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四天(3)
宋如意和儿子回来时,正赶上吃中午饭。
老远看见她走过来,宋婵阳扯了扯堂哥地衣角,“你去领着姑姑吃饭吧。”
然后,她有意避开了二人。说一点不介意是不可能的,毕竟她和姑姑之间,隔着的可是人命。
她又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条短信:饭在灵棚西边的房子里。
那边没有回复,她也没有好心到主动给对方端饭,能知会他一声,已经是她发善心了。
没想到过了不久,对方回复她:我吃过了,谢谢姐姐。
哼,这时候嘴又甜了,昨天割伤她的胳膊时,还那么凶狠。
宋婵阳小声骂了一句:真是个能屈能伸的小兔崽子。
昨晚,她和宋立在密林找到了石明霞,待她清醒过来时,给了二人一张小纸条,上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石明霞说:“是个十来岁的男孩,我听到他叫宋择远……三叔。”
宋婵阳垂下眼睛,是明崽。
石明霞说,明崽将她捆起来时,往她手心里塞了这张小纸条,也是他劝说宋择远赶紧离开这里,她才能捡回一条命,不然以宋择远阴狠的性格,她够呛能活着出来。
“他们还说什么了?”
“他们想马上离开这里。”石明霞激动起来,她喘着粗气说:“报警!现在就报警!”
宋立劝道:“现在还没有弄清楚当年的事,我们手里也没证据,就算报警也没用,反而会打草惊蛇,那样在想抓他可就难了。”说完,他小心看了小婵一眼,像是怕她难过。
没想到小婵远比他想象中冷静,她甚至将自己抽离,以完全客观的视角分析这个局面。很显然,她手里掌握的线索最多,至少宋立母子所知道的,应该也就这样了,可她还有至少两张牌可以打。
于是她说:“先回去吧。”
明崽显然对石明霞没有敌意,相反,他很可能还想救对方。
可他留手机号是什么意思?想跟他们取得联系?然后呢?难道他还想合作?
从石明霞的讲述中,明崽很显然不认识她,在他问石明霞身份时,宋择远说的是“他老婆”,这个“他”真的是指宋承义吗?
宋婵阳隐隐觉得不太像,据她了解,以宋择远谨慎的性格,他当着石明霞和明崽的面,用含糊的“他”来指代宋承义,可能有两层意思。
第一,他曾经对明崽提起过宋承义,那么则无需明说。
第二,他想将石明霞模糊成另一个人的身份,而那个人,很可能也是石明霞认识的人,所以他不愿穿帮。
如果是第二种情况,他为什么要在石明霞的身份上对明崽撒谎呢……
宋婵阳冥思苦想,总感觉就差一点点,她就能琢磨出宋择远的意图了。
小时候经常有人说她和宋择远很像,不仅长得像,性格也如出一辙的细心谨慎。当她代入宋择远的立场思考问题时,才隐约觉得,血缘这种东西,即使再不想承认,还是在绑架她。
宋婵阳胳膊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轻轻按压了一下,想起明崽毫不留情朝她挥刀的情形,心里却没多少恨意。
明崽和宋择远之间,隔了一条人命。
而她是凶手的女儿。
宋婵阳顿住了脚步,一条人命……
昨天明崽分明说过,宋择远杀了他哥,而这晚他又和对方和谐共处,说明这条人命还没有被捅破窗户纸,至少在宋择远看来,明崽还被他蒙在鼓里。
而他当着明崽二人的面撒谎,很有可能是为了祸水东移,让明崽以为石明霞的“丈夫”,与他哥的死有关。
“怎么不走了?”宋立见她停下,警觉地环顾四周。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一件事。”
宋立竖起耳朵:“什么?”
她展开手里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沉声说:“或许我们应该和他聊聊。”
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如果交换彼此的线索,说不定就能凑齐最后一张拼图,拼出事情的真相,和反击的办法。
昨晚和石明霞的正面接触,不仅暴露了宋择远的身份,连当年的事也快捂不住了。当明崽问他去哪时,他想了一圈,唯一的生路竟只剩下一条——再次完成“蜕皮”,以解飞的身份重生。
至于绊脚石明崽,不设防的人最容易解决了。
但没想到的是,明崽并不同意立刻回城。
他劝宋择远道:“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这个时候走,如果真在路上遇到了什么人,很容易被人留意到。我今天在村子里转悠时,打听了一下,明天是出殡前最后一天,也是人最多、最热闹的时候。最主要的是,明天戏班子还要再开一场戏。”
“越乱,越闹,我们才越安全。”
明崽说的不无道理,宋择远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若想今后都安生过日子,明崽这个定时炸弹绝对不能留,但他也不能放任对方远离自己的视线,如果有一天他得知解飞死亡的真相,以他们二人的深厚感情,难保不会成为下一个寻夫十二年的石明霞。
这种被甩脱不掉的臭虫粘上的难受,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正如明崽所说,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在这里动手并非最佳时机,反正他们二人独处的机会多的是,等出去后再找机会下手也不迟。
贵亭的丧葬习俗他非常清楚,明崽说得不错,明天确实是最混乱,最能钻空子的一天,况且这是场假葬礼,他也无需担心出别的差池。
那就再等一天,即使他们猜到了这一切,也一定不会想到,他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玩了一出灯下黑。
宋择远虽然谨慎,但他也太过自负,他以为自己算无遗漏,可他却不知道,自己早已漏成了筛子。
宋婵阳他们几方,在联手之后,几乎将宋择远身上的秘密扒拉个干净。
但他们没有证据。
解飞的骨灰被烧得一干二净。
而杨贞和宋承义的尸骨至今没有找到。
时间难熬,打墓的人终于在出殡前一天收工了。傍晚的天色还大亮,雨早已停了,连土地都重新晒回干巴巴。
空地上,戏台子依然伫立,演出人员正在进行最后的设备调试。
宋婵阳踏着残阳,一步步踏上台阶,走上戏台。她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冲着台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人说道:“各位父老乡亲,感谢大家参加我奶奶的葬礼,也感谢大家的帮忙。”
“我知道大家早就在议论这场丧事,没有遗像,没有瞻仰遗容的环节,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这都是有原因的。”
宋如意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戏台前,听到婵阳这么说,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整个下午,她都在不停地给赵威打电话,要么就是给她能想到的所有人联系,看他们是否有赵威的消息。可全都一无所获,赵威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突然就这么消失了。
一想到突如其来的债务,还有随时都可能被人绑架的危险,她就想一了百了。原本以为是麻烦缠身的葬礼,在高利贷的威胁下,竟像个能暂时逃避的桃花源了。
可宋婵阳的话,让她有种藏身之处即将被毁灭的恐惧。
宋婵阳的一番话,将戏台下的人都聚了起来。音箱的声音很响亮,几乎能穿透整个贵亭村,连藏身暗处的明崽和宋择远二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奶奶走得突然,但她其实留的有遗言,就在临死前。”宋婵阳将音量调到最大,然后,轻轻点了播放。
刘爱芹苍老的声音从音箱里震了出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
正在偷听的宋择远浑身一震!
果然,下一句是他的声音。
“我来见你最后一面。”
这次震惊的人变成了宋如意,无论如何她也想不到,她二哥竟然还活着!
然而,下一句爆炸性的消息,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还是刘爱芹的声音,她气若游丝地说——
“最后一面?你又要走了吗?就像12年前一样,出了人命就一走了之?留下我们这些活着遭罪的人……咳咳咳……”
还没等台下众人回过神来,“啪”的一声,录音被关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