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常有招工的消息传出来,但要求高了,至少得本科以上学历,就这一项,几乎把青山村的村民排除在外。
只有芳婶子,得了个做饭的活,一天两顿。不过厂子里烟尘重,不适合做饭,芳婶子在家里做好了送过去,后来,伪装成琴娃的何年,成了芳婶子的帮工。能留下来,除了她手脚麻利,最重要的一点,是她“又聋又哑”。
一个听不到声音,又说不出话的人,几乎没有威胁。
送饭路上,何年四下看了看,远远地,看到村口的方向停了两辆车。车是厂里的,平日大多用来拉货,很少停在村口。她隐隐觉得不对劲。
思绪翻涌,但送饭的活儿不能耽搁,脚下的车蹬子蹬得飞快。
路越来越颠,车子不好蹬,何年下车,推着前行。越往前走,越安静,但空气里,总浮着陈灰,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口罩戴上。
终于到了,把自行车停靠在蛛网前,将车上的保温箱取下来。不经意的一个抬眼,却在蛛网里看到了一个人——黄燕北。
何年心下一惊,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没错,是黄燕北,她的前夫。
他为什么会来这个地方?
一时间,很多想法往何年的脑袋里钻。过往里,很多看似尘埃落定的结果有可能是骗局,似乎只需要一个支点,就能推翻,这让她有些发毛。
站在凛冽的山风里,站在钢丝编织的蛛网前,何年没时间多想,迅速调整好呼吸与心绪,告诉自己,不能草率,不能冲动。
会不会暴露身份,导致功亏一篑。何年有点担心。
不过,她与黄燕北多年未见。其实,这话也不算全对,她去偷看女儿的时候,是见过他的,只是他在明处,她在暗处,并无交集。人和事都会在时间的步调里,变得迷糊。如今,他身边有了新的女人,或许,她这位前妻的样貌在黄燕北的记忆里,早已斑驳不清。
况且,在青山村的这段日子,风吹日晒,她的皮肤糙了不少,又干又皴。一头长发被剪成短发,走路时,习惯了弓着身子,让身高看上去比平日矮了一些。眼下,口罩遮住她的大半张脸,微眯的眼睛,也比平日小上一圈。
她早已将自己融入青山村,是又聋又哑的寡妇,在丈夫死后来投奔大姑的琴娃。在旁人眼里,与村妇无异。
她安慰自己,即使黄燕北站到她跟前,也未必能认出这个村妇曾是自己的妻子。
短暂悸动的心虚渐渐平稳,何年伸手,按响了玻璃厂大门旁的门铃,有狗吠声传来。门卫老金从窗户里伸出个脑袋,看到是熟人,点了点头。他披上外套,抽着旱烟走来,将铁门打开。
何年将装着饭菜的保温箱挑进大门。老金一挥手,在前面带路,何年在后面跟着。
老金左脚有些跛,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不快不慢,何年挑着捆着保温箱的扁担,不远不近地跟着。快到厂区时,那只凶悍的藏獒突然惊觉,发出哼哼的声响,何年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生肉,喂它,那畜生立刻温顺地凑过来。
借着俯身的机会,她再一次仔细观察藏獒常年盘踞的这片区域,跟昨天相比,杂草更贴地面了,一个规则的方形轮廓愈加清晰,边缘处的泥土明显被人为夯实过。
何年早就怀疑,这个地方是某个地下空间的入口。
藏獒啃着肉,蹭了蹭何年的裤腿,何年揉了揉它的大脑袋,就去追老金,在一个偌大的砖房前,停了脚步。
这是玻璃厂的一号车间。眼下,车间门开着,门口站了几个人,抽烟,谝闲传。热浪夹杂着微苦的焦糊味,从车间里窜出来。
“别扯淡了,过来搭把手。”老金冲那几个人喊了喊,“饭到了!”
