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08、臣服天网恢恢,难逃法理昭昭
每逢暴雨季节,总有市民们抱怨信号不良。对此,专家们解释为雨滴造成了穿透衰耗,影响了通信基站传输信号的电磁波。
8月2日晚,区群艺馆的职工曹宣陪同岳父母去八达岭游玩后返京。在开车经过六环路的沙河镇时,曹宣原本想给妻子打电话报平安,可无奈手机只有断断续续的一两格信号,半天都拨不出电话去。
后座的岳母抱怨起阴晴不定的鬼天气,又从暴雨扯到了通信公司的玩忽职守。
曹宣原本就疲惫不堪,他只能打开车窗透气。这时,他突然发现远处的铁塔上似乎有人影移动,他仔细一看,发现那是一位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冒雨攀爬。
曹宣急忙示意岳父母道:“您二老看看,那是移动公司的基站,估计已经叫人连夜维修了。”
岳父母见铁塔少说也有五六十米高,他们抱怨的气焰也顿时消了大半。
“哎哟,大晚上做这么危险的工作,各行各业都不容易。”岳母说道。
自从吴文雄8月1日凌晨在温榆河畔逃亡后,警方迅速开展了追捕行动。
这样的“追捕”与“逃亡”,吴文雄已经习惯了:
1999年10月,在银川郊区新修的高速公路边,吴文雄杀害黄氏兄弟又纵火点燃黑烟花厂后,用刀划伤亲生女儿的手臂,穿越护栏跳到公路另一侧的农田里,等到天亮时驾驶附近村民的一辆面包车扬长而去;2005年11月,在内蒙古鄂尔多斯的私矿下,他破坏了罐车的刹车系统,将正在轨道上作业的屠广志直接撞飞,后来连夜从迎宾馆的305号房间不辞而别;2014年7月,在世界杯火热上演的盛夏雨夜,他亲手将冯永辉推下15米高的天台,并游刃有余地沿着原路离开大楼;2019年5月,在福建龙岩的露天剧院里,他擅自操纵机械座席将魏诚等人活活碾压致死,在警方布控天罗地网之前,他就已通过网约车一路逃离到了江西。
这二十年间的“追捕”与“逃亡”,令他的心态麻木不仁。历史仿佛是个轮回,同样的故事总在重复上演。
然而这次,一切都不同了。因为有了“天网”系统,吴文雄的行踪很快就被锁定。
不知从何时起,大街小巷的摄像头逐渐组成一张庞大的监控网络。它们平时在高处静静地待着,用强大的眼睛筛查着来来往往的人们:若人们遵纪守法,这些眼睛也不会干扰他们的日常生活,就像上帝视角一般俯瞰芸芸众生。
当系统存储了目标任务的面部图像,AI就会像观察分析一样从图像中提取面部特征。只要有人经过安防系统,摄像头就会捕捉他们的面部图像并输进系统,一旦相似度过高,警报就会响起。
但强大的它也有无计可施的时候,比如若以帽子、墨镜、口罩遮面,摄像头就无法捕捉那些消失的面部特征,AI也无法将其与数据库中的目标任务做比对。
在刑侦技术手段尚不完善的90年代末,警方根本无法借助这些手段追寻吴文雄的行踪;此后的十来年间,虽然信息时代悄然而至,可还没等“天网”系统完全部署,吴文雄已经在2005年被宣告意外“身亡”。
于是,吴文雄和那个年代所有暗渡陈仓的人们一样,他的信息再未被输入系统,也就无法与数据库中的图像进行比对。
然而,现在是2019年。自从6月份“屠广志”的面部特征被提取出来后,各城市的“天网”系统就虚席以待,只需静候此人经过镜头面前。
8月1日午夜,吴文雄从温榆河中勉强脱身后已是狼狈不堪。他全身都被河水浸透,但他知道警方正逐渐逼近,他只能爬上岸后脱去外套减轻自身重量,准备快速赶到停在岸西北侧800米左右处的一辆汉兰达里。
然而,吴文雄被浸湿的鞋袜留下了深一脚浅一脚的水痕,那些水痕混合着水草淤泥及浮萍的根茎,一同勾勒出他逃逸的路线。
在吴文雄逃跑至一半时,他曾脱去湿透的鞋子并提在手中,然而潮湿的袜印还在,并指引着警方一路追寻,直到警方找到了脚印消失的地方,而这里还覆盖着轮胎行驶的痕迹。
警方提取了轮胎的滚印,这种方块花纹的轮胎横向滑动少,轮胎凹沟深度约12mm左右,常见于越野车或者吉普车。
