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天(6)
解飞和金子的狭路相逢早有预兆。
从他在路上捡到吸毒的老狗时,他就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虽然老狗像条野狗一样死在了大街上,看似什么消息都没有透露出去,但在他没有察觉到的地方,有几股暗流涌动。
当年解飞还跟着魏哥混的时候,跟金子结下了不小的梁子。直到魏哥打算涉毒,而他却想脱离对方时起,金子便有恃无恐地疯狂报复解飞。
若说这里没有魏哥的授意和默许,解飞是不信的。
再后来,他带着明崽逃过一劫,坐上宋择远的卡车远走高飞。
而魏哥团伙儿却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停滞,他们渐渐不满足在场子里卖药,铺开了更大的范围。始终跟着魏哥的崔大成和老狗二人,也渐渐染上了毒瘾。
人的阈值一旦被拉高,就很难再降下来。
一旦试过纯海洛因,再用普通管制药就如同隔靴搔痒。
一旦尝到过注射的快感,常规的吸食就再也无法满足了。
老狗堕落的速度比崔大成快得多。
当他贩毒赚的钱也不够吸食时,便偷了货,害怕魏哥的疯狂报复,他干脆逃走了。最后倒在了街头,差点被解飞撞死,又被解飞所救。
后来解飞在本地新闻上看到了老狗的死讯,警方发布公告表明,这是一具无名尸体,但老狗没有家人,也就没有人来认尸,过了认尸期限后,在当地火化了事。
后来想想,在这个时候,宋择远就起了以别人的尸体假死的心思。
解飞还记得,当时他和宋择远看到了这条新闻后,宋择远说了一句“过段时间如果没人认领,就会被火化了吧,到时候往殡仪馆一扔,一个人这辈子就算彻底结束了”。
现在想想,老狗的死或许给了宋择远假死的灵感。
只不过他说服了刘爱芹,让她明知道不是儿子的尸体,仍然错认,好增加宋择远“死亡”的真实性。
而老狗死后没多久,金子就出现了。
或许他是循着老狗的线索找到渭南的,也可能纯属巧合。
同一时间,宋择远在街上遇到了寻找宋承义的石明霞母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石明霞始终阴魂不散。起初为了掩人耳目,宋择远有意扮做大哥的模样,走过一处便留下一星半点线索,好给石明霞一丝希望。
只要相信宋承义还活着,她就不会报警,而他也才能有足够的时间逃亡。
可宋承义死了几年后,他已经不再以对方的身份做幌子,相反,他迫切地需要把自己藏起来。
可是太难了。
他和宋承义留着一样的血,他们有一样的身形,相似的长相,甚至相似的青龙纹身。即使他以自己的身份活着,也很难甩脱宋承义的影子。
所以,为了避免被石明霞找到,他不再穿短袖,整条胳膊的刺青太过显眼,从此他藏起来那条龙。
但他没想到,这一藏又是许多年。
他从没想过石明霞会这么锲而不舍,走遍大江南北,发了无数传单,这么多年的一无所获,都没有令她退却。
宋择远焦躁起来,难道要在石明霞的追踪下,藏一辈子吗?
这份焦躁,在他于渭南遇到石明霞时起,达到了顶峰。
他得寻一个能金蝉脱壳的办法,一劳永逸。
于是,他想到了老狗的死。
假死似乎是最好的办法。
即使石明霞再锲而不舍,总不会怀疑到自己身上。
即使有一天所有人都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他也不再是宋择远了。
而会是——解小飞。
对解飞下手并不是个容易做的决定。人非草木,连他这种冷心冷肺的人,在跟解飞相处了几年后,也结下了不浅的情谊。
可宋承义何尝不是他血浓于水的亲大哥?
杨贞何尝不是与他生儿育女的结发妻子?
面对他们二人都没有心软,他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在石明霞带来的紧迫和焦躁下,他觉得解飞这个人选,是短时间内能找到的,最合适,也最容易下手的对象。
他和解飞身材相似,即使他比对方大几岁,也不打紧。
更重要的是,解飞对他没有防备,容易下手。
宋择远安慰自己:就当以前没有救过解飞。
一命还一命,他没赚解飞什么。
更何况,当年他救的可是他们两条命。
打定主意后,起初他只是打算在解飞车上做点手脚,只是一来时机不好把握,二来想瞒住明崽也是个难题。
解飞不像老狗,他有弟弟。
正犯愁时,他出夜车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金子。
他和金子只有过一面之缘,但一来那晚他从金子手里救人时太过惊险,二来他这么多年的逃亡下,形成了时刻留意身边人的习惯。所以即便是只在几年前见过一面,他也很快认出了金子。
在那之后,他和金子搭上了线。
他们里应外合,金子在明追杀解飞,宋择远在暗,在解飞车上做了手脚。
车子冲下山时,解飞刹车失灵,未免撞上山体车毁人亡,他紧急跳车,纵身跃进了山下河里。
濒死的瞬间,解飞的大脑里滑过一丝庆幸:幸好明崽还有三哥……
即使今天他死在这里,明崽也不会像8岁时那样,再次沦为无家可归的流浪儿。
他有家人了。
紧接着,下一个瞬间,他安全坠进水里!
