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绍民看向程晓霞,她的身体开始冒冷汗,双臂抱在胸前,喘个不停。
昨天,她扔下女儿一个人在家,回家的时候,女儿还活着,如果她推开那扇卧室的门……
如果,没有如果,程晓霞的心上似扎了一万根针。
“她吃这药至少有小半年的时间,你们做家长的就没有发现孩子有什么不对劲吗?”
发现了,其实发现了。程晓霞敲着自己的头。
年前,期末考试过后,班主任专门叫她去了一趟学校,说了郭美婷最近的近况。原本名列前茅的好学生,作业写得乱七八糟,上课失神,叫起来回答问题,时常烦躁,有时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
班主任知道郭美婷父母的情况,让程晓霞好好处理和孩子父亲的关系,就要中考了,别让大人的事影响到孩子。
当着班主任的面,程晓霞点头哈腰很给面子,说回去一定严格管教。但面对女儿,却不敢说重话,怕女儿对她生了怨,要去跟她爸生活。况且,谁都有青春的叛逆期,婷婷还小,她总会长大,会明白她做母亲的苦心,会成为她的骄傲。
可她的婷婷,却永远醒不过来了,成为了冰冷的尸体。
若是婷婷跟着郭绍民,就不会死。若是这几天她不离开婷婷,在家陪她,她也不会死。
这几个念头似一把尖刀,扎得程晓霞痛不欲生。
突然,她脸上受了重重的一巴掌,郭绍民打的。反应过来的程晓霞,像失控的凶兽,红着眼,呲着牙,开始疯狂地骂郭绍民,日你妈,操你爸。你妈被狗日了才生了你,你就是你妈从屁眼里崩出来的畜生……
郭绍民看透了眼前疯癫的前妻,她就是心虚,想把女儿死亡的责任往他身上推。于是没客气,跟程晓霞对着骂。
郭美婷的死,是意外,警方本可以通知家属办手续,把尸体领回去。
但范旭东的思绪里,有根一闪而过的线头,他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很重要的线索。
第13章 【鬼火】13:重逢
从分局回到家,程晓霞气若游丝。家门口的警戒线还未拆,她非要往里冲,现场辅警做了请示,把人放了进去。
飘进郭美婷的房间,将自己锁进黑色的混沌里,吃了一支烟。是吃,不是抽。烟点着了,她开始咀嚼,从烟屁股开始,海绵的味道,烟丝的味道,火的味道。
嘴唇被烫出了泡,无知无觉。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晃出一些仿若在厕所下水道里打过滚的句子,太脏了,带着恶毒的诅咒。
——家里的老母狗曾被人卖了,女干过,那种人,就应该被日了,然后去死,去死,去死!
——傻X母狗,爱给老男人舔几把
网络黑话,谐音。
,件货
网络黑话,谐音。
,赶紧去死。
比白发人送黑发人更让程晓霞崩溃、窒息的,是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看清过自己的闺女。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一次次在网络上辱骂她,咒她死。
在婚姻里被郭绍民家暴,被小三上门挑衅,程晓霞也疼,但那种程度的疼有她的倔脾气顶着,还能伪装成不在意。眼下仿若整个人被灌入大量硫酸,疼得面目全非。
家里的门没锁,最开始,门口聚了三五个人,抽着烟,谝着闲传,探着脑袋,打探着屋里的悲伤和命案。辅警驱赶了几次,但看热闹的人一拨又一拨。
不到半天的时间,少女的死被渲染成各种猎奇香艳的版本,成了他们嘴里的消遣。悲惨是旁人的,无聊的年因着一场少女的死亡事件,竟有滋有味起来。
闺女是被人害死的,警察准备包庇凶手。程晓霞抹了把眼泪,在屋里找了个旧纸箱,拆了,用硬纸壳做了大字报挂在脖子上,上面两个“谋杀”的血字看着瘆人。
她再次出了门,骑着电动车到了分局门口。伸冤,疯子似地试图拉住每一个经过的人,诉说自己的“冤情”。说累了,就在分局门口跪着。
小城里年味尽兴的红色,透在程晓霞挂满血丝的眼球上,若血色一般。
*
年未过完,连着发生两起命案,范旭东一个脑袋八个大,想事情总是卡壳,抽空做了半张卷子,让脑子缓了缓。
“来,聊聊。”范旭东招呼着办公室里的几个人坐到炉子前烤火。
炉子上的红薯烤出了香味,范旭东往陈宇跟前扒拉了一个:“你心细,先吃个红苕,然后帮着回忆回忆,郭美婷这案子有没有漏掉什么细节。”
陈宇没客气,捏起烤红薯,用两只手快速地来回倒腾,等红薯散点热气。她的手机响了,顺后把红薯放在曲起的腿上,空出手接了个电话。
挂了电话,陈宇一手拿红薯,一手去拽白柯宁的胳膊:“有个情况跟大家说下,我们查了陈文娟。她之前出摊的时候,有个女的会换着跟她帮忙,那是她闺女,名叫迟莲芳,死了老汉。家里也没什么亲戚,所以没有去外地过年。”
“那人呢?”