随后,警方顺着轮胎一路追到了辅路,又在柏油路面上发现了粗黑的划痕,隐约可见轮胎泥砂飞溅出的细微痕迹。从这里再往西走就能到达阳坊镇,安维东急忙派人联系交警支队请求协助侦查。
8月1日午后,一场暴雨即将来袭。
交警队突然有了发现,他们在去年底竣工通车的兴延高速公路马池口镇葛村桥西侧发现了一辆2017款的银灰色汉兰达,车辆的油箱已耗尽。
车内无人,但警方发现了潮湿的衣物与鞋,且附着有河流的淤泥与水草。此外,车内还有一个空的牛津布工具包,像是劳保用品。
这座桥横跨蓄洪区,警方根据这里与事发地的里程数计算,其实早在这辆车行进至此处之前,警方就已经在沿途加油站部署好排查的警力。
午后的天气瞬息万变,安维东心生不妙:附近都是大亩的空地,且不说强降水会为搜查带来直线飙升的难度,光论嫌疑人逃亡时留在地表的痕迹也会被冲刷殆尽。地处虽然平坦开阔,但附近仍有大量因违建而待拆除的民居,再加上雨后疯长的植物,这些都是供嫌疑人周旋甚至藏匿的理想之所。
警方根据汉兰达的地点判断,嫌疑人既然没有加足油、又在靠近高速路段的桥下弃车而逃,就说明他已察觉到沿路加油站或高速出入口设有“圈套”。那么,他必然不会再向西边的高速路沿线逃亡,而是穿过东南侧这片空地以寻找藏身之处。
这场雨水持续了将近20个小时,警方也在农田和荒地的追捕圈中搜查了将近20个小时,但是暂未看到吴文雄的踪影。随后,警方又扩大了范围,把附近镇上的居民生活区也列入追捕圈里。
然而,这个吴文雄却像凭空蒸发了一般,消失在了滂沱大雨中。
8月3日清晨,第一缕霞光刚刚普照大地,镇派出所突然接到移动公司的报警,称北沙河边一座60多米高的基站上有电缆线被盗。
随后,民警蔡子昂赶到现场,他发现被盗的数根电缆线总长有200多米,是从底部被人拦腰剪断的。
这类基站平时静立在视野开阔平坦的位置,四周也只有一道形同虚设的铁门。近年来,全国各地多见有铁塔坠亡的事件,有攀爬铁塔想要轻生的、也有维修时不慎坠落的。但像这种电缆线不翼而飞的情况,大概率是被偷盗回收了。而且此嫌疑人不太像专业维修队成员,不然他不可能放着更高位置那些长度数倍的电缆线不管、却只在不到20米的高度匆匆折返,想必是心生恐惧。
在午后的走访中,蔡子昂等民警掌握到一条重要线索:
在8月2日晚间至3日凌晨,有群众曾在这座铁塔上看到过一位男人,只见他身着制服,独自在暴雨后的夜晚攀高。那晚附近的信号确实不好,所以目击群众以为他是移动公司派来维修线路的工人。
但警方在与移动公司的沟通中得知,该基站近期根本没有维修计划。
蔡子昂调阅了3日凌晨到天亮时段的监控,果然有了新的发现。
就在凌晨三点半左右的画面里,警方发现了一辆京E牌照的国产白色货车,货车的后备箱没完全合上,隐约露出了藏匿着的电缆线。
事不宜迟,警方很快找到了这辆货车的主人,车主名叫鲁志明,在海淀区经营着一家废品回收站。
据鲁志明回忆,他曾在8月2日晚接到过一位陌生男人的电话,那个男人说他有一批200米长的电缆线,如果鲁志明想回收,就亲自开车去昌平区取。
由于路途较远,鲁志明原本不想回收的,只是那个男人报的价格实在低,鲁志明没抵得住这笔钱的诱惑。
面对着追上门的警察,鲁志明大惊失色道:“警察同志,我真不知道是他偷来的。”
蔡子昂冷笑一声:“你就是经营废品回收的,你会不知道?即便是老电线杆上的废电缆也仍归电力部门所有,不可擅自剪下据为己有。我看你不是不知道,是不敢承认吧。”
“我真的不知道!那个男人穿着一身维修制服,说是单位维修线路时淘汰下来的一批废弃电缆。反正是要报废的,与其返还给电缆销售商,还不如给我们来现钱来得快。所以偶尔会有工作人员动起歪脑筋,想把这笔钱装进口袋。”
说到这里,鲁志明惭愧地低下头:“我真的知道错了,不过要说我和他是同伙可就太冤枉了,当天下雨信号确实不好,我真信了他的鬼话。”
此刻,找到那个偷盗电缆的“内鬼”才是要紧事。
蔡子昂细细询问了那个男人的体貌特征,鲁志明回忆道:那个人话不多,戴着一顶维修人员常见的棒球帽和口罩,肤色较黑,言谈举止间比较疲惫。
“就没有什么古怪之处吗?”