但令人没想到的是,金子不知是磕了药,还是杀红了眼,见他落水,自己也疯了般跳下来,水光波动下,解飞看到了水下的刀。
奔涌的河流,水花将二人卷得越来越近,近身搏斗金子从来不是他的对手,可对方手里有刀。在差点被刀捅穿时,解飞发了狠,钳子般的大手几乎将金子的手腕捏碎,金子反手一砍,周遭的水被染成了淡粉色。
解飞一个屈膝,顶得金子几乎要吐出来,还没回过神时,金子身子猛地一沉,被人拽进了水里。
两个人都消失在了水面。
几秒后,一人强横地破水而出,他双腿牢牢绞着金子,最后给他重重一脚,金子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刀沉了下去。
解飞游上岸,腰侧的刀伤不深,只是擦伤,但血流不止。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水下的人,如一具浮尸般,漂向下游。
转眼,就不见了。
他抹了把头上脸上的水,车子坠入水里,沉了下去,他抬腿往前走。
前方还有他的家人,他还要好好过日子。
一、二、三、四……他刚迈出去的步伐又停了下来。
抬头一看,许久不见的魏哥,正站在前方山路上,注视着他。
他身后停着的,正是金子方才开的那辆车。
解飞隐约看到车里人影晃动,似乎坐着不止一人。
最终还是魏哥先开了口,他问:“大仇得报,爽吗?”
解飞心里微沉,他知道刚才的一幕被对方尽收眼底,可奇怪的是,魏哥竟没有出手阻拦。
他说:“什么仇,都不值得我糟蹋后半辈子去报。”
魏哥慢慢走了下来,他还是那副老样子,说话不紧不慢,看上去脾气很好的样子,可解飞知道这副温和的面孔下,藏着怎样的疯狂。
魏哥递给他一根烟,解飞摆了摆手。
“很谨慎嘛。”魏哥被拒绝了也不恼,又揣回兜里。他看着翻腾的河水,“你还是没有经验。水里抛尸没这么简单,这水这么急,很快就会被冲走,沿途随时有可能被人发现。他身上带着的东西,任何一个都有可能被认出死者的身份,到时候顺藤摸瓜——”
解飞毫不畏惧,顺藤摸瓜,早晚找到魏哥这伙儿毒贩,到时候来个一网打尽。
魏哥顿了顿,话锋一转:“可是你很幸运。”
“如果尸体在水里泡了很多天才被发现,辨认不出长相,尸体身上也不会有任何有用信息,警方很难确定死者身份。如果沿途搜查线索,最多只会找到一辆坠毁的车。哦对,如果尸体上没有刀伤,说不定连这么多麻烦都没有,只是个普通的,被淹死的人而已。当然,这只是其中一种方法,直接把人拉到粉碎站,更省事。”
听他说了这么多,解飞眉毛都不抬一下,他了解魏哥,对方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他环顾四周,看清如今的形势,逃是逃不掉了,即使逃走,金子这条烂命势必要跟自己绑一辈子。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问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魏哥定定地看着他:“坐牢。”
确切的说,是替一个人坐牢。时间不定,但最多不超过三年。
解飞自嘲一笑:“愿意替你卖命的人那么多,你连个替罪羊都找不到吗?”
“替罪羊是很多,可干净的没几个。”
“你没有案底,来路正,很干净。”
干净,意味着更少的风险。魏哥这个毒窝,如果不是靠他谨慎行事,不会有如今的稳固。
解飞原本想说,他需要一天的时间安顿,明崽、三哥……如果他突然消失,他们会担心。
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魏哥开口道:“我劝你不要浪费时间。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风险。”
魏哥转身往前走。
解飞顿了顿,朝着家的方向望了一眼。
还没教会解风开车呢,他遗憾地想。
宋择远这边,他联系不上金子,又不敢贸然跑去事发地探查,只能在沿河下游周边打转。
失去了金子的接应,这个计划能否完成,全靠运气。
好在他运气不错,在经历了几天寻找后,终于在一个无人浅水湾附近,发现了尸体。
也跟他想象中一样,尸体泡了太久,已经认不出是谁了。
再然后,报警,尸体认领,一切顺利。
世上从此再无宋择远这个人。
火化前,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告诉宋如意,逝者的兜里有一枚平安福袋,问她是留下,还是一同烧掉。
福袋看上去脏兮兮的,上面绣着的鸟也被染了色。
宋如意想起来,二哥似乎以前也有过类似的平安符,难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一直戴着?
