奶,”红花紧紧抱住宝珠,泣道:“您才是我的家里人,是我唯一的家人。”红花娘在旁边干张张嘴,最后还是没有说。


因为旁边人的话,把她要说的话给淹没。


卫氏取帕子拭泪水:“红花啊,这是你辛苦一场,你算得着了,也是你跟的人好,也是……”


在这里不自觉的想到红花娘的话,卫氏带泪笑道:“也是你的娘卖你是地方,咱们家啊,没有爷们,你红花就当成姨奶奶,但掌柜的却是有,你呀,你就将就着当个掌柜娘子吧。”


梅英也是陪哭的,在这里“扑哧”一笑:“妈妈你…。”本想说你说话真有趣儿,到嘴边就变成:“你说话有道理。”


卫氏也想笑,这世上哪有夸人家的娘卖女儿卖得对这话,她故意绷紧面庞,道:“自然有道理,为红花的亲事,夫人奶奶办下许多家什,但可惜的,让火烧了一半,又烤了一半,”


梅英是知道下文的人,故意的找岔:“这可就不好了吧?红花,你这门亲事,你别成了。”红花在宝珠怀里扁扁嘴,她这会儿是让她成亲她要嘟嘴儿,好在不像以前出声反对,不然小尖嗓子一大把儿,至少吓到万大同。


但不让红花成亲呢,她可是要扁嘴儿的。在红花心里,从万大同在福王府中救她出来,和苏赫破镇那晚,红花尖声大叫:“万大同,你不护好奶奶,红花就不要你了。”


在红花的心里,万掌柜的早就她的人,只差这个形式。


在梅英嘴里,这个形式不要也罢,红花能不扁嘴儿吗?


她要是这会儿不害羞,一准出去和梅英理论理论,为什么你成了亲,你能嫁给孔管家,而红花就要不成亲呢?


换成以前的红花,能把梅英说恼了。可这会儿,红花只能乖乖听着,那心里新嫁娘模样已经出来,甚至早把万大同的话翻来覆去在心中掂着,甜滋滋上来。


红花是跟着奶奶的人,对奶奶不容房中有妾再清楚不过。那王府的世子妃,她好威风,在苏赫到的时候,敢抡刀子对着他,但她敢说她房里没有妾吗?


世子妃都不敢,但奶奶敢,而如今红花又和奶奶一样了,红花好喜欢,红花心头儿滚烫,红花好……。好想出去把那对着自己开玩笑,让红花你要成亲的梅英嫂嫂打一顿。


怎么办?红花可怜兮兮的想,她这会儿出不去,她这会儿怕别人笑话,也就只能老实听话了。但老实听话这事儿,和红花不符是不是?


让她难过不已。


好在卫氏又接上话,梅英的话也就是为了引出卫氏下面的这一段话。卫氏喜盈盈,红花跟着宝珠长大,也就是在她身边长大,当时小毛丫头来的,全是卫氏一手带出来她,后来出息了,也有卫妈妈一份儿功劳不是?


这就如同自己的女儿要出门子一般,卫氏乐得合不拢嘴:“好在啊,夫人奶奶给你挑了个好女婿,万掌柜的重新又给你买了新家什,这就不是现打的,但是奶奶说先用着,不要误了吉期,等再过上几天太平日子,再重新赏下来给你。”


万大同让夸得搔脑袋,嘿嘿笑个不停。


孔青又要大笑:“老万,你今天傻了,你这是让红花给骂傻了,以后见天儿这就跑不掉骂,我等着你成个傻子。”


“你才是个傻子呢!”红花大管事终于没忍住,从宝珠袖下探出头来对着孔青回上一句。满街的人乐声中,梅英更要打趣:“有的骂,骂你男人去,我的我自己会骂,不要你红花说话。有一件啊,你红花天天叫我嫂嫂,这回可就算让你叫着了。万掌柜的和我们当家拜过把兄弟,你呀,这就成了我弟妹。你自己说说,你是伶俐嘴尖的早看出有这样的姻缘,所以才一直叫我嫂嫂?”


说过,梅英先笑得前仰后合。


而红花跺着脚,又不能和以前一样真的有还不完的话,就红着脸扶上宝珠:“奶奶咱们进去,这起子人不好,就拿我开心。”


眼角儿,终于还在家人身上打上一个转儿,低低有了一声不可闻的叹息,道:“既然来了,就住下吧。”


……


十月初的一天,小雪下了两、三天,辅国公夫人在丫头簇拥下,坐到镜台前面,笑容不自觉的浮在面上,柔声道:“不要你们了,我自己个儿收拾。”


跟她的丫头奉承道:“夫人不管怎么收拾,都是这府里头一份儿,但老姑奶奶要回来,哪有不收拾的?”


这是个跟久国公夫人的人,从她到这个房里,就看着国公夫人的难过境地,但又看到国公夫人的转变境地,从坏看到好,总是个喜欢事情。


国公夫人却只喜欢她后面的那句话,对镜欢畅:“是啊,老姑奶奶要回来,是得好好打扮,得让她看着喜欢。”


抬手捡起一个赤金镶宝石寿星的簪子,听后面的丫头又悄声凑到耳边,低声道:“老姑奶奶归宁了,离姑奶奶回来还能远吗?”


国公夫人一怔,挑首饰的手也就滞住。是啊,陈留郡王进大同城的时候,还往这府里来亲看了看,但郡王妃到来,却大同的城门都没有进。


但国公夫人不怪她,反而对丫头道:“城外烧得更厉害,她得在那里看着才安心。”


丫头陪笑:“您说的是。”


国公夫人没受影响,继续去看首饰。她先取一个如意簪,又嫌喜气不足;再换一个蝴蝶簪,又嫌不够稳重;又是一个缠珠簪,又是一个……


在她的心里,没有去想本府的姑奶奶陈留郡王妃,而想的是袁夫人婉秀。


喜气洋洋,又换衣裳,金棕色的好不好?婉秀喜欢高淡文雅,那就换云白的吧,那就换水青色的,那就…。


穿客人喜欢的衣饰,既是一种尊重,也是想讨她喜欢。


等到国公夫人换好衣服,她的人都跟着轻灵起来。带着丫头们往外面走,国公夫人打心里冒喜欢,这可是婉秀头一回归宁而自己在当女主人,要好好的招待,要好好的让她喜欢,要好好的和她说上几句话……国公夫人忽然很想哭,她生出一种豆蔻年华背着父母见情郎的患得患失,无事儿闺中长盼穿,就要见到了,就泪水双流。


情意这种事情,不是只有女人对男人,女人对百合,还有这种改过自新,能续前缘的自新情感。


八奶奶也是打扮一新,国公府虽也受战乱苦,但时日不久,又有抵抗,浮财没有失去太多,火没有放到二门里面来,只是零星小火和烟薰,各人的衣裳首饰还有,八奶奶是一件大红出风毛的雪衣,膝下带着两个孩子,都打扮得粉妆玉琢,出来见到婆婆打心里满溢的喜色,八奶奶也为她喜欢。


上前道:“母亲今天打扮的好,姑母见到必然喜欢。”


新衣正容相迎,从来是待客的礼节之一。


人家总为见你花了许多的功夫去收拾。


国公夫人心花怒放,让媳妇再看自己侧转和发后:“可好吗?你姑母在家的时候,最喜欢这花样了,我存着有两个,还是有你丈夫那年有的,这个我自己留着,可就没有你的了,另一个装好了,等下她喜欢,就给她。”


八奶奶忙说好,但心中酸上来。


有自己丈夫的那一年,就打了两个姑母喜欢的首饰,一个准备留给自己,另一个给姑母大人,这都哪一年的旧事了?也从中可以看出母亲早有后悔之心,又能看出她内心的怯懦。


当年为了自己爱情的圆满,而后来要用一生去弥补亲情的圆满,八奶奶装着给女儿整衣裳,把湿了的眼眶避一避开,不让国公夫人看到。


国公夫人哪有心思看她,兴冲冲往正厅上去:“老八媳妇,好早晚了,就要到了,还有世子妃呢,还有客人呢,当主人的哪能出去晚呢?”


