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着看热闹的人陆续散了,一个姐们儿瞅到了在分局门口跪着的程晓霞,指给她们看:“怪可怜的,大过年的,一个人跪警局门口,得多大的冤屈,看挂着的牌子像是死了女儿。”
但凡是正常人,面对世间的可怜人,多少都会滋生出同情心。这一帮女人,家庭关系或许不睦,但都不差钱。眼前伸冤的女人,垂着头,穿得单薄,跪在地上,呢子裤和秋裤往上扯,露出冻得发青的一双小腿。
冯白芷也觉得眼前人可怜,盘算着不然给她也弄份热饭热汤,大冷天的,再大的冤屈也得吃饱喝足。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个女人似曾相识。
思绪在回忆里翻江倒海。
突然间,冯白芷睁大眼睛,沉重且迟缓地吐出三个字:“程,晓,霞!”
第14章 【鬼火】14:仪式
“谁?你认识她?”
“她是我同学。”
程晓霞还活着,而且回到了华阳,对此,冯白芷并不意外。她始终怀疑程晓霞和当年那群拐子是一伙的。
但眼下,她女儿死了,而且,死亡时间跟杨勇的死亡时间差不多。
这就是“那个人”所谓的惊喜吗?
让两个大火里的“遇难者”,以这样的方式相逢。
“那个人”不会是何年,冯白芷确定。虽然她不认识程晓霞的女儿,但算算时间,也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那个人”藏在暗处,步步为营,露出沾血獠牙,杀了杨勇,她能理解。
若杨勇揣着人命的秘密,苟活了这么多年。
他死得罪有应得。
但何年是母亲,她有女儿,应该不会对一个小女孩下手。
知道冯白芷认出了她,于是抓了抓披散的头发,缓缓抬头,用恍惚的眼神瞥了她一眼,冯白芷身上像是燃了火,落在程晓霞身上的眼神,又烫又灼。
“既然是冯老板的同学,不如先找地方吃个饭,暖和暖和。”
“冯姐同学的事就是我们的事,若你需要律师,尽管开口。”
她们认识?范旭东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冯白芷,眸色黑沉沉的,轰然一个激灵,反应过来,程晓霞,不就是冯白芷口中,十八年前华阳卫校火灾里的另一位“遇难者”吗。
难道,郭美婷的死不是意外?
不大的空间里,冯白芷和程晓霞相对无言,互相打量,眼眸的情绪层层叠叠。在死寂般的沉寂里,彼此的呼吸都带着重量。
物是人非,冯白芷从未想过,会和程晓霞在这样的境况下见面。
程晓霞比她印象中的样子老了太多,皮肤又皴又皱,整个人被冻成了不健康的青紫色。眼睛里的红血丝,几乎要连成块状,在脸皮的映衬下,渗出了阴霾和悲凉。
她们的“重逢”,让范旭东他们头皮发麻。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在两个“遇难者”重逢的这一刻,缠绕在一起,变成一团令人窒息的迷雾。
他的视线在两个女人的脸上来回交替,带着锋利的锐角。
范旭东指了指冯白芷,示意同事先将她带离,然后侧身对曹瑞说:“你留下,一起问问她。”
“行!”曹瑞搓了搓脸,试图把自己搞得稍微精神一点。
问询室的门被关上,看着恨不得把头垂在双腿间的程晓霞,范旭东把右手握成拳,狠狠地捶了捶自己的太阳穴,试图把脑子里那团黏稠的浆糊甩出去。郭美婷的死,从发现她“厕妹”这个身份和她体内的右美尼酮成分之后,被他们草草地贴上了“意外”的标签。
断指,残臂,杨勇与十八年前的那场大火,冯白芷对他提起的“魏红琴”,还有何年……那些人与事,像一块磁石,吸走了他大部分的精力。
巨大的压力之下,在谋杀与意外之间,刑侦队的人跟他一样,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谋杀案上,导致对郭美婷之死的很多细节,都没有好好推敲。
范旭东劝说着眼前情绪依旧激动的程晓霞,让她冷静下来,重新梳理一下那天的记忆,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程晓霞的手指交织着,说:“那天,我推开门的一瞬间,MP4里正播着秦腔。”
“MP4里的秦腔是定时播放的?”