她哑着嗓子说:“留下吧。”
于是,金子在和解飞扭打中,无意间拽掉,又被他随手塞到兜里的护身符,就这样被放进了骨灰盒里。
随着骨灰,一同葬进了宋择远的坟墓。
三年后,解飞出狱,他第一时间回到了渭南,可惜人去楼空。他在当地打听了许久,竟无一人知道三哥和解风的下落。
当他走在熟悉的街道,看着他们三人曾经住过的房子,却孤身一人时,有种难言的失落。
但他没有更多的时间沉溺其中,他还有急需完成的任务。
根据他掌握的线索,解飞举报了魏哥的贩毒团伙,又在魏哥苟延残喘中的疯狂报复下,东躲西藏。
担心解风和三哥被牵连,他没有继续找他们。
直到魏哥落网,而他在街头接到了一张寻人启事——
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大姐,身边跟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这都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令他震惊的是:寻人启事上那张照片,与三哥极为相像!
寻人启事:
宋承义,男,43岁(相片为31岁照)。身高183厘米,体重80公斤,胳膊上有青龙纹身。失踪12年,如有见过他的人可联系1332793746,联系住址X省X市X镇贵亭村。如有线索,必有重谢,感激不尽。
他捏着寻人启事,皱眉想:宋承义……他和宋择远什么关系?同一个姓,同样的身形,甚至同样的纹身。
难道说,三哥就是宋承义?
失踪12年,可他分明和自己生活过几年,他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许是他的震惊有些明显,旁边那位20岁左右的青年追了上来,似乎想抓着他问个清楚。
可解飞自己都还弄不明白怎么回事。于是三两下间,他就甩脱了青年。
他找了解风有些日子了,可他和三哥的手机号换了,又没有别的踪迹,他一时还真找不到。
他们为什么要突然离开渭南?
为什么要换手机号?
难道他缺位的这三年,他们发生了什么变故?
联想到手上这封奇怪的寻人启事,解飞焦躁起来。
几乎是毫不犹豫的,他决定去寻人启事上说的“贵亭村”一探究竟。看看能否找到什么线索。
如果要躲什么人,回老家村子里或许是个办法。
到了贵亭村所在的城里时,已经很晚了,解飞打算稍作休息,第二天一早就去贵亭村。
他找了个便宜的小宾馆,里面又潮又臭,没有空调,闷热得睡不着。他干脆出门抽根烟,顺便呼吸两口新鲜空气。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他竟意外看到了三哥!
只一眼,他闪身进了另一家宾馆,身影快得仿佛是他的幻觉!
可解飞知道,自己绝不会认错。
他碾灭烟头,悄悄跟了上去。在楼下蹲守片刻,估摸着三哥进了屋,果然有个房间的灯突然亮了。
他问宾馆的老板:“刚才上去的人,是自己住吗?”
老板斜眼瞅了他一眼:“客人的信息都要保密。”
解飞嗤笑一声:“就你们这破地方?”
他拍出一百块钱:“不是我为难你,不瞒你说,我是来捉奸的,你只要告诉我,屋里有几个人就行。”
老板了然一笑,收下钱后,才竖起一根手指:“就他一个,真的。”
解飞皱眉,难道三哥跟解风也分开了?
他没有轻举妄动,而是整晚都蹲守在附近,等着三哥再次出门。
可没想到对方太过精明,当他第二天看到三哥出门时,悄悄跟了上去,但没多久就把自己甩掉了。
线索中断。
无法,他只好重新回到原点:贵亭村。
救赵然然只是顺手的事,等他终于到了贵亭村的时候,发现村子里正在办一场葬礼。
令他惊讶的是,那个给他发寻人启事的女人也在其中。
等他终于发现端倪,找到解风时,他正鲜血淋漓地攥着一把刀,正要将宋择远一刀割喉!
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眼前的一幕瞬间令他紧绷起来。
解风的命,怎么能被这样毁掉?
他还要练车的手,怎么能沾染血腥?
于是,他跨过三年的时光,跨过门槛,怒吼一声——解风!
我回来了。
他用目光,这样告诉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