八奶奶跟上。


国公夫人却停下脚步,寻思一下,喜笑颜开:“咱们还是大门内去候着吧,不然王世子妃,她能不怪我们怠慢,你公公呢,也只是个国公罢了,和王爷哪里能比,”袖子甩动:“走走,咱们外面门内去等着。”


八奶奶微笑,却又控制不住的涌出一汪泪水,忙又擦拭了。


就八奶奶来看,国公夫人此时的期盼,比盼公公国公还要深浓。


初雪不大,石径又见天儿扫,薄薄的只有一层。大门内安置不重要客人的小客厅上,女眷们并没有望眼欲穿,宝珠等人也就到了。


先是一顶大轿落下,按尊卑计,这应该是梁山王府的世子妃。见扶下来一个鹅黄雪衣的人,面容娇媚,但就是略胖一些,但更显雪白,这是世子妃。


第二个才是主人,宝珠有一年没有见到,她去年在京里不是,见宝珠又出落好些,面上丝毫没有战乱苦,要知道大同城里的传闻,袁家奶奶宝珠已经成了女英雄,什么带着人夜半厮杀,什么手使双刀,使双刀的那是世子妃,这就错安到宝珠头上。


第三个,这就按长和幼来落轿,是连夫人出来。


第四个,是尚夫人。


第五个,是卢夫人。


最后一个轿帘打开时,国公夫人的手颤抖起来,她扶的是八奶奶,八奶奶就竭力地装不知道。


她们已迎到大门台阶上,而下面呢,只有最后一顶轿子没有开。目光,“唰!”全投过去,不管是奶奶还是姨娘,其实都和国公夫人一样,盼着是袁夫人回来。


她们还没有好好地道谢呢,她那天就走了,走了以后,重建小镇,重建大同,就是现在,街上还有一多半儿没整理好,只先修的是外城和城门,还带着痕迹,国公府也就请帖发得晚,先打发人来问过宝珠,再定下日子。


这最后一个轿帘子,就成了国公府目光的焦点,也是希冀的来源。


两个丫头一左一右的走到轿帘前,国公夫人先疑惑了,轻声问儿媳:“忠婆怎么不在?”八奶奶对这一点儿倒不疑惑:“抱着哥儿呢吧?”国公夫人释怀:“是啊,”就目视家里人,含笑:“可备下钱没有?加寿没有回来,就不给大红包儿钱了吗?”国公夫人自己是备下一兜儿的钱。


宫姨娘嫌她罗嗦:“不要你交待,有呢。”


宫姨娘的儿媳,二奶奶就忙提醒:“姨娘别插母亲的话了,那可是弟妹在下面,”宫姨娘赶快噤声,她抢国公夫人话,国公夫人不会生气,是那下面的,那表亲小凶神她要不答应。她一缩头,姨娘们全窃笑起来。


宫姨娘自己也好笑,低声道:“你们笑话我?那你们来个有胆子的给我瞧瞧,我一准儿也是笑话你们。”


就在这个时候,轿帘子打开,一只桃花嫣然的长袖子递出来,国公夫人先心头一紧,失落上来。


不对,婉秀也上了年纪,又有了孙子,她再爱俏,也不会这年纪穿这桃红的衣裳。


失望如潮水,一面想强压住,告诉自己也许婉秀就是今天要打扮好,一面却满满当当的布满心头,让国公夫人在焦急中,有什么打心中抽离而去。


而轿帘子完全打开,出来一个容光焕发,美貌的年青少妇。


小沈夫人一出轿子,先就有丫头为她披上雪衣,她则把手炉交出去,又抱上一个新的手炉,对着飞雪吁一口气,娇滴滴地道:“真是不好意思,竟然让姐妹们等我,哎呀呀,我又出来晚了。”


宝珠等人微笑,世子妃揭她的短儿:“你没有丈夫哄着,可就得我们哄着你,你不最后一个出来,闹个大家等的得意劲儿,下回可就请不动了。也罢,我们让着你吧。”


小沈夫人嘟了嘴儿,就是不用人介绍,也看出来这里她最小,她最娇,人人都要让着她才行。


本来世子妃是不买她帐的,小王爷不喜欢小沈夫人,世子妃也差不多,都是看不习惯。但经过那一夜,那一个早上,那一个菜油黄豆辣椒水儿的一战,世子妃喜欢上小沈夫人,小沈夫人也喜欢上她。


她们在这里互相又喜欢上了,台阶上国公夫人头一晕,往前晃几晃,幸得八奶奶扶着,才没有摔倒。


八奶奶急了,乱找话安慰她:“母亲,还有车里的人没出来。”


车里的人再出来时,却是抱着孩子的忠婆和卫氏。


国公夫人噙上了泪水,又让八奶奶提醒一句:“孩子们到了,母亲,这是给咱们的面子才是。”这话说得真灭自己威风,袁训总是晚辈,他的孩子到了,这就成了给舅父府上的脸面。但国公夫人听了进去,她抓救命稻草似的,也不要人扶了,快步就下了台阶,女眷们跟上。


“舅母安好。”宝珠只说上这一句,就见国公夫人嗯上一声,擦身而过,直直的走向忠婆和卫氏,走到面前,又僵住,呆呆的伸长脖子去看她们怀里。


袁怀瑜袁怀璞八个月大,正不老实的时候,让包被围着,正小嘴儿里哼哈不停,小手扎着要挣出来,见到一个人一动不动的看着自己,袁怀瑜乐了,来个新鲜的视线。


袁怀璞来了,这个是谁?


兄弟俩齐齐用小手推高小帽头儿,对着国公夫人等人笑出满嘴口水,银线似的滴在他们自己衣裳上。


“真好啊,真好,”国公夫人笑出一串子泪水,但婉秀,她还是没有过来。


宝珠看到这里,恍然大悟,舅母这是等母亲呢。最近事情多,袁夫人说不往国公府里来,宝珠也没有多想,以为还和以前一样。但想想,母亲孙子也不要了,跑来救助舅母等人,在舅母心里能不盼着她吗?


对着国公夫人的失仪,她已经算是很失礼。错过客人们不去见,闪开先去看孩子们,宝珠赶紧的很对着世子妃等人解释:“舅母头回见到我的儿子们。”


世子妃大大咧咧的,不放心上。


连夫人和尚夫人见是疼爱她们的女婿,都说这没什么。


卢夫人在看国公府大门,小沈夫人在看自己衣裳,又看国公府女眷的衣裳,心想可不要让人比下去才好。


这就都不在意,而宝珠得已离开她们,过来对国公夫人解释。走近了,见那面上的失望,炸堤般的出来,让宝珠就要出口的话一噎,忽然觉得不管怎么样的解释,也不能抚平舅母的难过,话悄悄的,从喉咙口儿,又溜回肚里。


宝珠都不知道怎么样哄国公夫人才好,也跟国公夫人似的,僵在那里动不得。


这个时候,有一个人出了声。


抱着袁怀瑜的忠婆,把手臂抬了抬,把里面乱挣推开帽子,又在扯包紧他的小袍子的瑜哥儿,送到国公夫人面前,忠婆面上虽没有笑容,语气却比以前要恭敬:“夫人说,请舅太太抱抱孩子。”


瞬间的,国公夫人有了欣喜,没了失望。有了暖意,没了寒冷。让在她一左一右的宝珠和八奶奶大吃一惊,一个人的心情变化,竟然能传递到旁边人身上,让宝珠从刚才感觉出的国公夫人甚冷,这就成了暖手炉一般。


就是从她那儿让风吹过来的雪花,也似融融如片片桃花落下。


宝珠和八奶奶情不自禁的对看一眼,都心中诧异,无言以对这个影响自己的怪现象,再看国公夫人,双手哆哆嗦嗦,把袁怀瑜接到手上。


她再也不难过了。


她再也不心伤。


孙子就是婉秀的命,她说让自己抱抱孩子,这不是她原谅了自己,她今天不来,明天一定会来。


国公夫人珍爱的把袁怀瑜亲了亲,还给忠婆,又小心地去抱了抱袁怀璞,喜笑中,精神头儿重新回来,刚才那一刻见到出来的是小沈夫人而虚弱的她,硬朗起来。


和世子妃去见礼,请大家往里面去。


宝珠适时的把话补上:“母亲去看着收拾宅子,我们好在城里住下来。”国公夫人笑容满面:“是这样的,有客人们在,有个长辈看着收拾,才能细致不丢下什么。”宝珠陪笑:“舅母说得是,”


也就放心。


等大家坐到客上,难过的成了小沈夫人。国公夫人不管家,提醒媳妇们往隔壁送东西,把家里没损坏的还好的姑太太能用得上的东西,送过去,方便她招待客人。在她的面前不远,铺着厚厚的大地毡,半点儿冻不到人,袁怀瑜和袁怀璞和一堆金光闪闪坐在上面。


孩子们,把他们簇拥起来,手中拿着钱,帮着串金钱。


都蒙袁夫人相救,都要多给钱。


又有加寿收钱的例子在前面,照例也不能少给。


但袁怀瑜兄弟才八个月大,又没有备下大红包儿,钱给他们玩,又怕他们会吞到肚子里,这就用红线穿起,线结实的他们扯不断,给他们拖着玩。


孩子们没有加寿,却有了能要钱的小弟弟,又收到宝珠许多的钱,加寿收走成堆的钱,宝珠也不小心的来归还。


劫后余生,能见到就是好事,又不是没有钱,也就加倍的给孩子们,讨他们喜欢。


这里面五奶奶强打笑容,她的孩子却扬眉吐气,帮着又串起一长串金钱,送到袁怀瑜那里,道:“我就说表婶娘回来了,要给钱要给钱,这下子给了吧。”


“要是加寿也回来,还要多给呢。”就有孩子跟着帮腔。


小沈夫人就受伤了,不舒服了。趁人不注意,那嘴儿就微微的噘起来。连夫人看在眼中,寻个空子,对她附耳道:“我猜到了,你又要寻你表兄的事去,他呀,以前就没这样给过你钱。”小沈夫人翻个白眼儿,这就毫不掩饰,馋涎欲滴的盯着两兄弟的钱。


抽个空子,去问宝珠:“你收过这样的钱吧?收过几回,收过多少?”宝珠是想如实的回话,但当不住小沈夫人直盯盯的眸子,在诉说我还没有收过,你怎么能收在我前面?宝珠就道:“没有呢,我们不是孩子,就收不得。”


小沈夫人大大的松了口气,身子坐好,嘴里说了一句什么,宝珠也没听出来。过上一会儿,尚夫人悄悄的告诉宝珠:“我听到了,她说我没有,你们谁也不能有。”宝珠和她相对窃笑,宝珠低低地道:“我们打个赌吧,赌小沈将军下次回来,床头就是他的天下。”


“还是跪着的。”尚夫人也是遇到淘气人,就成淘气人。


正说笑着,一个家人走上来:“回奶奶们,小贺医生到了。”别人听到也就算了,都在奇怪:“没有人生病才是,是在家里的四公子请他来吃酒的吗?”


