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她在华阳商场看到冯雪枝的那一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气。
她,竟然也回来了。
内心虽惊惧,但那天鬼使神差地一路跟着冯雪枝。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仿佛中了邪,眼睛和腿都不受控制。
日子被扯了口子,过往的黑色沙砾,不受控地往如今的日子里漏。
冯雪枝在明处走,程晓霞在暗处跟。程晓霞甚至恍惚,觉得此刻的自己,像阴沟里的老鼠。
那天之后,她噩梦连连。梦里游动出几张被烧成焦黑的脸,五官糊作一团,黑洞般的眼眶里,目光狠厉且悲愤。
从噩梦中惊醒后,她又庆幸冯雪枝不知道她还活着。否则,以她的性子,一定扇她几个大嘴巴子,说不定,捅她两刀都有可能。
但人心真的是奇怪又难测,程晓霞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关注冯雪枝的生活,把她当做假想敌,暗暗较劲。
知道冯雪枝有了新的户籍,并改名叫冯白芷,说不羡慕是假的,到如今,她还是个黑户,活得小心翼翼。
冯白芷结婚了,老汉江建利是个黑社会,后来金盆洗手,开了个破餐馆。程晓霞的老汉郭绍民是开长途车的,赚的是辛苦钱。
比身份,比嫁人,程晓霞都输了。
眼看冯白芷的日子越过越好,程晓霞心里毛毛的,既嫉妒,又害怕。
暗地里,她通过公用电话悄悄举报过雅乐宫,说那里卖淫、藏毒、黑社会。风月场所,藏污纳垢,说不定真有。好几次,她眼瞅着警察进了雅乐宫的大门,却风平浪静。会所的生意不仅没受影响,还有了“绿色场所”的口碑,被华阳的富太太们追捧。
直到某天,会所门口摆上了花圈,她一打听才知道,冯白芷的老汉江建利出了车祸,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程晓霞破天荒地喝了酒。
她喝醉了,迷迷糊糊,醒来时,脸肿了,眼睛也肿了,郭绍民打的。郭绍民在外面有了人,也不避着程晓霞,她就像个无足轻重的出气筒,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成了她痛苦的标签。
后来,他们离婚了。其实,算不上离婚,本就没有领证,结婚,只是摆了个席,而离婚,也不过是郭绍民的口头通知。对于她没有户口这件事,郭绍民问过,她给的理由是家里人要把她卖给一个老头,不得已,就想了个办法假死脱身,但户口也被销了。
情到浓时,郭绍民爱她心疼她,没有多问,还说日后想办法帮她补办,直到两个人分开,她还是黑户。这个身份成了郭绍民拿捏她的把柄,她黑户的事,不想被太多人知道,所以电话卡,银行卡,都只能用他的身份办。
没有户口就没资格争女儿的抚养权,好在郭绍民主动放弃了。麻烦的是婷婷的学籍,毕竟是郭绍民的亲生女儿,就算他另娶,也没把女儿的名字从户口本上划掉。女儿上学、就医,需要家长出面,他从不推脱,尽到了父亲的责任,还算体面。
她和冯白芷都没了男人,但都带着一个女儿,那就比女儿。
冯白芷的女儿上了重点中学,程晓霞不屑,觉得是她拿钱给继女砸出的路。就算她上了重点中学,日后考上大学又怎样,孩子不是从冯白芷肚子里生出来的,她们母女的关系并不亲厚。
冯白芷再牛,也没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作为女人,很失败。
而她的女儿,乖巧,听话,学习也不错,虽然最近有点退步,但孩子都有叛逆期,程晓霞的童年泡在苦水里,以至于日子被腌出苦味,但她不愿做恶毒的母亲,要努力赚钱,让自己和女儿过上好日子。
如此一想,觉得自己又赢了冯白芷一回。
想起女儿,程晓霞藏在黑色空间里的脸,有了笑意。
胡思乱想了一会,困了,闭上眼,睡觉。
这一觉,她睡得极不踏实,右眼直跳。
窗外的风,没有因为新年就变得温柔,反而像恶作剧的孩童在扔石头,一下一下砸在玻璃窗上,给她砸出了偌大的两个黑眼圈。
——怀抱着百宝箱泪流满面,叫一声李郎夫你且近前……
迷迷糊糊,几句秦腔戏窜进程晓霞的耳朵,她揉了揉耳朵,戏腔愈加清晰。戏是从女儿的卧室传出来的,程晓霞纳闷,女儿往日喜欢韩国的爱豆,觉得秦腔土,这会竟然听上戏了。
“婷婷,婷婷。”她喊了女儿的小名,没人应。看了看时间,快中午了,于是起床,走到女儿卧室门前,敲门,声音带着讨好,“婷婷,别睡了,起来洗漱,一会妈妈带你去下馆子,吃完去商场给你买新衣服,多买两身。”
她把耳朵贴到门上,听动静,屋里只有戏声。
程晓霞挤出一抹讨好的笑容,推开门,这一推,却将自己推入了暗色无底的深渊。
第12章 【鬼火】12:厕妹
分局接待室。程晓霞似得了失心疯,声音诡异而绝望:“有人杀了我女儿,有人杀了婷婷,凶手呢,你们抓住凶手了吗?”
