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高调,很嚣张。”叶璇说,“就算是‘精神虐待’,要培养一个‘杀手’也需要很长的时间,所以,‘那个人’肯定布局很久了。咱们得加快速度,我总有不好的预感,火灾的真相不揭露,还会有人死。”
“叶专家,你觉得宋重阳和宋金宝这对父子,会和那场大火有关系吗?”经过几次接触,范旭东对叶璇的印象不错,跟她说话的语气也好了很多。
“不好说。不过,你和那个姓冯的女人把事闹这么大,上头也重视,但宋重阳身份特殊,他那个级别的领导,怎么查,由谁去查,没有真凭实据,仅凭推测,能不能查,都有严格的规定,我们只能等上面的态度。”叶璇双臂抱在胸前,搓了搓,“好在,在华阳这一亩三分地上,案子最终还是攥在你手里,并以‘302案’命名,是个好的开始。”
“谢谢你!”范旭东说,“你别嫌我矫情,我总觉得你在帮我。”
“职责所在。”叶璇的眼睛里突然拢上了一层很复杂的情绪,她眸光暗了暗,睫毛落下一层淡淡的阴影,“不过,谢谢你信任何年。”
范旭东的目光突然一滞,轻声念了那个名字:“何年!”
“她曾是我的伙伴。”叶璇停顿了一下,眼神突然明媚,“很重要的伙伴。”
话音落下,似乎很多情绪抑制不住地从两个人的心底重新翻涌起来,但他们却又必须克制。执棋的人长久蛰伏,步步算计又步步紧逼,窒息感随时会将人吞噬。案子越来越大,牵扯的人越来越多,危险也越来越大。
“你觉得,冯老板会是对方培养的‘杀手’吗?”因为对叶璇的信任,范旭东说了一个他没有写在案件报告上的细节。在分局的问询室,冯白芷在他耳畔轻声说了三个字,魏红琴。
叶璇神色怔怔,似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我和她没怎么打过交道,但她似乎很信任你,也很信任何年。所以,我偏向她不是‘杀手’。”
范旭东点点头,表示认同。
叶璇冲他一笑:“她更像是‘那个人’培养的发言人。”
好像,真的如此。
“如果她不再有‘发言人’的作用,会有危险吗?”
“不确定,但我觉得她是个聪明人。”
“的确,”范旭东试探地询问,“叶专家,我能再问个问题吗?”
“你不用那么客气,叫我叶子就行。再说了,在专案组里,我听你指挥。”
“行,叶子,”范旭东不想在称呼上较劲,“如果,我是说如果,内部有人陷害何年,你会怀疑谁?”
叶璇清冷地一笑:“我不轻易怀疑自己人,一切用证据说话。”
空气仿佛凝滞了,范旭东的目光仿若被冻住,他不置可否。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凤凰传奇的歌声响起,打破了空间里短暂的沉默。范旭东掏出手机,摁下接听键,听了一会,说了声辛苦,把手机往口袋一揣。
“陈他们喊我们一起吃个宵夜,大冷天的。”说完,没等叶璇答应,范旭东继续刚才的问题,“那如果怀疑的对象不是自己人呢?”
“比如谁?”
“黄燕北。他曾是何年的枕边人,完全有机会接触到何年带回去的弹壳。”
第29章 【哑蝉】29:蛛网
青山村,三面环山,冷风盘旋,寒意从冬日蔓延到初春,并未消减。村子里没有暖气,取暖除了衣物,只能靠炕和炉火。何年在灶房忙活,离灶火近,倒是暖和。
看了一眼窗外,影影绰绰的远山在她眼中,沉重而清冷。不远不近的地方,两根直愣愣的大烟囱泛着铁青色的冷光,刺向天空,凝重的灰黑色浓烟,被山风撕扯成扭曲的形状。
烟囱所在之地,在村东山坳,一处玻璃厂。
玻璃厂里藏着秘密,何年正是为了那个秘密而来。
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终于有机会走进厂房的大门,但这对解谜远远不够,得想个法子,加快进度。
发了会呆,回神,瞥了眼面前的蒸笼,白烟从蒸笼里渗出来,最初轻盈而单薄,逐渐开始浓烈,空间里多了馒头的香气。何年俯身,给灶膛添了些柴,柴火受了潮,发出噼啪的声响。她拽了拽棉裤腰带,后退了一小步,防止蹦出来的火星子落在身上。
“琴娃,馍馍蒸好了么?”