卫氏走上来:“是我让请的,我回过夫人,夫人说使得的,说这府里不是别人家,不用等下午回去再请去。”


国公夫人听到这一句,这府里不是别人家,忙就道:“这话有理,快请上来。”到这里,才不知道下面该说什么话,要是婉秀看医生,小贺医生应该往隔壁去,要是宝珠看医生,宝珠哪有个病模样儿?


要是客人们,这话可不能说。


国公夫人就道:“是哪位要开补药?这不是我们自夸,本城的贺家张家,可是太医也难比的人。”


世子妃头一个应声。


她的母亲镇南王妃从年前就重病,是宝珠带去小贺医生,小贺医生明说这病人留不得,就用药,也是治死马,但死马能治一年或是两年,就说不好,勉强留下一个方子,镇南王妃也用太医的药,但小贺医生的补养方子,不冲撞,一直留到现在。


当时重金想留下小贺医生,他哪里肯,他是宁死也要回乡的人,镇南王府也不再说。


如果没有苏赫来,世子妃也早和宝珠说过,要到城里来见小贺医生,让他再开个好方子。此时世子妃是喜悦的,但宝珠却怜悯着她。


世子妃到这里以后,收到京里好些信,全是说王妃的病有了起色,今天能进粥米,明天能进汤水的,但宝珠收到的信,为公主而挂念病人,托孔掌柜的打听,却是王妃一天不如一天。


“宝珠,你看我的家信,说我母亲因为想着我,所以又多用半碗粥,”有一天世子妃捧信高兴的时候,宝珠转眼儿就收到王妃病重,镇南王府准备举哀的信。


但好在后来又挺过去了,说是又醒来。


镇南王府的意思不说自明,在他们眼中,世子妃有孕才是大事。宝珠都有一种感觉,王妃真的是为挂念世子妃,才一回又一回的挺过去。


宝珠也就不告诉世子妃实情,晚上烧香,也总要在为丈夫祈祷,为王妃祈祷——为公主不是吗?再为世子妃祈祷早早有孕。


有孕这事情,是极为调皮的。有时候尽日寻觅而不得,有时候他自来……


“是真的吗!”


颤抖的嗓音,把宝珠的出神打断。


梁山王世子妃涌出泪水,她是头一个让小贺医生看的,这全是卫妈妈等不及到晚上,一进城就想看个究竟,卫妈妈想看的,总是宝珠的喜信儿,但世子妃位尊,就请她先看。


小贺医生哈着腰儿:“我要是看假喽,招牌早让人砸了,三几个月里不显怀,您就砸我的招牌。”


“妈妈!”


世子妃的旁边,也有她的自幼儿奶妈,这就主仆相拥而泣。奶妈哭道:“我的姑娘,不枉我跟你一场,不枉我在你身上下一份心血,”听上去好似奶妈多年不孕盼子,她有了似的。


但卫氏也跟着哭了。她懂这种心情,她也是跟宝珠一场,把所有心血花在宝珠身上,但好在姑娘争气,生下寿姐儿要当皇后,生下儿子又是一气儿来俩个,又来到这一脉单传的家里,奶妈现在只盼着,再生吧,趁年青多生几个,在这里的家里,不生还等什么?


生下来的,全是大富贵。奶妈早告诉自己,我料定了,我知道!


好似她是活菩萨下凡,把没出娘肚子的小小爷和小姑娘的命早就算好。


第二个看的,是连夫人。


头一个世子妃有了,后面的全盼着中彩头似的,都想早看,好沾上世子妃的喜气儿,也有了。这就连夫人先看。


“恭喜奶奶,您有了。”


连夫人也哭了,和跟来的家人喜极而泣。


此时千般苦万般累,什么苏赫似鬼,刀光像魔,全都没有,统统没见过,她们荣华的来,荣华的有了,荣华的可以喜悦,甚至可以放声大哭。


一连两个全有了,尚夫人深吸口气,伸出来的手都稳不住,为她挽衣袖掩帕子的丫头,也激动的手颤抖着,像是怕自己帕子掩得不够好,喜让她给冲跑掉。


厅上侍候的并没有男丁,龙四公子守城受伤在腿上,在床上睡着不能来,医生有特权,可以进二门,小贺医生转过身子,等丫头说声好了,上前看视。


余下的两个,卢夫人和小沈夫人全激动得不行,看着小贺医生就要把自己手按上去,“等等!”小沈夫人大叫一声。


把小贺医生吓了一跳,把女眷们全吓了一跳,呆呆看向小沈夫人,这当口儿叫停,你想作什么?


女眷的心全是很丰富的,顿时什么眼红了,嫉妒了,一起全出来。小沈夫人同时出声,对着尚夫人可怜兮兮:“三姐,你让我先看行不行?”


尚夫人让打断,总有不快,怕前面两位的喜气没沾成。这就要啐:“作什么让你?”这不是按长幼来的。


尚夫人半带恼怒:“不是六姐儿让你,论理儿你最小,十二妹,你应该排在六姐儿后面才行,有人让了你,你这就上来了。”


小沈夫人一挤眼睛,出来一堆眼泪,这就更可怜模样:“这不是沾喜气,我怕沾不上,再说我是来要孩子的,我们定的是六姐儿女儿,得生在前面,三姐你许出去的是女儿,已经有女婿,跑不掉了这不是,我急呢,”


国公府的女眷们全乐了,有身子的世子妃和连夫人也乐了,都在想这是什么话?怕后面的人没有,你沾不成喜气,这不是说别人不会有?


宝珠也想笑,但怕尚夫人不喜欢,就忍住。


尚夫人啐上一口,但还是让给小沈夫人。让她搅和了,怎么能看得好?尚夫人嘟起嘴儿。


小贺医生重新转过身子,小沈夫人哆哩哆嗦把手伸出冬天厚袖子,帕子掩好,小贺医生诊视过,自己都吃惊,瞪起两只眼睛。


小沈夫人随时会晕过去模样,尖声道:“你,敢说我没有,我死给你看!”


尚夫人又啐她:“没廉耻的,今儿全有喜,独你死呀活呀的乱说!”


见小贺医生无奈,心想我一句话就让你放老实。“夫人,有身子的人不要随便晕,对孩子不好!”


“啊呀!”小沈夫人爆发出一声尖叫,把小贺先生吓得腿一软,“扑通”坐地上。


尚夫人又骂她:“你吓走医生,我可和你没完!”


“我有了!”小沈夫人杏眼圆睁,随即哈哈笑出来一声,很粗鲁的,很张狂,和她平时细声细气颇不一样,此时有人画张小照,她可以羞愧一辈子的大笑。


世子妃手里正拿着吃的,从她有了,她的奶妈就向桌上捡东西,乐颠颠的让她多吃。这半块吃的掉到裙子上,让小沈夫人的笑吓掉的。


世子妃嚷道:“你还是原来那个样儿吧,那个样儿扭捏作态,我就喜欢你作态!比你这模样儿好。至少不吓人。”连夫人手里的吃的,又让世子妃这话给打掉,连夫人笑得不能自己,把她的奶妈急得团团转:“不能大笑,仔细惊到孩子!”


这就一惊,从小沈夫人的惊喜开始,经过世子妃,到达连夫人,最后将波及到肚子里孩子。


小沈夫人就让人劝着,独自去傻笑。


尚夫人惊魂未定模样,让小贺医生来看。宝珠笑道:“今天喜气添喜气,第四层喜事又要来了。”


尚夫人夸道:“这话儿好。”她话音落下,小贺医生笑道:“今天给我少了赏钱我不答应,恭喜奶奶,果然第四层喜!”


厅上笑声复出来,尚夫人还没有大笑出来,卢夫人欢天喜地跑上来,她自己个儿跑过来了,欢快地道:“我呢,还有我,”手点在自己鼻子上,嫣然可掬:“我是第五个喜!”


