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09、那年我们相遇,从此大江东去
夜幕中,这座建于80年代的某国营纺织厂员工家属楼静悄悄的。
那个年代,在国营厂工作是无限风光体面的,一朝进厂便可保证终生稳定无忧,并被人们称作“铁饭碗”。
但随后,一场浩浩荡荡的下岗潮来袭,无数下岗的技术骨干失去了收入来源,以至于到菜场逡巡徘徊,甚至捡拾菜叶果腹。恰逢这是改革开放后的黄金时代,大量改制的国企和私营企业崛起,人们都说“富人跑海南、穷人跑深圳”,因此一批批公务员辞职下海,全社会风靡着做生意当老板的风气。
然而,快活只是当下的、伤痛才是刻骨的,那些视“下岗潮”为终生梦魇的人始终不愿意承认,国企改制和下岗潮是后来经济起飞的基础,而“国退民进”的改革红利则一直维持到现在。
此刻,这座伫立在西五环外的家属楼就埋葬着这样一段悲剧:据说,曾有一对厂里的双职工夫妻被裁员下岗,两人走投无路,只能开煤气自杀。直到厂里财务察觉到异常并报警后,才发现家里的两具尸体已在盛夏季节腐烂了将近一个星期。自杀时,女职工已经怀孕28周了。
或许,正因为有大时代背景的衬托,那些小人物才格外无奈。后来,这里拆迁无望,楼房又年久失修,越来越多的住户们因嫌晦气而搬走。
每当夜幕降临时,这座小区亮起灯的窗户还不足三分之一。
8月6日晚上九点,北京海淀。
在家属楼的某一套房子里,吴文雄悄悄躲在卧室的窗前,并透过窗帘的缝隙窥探外界的动静。原来只是一位老人遛弯后回家,并颤颤巍巍地进了别的单元楼。
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走到了九点的刻度,那个人还是没有回来。他在去超市前曾告诉过吴文雄,说他在八点半之前肯定会回家。
吴文雄靠着墙面坐在了地上,他闭着眼睛。窗外传来了隔壁小区广场舞的配乐,从《千年等一回》播到了《千万次的问》。
不知过了多久,音乐声渐渐隐去,想必那群中老年舞友都已告别回家。
吴文雄在黑暗中睁开双眼,时间已是九点半了。
他缓缓掂量着手机,犹豫再三后长按了开机键。
今天开机启动的时间比以往要漫长许多。几秒钟后,吴文雄的手机接收到了一条信息,是那个人在五十分钟前的20点44分发来的:
“我被狮子拦下,你速想办法离开。”
这一刻,吴文雄慌了,他飞快地收拾起行李,并抄起那把藏在枕头下的尖刀,牢牢地握在手中。
就在这个时候,吴文雄的手机竟然响起了来电提醒,他心中一惊。直到看见来电人后迟疑了两秒,他还是接听了。
电话那头,鲁志明热情洋溢地说:“喂,乔师傅,还记得我吧?我是2号那天帮您处理电缆的小鲁。”
“你打错了。”吴文雄准备挂断。
“乔师傅,您近期还能搞点货吗?京外有个大老板要在9月前收大量货,不瞒您说,他给的价钱特别爽快,您又是个爽快人,我才想着第一个给您打电话呢。”
吴文雄的手指松动了一些,问道:“你刚才说,要去京外?”
“对,蓟县,他们要得急,最好这两天就能出货。我也正犯愁呢,还得我亲自开车送一趟。”
说完,鲁志明的语气有些为难:“不过您要是忙,我就再找别人好了。”
“等等。”黑暗中,吴文雄缓缓开口道:“我想办法。”
一个小时前。
夜晚八点半,派出所内灯火通明。
此时安维东心急如焚:今晚要演的这出戏是颜宁提出来的,可这小子偏偏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傍晚前,颜宁曾说要去完成其中重要的“一环”,但闭口不谈何时回来。
20点40分后,颜宁突然传来了信息:“第一阶段已完成,一切顺利。”
安维东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颜宁这小子打的什么算盘。安维东强压着怒火,准备回头痛骂他不靠谱。
四周浮动着未知的焦灼,就这么等了快五十分钟,安维东的耐心险些被消磨殆尽。
就在这时,监控吴文雄手机的民警突然喊道:“安队,吴文雄开机了!”
安维东眼前一亮,当即命令鲁志明道:“打!”