范旭东一双粗粝的手被她抓出浅浅的血痕,他搓了搓,既同情又无奈地说:“请节哀,我们一定会查出真相的。”
这句话有安抚的成分在,因为那位少女很可能死于意外。
接到报案之后,他带队去了现场。五十平左右的一室一厅,门窗没有毁坏的痕迹,屋里也没有发现可疑的指纹、脚印。
少女死在她的卧室,死前应该喝了酒,房间里浓重的酒味还未散去,地上有呕吐物,唇边残留着呕吐的痕迹。她的身上穿着一套半旧的加棉家居服,长发披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在少女的卧室里发现了半瓶白酒,和一个没有贴任何标签的褐色玻璃瓶,瓶子里是一些白色的药片。
张妍用戴着手套的手取出几粒药片,看了看,又放在鼻下嗅了嗅,说:“是右美尼酮
药名本来叫“右美沙芬”,简称“右美”。
。”
“刚问了死者的母亲,她生前身体很好,没有生病,这段日子根本没吃过药,也没专门买过药。”
张妍把药和药瓶装进证物袋,递给范旭东。
他伸手接过,脸色清冷,若有所思:“你看看尸体。”
张妍对尸体进行了初步的检查,检查完口腔后,说:“初步判断,死亡原因是药物过量引起的。这女孩生前不仅喝了酒,还吃了大量的右美尼酮。”
“没病,却吃这么多右美尼酮,不会是个厕妹吧,把药当毒品磕?”范旭东的目光落在卧室的台式电脑上,生起不好的预感,“查查她的电脑,看她平时都登录什么网站。”
少女的尸体被带回局里,法医对尸体进行了解剖,最终的结论与张妍的初步判断一致,死者郭美婷的死亡原因是酒精中毒和药物过量。
范旭东翻了翻《尸检报告》,沉默了片刻,把报告交给陈宇。陈宇和白柯宁原本打算跟盯着陈文娟的人换岗,结果人走到半路,就接到范旭东打来的电话。
又出了命案,死者是位少女,发现尸体的是少女的母亲。
人手不够,安排不开,就让他俩先折回来协助。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人转成了陀螺。陈宇算是刑侦队的一枝花,平时挺爱打扮的一个妹子,如今顶着鸡窝头,整个人灰扑扑的。她看着手里的一摞报告,神情有些不忍。
范旭东抬了抬疲惫的眼皮:“这年过的,真他妈邪性。对了,白和曹呢,查出什么了吗?”
话音刚落,就见白柯宁和曹瑞两个人顶着四个黑眼圈,拿着一摞打印的纸往过走。
“那个,老范,发现点情况。”白柯宁迈着步子,眼眸里是惋惜和心疼。
“是不是厕妹?”
俩人点了点头。
一位年长的刑警困惑地问:“啥是‘厕妹?”
曹瑞解释:“就是把网络当‘厕所’的人。躲在电脑背后,发些恶意满满的帖子,恶毒地攻击他人,也被人攻击。那个论坛里不仅有好多嗑药的人,还分享自己嗑药的过程。”
陈宇问:“为啥只有‘厕妹’,没有‘厕弟’?小男生不上网发泄吗?”
这话让曹瑞噎了一下,一时语塞:“那个,他们就那么叫。”他扭了扭酸痛的脖子,“先别纠结妹还是弟了。据死者的邻居说,死者父母离异,女儿跟妈,但妈经常不着家,年夜饭都是小女孩一个人吃的。”
“生了娃,不管娃,这心理上能不出问题吗?”范旭东憋着一股闷气。
白柯宁把手中的资料拿给范旭东和陈宇看:“郭美婷经常在一个名叫‘看花向右’的论坛,发表大量恶毒、恶臭的帖子。”他抽出其中一张纸,晃了晃,“死前的三个小时左右,她还在论坛上发了五个帖子,你们看看。”
——我是右美大富翁,跪下叫爸爸,赏你一板。
——有人一起O
overdose,网络黑话O、od一个意思。指过量用药。
一起爽吗?