尚夫人的奶妈赶紧护住自己姑娘,嚷道:“我的夫人,您别撞着自己,撞到别人也不好。”把尚夫人连人带椅子,往后面拖了拖。


那椅子楠木太师椅,式样宽大,比寻常椅子沉重,如果能让卢夫人撞到,也是个奇迹事儿。


但奶妈担心不是,这就她那有年纪的身子骨儿,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居然拖开。


小沈夫人就撇嘴:“还说我吓人,这个才是吓人呢。”话音才落,卢夫人也看出有了,厅上又笑闹一会儿,忽然的,没有人指挥,安静下来,视线望向宝珠。


宝珠还能笑得自持,她忽然就不着急。随着女眷们一个又一个的有了,宝珠有办完一件大事之感。


她们跟来,就是为有孩子。如果只经战乱是个收获,宝珠心里也不好过。


这全有了,宝珠的心定如泰山,对于京中女眷们给她回信,也充满信心,本来昨天还担心人家不理自己。欠欠身子,含笑对小贺医生:“请看视。”


卫氏的心提了起来。


国公夫人的心提了起来。


女眷们,不管是客人或不是客人,心全提起来,无端的齐了心。


这里面,国公府的女眷们是要和宝珠好;客人们则和宝珠都好;奶妈的心就在宝珠身上,红花更是暗中祈祷。


数根手指放到茜红色帕子上时,一起都在祈祷,愿宝珠也有了吧。


小沈夫人盼的更甚,她有了,一定是儿子,宝珠这就可以有了,要生她的儿媳妇才行。


无数目光汇成洪流,落到小贺医生的唇角边,大家屏气凝神,看着小贺医生轻启,他是个男人,可大家心里盼望,都觉得他在轻启朱唇,好生尊贵,好生重要,吐出一句好生贵重的话来。


“恭喜奶奶,您有了。”小贺医生欠下身子。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说话。


这一刻,厅上寂静,久等而至的惊喜,总有片刻的寂静。扑簌簌的泪水声能有多少,成了此时唯一的响动。


卫氏哭了。


红花哭了。


丫头们哭了。


忠婆哭了。


于是女眷们全都哭了。


只有让寂静给诧异片刻,跟着静一时的袁怀瑜袁怀璞,重新恢复玩乐,把串子钱哗哗啦啦的给扬起来。旁边,同让寂静给寂静住的孩子们,重新笑起来:“看瑜哥儿多有力气,”


“璞哥儿更有力气,”


“瑜哥儿有!”


“璞哥儿有!”


这里好不热闹,外面大门上的人,却诧异了。


一个着官袍的人,带着一个差人,走上门来道:“本省巡抚庄大人,有要事要见府上当家的人!”


老侯的门生,庄大人再次登门,脸儿板的像地上的严霜。


------题外话------


票票票票票票票票票票票票票票票票票票


亲们昨天过得嗨不?嗨嗨的甩下票子来吧。


第三百二十一章难以选择又必须选择



月票已冲到二十名,继续求票票……


评论回复一空,顿觉爽快。``感谢活跃评论区里的亲们。无限飞么么。最近热起来了,是因为有你们。


------题外话------


丫头看糊涂了,这个?怎么看像大蛋套小蛋。


圈里再加一个圈,这就是明珠肚子里有了一个小明珠。


明珠有了。


想不起来,就一个圈吧,这个就是明珠。


歪脑袋想,明珠是什么笔划?


提笔在手,方明珠蒙住。她以前为和姐妹们争风,学过几个字。几个而已!


方明珠哭着道:“我要给母亲写信,我要告诉她,”


房间是方明珠看着收拾的,但她走以后,又放下一对石榴百子的对瓶,又是一个绣萱草的帘子,全是好兆头。


“中意,我就是太喜欢了,中意呢。”


方明珠则在房中掩面哭上了,跟她的丫头在后面劝:“娘子您哪些儿不中意?”


而连夫人和尚夫人走到一处,她们房间相邻,互笑道:“宝珠真是有心,凡是房中的东西,全是我们说过喜欢的式样。”


又有孩子又有人哄。


小沈夫人最喜爱花儿多,还一定要好看的绣花才行,如同馒头里面挑出尖的一样,但见宝珠弄来的这个,处处精致,小沈夫人心满意足:“这趟山西啊,可算我来着了。”


小沈夫人走进房门就乐了,对着架子上绣百花,但牡丹最突出的绣屏啧啧有声:“到底是六姐疼我,我喜欢的,她就给我弄了来。”


她们不知道这事,沉浸在自己有了的喜悦中。回到房里,就更喜欢。


因为是来要孩子的,奶妈们经验丰富,母亲们不能跟来,就她们全在身边。


把五公子书房也搜上一遍,中间又要强作欢颜去陪客人,好在客人们全有了,不能久玩,午饭后,让各家的奶妈们催着回去。


但眼下先做准备是要紧的。


这可怎么选择呢?


一边儿是连坐株连丢官让人鄙弃。


一边儿是申张正义。


袁夫人完全明白宝珠的心思,但让她毁掉娘家,她也一样不能选择。把宝珠搂到怀里:“好孩子,你有了,你不要想减衣食的事情,我们多出些钱,忙着安置人。”


有时候哭,是种好渲泄。


泪水,是让不能选择给赶出来的。


任何一个人处在她这个境地,都要痛苦的不能选择。


“母亲,我们多捐些钱吧,减衣食,只要能心安。”宝珠又要落泪。


甚至世子妃等人,她们也有家人伤亡,宝珠也觉得无法面对。


宝珠见到她来,道:“打发万掌柜的去盯住庄巡抚,”宝珠还是痛苦的,把内奸绳之以法,没办法见表兄和舅父;不把内奸绳之以法,只怕从此没法子出门去见全大同的人,没法子出房门,去见家里的人。


厅上有客人,不能让客人知道。全会掩饰,出来国公夫人往厅上陪客,而袁夫人继续去五奶奶房里,她认字多,帮着去看。


心底只转动一句话,这不是做梦么?是婉秀来和我商议事情,我们坐在这里,并肩的为这个家里好思虑着,这滋味儿可真是好啊……


初听到的震惊和害怕早就飞走,她此时安乐宁和,心不在蔫的听着袁夫人说话,反正她说什么,国公夫人就应什么。


国公夫人稳住心神,静静听着。


袁夫人也伤心地说了一句:“可怜这一战死去的人,老五要在我面前,我要打他。”


一径说下去,颦起眉头:“宝珠这孩子真是能扛事儿,她让大奶奶发了誓,和老五媳妇说明厉害,也算稳住庄巡抚,她还自责说她没有留住他。以我看,不让家里人知道,是不可能。这不,我就找你来了。先和你商议,再请出家里人来,还有老四,也不能再养伤了,把厉害说明,大家全在一条船上,树倒,就都散了。”


袁夫人也一笑,呼这口气,像往事全都溜走模样。道:“还有我呢,不是全给你一个人扛着。”


国公夫人带泪笑了。


幽幽叹息,从两个人的口中同时发出。


看到那曾后悔终夜的心,看到那片已澄净并不怪罪但还是难以面对的心。


袁夫人柔声亲切:“有你这句话儿,我就放心了。”国公夫人泪眼婆娑望向她,两个人四目相对,都看到对方心底。


一个帕子,水青色,上绣着娇无力的红花,递到国公夫人面前。


泪水胡乱的从她面上下来,又让国公夫人不管不顾的抹到手上袖子帕子上。珠泪断线,衣上了掉落好些,濡湿进去。


还有国公,“他不在家,出了这事,怎么对得起他,对得起公子们在外面征战?”


到时候,家人们要侧目,房头们要分心。可怜的老五媳妇要发狂,谁还想得到来恭敬她?来维持这个家里如今和平的局面?


边城这里,有个内奸带给邻居亲人的就是死亡重伤财失。


家里一旦出事,又要人人只顾自己。到底这是边城,不是京里那繁华地方,有个内奸大家感觉不出来,日子平常地过。


她已经年纪有了,她只有现在这一点儿可怜的欢愉,孩子们叫她祖母,姨娘们也算亲切,媳妇们时不时来请安,她不能让这不多的欢愉,在一个内奸的名声下面消失干净。


往事,重新在国公夫人面前走过。国公夫人想到自己曾心灰意冷,这才枯木逢春,就又要冰霜万里吗?


国公夫人哭了:“好些年了,这个家七零子八散,有外甥媳妇回来,才算大家合到一起,遇到事儿你商我议的,才看着和气没两年,这就出事情,我不答应!”


国公夫人在她的深情中,也深情上来。


袁夫人深情上来,这位护的是她的娘家。


国公夫人挺直脊背,从初见袁夫人的欢喜中走出。斩钉截铁,想也不想地道:“哪怕老五是谋反,哪怕老五是内奸!好妹妹,有我一口气在,我决不许这名声盖在这个家头上!”


袁夫人面如寒霜:“这应该是华阳郡王的亲笔信,还有这几个,全笔迹相同,里面言论诸多尖刺,这全是华阳郡王的回信!”


又打开另一个:“这个里面有一句,谬赞华阳,乃上封之。”


国公夫人已面色凝重,袁夫人手中握着几个信笺:“这是我适才在老五房里看到的,京中的消息过来,从当时事发,到现在已有半年,但不关已事,家里未必打听。你看这里,这小印并不是华阳郡王的,但这印章精美,我问过老五媳妇,她知道的几个学友,都不用这印章。”


里面,是在说话。


人家是说话的,不是过来喝茶吃点心的。


一堆人对着她摆手晃脑袋,怕说话影响里面“谈心”,全是动作。有人回话,也是低低的:“不要打扰,候着吧,要,再送去。”


对着里间淡雅竹青柳黄色帘子,一个丫头悄问:“要送茶么?”


这房中虽有八公子和八奶奶在,但国公夫妻不和,下人们对着国公夫人的人,说话还是随意的。


再不是以前那夫人瑟缩,任意一个下人也敢欺负的时候。


外面的丫头婆子有半天才醒过神,一个一个泪流满面。这代表着什么,这代表着这房里在这府里,真的这就大了。


随着进去。


呼声中,袁夫人也就笑了,道:“我们单独说话儿。”把国公夫人往里间里带。国公夫人只会道:“好好,都不要来,我们说话儿呢。”


袁夫人对她眨了眨眼,国公夫人更喜出了天处,踏过星辰深邃,直到浩渺无穷无尽。袁夫人怕她不能意会,主动过来挽住她的手,这房里的丫头婆子全发出一声热烈的呼声。


不是来看自己的,怎么会到自己房里?