琴娃,是何年在青山村的名字,她花了些时间和手段,才让自己成为留守老人芳嫂子的娘家侄女。琴娃这个名字,是芳婶子给她取的。
琴娃,叫我呢,何年反应过来。芳嫂子是个大嗓门,眼下虽病着,声音依旧洪亮。但何年不能回应她的声音,她得时刻记得自己是个聋哑人,若非如此,她也没机会走进玻璃厂。
芳婶子仿若等到了回答,自顾自地说着:“等馍馍好了再炒菜,一个韭菜炒粉条,一个白菜肉片,粉条在灶台上,我泡好了,炒的时候多放点干辣子角,下苦的人口重。”
其实她不说,何年也知道。菜早已洗好、择好,放在锅台的案板上备着,肉也切成薄厚适度的片,用料酒和生抽腌着。
但芳婶子时不时地会跟她说几句话。
“琴娃,你身子弱,要是累了,就搬把椅子坐着忙活。”
门外传来的声音,似暗示,何年揉了揉发酸的膝盖。
她曾是铁打的身子,却在坠入渭河之后落下了病,遇到阴天,浑身上下不是这儿酸就是那儿疼,较劲似的。
想起那夜的经历,她仍心有余悸。
落入渭河后,她想过,自己是否被出卖,被放弃,但很快,觉得或许是个机会,于是奋力地往青山村的方向游。游到半途,腿突然抽筋,本就是汛期,水势凶猛,纵使游泳技术再好,她在那一刻也感到了绝望。
过往若一场电影,那些她参与的或是旁观的剧情,一幕又一幕,在眼前重映。如果,能再抱一抱女儿果果就好了,把她柔软的小身子搂进怀里,揉一揉她毛茸茸的头发,听她糯糯地叫她妈妈。
记忆里最后一次和果果相处的画面并不和睦。看到她,果果大哭大喊,小小的身子抖个不停,用少了一截小拇指的手拍她,打她,把她推开。黄燕北抱起果果,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小人儿才恢复平静,轻轻地抽泣着。
女儿视她为洪水猛兽,这让何年很难过,但无可奈何。
想起女儿,何年泡在水里的身子更冷,更僵,暗色的夜,刺骨的水,正一点点带走她的知觉。
就要死了?仿若死神呲着獠牙,在她身边伺机而发,等待着吞食一具鲜活的尸体。她要死了,这次任务就算失败,如果失败,会是殉职,还是背着一身的污水成为败类。她的伙伴,会为她正名吗,还是彻底放弃她。
还好命运悲悯,天无绝人之路,昏迷之中,有人拽了她。
白日的阳光晃醒了她,她发现自己在省道旁的一座山林里,靠着野果子和泉水,活了过来,又在山林里缓了两天,才能走动。
既然活着,就得尽快找到青山村。
对于青山村,何年并不陌生。多年前,她还未从警校毕业,假期在市局实习,加入宣传小组,跟了一次扫黑行动。一路追到青山,暴徒流窜进村子,挟持了一个女人当人质,最终,他们的人击伤了歹徒,救下了女人。那个女人当时还怀着孕,但人瘦得像一根枯掉的树枝,仿佛没有血肉,只有一层快要烂掉的皮。
歹徒的刀尖抵住女人太阳穴的时候,女人似无知无觉,没有惊恐,没有恨意,甚至还带着期盼,就像死并不是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那种眼神,何年在很多悲痛至极的当事人身上见过。
一个孕妇被蹉跎成这样,定是所嫁非人,当时年轻的女警征求她的意见,要不要寻求帮助,或是送她回娘家休养段日子。女人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向下弯,说自己不顾家人劝阻,非要嫁过来,日子过得一团糟,混不出个名堂,没脸回去。
在穷山沟里混,能有个什么名堂。警方的人劝她离开,但也只能劝,无法强制。
女人不走,她说:“村里马上要建玻璃厂了,等建起来,就会招工,村民优先,有钱赚,日子就能好。”
女人叫苏招娣,是芳婶子的邻居,俩人能聊得来,总凑在一起做活、谝闲传,芳婶子有儿有女,但他们都离开了青山村,很少回来,芳婶子把苏招娣当女儿疼。
厂子盖起来了,原本苏招娣的考核并未合格,她是孕妇,不能做太累的活。但苏招娣拍着胸脯说,没事的,出了事她自己负责。厂子缺人,见她一趟趟地来,就算上了她,但车间的工作比她想象中更难。
沸腾的玻璃液里,夹杂着无数她根本不懂的化学元素,车间的空间里,永远飘着黏腻的玻璃粉末。
疲惫是小事,她能撑,苏招娣害怕待久了,孩子会成为怪胎。
“你为啥这么辛苦呢?”芳婶子问过她,“不能等生了孩子再忙吗?”
