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天(5)
荒废了十多年的房子里,突然挤满了人。解飞兄弟俩、石明霞母子、宋婵阳和姑姑,三三两两站在院子里。
宋择远被捆了起来,扔在墙角。
解飞揽着弟弟走到一旁,拿着刚找到的药替他重新包扎伤口。
石明霞握着一把刀,缓缓走上前去。
宋婵阳皱了皱眉,宋立安抚地看她一眼。果然,石明霞并没有什么过激举动,她只是用刀尖划破了对方的袖子,让那片刺青彻底重见天日。
“宋承义呢?”她面色青白,即使宋婵阳已经将当年的事告诉了她,可面对罪魁祸首,她仍想亲口问出来,不知是不甘心、不敢信,还是不愿想。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宋择远仍保持着平静,他反问道:“我怎么知道?”
他偏头看胳膊上的刺青:“怎么,这个刺青只能他宋承义纹吗?”
这倒不是,青龙纹身很常见,只是两兄弟同时拥有的几率极小。如果不是东施效颦,那就是在掩饰什么。
石明霞没想到他见了棺材也不掉泪,恨恨地说:“刘爱芹把当年的事交代了个干净,你以为嘴硬就能逃得了吗?”
“哦?都说了什么?我听听。”
他挑衅地看向宋如意,似乎有恃无恐。
宋婵阳留意到了他的目光,安抚地捏了捏姑姑的手,然后走上前,跟这位久未谋面的父亲说了重逢后的第一句话。
“奶奶说,是你杀了我妈,也是你眼睁睁看着大伯死去,是你将他们抛尸,事后还诋毁他们私奔了。”
“都是你,和奶奶两个人干的。”
宋择远面色一滞,“我们两个?”
“对,奶奶没把自己摘出去,当然也没有包庇你。”宋婵阳冷淡地说:“大概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
石明霞听了这话,恶狠狠地瞪着宋择远,像是要把他生吞了。
宋择远这才有些相信,录音上可能真的是这么说的。他从来没有动摇过的信心,此时陡然晃动了一下。
地动山摇。
那是作为无条件被爱的人,骤然失去这一切的不敢置信。
母亲庇护了他一辈子,也偏爱了他一辈子,没想到临了……却抛弃了他。
将宋如意撇得干干净净。
把所有罪过都推给了他。
为什么?
他有些茫然,仿佛失去了母亲的保护,领他一时无法适应这个世界。
偏偏这个时候,宋婵阳又说:“这是奶奶生前最后的话。”
看对方默不作声,她嘲讽地说:“似乎你对奶奶的死并不意外。”
宋择远往墙角一靠,肋骨伤处痛极,他皱眉咽下当前的弱势,淡淡地说:“证据呢?不管是什么,都讲究一个证据,一个录音算得了什么?”
石明霞闻言想说什么,可被宋立拽住了,他冲母亲微微摇了摇头,另石明霞冷静了下来。
他们还没找到尸体,自然算不上真正的证据。
以宋择远的性格,有任何一丝可能,他都不会放弃求生,为求稳妥,还是等找到尸体再跟他最后摊牌。
“老宋这辈子,真是被你给活活拖死了!”
支撑石明霞12年的执念,此时突然有了结果,她心里悲凉万分,她不仅没想到宋择远能这么狠,也没想到老太太的心能歪成这样,同样是亲生儿子,她竟能眼睁睁看着一个踩着另一个的血苟活。
这一生,不仅老宋被害惨了,她自己,她的儿子,何尝不是当年惨剧的受害者。
从丈夫,再到儿子,这份带着时差的爱终于姗姗来迟。
她对宋立的内疚此时达到了顶峰,如果不是她硬拽着儿子漂泊半生,宋立现在应该才刚刚大学毕业,有份不错的工作,过安稳的日子。而不是颠沛流离,只念了几天中专,靠随便打点零工为生,每个地方他们都待不长,他也不会有什么朋友。
他从小那么优秀,怎么能忍受如今的自己?