她就笑,不自觉的出来泪水:“你,你来看我?”


她雀跃的手足无措,那面上是想拥抱想亲热想……手脚却没地儿处,手在身前身后无处摆放,握起来不合适,负手不合适,一只手前一只手后不合适,一只手高一只手低更不合适。脚下像装滑轮,一滑就到袁夫人面前,像真的走起来,又陷入污泥中难拔出。


“婉秀!”房外出现这一呼声时,国公夫人如少年般麻利的冲进来,一阵风似的,面上兴奋不亚于小别胜新婚。


上…。上最伶俐的人陪着说话,又让最机灵的人去请国公夫人。


上最好的果子蜜饯和点心。


上香茶。


让簇拥进来。


袁夫人来前为龙五的担心,和见国公夫人的不自在一起消失。但担心还要再捡起来,就只把不自在丢到脚下,亲亲热热的,还真点儿像走亲戚:“她就过来,我先进去坐坐。”


婆子絮絮叨叨:“今儿早上,换许多衣裳,挑您喜欢的,您还没见到?”


“天呐,真不敢相信她会过来,夫人在哪里,夫人呢?”这个跳脚似的慌了,带的别人全六神无主,还是一个婆子,一个大丫头能稳住,但也满面兴奋,走上前去问好:“姑奶奶好,夫人在客厅上候着您呢。”


“来看夫人?”


先一步,袁夫人到了国公夫人房中。她的银发出现在丫头们面前时,丫头们激动起来。有人悄声:“看,是老姑奶奶?”


……


国公夫人正要心花怒放,那丫头又低低地道:“她说有事儿,让夫人不要惊动别人。”国公夫人压压心中喜,对坐得最近的宫姨娘道:“我去去就来。”宫姨娘没放心上,还以为她换衣裳补妆或是闷了,出去逛逛,道:“请便。”


国公夫人听她们说笑,眼睛都眯得要没有缝儿。一个丫头过来,附耳道:“老姑奶奶请夫人相见,说先往夫人房中去了。”


连尚卢三夫人相对无奈,难道这顿饭,也要在牛皮中渡过吗?


小沈夫人的话匣子,再一次让打开。“就是这样说,我呀,我杀了好几个呢,我呀……”


世子妃赌气地道:“走的人为什么要有?她立了什么功吗?我杀人的时候,她们躲在地道里,这就有功了?”


还有小沈夫人这娇得日头晒到可以融化,风吹点儿又担心她就此让带走的人也留下来,为什么那些人要走。


世子妃也恼那走的人,她的丈夫说:“胖妞儿,你陪着我很好。”世子妃由已推人,认定所有当丈夫的全喜欢妻子陪在这里,不然,袁夫人怎么留在这里好些年。


小沈夫人嘟起嘴儿:“她们抛下我们,该是多狠心。我呀,也狠心一回。”就去看世子妃和卢夫人:“你们说呢?”


尚夫人也笑:“就是,你有了,就不要别人有。”


连夫人笑骂她:“太伶俐了,小心生女儿。”


“风水这事儿,就是你走了,就没有。”小沈夫人抱着自己肚子的姿势,天知道她这会儿哪有肚子可以抱,但她就这姿势,表情像只午后晒足日头的猫般满足,把这满足用到逼迫大家一起跟着她说:“走了的人,没有。”


方明珠怯怯:“也许,也全是有的,不是也喝了这里的水,吃了这里的饭。”


凡是来看的人,全有了喜。又是小贺医生这名头大的人看的,不会出错,让世子妃等人无不欣喜。都说国公夫人的话有理,小沈夫人冒出来一句:“那有的人啊,要后悔死了。”


方明珠一脸傻笑:“谢谢,呵呵,谢谢,”就会说这句了。


国公夫人带着女眷们继续乐,又对那后来的,有些畏手畏脚的少妇慈爱的笑。凡是新来的人,都不会知道国公夫人以前的旧事,她没有心中障碍,就笑得格外亲切:“褚娘子,你也有了,看看,我们大同的风水是多么的好,你们一个一个的全有了,这午饭就晚点儿,现给你们煮补身子的汤水,喝了我们本地的汤水,这好风水就更足。”


不管要多少,也得给啊。


又有今天重重有喜,国公夫人心情也开,也抱着龙五还在的心思,也许,是让乱后掳了去,要赎金吧?


旋即,她心疼起五奶奶。是她不肯为丈夫发丧,甚至自己不肯戴孝,不肯让孩子们戴孝,这府里才能招待客人。不然举哀过,哪还能宴饮呢?


国公夫人想老五才没了,都说没了,五奶奶不信,宝珠是最懂事的人,一定去单独安慰她。这样一想,婉秀先去老五房里,也有个祭他的意思,也有安慰未亡人的意思,国公夫人本来想就去见袁夫人,这就按捺性子坐下来。


而客厅上,一个丫头飞快跑进去:“老姑奶奶去五奶奶房里了!”她是路上遇到的。国公夫人喜气洋洋:“吃中饭了,这就过来了是不是?为什么去老五房里?”


五奶奶松口气,心想弟妹到底出自别人家,姑母却与国公府打不断,姑母必会帮忙。


宝珠松口气,心想有母亲主持大局,宝珠不用多纠结,也可以省心。


“姑母到了!”


说曹操曹操到,外面袁夫人一惯柔和的嗓音:“宝珠,老五家的,把门儿打开。”五奶奶和宝珠全大喜:“母亲到了!”


宝珠不能推辞,道:“我也不认得许多,难的,送去给母亲看。”袁夫人是诗书满腹,当年才能和同样读书满腹的袁父一见钟情。


五奶奶扶着宝珠,灵芝花鸟的榻上坐下,自己像房中取出东西,一一送到宝珠面前:“我不认得许多字,你帮我看看,”


“弟妹,为父亲,为我,为这个家,为……你不能置身事外!”


五奶奶是最乱的,但在宝珠的哭声里,她定下来,拍抚着宝珠,心头清明偶然性的出来。


“五嫂,那死了的人,他们怎么能安心呐!”宝珠对着她叫上一声,泪水哗就下来,上前去,狠狠的抱住五奶奶,大哭了几声。


揪住宝珠不放,站起来嘴里道:“我孤儿寡母,你不能走。你得和我一起收拾,那不好的东西,我不认得!”


对着门走去…。腿上又让人狠狠抱住。缓缓回过头,五奶奶泪流满面:“弟妹,你不能抛下我,你你,刚才让大嫂发了誓,你是个可靠人,你得帮着我,你得帮一把!”


宝珠伤心不已,没有铁证在前,也能认证是他,自己家里出了内奸!


老家人又最中用,是表凶曾说过,全数交给宝珠,让他们安养晚年,宝珠过年过节犒赏丰厚,这就要过年,还能哪里犒赏去?


她忧伤,死去的那些人。那些人中,老家人们居多。宝珠在刀光剑影中,亲耳听到老家人的呼喊声:“年青的,全闪开全闪开,我们这把老骨头,有儿有孙子,可以死了。你们还有没开黄花的,不识女人滋味就见阎王爷,要挨板子的!”


对着门走上一步,宝珠是不方便留在这里,亲眼看到龙五的证据。但宝珠知道有!不回头,忧伤地道:“庄大人今天总不会来搜查,赶快吧。”


宝珠泣了几声:“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但我的心里,我把话全告诉给你,你,你赶紧的收拾五哥东西,凡是可疑东西,字纸儿信件,眼生的,可疑的,全烧了。”


五奶奶一激灵:“受人蒙骗?”


“我骗你也罢,不骗你也罢,五哥人在大同,是怎么和京里的郡王认得?总是有书信!说五哥和苏赫勾结,我不相信。但五哥确有行为不轨,”


五奶奶呆若木鸡,滞阻的眸光,滞阻的嗓音:“你在骗我?”


宝珠眸喷怒火:“大同死了多少人,我家又死了多少人!苏赫是怎么能不让发现直进大同,直到我家门外!五嫂,”宝珠痛苦了:“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她恨恨地道:“就是现在还有举子在狱里不见天日,五哥却能回来!当时若是不护着他,也就不能死这些人。五嫂!”


心头烦闷,宝珠挣开五奶奶,五奶奶也已然手脚无力,就松开宝珠衣裙。宝珠闷的恨不能有刀剑劈开面前混沌,全是混沌,混沌的是龙五那个天杀的混帐!


宝珠冷冷:“现在来看,这就不冤枉了是不是!但当时,母亲像是也知道,我丈夫动了手脚,四哥才选官,五哥才能安然还乡。”


“天呐,我们是冤枉的!”五奶奶悲愤莫明。


抹抹泪水,宝珠还是痛恨:“后来不知怎么弄的,四哥五哥避出城外念书,这是最后我才知道,表凶只告诉我没事了,没想到华阳郡王的事出来,许多举子下狱,还是把他攀扯出来。”


“先是借酒醉闹事,抓了一些人走,像是又做了什么,外面的事情,我也不敢多问。没碰五哥。但五哥他……”宝珠流下泪水,五奶奶急了:“怎样!”