“还在查。”陈宇说。
范旭东烤着火,蹙眉:“我记得凤城街那块是不是有个秦腔剧团。”
“早拆了。”
“小陈,大白,你俩搭个伙,去那块看看。”
“行,那我们先去。”
陈宇和白柯宁起身去忙。范旭东被好几通电话轮番轰炸,脑袋嗡嗡的,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响作一团。眼看到了吃饭时间,他揉了揉肚子。
“老范,给你带了份小炒,先吃点。”
范旭东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俩下:“谢了,多少钱,把钱给你。”
“不用了,平时也吃了你不少东西。”
范旭东的确饿了,接过同事递来的外卖,一口糖蒜一口泡馍,嚼吧几下,还没咽下去,又赶紧灌两口汤。
扒拉了两口,内线电话又响了,他烦躁地接起来。电话那头是分局值班的门卫,说对门雅乐宫的女老板来送温暖,点名要他出来。
“冯白芷!”范旭东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给盯梢她的人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说:“没啥情况,她回南院门街老房子住了,中途还去了趟医院。我们问了,她被蹿到屋里的野猫咬了,打了破伤风针,加上人有点发烧,就在医院挂了吊瓶,观察了一天。然后一帮婆娘去医院看她,唱歌的,唱戏的,可热闹了。”
“都这样了,还整幺蛾子。”范旭东扔下手里的一次性筷子,“走,去看看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范旭东敞着羽绒服,露出里面褪色的秋衣,手里还拿着半疙瘩糖蒜往大门口走。远远地,就看到门口锣鼓喧天,吹拉弹唱,周围围了一帮人看热闹。
冯白芷看见范旭东,做了个手势,姐妹团立刻噤声。
她盈盈迎上去,嗲着声音说:“军民一家亲,大过年的,你们还加班,真是太辛苦了。”
范旭东黢黑的脸上叠起褶子,把糖蒜塞嘴里,嚼了两口,咽了:“整这一出,是有什么事吗?”
冯白芷把手当扇子,试图扇走从范旭东嘴里喷出来的怪味,接着又打了个手势,她身后的几个女人踮着小碎步,排了个队形,她踮着同样的小碎步,退到队伍正中间。
一位身材高挑,模样俊俏的男士用播音腔说:“警察同志,你们辛苦了,军民一家亲,她们特意为你们准备了几个小节目。”
冯白芷身边的刘太太拽了拽她的袖子说:“咋样,姐把林听林主播给你找来撑场子。”
“有面子,太有面子了,小伙长得真带劲,用过吗?”
“还没,早晚的事。”
“回头说说,用起来咋样!”
