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天(4)
寂静。
整个贵亭村陷入了沉寂。
越过台下众人或惊疑,或探究、或兴奋的目光,宋婵阳和姑姑的视线悬在半空,交汇。
宋如意不知何时挤到了台前,在录音即将说出更多信息前,拔掉了电源。
看着姑姑惊恐的神色,宋婵阳缓缓将话筒凑到嘴边,对白雁和牛团长说:“今天请再唱一出《秦雪梅吊孝》吧。”
算是送奶奶最后一程。
牛团长迟疑道:“这……这倒也不是不行。可,可……”他对方才的录音心存疑虑,不知道这家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宋婵阳把话筒递给姑姑,淡淡地说:“您说吧。”
所有的人目光都聚集到宋如意身上,她迟疑地接过话筒,宋婵阳把主动权给了自己,说明心里没想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抖落出这件事,她这是在给自己机会。
她渐渐冷静下来。
于是,宋如意慢慢地说:“我妈她生病,到最后脑子都糊涂了,也不大认人。经常说胡话,没什么事。”
众人半信半疑,但好歹有了个台阶下。
其实台下众人也没听出宋择远的声音,他离家多年,甚至在人们印象中,他在三年前也已经亡故了。所以这份录音才少了些可信的力度。
不知何时,电源又被接通了,宋婵阳放了第二段录音,只有短短十几秒,是刘爱芹无意识中发出的呢喃声。
这种懵懂茫然的声音,让人们对宋如意的说辞多了些认同。
最后一段录音是她截取的,刘爱芹自白中的一句话。
“承义的名字没起好,如意的命不好,择远……他,哎!不好。”
宋如意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台上咿咿呀呀,又一次唱起了刘爱芹最爱的豫剧。
宋婵阳跳下戏台,将宋如意揽到一边,她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可余光一扫,看到赵然然亦步亦趋地跟在二人身后,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她咬了咬嘴唇,对然然说:“你先自己玩会儿,我跟你妈说点话。”
然然一脸忧虑,摇了摇头:“我哪也不去。”
宋婵阳顿了顿,转过头,丢下句:“随便你吧。”
然后,她没再管赵然然,自顾开口道:“要哭的人不该是你。”
宋如意一双泪眼,紧紧攥住她的手腕,用祈求的眼神看了看然然,又看了看她。宋婵阳憋了几天的气像被戳破的轮胎,在她恳求的目光下,一点一点瘪了下去。
最后,她只说了句:“我去前院一趟,你先照看着这边。”
宋如意声音低哑:“去找谁?”
宋婵阳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作声。
她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仿佛躲了12年的祸事,终于在今天要彻底爆发了。宋如意心乱如麻,手指冰凉,直到滑坐到地上,被儿子扶住,她才有了一点微末的存在感。
而此时的宋婵阳,已经不见了。
她喃喃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从小没有了妈妈。
对不起,让石明霞找了十二年。
对不起,让宋立从小没了爸爸。
对不起,她做了这么多年的恶毒哑巴。
对不起。
她无意识地揉搓着儿子的手,抚摸着儿子的脸,然然正在青春期,脸颊爆了几颗痘,她可能看不到儿子渡过青春期,成为很好的青年了。
唱腔间歇,有一瞬的安静,宋如意说:“你以后,要好好上学,用功读书。”
然然点了点头:“嗯。”
“照顾好自己。”宋如意心中痛极。
此时台上又开始了秦雪梅的哭诉唱腔,淹没了她的话。然然往她跟前又凑了凑:“妈,你说什么?”
宋如意却没再开口。
赵威靠不住,只会拖累人,以后儿子决不能被他给耽误了。
离婚,对,她得先离婚。
这段早该十几年前就结束的孽缘,在刘爱芹的百般阻挠下,终于在她的葬礼上,彻底走向结束。
“我说,我要跟赵威离婚。”宋如意温柔地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戏台上的声音响彻整个贵亭村,也掩盖了许多暗流涌动。
宋择远在听到录音的第一时间,就迅速做了决定。即使后面宋如意和宋婵阳对先前的录音做了解释,另台下的人半信半疑,至少没再往命案的方向多想。
可越是这样,他越知道,录音不仅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极有可能是放给他听的!
12年前的事终究还是暴露了。
几条人命,全都压向了自己,如今若想求生,他只剩下了唯一一条出路——以解飞的身份再次完成蜕皮!
他余光扫了眼明崽,最后一个知道解飞的人,只有他了。
只要明崽消失,即使他身上背着几条人命,他也能苟且偷生下去。
并且,不会再有人会像石明霞寻夫一样,寻找解飞十几年。
宋择远沉稳狠辣,一旦决定了,立刻出手,趁明崽对他还暂无防备,是最好的下手时机!
他摸出藏在袖口的刀,狠狠朝对方捅了过去——
千钧一发时,明崽一个侧身,完美躲过了刀尖。
他惊怒地转身,与宋择远相对而立:“三叔!你要杀我?!”
宋择远继续沉默,手上却一点没有留功夫,一刀一刀往前劈砍。明崽的身法是解飞教的,解飞乱七八糟的兄弟朋友兴起时也教他两招,但宋择远比他狠辣,每一刀都往他最脆弱的地方砍,明崽力气也不敌对方,只能凭借灵巧的身体躲避。
“宋择远!你为什么要杀我!”明崽怒喝一声!