——今天晚饭吃大餐,50t
tablet,药片。网络黑话t=粒,50t=50粒。
右美,美美od。
——吃了28t,我艹,我艹,真鸡巴快乐,我看见了老公,嘻嘻。
——50t了,好像O多了,有点难受。
网络“厕妹”有自己的一套加密语言。范旭东瞥了几眼郭美婷留下的几条帖子,字数不多,黑话满满。通过网络,少女熟练地向网络上的陌生人发出“嗑药”的邀请。她炫耀着自己的50粒药,语气里没有丝毫少女的纯真,反而带着熟稔的轻佻,和病态的兴奋。
不仅如此,她还分享了自己嗑药的过程及感受,当吃下第28粒时,眼前的世界扭曲,幻想涌现,迷幻而快乐。这种用药物诱发的快感,让她上瘾,一颗又一颗地继续往嘴里塞药,吃完了50粒,快感与痛苦并存,痛苦更甚。
范旭东心下了然,虽有些于心不忍,还是说:“我们把情况如实告知死者家属。那个害人的网站让网监的人好好查一查。这个药我知道,虽然还不是处方药,但因为出过事,所以挺难买的,她那么大的量是从哪些渠道购买的,也得弄清楚。该抓的抓,该罚的罚。”
“行!”几个人异口同声。
“但论坛的服务器在国外。”有人提了一句。
“那也得查!”
再次见到程晓霞,她垮着肩,整个人蜷缩成极为痛苦的一团。
听到声音,她缓缓抬起头:“杀我女儿的凶手,抓到了吗?”
陈宇用极柔的声音说:“根据我们的初步调查,您的女儿可能死于意外。”
“意外!怎么可能是意外?”
“您的女儿郭美婷有长期、大量服用‘右美尼酮’的行为。死亡的原因,正是药物过量导致的?”
“什么右?什么美?”程晓霞的声音打着颤,眼里的悲伤被眼泪淹着。
“‘右美尼酮’是一种药,治咳嗽、呼吸道感染的。正常服用的话没事,但吃多了会出现一些类吸毒后的症状,比如出现幻觉,还会上瘾。这药挺不好买,你女儿的药估计是通过不正当渠道获得的。”
“什么意思?”程晓霞双手握成拳,眼里满是怨怼。
范旭东一双眼睛,熬出了血丝,他揉了揉眼里的酸痛,用极低的声音说:“你的女儿,吃这种药有了瘾,把它当毒品磕,结果吃多了。”
被极度的悲伤压迫着,程晓霞完全听不进去警察的话。
她的婷婷,嗑药,吸毒。
屁话,完全是屁话,凶手一定是个恶劣的大人物,警方为了保护凶手胡说八道。
“婷婷身体很好,又没有生病,吃什么药。你们警察包庇凶手。”程晓霞又哭又闹。直到看到前夫郭绍民身影时走进时,悲恸中多了躁郁,声音却更大了,“咳嗽药怎么就能吃死人?是谋杀,谋杀,有人害死了婷婷,你们警察包庇凶手,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接到女儿死亡的消息,风尘仆仆赶来分局的郭绍民,怨毒地推开发狂的前妻:“你闭嘴。”
其实,他跟程晓霞的想法一样,咳嗽药怎么能吃死人。郭美婷是他的女儿,面对噩耗,他悲伤,怀疑,也觉得不可置信,但他尽力维持着一个中年人的体面。
“警察同志,会不会搞错了,婷婷平时很乖的,网络上这些污言秽语怎么可能都是她说的?而且,有些话我怎么看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还有,她提到了‘老公’,会不会被某个狗男人欺负了?”
“不会是婷婷说的,都是狗日的警察帮着凶手给婷婷泼脏水。”程晓霞对着郭绍民,张牙舞爪。
范旭东睁着一双红肿的双眼,再次耐心解释:“药的确是治病的药,但有一些青少年心智不成熟,被有心之人教唆,把它当毒品吃,吃一片两片当然没关系,但长期、大量地吃,会上瘾。你们的女儿昨天整整吃了五十粒,还喝了酒,如果发现及时送去医院洗胃,说不定还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