几人应了一声,过来帮忙,从何年肩上接过保温箱,往车间里面抬。
“今儿吃啥啊,不知道油水咋样。”
“饿死了,闻着馍香了。”
保温箱被抬到一号车间里面的一处小房间里。像是会议室,中间摆着个大方桌,周围乱七八糟地摆了些椅子。又像是产品展示间,贴着墙的一排铁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玻璃样品,有饮料瓶、酒瓶、罐头瓶,玻璃杯,花瓶……在白炽灯的照射下,瓶身泛着冷光。
地上黑乎乎,微尘与颗粒被不知是糖浆还是机油的东西粘着,踩上去,微微黏脚。
何年习惯性地瞥向角落,那里堆着常年无人清理的玻璃碎渣。
保温箱被放在油腻的木桌上,盖子被人掀开,热气混着香味从箱子里窜出来,与屋子里原本的浊气对峙。
分量十足的两大盆菜被保鲜膜包着,粉条韭菜油亮亮的,猪肉白菜不仅炒得软烂,肉还多。旁边是一盆刚出锅的馒头,有白面的,有玉米面的,蓬松柔软。
打开陶罐,刚泼好的油泼辣子香味很冲,红艳艳的辣椒油上漂了一层芝麻,诱人极了。
“还带了油泼辣子,这顿能多吃俩馍。”
秀妹端着一个饭盒,拎着一个塑料袋走过来。她先给饭盒装满菜,又给袋子里塞了两个馒头。盖好盖子,放到一边,接着帮何年给屋子的人打菜,分馍。
玻璃厂平日来吃饭的有十一人,何年早摸清了人数,但她推测,应该还有一个人,就是厂里人口中的“专家”,只是他很神秘,从不在小屋露面。一个小玻璃厂的“专家”,神神秘秘,难免让她怀疑。
一个小工趁拿馍的时候,在秀妹的手上摸了一把,她怒瞪,把手在身上蹭了蹭,继续忙活。
“你胆子真大,老魏的人都敢调戏!”
“切,怕啥,一个外室!”
秀妹是厂里的会计,管着账,都说她是厂长魏斌的女人。不过,秀妹性格谨小慎微,和和气气,没有正宫样。厂里的人私下都说,秀妹和魏斌之间是奸情。
面对流言,秀妹不搭理,不辩解。
她的名字里虽有一个妹字,但年纪比厂里很多人都大。何年第一次走进玻璃厂送饭,秀妹就很照顾她,不仅如此,她还会哑语,能与何年无障碍交流。
第一次知道秀妹会哑语,何年很意外。秀妹告诉她,因为自己的姐姐是聋哑人,为了照顾姐姐,她跟着学了些日子的哑语。
“香,真他娘的香。这芳婶子的侄女手艺是好。”一位小工掰开馍,往里面抹了层辣子,又夹上菜,吃得满嘴油光。
屋子里椅子不够,没占上座位的人,就端着碗,找地方一蹲。
“琴娃,菜好吃,馍也蒸得好。”
“还有这油泼辣子,辣香辣香的。”
“这琴娃倒是比芳婶子会做活,就是又聋又哑的,夸她的话也听不见。”
“我来!”
秀妹轻拍何年的肩膀,手指翻飞,意思是,他们夸你做菜好吃,爱吃。何年用手语比划了个谢谢,选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
“哎呦!”正在往嘴里扒拉菜的老金,挨了秀妹一胳膊肘,他抬眼一瞧,极有眼色地把屁股从椅子上移开,端碗蹲在一旁。
空出了一张椅子。秀妹拽了拽何年的衣服,示意她坐。何年隔着一层口罩揉了揉鼻子,冲秀妹点头,表示感谢。她没客气,一屁股坐了下去,眼神看似无意地在房间里瞄。
何年数了人头,厂长魏斌和徐大炉没在。她用手语问秀妹,要不要给他俩留饭,秀妹比划,说不用,今天厂里来了大人物,他们在外头吃。
魏斌和徐大炉是去陪黄燕北了吗?何年心想。
她在椅子上坐着,眼睛没闲,耳朵也没闲。
众人吃饭,总会谝几句。因着她“聋哑人”的身份,他们聊天说事,从不避着她。不过,何年能确定,在玻璃厂里上工的人,都被叮嘱过,口风很紧,纵然是谝闲传,也大多聊些八卦、女人、还会聊些打猎的事,很少有人聊厂房和车间的事。
但,有总比没有好,她需从这些看似无用的闲聊中,挑出蛛丝马迹的有用信息,一点一点拼凑,努力拼凑出一个锋利的真相。
她听小工嚼过舌根,说这厂子死过人,好几个跟前厂长偷情的女人,被厂长老婆发现后,找人将她们弄死,把尸体扔进窑炉,化了。
在一片震惊声中,徐大炉笑弯了腰:“你狗日的真是恐怖电影看多了,还化尸。骨头烧成灰也有渣,肉烧成烟也有味。真要融个人,还融好几个,那全厂不都得是腥气,你以为能瞒得住?”
小工缩了缩脖子,争辩:“我当时从山里下来,瞅见村里还来警察了呢。”
“是来了,但啥也没查出来,后来说是玻璃厂抢了其他厂生意,被人恶意举报,造谣呢。年轻人就是见识短,听风就是雨,瞎扯淡的事也当真,你真当杀人那么容易。杀人容易藏尸难,厂子里要是真化了人,早闹破天了。”
“就是,就是!”