解飞的骨灰仿佛还附着在他手指上,那个绣着丑鸟的平安福袋贴身装着,一阵阵发烫,他和宋择远有杀兄之仇。
可是,他要听宋择远亲口说出来。
“宋择远!我哥究竟在哪个监狱?你告诉我!”明崽一脚踢在对方膝盖,他知道宋择远膝盖受过伤,那时他还在开大车,疲劳驾驶,一头撞上了大石碑,膝盖差点被撞碎,是解飞大半夜将他送到了医院。
宋择远被他踢得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在明崽攻势即将袭来时,他就地一滚,掷出手里的刀,正好扎在了明崽的手上,明崽手里的刀掉落在地。
借此时机,宋择远忍痛站了起来,又从腰后摸出了第二把刀。
“宋择远,我哥,到底,在哪?”明崽像一头小狼崽子,即使身处下风,仍呲牙怒视对方。
“他不要你了。”宋择远冷冷地说,一脚将刀踢得很远。
“他抛弃了你。”宋择远揪起明崽,残忍地说:“他被人追杀得跟丧家之犬一般,觉得你是累赘,不想要你了。”
“是我将你捡了回去,养了你三年。”宋择远扬手。
更锋利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明崽忍着手掌剧痛,拼尽全力将匕首推偏几分,爆喝一声:“立哥——”
宋择远感觉脑后一阵风,他忙丢下明崽,往右一侧身,险险避开了身后的攻击。
他立刻跳出二人的前后夹击,背靠着墙,上下打量着突然加入战局的人。
“宋立?”他认出了这个侄子。
宋立温润一笑:“二叔,你看见我爸了吗?”
宋择远知道今天要想走出这道门不容易,可他从不是容易放弃的人,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也要抓住生机。
宋立比明崽要好对付许多,毕竟他长到这么大,一直中规中矩地讨生活,不像明崽好歹混过。
而明崽右手有伤,又丢了刀,暂时不是什么大麻烦。
略一思索,宋择远心里就有数了。
他一边佯装跟二人闲聊,一边警觉地寻找时机。
“我是什么失物招领处吗?”宋择远冷笑道:“宋承义不管出了什么事,都是他自找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总觉得自己能管所有人,能负责所有人的人生,这种不自量力的自大狂,能发生什么事都不稀奇。”
宋立没他想象中愤怒,反倒冷静地说:“是吗?那么发生什么事了?”
明崽也紧随其后:“我哥才不可能丢下我!如果真是你捡我回去,现在为什么又要杀我?!谎话说多了自己都信了吧!”
“他这是罪行暴露,想最后一搏呢。”宋立说。
宋择远心中恼怒,被两个小崽子这么挤兑,饶是他再沉着冷静,此时也有些心浮气躁,拖得越久,他走脱的可能性越小。
而且,宋立能在这里埋伏着,焉知门外还有没有别人在守株待兔?
只是这么一瞬——
明崽朝宋立使了个颜色,宋立终于悄悄挪到了被踢飞的刀旁,他一脚踢给明崽,嘴里大喊一声:“宋择远!我要你当着我妈的面,把当年的事全都说清楚!”
声东击西,宋择远一个不防,被明崽恶狠狠抵住了喉咙。
明崽手心的血滴滴答答往下坠,顺着刀柄,掉落在地,染得一片血红。
他凑在宋择远耳边说:“是你杀了解飞,你真该死啊,三叔。”
宋择远头皮发麻,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被威胁。
“害怕吗?”
明崽的刀刃往皮肉里深了深,血线渗了出来。
“你知道什么叫害怕吗?”明崽说:“亲手挖出解飞骨灰的那一刻。”
“不,光是这样还不够。”
“还有那个平安福袋。”
“你不是说,平安福袋总会保平安的吗?我哥怎么没有平安?”
饶是宋择远,听到这话也震惊了,“你竟然挖了坟?!”
他明白了,怪不得明崽的态度从那晚之后就有些奇怪,原来是这个缘故,原来他早就知道解飞已经死了,可还在跟自己演戏。
明崽的心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深了?
“三叔,我哥那么信任你,你的心真狠啊。”明崽手上的血腥味熏得宋择远想吐。
“你这次逃不掉了,我不会让你用解飞的身份,糟蹋他没机会过的下半生。”
说这些话时,明崽没有看宋立,他知道,此时的宋立一定在暗示他,快点将人捆起来审问,可他却不想再听到宋择远说话了,他只想在此时此刻,终结对方的性命,让他去地下给解飞磕头赔罪。
他的刀沉了沉,他在黏腻的血中攥紧了刀。
要一刀封喉,他深吸了一口气。
“去死吧。”
这句催命符令宋立瞬间弹了起来,他急切地想阻止明崽,可于事无补。
宋择远慌乱之下,仍不放弃寻找反击的机会。
可这次似乎真的没有机会了。
这条苟延残喘许久的命,终于还是逃不过命运的轮回吗?
明崽肌肉紧绷,痛下杀手。
“解风——”
千钧一发之际,门口传来了另一道声音。
解风,许久没人叫过他的名字了。
飞鸟掠过之时,总会带起风的涟漪……
明崽,不,解风猛地回头——
只见他的哥哥,将他从8岁就捡回去的解飞,正好端端地站在门口,注视着他。
“哥。”解风鼻子一酸。
“哥!”解风像小孩子一样哭了。
解飞快速朝他奔来,像要追上这三年的分别时光,然后——
他一脚踢飞了宋择远。
解风一扭头,发现对方竟趁机想反杀他。还好解飞这一脚来得及时,宋择远此时痛苦地蜷在地上,不知肋骨断了几根。
“哥……”明崽的语言系统退化成了婴儿,只会一声声地叫着解飞。
解飞皱眉看着他还在淌血的手,干脆利落地脱下T恤,裹上伤口。
“疼不疼?”他问弟弟。
解风扬起小脸,笑着摇摇头:“一点都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