石明霞紧紧攥着儿子的手腕,忍不住背过身哭了起来。
宋立安抚地揉了揉她的背,“好啦,别哭了,我爸的事总算有个结果了,这么多年,你做得够多了。”
这话一说,她哭得更加悲痛了。
“妈让你受苦了,这些年你受苦了啊儿子……”
宋立一怔,似乎没想到妈妈的痛哭是为了自己。
许久,他才说:“苦都过去了。”
曾经的确苦过,但或许以后不会了。
他看着眼睛红肿的妈妈,该怎么告诉她,明天之后他就要离开了呢?
开这个口很难,但他绝不是要征求谁的意见。
以后他的人生只为自己而活。
“你们要报警吗?”姑姑小声问宋婵阳。
婵阳说:“要报警,但也得等明天奶奶下葬后。”
“你想问什么?”她转头看姑姑,平静的目光竟让宋如意有些心虚。
“没,没什么。”宋如意说:“小婵比我想象中更坚强。”
“不是坚强,而是我擅长遗忘。”她说:“我连我妈长什么样都快忘了。只记得小时候,她和……他们俩总是吵架。我妈脾气硬,不会服软,他窝里横,又死要面子,总之没几天安生日子。”
“只要忘了自己曾有过爹妈,就不觉得有什么难的。”
宋如意欲言又止,张了好几次口,还是没有说出来。她不知道小婵对当年的事知道多少,毕竟她没有听到录音。
可刚才宋择远威胁地看她时,小婵暗示性地捏了捏她的手。
还有之前在戏台上时,她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都让她有种直觉:小婵或许知道当年之事的全貌。
可她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质问自己?为什么不跟自己大吵大闹,对自己失望痛恨,恨自己让她从小没了妈妈……
宋婵阳越是闭口不谈,她越是紧张,可她没办法问出口,她和12年前一样懦弱自私,她总是心怀侥幸。
天已经完全黑了,外面的戏也唱完了,看热闹的也都三三两两回了家,整个贵亭村又只剩下这一大家子人。
石明霞守着宋择远,死活不肯挪步,她要守着凶手,直到明天交给警察,给老宋一个交待。宋立知道她执念未尽,也不再多劝,宋如意也留在这里,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倒是宋婵阳没打算跟他们耗着,她累了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连胳膊上的伤口都更疼了。她叫上然然和宋立,几人回老宅睡觉。
除了这家人之外,还有解飞两兄弟。
从他们重逢起,解风就紧贴着解飞,一步也不肯远离。亲手挖出那坛骨灰的冲击实在太强了,在看到那个平安福袋时,他更是肝胆俱裂。即使他能摸到解飞温热的手,仍不敢放开他。
他失而复得地依偎着哥哥,不停地问道:“哥,这三年你去哪了?三叔……宋择远说你坐牢了,不肯见我。后来我遇到了赵威,就是我们在渭南见过的那个人,他说你被宋择远害了,还带我找到了你的骨灰,呸呸呸。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他倔强地一抹眼角,我还以为再也没有家人了。
“骨灰?”解飞似乎有些意外。
明崽从兜里掏出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平安福袋,“你看,这是我在骨灰盒里找到的。是当年我送你的护身符。”
解飞接过护身符,仔细端详了一番后,说:“不错,确实是你送的那个。”
他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当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笑着拍了拍明崽的肩:“你这个丑鸟,还真护了我一命。”
明崽虽然没听明白,但他听解飞这么说,有些矜持的骄傲。
解飞顺手将护身符没收,揣了起来,眯着眼睛看向宋择远,阴恻恻地说:“没猜错的话,你挖出来的骨灰,应该是金子的。”
明崽有些茫然。
解飞失笑道:“那时候你才8岁,可能没有印象了,就是他开车撞我们,我们才被三哥……宋择远救了。”
当年之事,还要从他在渭南和金子重逢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