五奶奶焦急:“后来呢?”


宝珠一字一句地道:“说五哥和一些言语偏激的举子们走得近,我丈夫说此事不能善了,寻个人去点醒他也罢。”


在这里一顿,五奶奶心惊肉跳起来。


“先说这件,他和五哥一起在京里,又是亲兄弟,少不得要去问他!”宝珠怒目圆睁:“我正说他们不认亲戚,我丈夫回来,听我絮叨,说不来也好,我说他没有亲戚情意,他亲口说出!”


五奶奶大吃一惊,指天为誓:“皇天在上!这家里养的雀儿都可以作证,他们走那天,送出城去,亲**待去拜姑母!他们亲口答应!你不信?…。家里还有四哥在,咱们去问他!”


“我的丈夫,你丈夫的表弟!当时也在京里。他在太子府上当差,当的什么差我也不懂,但京里的事情,他知道的不少。那一天,我生下孩子才满月,抱怨着四哥五哥进京许久不曾登门,”


宝珠双手扳住她雨中让风吹的乱动面庞,面上已是恨色。


但她相信宝珠不会骗她,就把宝珠衣裙揉得快要扯破,一迭连声:“不不不!”


有人偶然来说,也不当一回事,最多说哎呀,不会是真的吧。五奶奶还不知道有谋反的事情。


谁谋反了?哪是个谁?


国公府里没有男人在家,四五两公子全在京里,女眷们高锁门户,在家安乐。


古人音信难通,华阳郡王谋反也不是光彩事情,不像太子嫡子定亲事,这是好事情,要传得到处皆知,让人夸赞。大同也收到邸报,但那是外面男人们的事情,就是街上的百姓们都少闻知,何况是内宅的女眷们。


五奶奶拼命摇头:“不可能!弟妹,你在山西一住多年,你知道你五哥只在城里城外的会人,省都少出,何况是京中的贵人,还什么郡王!”


“去年底和今年初,四哥五哥在京里赶考。今年初出来的福王府华阳郡王谋逆案,五哥和华阳郡王常有来往。”


五奶奶怔住,她听不懂。等到她稍有明白,走前几步,扑通给宝珠跪下来,双手握住宝珠衣角:“弟妹,求你让我当个明白人!”


“不用拼了!赶紧的,把五哥生前留下的信件收拾出来,有功夫就看上一看,也许你就明白。没有功夫,尽数烧了吧,要人不知鬼不觉的。适才我想留庄大人用茶饭,想拖着他,没想到他不肯留。也罢,他已经帮了大忙。等他写公文,快马回来,也得几天,还有功夫,快收拾得全无证据,家里这一片,也就能放心。”


五奶奶瞪住:“为什么要谢他,他上门来诬陷,我要和他拼了!”


龙五公子要是有尸骸在,宝珠真想去多啐几口。


“五嫂!我们要多谢庄大人才是。”宝珠沉痛地说出来,在心里又是一阵对自己的不满,那些死伤的人竟然白死了不成,只为这造孽的人是舅父的儿子,自己就要在这里筹划。


五奶奶彻底糊涂:“她,她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仔细的回想下,道:“说也奇怪,她死了,我都觉得冤枉。要说姨娘出门儿去,这是有的。各房姨娘全有啊。要说我家姨娘心里有别人,那是没有的事情。她心里有别人,我们常年住着,还能没有一句半句的,或是动春心思念别人的模样,全都没有。”


“鲍姨娘是为着什么让舅父断了性命?”宝珠后来想到这与龙五不无关系。


五奶奶让问傻住:“我不知道。”


“五哥以前都交往哪些人?”


五奶奶睁圆眼睛,心头有不好的预感上来。


闻言,宝珠住了哭声,带泪道:“五嫂,是我不好,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也别哭,听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


她要宝珠一起去见庄大人,就是指望弟妹是个主心骨儿,却没想到弟妹也失声变色,五奶奶更似热锅上蚂蚁,陪着痛哭:“我该怎么办啊,孤儿寡母的不好过,这就让人欺负了,我家,能出通敌的人吗?”


“弟妹,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也哭这么凶?”五奶奶心神大乱。


宝珠还不放心,亲自走到门边窗户看过,又往里间耳房看了看,再出来忽然也就哭了。


房门关上,这是五奶奶的房里。五奶奶擦着止不住的泪水,对宝珠木着脸:“这里没有人,弟妹你说到房里才能说的话,可以说了。”


……。


谢氏气上来,自语道:“商议事情却避开我?枉我对弟妹一片情意。”闷气的不行,更是梅花下面走着不肯回厅。


带气不好回客厅上,就家里转了转。总是担心,不住往小厅上看,见随后五奶奶和宝珠匆匆出来,也不要丫头跟着,看路径,是往五奶奶房中去了。


谢氏也就发了。说过,宝珠就道:“请出去,我有话单独和五嫂说。”谢氏让弄得莫明其妙,满心里不快的出去,心想还是我先知道的,凭什么让我发誓!


宝珠板起脸:“没功夫和你细说,你先发誓,回娘家不说!”


谢氏结结巴巴,还在犯糊涂:“为什么要我发誓?”


他一走,宝珠就叫过丫头,打发一个快去叫母亲。这事情太大了,宝珠怕处置不好。转过脸儿,就对谢氏道:“大嫂,你发个誓,这话不往外面说!”


按宝珠的意思,留他在这里,系住他不能回去写公文,而庄大人能先来这里,自认仁至义尽,再不肯留,告辞而去。


对着庄大人共拜上三拜,庄若宰心里舒坦了,看看,总是有一个知道好歹的人是不是?


“没有罪,但也要感激庄大人来这一趟是不是?”宝珠哭了。她不知道是哭大同和袁家小镇上死去的人呢,还是哭自己不能一吐为快。


谢氏也头一晕,身子晃动几下,手扶住一旁小几,呻吟地道:“弟妹,我们没有罪啊。”


五奶奶张口结舌:“弟妹,你……”她茫然失神,弟妹也瞧不起我们吗?我才没了丈夫,没了丈夫就是没了依靠,头一个瞧不起我们的,倒是那正府风的弟妹?


这一拜,把五奶奶和谢氏的话全打下去。她们是出其不意遇到这事,完全没有想到,宝珠是心中明了,就显得她们没有宝珠从容。


宝珠却深深的哽咽一声,对着庄大人拜了下去。


谢氏也气得不能自己:“你欺人太甚!”


五奶奶大叫一声:“你,你敢!”


他尽量避免“搜查”二字,但一听就懂。


她的忧伤布满面上,庄大人以为宝珠让吓倒,诚恳地道:“奶奶,国公府不是一般地方,我这就回衙门,这就往上呈报,得知会本省的大人们,就往这里来了。”


五奶奶和谢氏全不明白时,宝珠叹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完全是为了舅父,为了母亲,为了表凶,为了加寿,才问这些话。就又问道:“您今天是来搜查的吗?”


庄大人冲着她微微地笑了。


宝珠是悔恨自己没有主动让人下地道的人,这种悔恨换成别人也会有。她并不笨,也就不会在这里主动的问。而是再问:“大人,敢问您有物证?”


“没有,我怎么会来?”庄大人是好办案,才不会轻易把人证是谁告诉宝珠。


越是权贵,庄大人是越不弯腰的,但一个远在京都的小小孩子,她不是权贵,她是养在天颜身边,庄大人却无端的忌惮。


他把目光收回,宝珠也暗松口气。接下来,宝珠问了他:“大人,请问您有人证?”庄大人告诉自己,主要是看在她女儿养在宫里的份上,而不是国公和袁将军。


庄大人最终还是没有看出来,就是看出来宝珠的慌乱,也只认为是正常。寻常的妇人听到“通敌”出在自己家,一言不发直接就晕也不在少数。


这一刻,宝珠很想失神,但面前又有庄大人灼灼目光。庄大人在看什么样的妇人能生下不到两岁就得皇后喜爱的女儿,而宝珠误会他要从自己面上看出端倪。


成长路上必然有坎坷,但这种泥汤子还是不要的好。


御史的话,宝珠并没有想到,但她想到加寿风头儿正高,如明珠出深海,出来就是光鲜的,万万不能添上一点儿黑水泥汤子,蒙姑母和太子疼爱,当父母的更有责任让女儿一直光鲜下去。


这样做,表兄会伤心的,母亲也会伤心,而且国公府通敌,问罪落实,将株连或是连坐。株连或是连坐,亲戚邻里来往人等全有扯进去的可能。她的宝贝儿加寿……有姑母护着是安然不动,但家中亲戚有这样的一个名声,以后有点儿风吹草动,御史们就有可能拿出来翻上一翻。


一个是说出来吧,把龙五的名声败坏掉,还有那睡在床上的四表兄,也一起去死吧。而另一个却是大声道:“国公府数代的名声,现任国公对你不薄,对你夫不薄,对你婆婆不薄,就是你女儿加寿来讨红包儿,也是拿的钱最多,你在这里还有一份家业,你不能这样做!”