林听瞥了一眼交头接耳说着小话的女人,继续用播音腔说:“下面,请分局的领导们欣赏现代秦腔戏《军民鱼水情》,作者、领唱:冯白芷。”
前奏响起,冯白芷咿咿呀呀,开唱了。
——走进东风公安局,秦腔声声颂亲人,别人放假你不放,别人团圆你站岗,人中豪杰范队长,强将麾下无弱兵,个个都是顶呱呱,百姓把你们夸一夸……
雅乐宫与东风分局一街之隔,会所但凡有人闹事,分局出警极快,坊间都传,东风分局是雅乐的保镖会。冯白芷跟何年打交道的时间长,算熟人。往年,何年还管着刑侦大队的时候,冯白芷也来门口唱过,戏词还是“人中豪杰何队长”。
连环的马屁带着酸味,噗噗地往范旭东脸上呼,他是个粗人,脸皮不薄,但也被马屁呼得脸发绿,脚趾在鞋里扭来扭去。
这女的,故意恶心他呢。
冯白芷虽是票友,但唱戏挂味,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不断鼓掌叫好。
程晓霞挂着纸牌子跪在分局门口,觉得时间如此漫长。悲伤消耗着人的精气和血肉,她整个人虚飘飘的,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带走。
哭得太久,眼睛肿成一对核桃,眼泪糊了视线,眼前的一切,虚虚实实,模模糊糊。她听到了吹拉弹唱的喜庆,内心的悲愤更甚。
原本,她想冲进咫尺的欢愉气氛里,给死去的女儿伸冤,却隐隐地听到“冯白芷”的名字。
冯白芷!
程晓霞抹了几把眼睛,视线逐渐清晰。她透过人群中的缝隙,看到那个红光满面,精神气十足的女人,好像真的是冯白芷。
她来警局门口唱大戏?
程晓霞下意识把头埋了起来,思绪不断往上涌。她想起前夫郭绍民,女儿死了,他会悲伤,但肯定不会像她这般丢了大半条命,毕竟他如今有新的妻子、孩子、家人。
而眼前的冯白芷,也被一群人簇拥着。
眼下,唯有她,在孤零零的悲伤里,落了下风。
不仅如此,往后每年的这个时候,属于新年的喜悦都会绕过她。因为那会是女儿的忌日。想到这些,她的头垂得更低了,痛彻心扉。
冯白芷一曲唱罢,对范旭东说:“范……桶……同志。你和你的同事们最近太辛苦了,邻里邻居的,我给你们送点儿家常菜和饺子,饺子是猪肉白菜和三鲜馅的,你们分分,吃饱了才有力气抓坏人。”
嘴差点秃噜,冯白芷咬着下唇,安排着让人把带来的饭菜递过去:“借了姐妹的厨房,但厨子是雅乐宫的。顺便问问,我啥时候能开始营业啊!”
“应该快了。”范旭东说。
这几天,他们的痕检和法医把雅乐宫来来回回查了几遍,没什么新的发现。
“心意领了,这饺子——”
“饺子也得吃。”冯白芷让人掀开一个食品箱,拿出一个饭盒,打开,小声对范旭东说,“最近那碎尸案,外头都传成啥了,人心惶惶的。你们吃了雅乐宫的饺子,也算帮我们辟个谣。”而后,她咧开一个笑容,“都是普通的食材,不值什么钱,你们的纪律,我懂,主要送份心意。”
话都说到这份上,范旭东就没再推辞,代表分局对冯白芷表达了感谢,让人把几个食品箱收了,扭头问:“没别的事了?”
“没事,没事,你们赶紧拿回去趁热吃。”
有人用胳膊肘撞了撞范旭东:“老范,你真是风韵犹存,听说年三十晚上,官太太把你当鸭,要上你。这会怎么瞅着女老板也对你有点意思。”
“别胡球扯淡,就我这糙样凭啥当鸭,你以为鸭子那么好当的。”范旭东回了对方一肘子。
冯白芷左顾右盼,眼神四下打转,像在找寻些什么。她上了年纪,在老屋熬夜、挨冻加上心里总想着杨勇的事,病了。本来想吃点药抗一抗,结果屋里又进了野猫,对她连咬带抓,这下,必须得去趟医院。
到了医院后,想着来都来了,不如住两天,身上的病啊,伤啊的,一起治了。
结果,有个戴口罩的护工在晚上给她测体温的时候,伸出自己的手,冲她眼前晃了晃。冯白芷抬眼,看到护工的手上写了一行小字:明天去趟分局,有惊喜。
冯白芷当下心一惊,还是冲着护工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护工遮了大半张脸,但冯白芷确定,这个人,她不认识,凭直觉,她觉得对方不是“那个人”。
既然要来分局,冯白芷就想着,来都来了,不如搞搞气氛。锣鼓也敲了,戏也唱了,还找了电台著名的主播来撑场面,够热闹了。
但,惊喜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