程晓霞的眼角泄出悲伤,点了点头。
“操!”曹瑞没忍住,脏话脱口而出,“这么重要的信息你当时怎么不说。”
“注意点,”范旭东提醒曹瑞,他看向程晓霞:“我记得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并没有听到秦腔,所以,是你关的?”
“是,我关的,”程晓霞盯着自己红萝卜般肿胀的手,说,“我当时以为婷婷病了,发烧了,或是晕倒了,很担心,就先打了120。那个秦腔声太吵了,我就给关了。等待救护车的过程中,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婷婷的身体太冰了,一丝热气都没有,我又打了110——那个,你们比医生先到。”
“你女儿平时听戏吗?”
“不太听。那个MP4是买来给她学英语用的,不过她平时听歌。”
范旭东望向曹瑞:“房间里确定没有进过其他人。”
“确定,房间在六楼,整间屋子只有母女俩的生活痕迹。”曹瑞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小声说,“所以,是女孩自己定的时间,选的曲目?”
范旭东摇摇头,压低了声音:“也可能被人挑唆的。”
关于网络“厕妹”,范旭东知晓一些,她们有紧密的小圈子,不仅在虚拟空间肆意发泄情绪,更会集结成群,在网络上掀起一场场激烈的口水战。“厕妹”的年纪普遍不大,很多人都是老师、家长眼中的乖孩子,但在网络上的言语,却充满了攻击性和暴力倾向,甚至不惜煽动他人走向“自杀”的绝路。
“我们走访了郭美婷的老师、同学,其中一个同学说,郭美婷可能得了脏病,还去小诊所看过病,花了不少钱。”一位女警通过耳机跟范旭东交流,“不过,我问过张法医了,她说绝对不可能。”
“去的哪家医院,查了吗?”范旭东拿起对讲机问。
“查了,一家黑诊所,根本就不是性病,就是月经引起的普通炎症。黑诊所为了骗钱,往严重了说。姑娘害怕,不敢声张。”
“丧心病狂!”
“黑诊所已经查封了。这小姑娘,太可怜了!”
“行,你们继续查,我们这边问着,咱多线行动。”范旭东放下对讲机。
成长于单亲家庭、长期缺乏父母关爱的郭美婷,心理防线本就脆弱,再加上被黑医蒙骗,以为自己得了脏病。多重压力下,受到外界负面影响的侵蚀,成为“厕妹”。在他人恶意怂恿下,她嗑药,寻求嗑药带来的快感,最终把自己推入死亡的深渊。
眼下,种种迹象表明,那些怂恿并非偶然,而是凶手精心策划、有意为之的恶毒手段。
如果说巷子里录音机定时播放的秦腔是为了吸引警察的注意力,带着挑衅的意味,那出现在郭美婷房间里的秦腔声,更像是为了某种“仪式”。程晓霞和郭美婷是母女,两个人住在一起,郭美婷死了,就算没有秦腔声,程晓霞也会推开那扇门,早一点,晚一点,而已。
难道,凶手把录音机里定时的秦腔,当做自己犯罪的“logo”!
那个冯白芷,就挺爱唱戏的。
范旭东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还有哪些细节被遗忘了:“冯白芷说,当年因为你的原因,害宿舍里的人被拐子拐走,关在地下室——所以,你是什么时间回到华阳的?”
程晓霞的脸色,蒙上了一层灰,心里被郁结堵住,眼神迂回。她说了个时间,竟然比冯白芷回到华阳的时间还早。
“你回来这么多年,就没有曾经的同学、老师、邻居认出你?”范旭东问道,“你连名字都没改。”
华阳这座城不大,冯白芷改了名,彻底与过往切割,气质与曾经大不相同,没被人认出来,还说得过去,可程晓霞连名字都没换,竟也没遇见过熟人吗?
程晓霞摇了摇头:“没,我老家不在华阳,除了同宿舍的姐妹,跟其他人关系并不好。而且我只跟工作相关的人打交道,平时出门习惯戴口罩,或许碰见过熟人,但毕竟我‘死’了,说不定他们会当自己眼花。”
范旭东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在他准备继续询问的时候,耳机里再次出现声响。
“老范,冯老板想跟姓程的单独聊几句。”
“等下,我去见见她!”
范旭东跟曹瑞交代了两句,起身去到另一个房间,他没有绕圈子,直接问冯白芷:“你,到底为什么今天来分局送饭,谁让你来的?”