宝珠就面上舒展了,她怕庄大人看出她的心思。她在舒展中痛苦无比,心头出现两个小人儿在打架。


那痛哭失声的五奶奶,那青着脸认为庄大人上门讹诈,欺负家里男人们不在家的谢氏,都以为承受到极限,哪里想到宝珠承受的最多。


这一刻,海上风波起,掀起浪击天,也不过就是宝珠此时的心情。


这个疑惑的影子,影影绰绰在心上,起的并非没有原因,而今天得到证实。真的是有内奸!


宝珠不管事后追究,她又要修房子安抚客人,但也有片刻闲,和世子妃等人说起那晚的事情,总是都认为:“有内奸吧?”


事后的消息,全是大同城内骤然醒来,刀锋已到家门。


苏赫的人马是怎么能进去的?


大同的外城坚固无比,是好破的吗?


苏赫等人几无声息的过去。


卫所是好过的吗?


对啊!


听到五公子有通敌嫌疑,好似一道闸门打开,无数光线明亮黑暗灰飞尽数指向龙五公子。


事后回想,宝珠在一片赞誉声中,常悔自己呆板,没有早早的让全部下地道。主意全是逼出来的,不到那个关头,宝珠就想不到打开地道口和苏赫去周旋。


男人们全是冲在最前面的,没有他们冲在最前面,也就没有女眷们能等到陈留郡王。


再到袁家的家人们,死伤不少。


…。


尚夫人的家人们,有死有伤。


连夫人的家人们,有死有伤。


世子妃的家将们,有死有伤。


一刹时,宝珠到有多么的恨呐。


那心头“格登”,别的证据就不用再求。哪怕庄大人没有半分的证据,宝珠也完全相信。


宝珠是很从容,她从容的把内心惊涛骇浪掩在心底。从宝珠听到庄大人说出来的时候,宝珠就是信的。


舅父家里都出了事情,宝珠她还能舒展吗?


他看的是袁将军夫人周身气度,娴雅开合,眉宇舒展。


见杏仁儿眼里黑白分明,鼻如琼玉雕成。这个庄大人不看,他是古板周正的人,他不敢多看。


见一张白里透红的面庞,乌鸦鸦的一把子好发角儿,刀裁似的整齐。这个庄大人不看,他不是登徒子。


寿姑娘没多看成,就看她的娘吧。


加寿以前是养在这里不是?


生个孩子这就要当以后的太子妃,以后就是皇后,庄大人虽古板,也后悔自己当初没多看几眼那孩子。


这会儿回想起来,庄大人起身和宝珠重新见礼,着意的把宝珠看了看。


庄大人这就明白过来,这才知道这位原来是袁将军夫人。他和宝珠以前是见过的,但偶然一见,女眷们全是中看的,首饰晃当的,庄大人没记住面容,也不能刻意去记面容,那不礼貌。


宝珠也会吓人的,知道拿加寿可以吓吓官儿。


幸好有宝珠,宝珠对他陪笑脸儿,和他攀交情:“大人辛苦,还是舅祖父在的时候,请您用过饭菜,我女儿定下亲事,养在宫里,我先行回京,舅祖父后面回去,还提过大人的名讳,说很是想念。”


庄大人沉着脸:“奶奶!我是来报信的!我也不信!不然我怎么会这就上门!”


五奶奶问到庄大人面上:“你们有证据吗?”


这是个敢正家中名声,如今愈发的名声大,带着女眷们就抗敌的人,五奶奶就悄悄请出宝珠,和她同在厅上。


妯娌们,还是算了吧。如今家里算大家处得好,但再处得好,也是妯娌们,隔着房头,没了丈夫正怕她们以后轻视,又出这种污名声,五奶奶唯一能找的人,只有宝珠。


国公夫人?她可以算是个好嫡母,却终究自有儿子,隔上一层。


五奶奶听到谢氏说的话,也就大怒。但没了丈夫心中惶然,怕加上谢氏也说不过庄大人,放眼府中,谁是可以相信的?


宝珠是五奶奶拖了来的。


她坐在招待庄大人的客厅上,除庄大人以外,还有宝珠和谢氏在这里。


丈夫要是没死,他不回家,这不正说明他当了奸细,他不敢回来。


丈夫要是死了,姓庄的凭什么说他是奸细?


自己都茫然了。


“这怎么可能!”五奶奶掩面痛哭:“这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想到丈夫就是死了,也要有个尸骸吧,又痛哭否认:“欺负他现不在家!”


……


“奶奶让我回来告诉,说请夫人快去,怕处置不了这事情。”


袁夫人一惊,本是坐着的,腾的站了起来。


“夫人,那府里出事了!”


这个也气喘吁吁,但这个说话可就骇然。


方明珠去了没一会儿,有个丫头慌慌张张地跑回来。袁夫人见到还笑:“明珠也有了?看你跑的。”


但今天像是一个打破她心中屏障的日子。


这就是袁夫人,她句句能为别人想到,但让她和国公夫人握手言欢,她做不到。在国公不在家里,让她和国公夫人相对饮宴,袁夫人也做不到。


为什么不让小贺医生过来,袁夫人也细细告诉方明珠:“你正年青,正玩的时候,你说陪我,我不应该留你。去吧,今儿像是好日子,有固然好,没有,那府里必然有戏有玩的,宝珠她们有了,这就不能玩,但别人备下来,客人不用,岂不失望,你去玩吧。”


袁夫人忍住笑:“话不是这样说,是我笑自己只想着你陪我,就把你给忘记,真是不该啊。”袁夫人直起身子,吩咐丫头:“送褚娘子过那府里,也请小贺医生看看吧。”


方明珠露出不安,低声道:“要是不能,那我就不去了。”请医生要花钱的。方明珠跟着宝珠过来,路上分文没有花,但粗算一算,自己花了宝珠许多的行路钱。误会袁夫人笑自己,不由黯然,看什么看呢,有了自然就出来,就是这个道理儿,还花什么医生钱,那医生听说贵的能吓死人。


跟的人也都笑了。


袁夫人错愕过,人因听到宝珠喜信就要出门,在房门内喜不自胜不能动步,这就手扶住门边笑得喘不过来气。


方明珠愁眉苦脸,袁夫人温和,她就敢说出来。惴惴的道:“夫人,能容我也去看看吗?我,我也是来会丈夫的。”


“明珠,你喜欢哪一个,我们赶紧摆你好的,再重新去摆别人的。有你帮我掌着眼,给各人房里重摆宜男花卉的,石榴结子的,百子嬉戏,你说可好不好?”


不容易的才把方明珠重新想起,看看沙漏,似乎已丢下她近一刻钟。袁夫人歉意上来,喜吟吟,更要多弥补方明珠,让人取过好些枕头,粉黄淡玉轻红水青。


又要……


又要生了。


又有了。


对着她的背影,袁夫人有一丝模糊幸福的笑,让她在这一刻容光焕发,银发都生出璀璨,好似暗夜中星辰,她把喜悦全摆在这里。


丫头诧异袁夫人不去,但依从的离去。


她收回脚,对着喜悦的丫头,只有笑容出去:“好好好,”忽然想孙子们了:“告诉忠婆,玩累就抱回来吧,再来只有忠婆煮一手好汤,让她回来备下大家的汤水,这就见天儿用起来,客人也要用,奶奶岂也要用。”


这是深情所致。


常看书,多看书,也不能抹去人性中本来的宽容或痛苦。袁夫人恨自己遇到良人,良人偏生早逝,无从去怪,正好那罪人在,一古脑儿全怪国公夫人身上。


换成寻常,宝珠又有了,袁夫人还不喜出望外去。但今天她深刻的体会到自己内心中,由爱丈夫恨他早去而存留的那道恨,还在心中。


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袁夫人尴尬住,让自己万结的心肠给拘得寸步难行。


由恶而得佳侣,不能忽视那起初的恶。能没有报复的心,已经很难,也是知道不报复不恨,自己先放下。


为什么我要原谅你,我恨你有足够的理由。我能日日不去想着恨,已经不容易。


有时候也就能体会别人数代的仇恨。


直到加寿抓周,老太太一番解释,这是祖父和寿星老儿说好的,把他的福气散给你的孩子,全是为着你,袁夫人的心里又解开不少,但撕破自己心里那层怨恨的纸窗,对她来说还是难。


袁夫人心里还是怪的,既然如花美眷,何不皮相强壮。


逢凶化吉是好事情,但到底逢了凶!


有过加寿,有过孙子们,这意思就更明显的出来。


她一方面理智的想,没有辅国公夫人当年的嫉妒,她就不会遇到她的丈夫,过上如花美眷的似水流年。


袁夫人也是一样。


其实最会原谅别人的,是普通的老百姓们。但他们不上史册,就让人误以为原谅这事情,只有大人物才能做。


另一半再和别人能言和,仿佛是君王为城池,将军为军心才能办出来的事。


一半是不记恨别人,这就自己先得到解脱。


她带着方明珠收拾屋子,她借着事情打发心思,她甚至把孙子们也送过去,但她的心里还是有道坎,原谅,有时候一分为二。


袁夫人呵呵了,说上一声:“那我应该去看看。”迈步就走,有什么把脚上一系,带得裙子忽然坚固如迈不过的墙,这一步又收回来。


“不但奶奶有了,世子妃,连夫人尚夫人……都有了。”


丫头无端的调皮起来:“夫人您想呢,咱们府上又要有大喜事了。”她是让人猜的口吻,却自己忍不住,笑嘻嘻说出来:“奶奶又有了呢。”


袁夫人定住神,寻思一下,笑道:“是国公回来了吗?不然可哪来的喜事呢?”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袁夫人吓了一跳,又有了兵乱了吗?