就这样,鲁志明在警方的监视下向吴文雄发出了“邀请”。
警方通过技术手段定位,追踪到吴文雄目前仍处于西北旺与温泉地区交界一带,想必他早已寻找到了稳定的藏身之所。
此前,颜宁特意叮嘱过鲁志明该如何使用话术:
“对于吴文雄来说,钱财已是身外之物,而且连日来的盘查使他成了惊弓之鸟。那么,能引诱他露面并再次登高涉险的,只有一个‘逃离京外’的途径而已。”
于是,鲁志明与吴文雄约定好将在8日凌晨两点交易,地点就在温泉镇某座高尔夫球场北侧。
警方迅速了解到那片区域的现状:早些年曾有群众举报那里有电磁辐射污染,并沸沸扬扬投诉到了环保局。但当环保局介入调查后发现,那座铁塔下的机箱里并没有安装通信设备,但这种结果肯定难以服众。久而久之,附近的居民越来越少,逐渐成了人迹罕至之地,可想而知吴文雄为何提出要在这个位置交易。
针对接头时间,颜宁也早有自己预判。
颜宁曾对鲁志明说:“你如果在电话里表现得操之过急,他就会心生疑影。可如果你表现得不急,他就急了。所以,你就说可以给他两天时间准备。”
果然,吴文雄在电话里听到9日才能交易后,很快说道:“别等了,不然就今晚吧,少不了你要的货。但提前说好,上次能有190米,这回的长度可到不了。”
鲁志明看着安维东等人的手势,急忙说道:“乔师傅,您还是尽力多拿一些吧,不用替我省位置,车里地方够。”
吴文雄卸下了不少防备:“看情况吧,晚上见。”
这场计划的部署比预想得顺利许多,安维东迅速组织警力赶赴任务现场。
早些年,某俱乐部曾准备在这里兴建高尔夫球场。他们刚大兴土木没两三个月,就被群众举报称占用耕地和林地,无奈施工项目只能被叫停。后来,这里一直处于荒废的状态,就连当初浩浩荡荡的建造痕迹也被推土机一把铲平。如今这里仅有一道形同虚设的铁栅栏,用工具就能轻松剪断。
由于现场地势平坦开阔,安维东决定让埋伏在球场以南的警力分散到一公里以外,剩余的一部分警力守在铁塔西侧的民宅附近,还有一部分守在耕地东侧的树林里。
安维东发现,吴文雄能够靠近这座铁塔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经高尔夫球场后一路向北而来,这里的基础设施相对完善,路况也较平坦一些;要么,从北侧村民开辟的小土路走来,那里生长着大片林木,人在夜晚行走非常不便。至于其它路线,吴文雄应该是不会选择的,比如从西侧靠近铁塔的话,就意味着他要穿越密集的违建建筑群,路况复杂且易守难攻,早有警方在那里守株待兔。
凌晨一点,诸事皆准备妥当。
安维东埋伏在南线高尔夫球场外,在推土机与砖墙体形成的盲区内藏身,这个位置既能直接监控现场、又是鲁志明稍后开车行进的必经之路。
炎炎夏夜,夹角的位置局促又闷热,安维东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仍在尝试联络颜宁。
安维东在信息中写道:“你到底在哪里?还有多久到?任务定于凌晨两点,你别耽误大事。”
然而漫长的等待过后,安维东也没收到颜宁的回信。
这个时候,他的耳机里传来了信号。原来,守在密林里的同事利用红外夜视仪观察到了情况,同步汇报道:“注意,目标出现。”
这时候,鲁志明那边也已准备就绪。警方在他身上安装有监听设备,并派两位干警埋伏在货车厢里。
此时,那两位干警向安维东汇报道:“安队,目标正在给鲁志明打电话。”
“接。就让他说
‘还有一刻钟到,一切顺利,没有人跟踪’
。”
此时,在密林里埋伏着的警察们已密切观察到吴文雄的一举一动,他们利用红外夜成像画面看到吴文雄的状态有些焦急,想必是担心夜长梦多。
接下来,现场的所有警察第一次目睹到吴文雄令人心惊肉跳的攀爬过程。
只见吴文雄掏出一套简易的Y型挽索,固定到安全带胸部的连接挂点上。随后,他先将挽索一头的锁钩扣在铁塔的横架上,抬起右脚纵跃上去;再将挽索的另一头锁钩扣在上方的横架上,抬起左脚跟了上去。就这样,他交替使用着两只锁钩,做成了一个防下坠的保护措施,此外他的腰间还挂有工具包等负荷。
在荒野上,安维东看着年过五十岁的吴文雄缓慢攀爬,心里无限感慨:在吴文雄这二十年的逃亡生涯中,他遍尝世间百态,假如这一腔孤勇没有用错地方,那他必然能奋斗出一番作为。
看到这里,安维东低声询问:“消防队到了吧?”
“已在高尔夫球场南侧停车场待命。”
安维东下令道:“好,鲁志明现在出发。”
很快,一束车灯缓缓亮起,逐渐照亮了铁塔上的吴文雄
鲁志明开得很慢,并在距离铁塔十多米处停下了。他跳下车,仰头望着铁塔上的吴文雄,大惊失色道:“天呐乔师傅,我一直以为您是维修队的,原来这些电缆是您这么偷来的,这可是违法的事儿!”
铁塔上的吴文雄气喘吁吁,语气也颇不耐烦:“少啰嗦,你能拿到货就好,又不会少了你的。”
鲁志明惊慌失措。他一直没有告诉过警方,其实他有严重的恐高症状,此刻仰视到吴文雄身居近五层楼高的半空,鲁志明只感觉呼吸急促、血压骤起,就连大脑也一片空白。
“乔师傅,您快下来吧,您这不是卖电缆,您这是玩儿命!这趟我不接了!我走了!”