低沉的声音砸向眼前的女人。从见到程晓霞的那一刻,冯白芷就知道,她被“那个人”算计了。
藏匿在暗色里的人,把她若木偶一般,推出来扮演“凶手”。
冯白芷试图分辩警察对自己的怀疑有几分。思绪里痒痒的,一些情绪在乱窜。
“两条人命了,你还不老实交代。”
“人不是我杀的,我……”冯白芷知道,自己的辩解很无力,她垂眸,顿了顿,“我可能又被人利用了,今天来分局,的确是有人让我这么做的。”
“谁?”
冯白芷把自己如何受伤,如何去到医院,那个护工如何给了自己“指令”的事,如实说了。
“你当时就应该跟警方联系,说不定这会人都抓住了。”
“我就是好奇,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会在这里遇见程晓霞,也不知道她女儿死了。”
范旭东安排人去查那个医院的小护工,却被告知根本没有那个人,她应该是乔装打扮之后混进小医院的。跟冯白芷搭上话之后,从后勤通道离开,避开了摄像头。
有人利用了冯白芷的仇恨与好奇心,把她引入了一个圈套。
“我能单独和程晓霞谈谈吗?”冯白芷向范旭东请求道,“你们可以全程监控。有些问题困扰了我很多年,我想从她那里得到答案。问完之后,我一定好好配合你们的调查。”
“老范,这合规矩吗?”
“我去打个申请,这案子目前看来比较复杂,得活泛着办。”
范旭东去打了申请,随后安排人把冯白芷和程晓霞带到一间有监控的审讯室,安排两个人盯着。他端起茶杯,揣上一包烟,径直走向监控室。
再次见面。冯白芷盯着那张脸,思绪万千,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心底压抑太久的问题:“你跟他们,到底是不是一伙的?”她的声音,带了重重的鼻音,说出的话,一字一句都是僵的。
虽然过去了很多年,但程晓霞立刻明白,“他们”指谁。她摇晃着脑袋,像拨浪鼓:“不是,不是,我们不是一伙的,我也是被骗的。”
程晓霞哭了太久,眼睛红肿,眼球疼得似要爆炸。原本,她无时无刻,脑海里都会浮现女儿躺倒在地板上的样子。脸色发青,冰冷的身体扭曲着。
可眼下,见到冯白芷,竟有些心虚。
“离开地下室后,你去了哪儿,又是怎么回到华阳的?”
目光从冯白芷身上移开,迫切地想给视线找个支撑点。
程晓霞面目有些扭曲,说的话,带着微颤的尾音:“我被他们卖到唐北的一个荤场子,女人去到那种地方,是个什么下场,你应该能想到。才一年多,我就得了病,大失血,老板以为我死了,觉得晦气,给我灌了药,让手下把我扔到郊外的一个垃圾场里。没曾想那一夜下了场暴雨,我被雨浇醒,用尽全身力气爬出垃圾场,走了很久很久,遇见一个拾荒的老人,老人帮我给家里打了电话。
是我大
方言:父亲
接我回去的,我昏迷了三天三夜,才捡回一条命。我人刚醒,就让大报警,但大和娘却把我关了起来。后来我才知道,因为我的‘死’,上头发了抚恤金,钱已经被他们用来给大哥娶了房媳妇,大怕别人知道我还活着,会把钱要走,就一直把我关着,想偷摸着给我找个婆家,嫁了。”
程晓霞语速极快,说完,差点喘不上气。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的人生路,走了小半辈子,不管愿不愿意,一遍又一遍,苦难都会卷土重来。
想到这里,她心如死灰。是她这个当妈的把苦难带给了女儿,该死的人是她。
冯白芷想起了自己在地狱里挣扎的那些年,又想起虽生死不明,但不管是生是死,都逃不过被苦难折磨的杨莹和刘渭华,心里窜出火。尽管知道程晓霞刚没了女儿,正陷在极度的悲伤里,还是没忍住,甩手给了她一个巴掌。
早就想打她了,当年,若不是她的固执与任性,非要去唐城见网友,她们不会经历那些悲惨。
“别动手。”盯着她们的人说。
“我不是故意瞒着不说。”
程晓霞捂着脸,带着哭腔叫嚷,那段日子水深火热,太过不堪,若被人知道,她的一辈子就毁了,生死是命,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得活。她就当自己真的死在了大火里,何况,受了那么多折磨,惊了,怕了,别无所求,只想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