外面走来人,把方明珠心思打断。跟宝珠的丫头回来一个,气喘吁吁,满面喜色,过来顾不得礼节,手扒住门边,疾呼道:“夫人夫人,”


方明珠垂下面庞,暗自伤心,这时候才知道以前有多辜负老太太,辜负了她待自己的期望。那以后,再不要辜负宝珠了。


母亲当时叹气:“这是人家的,不是自己家,只是给你用用的,别弄坏了,不好还人家。”当时,也是一样的让照顾妥当。


这好看的,是给明珠的吗?


油然的,她思绪回到以前。那时候她很小,只得几岁,跟着母亲进到安家门里,也是诸般的好奇,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方明珠也知道,母亲在京里跟着老太太,也只会和自己一样,让照顾得妥妥当当。


自己这房里馨香满屋,除去小镇上给自己的一个小丫头以外,又安置了扫屋子的婆子,大些的贴身丫头,还有一个专门管看门。


忽然想到母亲,但并不担心她。


方明珠高兴的笑了,她又想到明珠原来是有用过的,对床上新被褥也就没有当不起之感,心里甜甜。


这模样儿傻乎乎,袁夫人能看穿她的心思,把方明珠的手抽出来看,上面是火烧的新痂,倒油的女英雄到底还是让火烧出小伤,对着那红嫩新肉和深红痂,袁夫人怜惜地道:“看看,有日子才能好呢。”


方明珠袖着手,在后面畏缩。怯生生的,又不好意思,又很喜欢。看那被褥珠色泛彩,就是在安家住的最好的时候,也不如这个好,方明珠很是舍不得用,又怕推辞几句,袁夫人就不给自己用,就只点头,一个字不说。


大家什榻椅,袁夫人交给家人们收拾。贴身睡卧的地方,是袁夫人自己来看过,也就有方明珠的。


让丫头摆正一套浅珠色的被褥,袁夫人回头问:“明珠,你喜欢这个吗?”现在摆的,却是方明珠的睡房。


这边府里也受了灾,也死了人,也让火烧了。早几天收拾出来一半,今天袁夫人看着安置睡房,方明珠跟在后面帮忙。


隔壁的袁府,袁夫人带着方明珠等人在收拾。


……


谢氏满心里认定本府里不出奸细,这事情是说五奶奶丈夫的,就忿忿的回去找五奶奶商议,怎么把姓庄的给打回去。


会认为四弟不给面子。


他的伤在腿上,但让人扶着却是能走路的。他伤的正喜欢,正好不用见表弟妹宝珠,谢氏想那个庄大人跑来胡扯,没弄清楚以前,不要告诉四弟着急,又有谢氏喜欢宝珠,想宝珠带着王世子妃来做客,四弟不曾出房门,这会儿出去会人,让宝珠知道,不要添气吗?


四公子在养伤呢。


为什么不找四公子?


谢氏就往里面走,找到五奶奶。


论理儿,男人在外面顶天立地,回家也好,去别人家里也好,和女人计较,这没有道理。


庄大人欺负女人到现在,算是满意的。


谢氏哆嗦一下,让她置个气她行,让她担起这事情她不行。就气涨得满面紫色,迸出来一句:“好!”凉气跟着抽上一声,谢氏软上三分:“你等着,这事情和我说不行。”


庄大人把袖子一卷,这就要走。


“大奶奶!按章办事,我要上门来搜查!我想到老师和国公相得,我私下里先来报信儿!你不服,我这就走,回去我写公文去,最多明天后天,我可就带人来公事公办,查出什么来,你休要怪我!”


谢氏一字一句:“大人!您看清楚!这是世袭辅国公府上,不是泥腿子堂灶屋,由着你嘴里胡沁!”


谢氏勃然大怒,顾不得对方是个男人,气急之下口不择言,骂过以后也不后悔,模眉赤眼,活似要把庄大人吞下。


“放屁!”


庄大人一板一眼:“城外卫所里新查出的消息,苏赫偷袭那晚,是贵府五公子把他放进来的!”


可见笑脸儿是重要的东西。


他今天上门,是特地来报信。公事的当中顾不得回衙门换过便衣再来,随身公差又是知心的,这才跟来,却遇到国公府里打发出个妇人见他,庄大人也没好气。


谢氏让他不会笑的冰脸子勾出暗伤,而庄大人的隐痛也在谢氏的态度中发作。


庄巡抚肚子里也一片心事,知道本省的地方官员,从不拿自己当回事情。不过表面上打个哈哈,过得去。背后里骂自己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人多如鸡毛。


“大奶奶,你不要拿菩萨当土地公,”庄巡抚涨红脸,把这句当开头语。


谢氏暗咬住银牙。


新粉刷的雪白墙壁上,新挂的红梅绽放,国公府气势还是傲骨梅。庄大人见到,没说话前,冷嗤一声笑出来。


现在的小厅,转角儿没五步就到,两个绷紧脸的上来,分过宾主,谢氏虚了公婆的座儿,坐在下首,让庄大人在客位上。


冷声道:“大奶奶,您要听,行呐,那找个地方吧,我就告诉您。”


也暗想,可恨国公府,自以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个妇人都敢飞扬跋扈,你家不出事谁家敢有?


庄大人也就恼上来。


谢氏把个脸儿一扳:“大人,您有话说话,要嫌我不当家,请回吧,等我公公国公回来,我打发人请你再来说话。”


还是鄙视妇人药?


六亲不认药?


谢氏无端的移恨到庄大人身上,又想这个人是厌。公公在时,老侯在时,他还上门来吃过酒,这会儿是什么药下肚里?


就凭你,也瞧不起我是吗?


面对庄巡抚簇着眉头,挤着眼角,有道寒冰要挤出来那尖酸模样,谢氏恨上来。


二姑娘人是没了,但给谢氏留下的无数阴影还在。


而凌家随便发丧,也有理由,才战乱过,自顾不暇。


这就全家没有一个人去,都有理由,才战乱过,自顾不暇。


“人死如灯灭,再说我们府里修整事不少,母亲,自己还顾不上,哪能去顾她?再说是人家的人了,去到见茶不茶水不水,香烛也不周全,不是又添气。不去不心烦,去祭她要是不争论,大公子回来不依我们,谁叫我们去了呢?还是别去了,装不知道吧。”


二姑娘在娘家太没有人缘儿,这又是凌姨娘做错的一件事情,以前不骂张三,就骂李四。宫姨娘和沙姨娘是姐妹两人,也让二姑娘骂哭过,八奶奶更不在话下,嫡子媳妇,更是二姑娘眼中钉。


国公夫人以前受二姑娘作践,因为膝下是长女陈留郡王妃,害得二姑娘成了“二姑娘”,二姑娘恨她许多年。国公夫人如今彻底向善,想人没了,往事勾销,有心去看看,让八奶奶拦住。


听说薄皮棺材一口,又有家人说去看过,说棺材也没有。


二姑娘在战乱中乱跑,把命丢了。国公府里,谢氏是她的亲弟妹,不为她出头,凌姨娘在床上还不知道,龙大还在军营里,这就无人管她,任由凌家胡乱发丧。


仿佛又看到龙二姑娘。


谢氏这个让丈夫婆婆大姑子压死好多年,这几年直腰杆子做人的妇人,对着冷笑心里不悦。


庄大人冷冷一笑,那神色愈发的不好。庄若宰大人本是个孤涩的人,以前在京里潦倒,世务上变通差,南安老侯还是南安侯的时候起用了他,当时图的就是他的与人不相和,这就少有受贿的可能,而事实上,一般人还真的受不起庄大人这性子。


跟来一个小丫头子,道:“就是!今天我们奶奶当家!”


谢氏也皱眉头,这位大人苦着脸,跟上门讨二百大钱的模样,是怎么回事?谢氏反问:“不是要见当家的人?”


进门不问荣枯事,一看容颜便得知。


匆匆出来,和庄大人会面,庄大人皱起眉头,原本是认得的,道:“大奶奶,怎么是你来见我?”


亲戚们间的问候,是问到就是情意。


今天当值的,是大奶奶谢氏。说有客,谢氏就在厅上告声退,以为是亲戚们互相道平安。有的亲戚住在城外,知道信儿晚,又怕路上还有乱兵,等他们打听可以进城,这几天里来也不会让人说问候得晚。


心想凭奶奶们还不就把你给打发?


又巡抚是代天子出巡,其实官职本身不高,地头蛇们是表面上敬背后忌,家人就随他候在大门洞里吹风,进去也不回龙四公子,回的是当家奶奶们。


又家里今天接袁家表亲,来的还有王世子妃,正觉得自己家里还是比全城的人都面子高的时候,就见到庄巡抚的这一张冷硬雪里冻过石板子脸,又请他进去敬茶,他把个公事公办的脸扬得更高,家人嫌弃他,心想我家四爷正在养伤,等城里肃扫清楚,表彰的功臣少不了他,这样的人物,你说见就见?


国公府的家人,和寻常的家人相比傲慢更重。

本文共135页,当前第11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11/135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侯门纪事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