“还有人说厂里闹过鬼呢,越说越玄乎。”
……
当时,何年在一群戏谑和讶异的表情里,如一潭无波无澜的水,只是配合着点头,微笑,机械地做着动作和表情。假装什么都听不到。
徐大炉的话,有道理。
但何年想,若玻璃厂没出过事,自己也不会来这一遭。这个玻璃厂,不仅牵扯着旧日沉冤,还牵连着新案。她不信,这个世上真有无痕无迹的杀人方式,所以,必须找到铁证,一击致命。
否则,只会像曾经那般打草惊蛇,徒劳无功。命案再一次被迫成为档案室里积灰的卷宗。
第31章 【哑蝉】31:蝉蜕
跟一堆男人比,秀妹胃口算小,吃了一个馒头,吃了些菜,就饱了。她打着饱嗝,揉着肚子,歪头看向何年,用手比划,问她要不要吃一点。何年摇头,比划说,自己来的时候吃过了。秀妹冲她笑笑,比划道,等他们吃完饭,她帮着一起收拾。
何年也笑,用大拇指比了个谢谢。
秀妹有个好性子,还能接触到厂长和账本,若想了解玻璃厂的秘密,她或许能用得上。
但何年不想给秀妹带去危险或是麻烦,所以从不主动问她问题。倒是每次见到何年,秀妹都会比划着跟她聊天。通过秀妹,何年知道玻璃厂里有两个车间,一号车间后面有个二号车间,比一号车间管得严,上班不能带手机,但拿的钱多。
原本,她以为玻璃厂的“秘密”藏在二号车间,但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她渐渐意识到,那里很可能只是另一层掩护。青山村隶属青山镇,她曾翻阅《青山誌》,得知抗战时期这一带修建过防空洞和地下通道。如今,那条凶悍的藏獒日夜把守的角落,或许才是揭开秘密的关键所在。
众人边吃边聊,下苦的人,嗓门很大。
不管他们说什么,何年都不为所动,表现得像个局外人,始终干坐着,偶尔闷咳几声,像被呛到。
隐隐地,何年听到他们聊起华阳县,雅乐宫,姓冯的女老板上了个广播节目,她说自己死在了十八年前的大火里,如今借尸还魂。
尽管面上不露声色,但何年呼吸微滞。雅乐宫姓冯的女老板,那不就是冯白芷吗?
“啥?还有这么邪乎的事呢?真的假的?”秀妹搭腔。这个节目,她也爱听,多年前,还给节目打过电话,想让他们帮忙打听姐姐的消息。但节目火爆,一直占线。后来,趁着去镇上网吧的时候,发了邮件,但石沉大海。所以,她觉得节目里的悲苦、离奇,都是脚本。真正的苦,他们视而不见。
“谁知道真的假的,反正好多媒体都报道了,就当故事听么。”
他们的闲谝,有戏谑,有吃惊。何年迅速提炼出有用的信息,冯白芷上了个广播节目,将十八年前卫校大火的秘密捅了出去,和她一起上节目的还有另一个“借尸还魂”的人。
这世上只有掩人耳目,瞒天过海,哪来的什么借尸还魂。
所以,是出了事?
不过,捅出来也好。连青山村这穷山僻壤的地方都传来了那股腥风,鬼火也好,借尸还魂也罢,有些腌臜的秘密,藏是藏不住了。
肯定会有人如坐针毡,人一旦慌乱,就会露出马脚。
这冯白芷,倒有个孤注一掷的性子。
何年对冯白芷印象不错。十多年前,她解救过被拐卖进山村的冯雪枝,人刚被救出来时,浑浑噩噩,若行尸走肉,多年后,她们在华阳县相逢。
女人改了名字,叫冯白芷。
眼前的人明艳,活络,眼神虽复杂,但神采奕奕。冯白芷改头换面,宛若新生,作为雅乐宫的老板娘,与政界高层的大人物打交道,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只要不违法乱纪,旁人也只有旁观的权利。
向前看,挺好的。直到某天,冯白芷告诉了她那场“鬼火”的秘密,并说自己“死”在了那场大火里。所以,她不可能只向前看。身后的岁月里,藏着天大的秘密与谜团,如影随形。
思绪里,有些杂乱的线头,逐渐能对上。
她整了整口罩,低头揉了揉眼睛,将情绪隐藏,一再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玻璃厂的卫生很差,空气浑浊,这个房间更甚。
从车间出来的人,满身汗味。有人脱了鞋,汗脚蒸腾出酸腐的热气,有人点起烟,劣质烟草烧出呛人的雾。房间里有一个通风的小窗户,但窗户对着的是一号车间,车间的味道是焦糊的热浪和机油味,和屋里积压的汗臭、烟味搅在一起。
浊气在房间里越积越厚,各种味道混着,窜着,化作坚挺的怪味,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在车间里待久的人,早与怪味融为一体。
“琴娃,咋在屋里还戴着口罩,嫌我们臭。”有人打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