“我觉得我怀的是个女娃娃,如果不赚钱,回头娃娃生了,婆子会觉得我吃干饭,对我娃娃不好。”
赚钱重要,命更重要,芳婶子劝过她,但无果。日子风雨飘摇,她依然觉得努力就能改变结果,但在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却差点被老汉打到流产。他老汉在村口吆喝,说苏招娣不检点,怀孕还偷人,得了脏病,肚子里的野种还不知道是谁的。
芳婶子不信,问过她,她摇头,说不知道怎么了,她没偷人,但那个地方确实痒,分泌物臭臭的。自从得了这个病,苏招娣身上天天带伤,某天,她偷摸地对芳婶子说,她要离开青山村,去外地赚钱。
自那之后,她失踪了。
婆家的人说她跟奸夫跑了,村里的人说她跟着广州的老板去赚大钱了。没过多久,苏招娣的老汉新娶了老婆,生了个男娃,后来,全家都离开了青山村。
青山村的玻璃厂中途被关了,厂房荒了好久。
一年又一年。村子里,除了芳婶子,似乎所有人都忘了苏招娣这个人。
何年听芳婶子念叨过苏招娣的事。早些年办案,何年知道了一个词“病耻感”,很多念书少的女人,得了常见的妇科病,以为自己染了脏病,羞之于口,不敢去大医院治病,偷摸去一些黑诊所,被骗了不少钱。
苏招娣的“脏病”,很可能是妊娠期间的妇科病。因为无知,被泼了好大的一盆脏水,无法辩解。她和女工们离开青山村去“赚大钱”的时间,距离现在,竟也是十八年。
十八年前,可真不是个好年景,坏事频生。
“琴娃,琴娃,要帮忙么。”
芳婶子风风火火地撞进灶房。她身形有些发福,皮肤黑黄且皱,身上的袄子、棉裤油腻腻的,倒是头上包着的枣红色头巾,带着新年的尾韵。
何年拿掉蒸笼盖,热气蒸腾,模糊了视线。她顺手拿了个木夹,把蒸笼里的白面馒头一个又一个地往笸箩里夹。
看到芳婶子,何年夹了个馒头给她。
“嗯,我先垫垫。”
芳婶子接过滚烫的馒头,快速地在两手之间倒了倒,一边散热一边往放调料的灶台上移。等馒头没那么烫了,她从指尖一撕两半,给里面抹了几大勺油泼辣子。
连馍带辣子掰下一小块,递给何年:“你也吃,刚出锅的香。”
何年从芳婶子手里接过馒头,两口进了肚,辣子油流了一些到手上,她用舌头舔干净。
“你一会送饭的时候,把油泼辣子给他们带上一罐,油泼辣子一道菜,多吃辣子能省点菜。”芳婶子压低了声音,“省下的咱娘俩吃。”
看何年没反应,芳婶子戳了戳她的腰,指了指褐黄色的辣椒罐,又指了指保温箱。
何年点头,意思是,自己懂了。
芳婶子离开灶房,去外屋做活。
何年炒好了菜,把她和芳婶子的那份留出来,其余的跟馒头一起装进保温箱里。看见坐在外屋床上的芳婶子,何年指了指保温箱,又指了指天。
“嗯,天是不好,要是下雨了路就不好走,你赶紧去送饭。快去快回,路上小心。”
何年来回走了两趟,将四个保温箱搬到门口大树旁支着的二八大跨上,一根短扁担横着固定在车后座上。她将保温箱一个一个在扁担上捆好,又用松紧绳固定住,摇了摇,确定稳当,才骑车上路。
玻璃厂在村子东头,厂子有些规模,多年前,红火了一阵子,带动了村里的经济发展,却在第三个年头倒闭了。倒闭的原因,外界传得沸沸扬扬,没个准,有传经营不善的,有传厂长和小姨子偷情卷款跑路的,最夸张的,说厂子里死了人。
关于玻璃厂倒闭的流言,成了青山村里经久的谈资。
总之,厂子荒废了。玻璃厂的玻璃液,仿若青山村的血液,血液流干,村子渐渐枯了。离开村子,去外地讨生活的人越来越多,青山村成了齿摇发落的老人村,在风烛残年里挣扎。
两年前,那座废弃多年的玻璃厂突然苏醒了。
锈蚀的铁门重新铰动,烟囱里又吐出灰白的烟。厂房外,围了三圈铁丝网,像偌大的蛛网。蛛网里,锈蚀的铁门上,有红漆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闲人免进。
有人试图翻进去,被藏獒咬伤。
那圈宛若蛛丝的蜘蛛网里,究竟兜着怎样的秘密?
第30章 【哑蝉】30:惊蛇
沉寂多年的玻璃厂突然苏醒,动静不小,不像重生,倒像回光返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