话音刚落,监听中的安维东脑中“嗡”地一声响,他急忙询问道:“谁让他这么说话的?”
货车里的两位干警也惊出一身冷汗,意识到鲁志明是临场乱了阵脚。
安维东急忙望向铁塔,看见吴文雄也慌了神,他似乎全身血压急剧蹿升,在铁塔上摇摇欲坠,随时都有跌落下来的危险。
于是安维东不甘心地喊道:“行动!”
霎时间,事先埋伏在东南西三个方向的警方同时出动,警灯在夜色中发出刺眼的光芒。安维东迅速对接消防队,做好布置救生措施的准备。
吴文雄的眼睛被光芒照亮,他站在15米高的铁塔并向下俯瞰,只见刚才还寂静的荒地上突然涌现出几十位警察。吴文雄又急忙转头望向北边,只见另一队警察钻出了密林,将吴文雄彻底包围在荒野中央。
这样的场景已无数次出现在吴文雄的梦里了。只不过,这一回他彻底落入了警方的天罗地网之中。
这时,吴文雄看到鲁志明已被两名干警控制住,他终于明白自己中计了。
安维东拿起扩音设备喊话道:“吴文雄,你已经被包围,希望你认清形势,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
铁塔上的吴文雄一只手紧紧攥住铁架,而另一只手移动到胸前。他怒吼一声,喊道:“你们谁都不许再靠近!往后退!”
安维东有些疑惑:都到这种局面还要垂死挣扎,难道他真有插翅的本事能飞出去?
就在这时,他透过镜头看清楚了吴文雄的动作,只见他一只手正握在安全带胸部挂点上。
“糟了!他想解开安全绳!”安维东大呼不妙,急忙请消防队出动。
“是!”消防队员们一呼百应,训练有素地组织起救生措施,他们很快就架起了云梯。
吴文雄又大声喊道:“都不许动!再靠近我就解开挽索了!”
一阵夏夜凉爽的晚风吹过,偌大的荒地陷入了阵阵沉寂。
双方僵持不下,安维东迅速叫来配枪的刑警,准备部署最无奈的下策:
“他的腰部挂着锁扣,只要挽索还连接着铁架,他就是安全的,如果能一枪命中他的腿部,他就会倒挂在铁架上,但不会有坠亡的风险。这一枪,可以为消防队架云梯争取最宝贵的时间。”
“明白。”配枪的警察干脆地说。
“好的,速通知急救中心赶到现场,动作快。”
安维东说完这一切,清了清嗓子:“那么...”
“不要开枪!不要开枪——”
这时,一声声呐喊由远及近传来,涌入现场众人的耳畔。
安维东回过头,只见一辆警车从高尔夫球场缓缓驶向荒野。没过多久,颜宁就跳下了车,飞快地跑向铁塔。
颜宁来到铁塔脚下,仰头看着吴文雄喊道:“你下来吧,这对你是最好的结果。”
安维东听后焦急地说道:“颜宁!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指望他被感化?”
铁塔上的吴文雄已经彻底乱了神志,他对颜宁喊道:“你离远些!”
“好,我离远些。但是有个人要来见你,她有重要的话对你说,你不要激动,好吗?”
说完,颜宁转身看向警车,向里面的人喊道:“你不是要劝他放弃抵抗吗?出来吧。”
在众人的注目中,警车门缓缓打开了,里面的人竟然是吴霜。
吴霜看向眼前这座高耸入云的铁塔,一步步踏向荒野中央。
几个小时前,吴霜特意央求颜宁带她来到现场,她说吴文雄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血脉,倘若他今夜负隅顽抗,她就会以亲人身份劝说他坦白从宽。她说,过去了这么多年,她受够了父亲亡命天涯的逃亡生活,只有认罪伏法,才会有来日堂堂正正的团聚。
那时候,吴霜对颜宁讲得很恳切,她泪眼婆娑,颜宁都不禁动容。
在警方的包围圈中,吴霜身着一袭白色连衣裙向铁塔走去,并接过了颜宁递给她的扩音设备。
周遭万籁俱寂,安维东急忙做出噤声的手势,以便让吴霜的话语更加清晰有力。
寂静的荒野上,这对父女久久对望着。
突然,吴霜张开双唇,缓缓开口道:“我想跟你说一句话。”
很显然,铁塔上的吴文雄期待不已,他的眼里似有泪水和无限柔情。
这个时候,吴霜说道:
——“我这一生最大的耻辱,就是流着你的血。”
四周青山巍峨连绵,翠柏松槐屹立不倒。颜宁脑中“嗡”地一声乍响,安维东的瞳孔一阵紧缩。
在满天星辰的凝望下,古老的大地骤起悲悯的疾风,只见铁塔上的那个身影纵身一跃,带着逝去岁月的秘密,永远消散在历史的尘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