“要说古怪之处,那个男人对回收市场价不太感兴趣,反而在电话里提了三四回要我务必‘开着货车来’。其实他不用提,我们回收这种东西肯定要开车过去的,更何况是这么远的跨区交易。”
接下来,警方拿到了目击者曹宣提供的一张远距离照片,并从移动公司那里得知:该嫌疑人根本不是在编人员,他穿的制服也不是维修队的制服,只是乍看上去很相似的普通制服罢了。
此外,鲁志明还提到了一件小插曲。
8月3日午夜。
在鲁志明载着电缆线返回海淀区的废品回收站途中,那位男人突然改口,想让鲁志明先送他到万安附近。
然而,鲁志明的废品回收站在上地以北,与万安差着30来公里,这一折返双程就得60公里。大半夜的,鲁志明不太乐意。
鲁志明曾面露难色道:“您出发前只说跟车,也没说要让我送到另一个地方。万安在西郊呐,都这么晚了,咱干的事儿又不太光彩,不然我给您放在路边,您自己约个网约车过去?”
那个男人拿着手机道:“网约车,不太方便。”
“方便的,网约车很方便的,您下载一个APP软件,我教您定位。”鲁志明乐呵呵的,想不到这年代还有人不会用网约车。
没多久,车辆驶过减速带,车身骤然颠簸了一下,那个男人似乎没坐稳。
鲁志明关切地说:“哟,您可抓稳坐好了。”
听到这里,那个男人放下了手机,重新带回了手套。
最终,鲁志明也没拗得过那个男人,把他放在了万安地铁站,自己再一踩油门向上地驶去。
警方按照常理判断,人在攀爬铁塔时会戴着劳工手套,而且基站暴露在风吹日晒下,想要勘验出有价值的痕迹恐怕不容乐观。
因此,蔡子昂把希望寄托在了这辆白色国产货车上。
最终,警方在靠近副驾驶门把手的位置提取到一枚无名指指纹和半个右掌掌纹。
技术人员分析道:“指纹不是出现在门把手上,而是靠后约10公分左右处,符合人在没坐稳时本能抓住支撑点的逻辑。这里本应出现他的右手多指指纹,但食指和中指指纹有破坏痕迹,估计是他自知盗窃违法,摸黑胡乱用衣物清理了一通。”
事不宜迟,蔡子昂连忙将指纹和掌纹录入信息库。他甚至酝酿起等揪出这个小毛贼后,要去社区进行一番宣讲,主题就是“伸手必被捉”。
可这个时候,入库比对的警报响起,这结果令蔡子昂目瞪口呆。
他迅速联系了所长,嘴里不停念叨着:“不得了!不得了!”
这两天,安维东等警方对出城方向的轿车进行了细致的检查,尤其是贴了客运标志牌的网约车,但仍然一无所获。如今高铁和飞机已全部实名制,而“屠广志”名下的一辆SUV已经被监视起来,假如吴文雄想要离京,乘坐网约车确实是上策,但是目前根本没在网约车里发现过他一根头发丝。
安维东不禁怀疑道:“莫非他没有离京?”
就这么想着,安维东突然接到了一条重要线索。
8月3日傍晚。
“提供线索的是昌平区一位镇派出所的民警,他起初以为揪出个假冒维修队的小毛贼,没想到牵出了身负多条人命官司的在逃犯。”
安维东已经和镇派出所交接完案情,并向颜宁介绍了蔡子昂发现吴文雄行踪的前因后果。
颜宁听后惊讶道:“这么说2号远郊大暴雨,吴文雄在基站铁塔上待了一整夜?”
“很有可能。”安维东答道。
那天晚上,吴文雄穿着维修队的制服在高空作业,无论哪个群众经过都会以为他是维护线路的工人。此外,警方在葛村桥汉兰达里发现过一个牛津布工具包,那很可能就是吴文雄事先存放工装制服的。在过去的30个小时里,警方一直在废弃民居等处展开地毯式搜寻,没想到吴文雄这一次竟然会兵行险招。
安维东补充道:“对了,还有一个疑点,吴文雄曾让那位姓鲁的司机把他送到万安站,可是吴文雄在昌平,为什么要联络一个海淀的回收站呢?这件事恐怕有隐情,得交给你们去调查。”
颜宁已经拿出了警务通:“明白,你们提供一下吴文雄的联络号码,我去申请技术侦查。”
“已经掌握到了。”安维东说完,递给颜宁一张写有手机号的便笺。
果然,吴文雄使用的这个号码大概率来自黑市交易。它的真实号主是一位大兴区的个体户,他根本不认识吴文雄,只是三年前丢失过一部手机,他嫌麻烦没有挂失手机卡。
不久后,颜宁掌握到了技术定位后的发现。
“吴文雄很谨慎,这个号码大部分时间一直处于关机状态。但他曾在5号晚上十点钟左右短暂开过一次机,我们通过接收信号确定了所在基站的地点,他就位于海淀区西北旺以西一带。”
“西北旺以西?那就很可能是海淀区范围最广的苏家坨和温泉地区了。”安维东说道。
安维东知道,靠监控基站连接数据来定位手机的方式只能掌握到大概范围,但是这个范围过大,后续的筛查仍如大海捞针。
这个时候,颜宁突然开口道:“其实只要他还在北京,这件事反而更容易了。”
“怎么说?”安维东眼前一亮。
颜宁看向办公室墙壁上悬挂的海淀区地图,嘴角也微微上扬:“需要我们配合他一起演场戏。而这场戏的主角,就在你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