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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师:新概念法医 第二十章 第二重谎言

作者:宇尘 · 类别:惊悚悬疑 · 大小:2.9 MB · 上传时间:2018-03-16

第二十章 第二重谎言


陈晓松指着冯俊对郭淮说:“没错,我的辩护就是他。”


“什么意思?”


“你刚才对我的指控,我的确没有证据来澄清自己。正如你刚才所说,在这个嫌疑人有限的特殊情形下,排除法无疑是最有效的办法。然而,你的推理却存在着一个致命的漏洞,你根本不能把其他人统统排除在外,而只剩下我一个人。”


郭淮一震。


陈晓松胸有成竹的说:“你有办法证明冯俊是清白的吗?他们刚才都承认,在地下仓库的大部分时间都处在黑暗的状态下,那么谁又能知道在这段时间里,冯俊是不是一直跟叶倩颖在一起呢?


“你胡说八道!”冯俊大叫。“我始终都跟叶倩颖呆在一起,她能证明我是清白的。”


郭淮侧脸看叶倩颖。叶倩颖想了想,没表态,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


郭淮说:“也就是说,你并不是始终都跟叶倩颖呆在一起对吗?”


冯俊急忙辩解。“但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啊?”


弗洛伊德的恐惧 第二十章 第二重谎言2


叶倩颖这时候对冯俊说:“想想也是,陈晓松是在一片漆黑中失踪的,他也许是自己跑了。但是那个时候我也没有看见你啊。后来,我、你和高敏我们三人决定好离开地下仓库,我走在前面,你跟高敏走在后面,高敏遭到了袭击。你也不是没有袭击她的可能啊。还有,我看到凶手假扮成蒋浩天蹲在缓步台上,当时并没有看见你在哪里?你是在黑灯之后又过了一会儿才回来的。”


“我不是说过,我躲在旁边纸壳箱后了吗?”


“那只是你说的,我又没看见。我这么说并不是怀疑你。郭警官既然问到这里了,我只是据实回答啊。”


冯俊老羞成怒。“你这贱女人,亏我还来救你!”


郭淮抬手止住他说话,他问叶倩颖。“我来救你时,当时在地下室里只看到你一个人。冯俊是随后来的。你之前有没有发现他不在身边?”


叶倩颖点点头。“有。高敏被杀之后,我逃到小屋里,冯俊后来也来了。再后来,我就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失踪了,过了很长时间,我听见楼上传来砸门声。那是你破门下来救我们……”


郭淮的目光从陈晓松身上转移到了冯俊身上。


冯俊倒退了两步。“郭警官,你,你干嘛用这种眼光瞅我?”


郭淮说:“当时,我和另外两名同伴各有分工,一个人搜查一层。我负责一楼。因为不知道虚实,我们摸着黑搜索。后来,我发现了通向地下仓库的暗门。而凶手就是趁着黑暗,在这段时间里,把我的两个同伴分别杀害的。他还穿上了赵汉天的衣服,伪装成为他,引我上钩……”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问你,我在三楼跟穿着赵汉天警服的凶手搏斗时,你当时在哪里?”


“我……我跟叶倩颖走在后面啊。黑灯瞎火的,我们走散了。”


叶倩颖用怪异的眼神瞅着冯俊。“我和郭警官发现高敏的尸体后,郭警官把手电关了,我们这时才走散的。可是我清楚的记得,你在那个时候就已经不知去向了,我还担心你也被凶手害了。直到刚才你才出现,又跟我们说你躲起来了。可是,你又怎么证明你在那个时候到底在干什么?”


陈晓松这时候略显得意地啧啧道:“看看,看看,真够乱的啊,郭警官。你现在是不是应该庆幸你刚才没有开枪呢?”


冯俊骂:“用不着你得意,陈晓松。我根本就不可能是凶手。郭警官说,跟他同来的两名警察都被凶手杀掉了。凶手只身一人,想要在一片漆黑的环境里连续杀掉两名全神戒备的警察,他至少得十分熟悉地形吧。我第一次来这里,怎么可能做到这一点?”


弗洛伊德的恐惧 第二十章 第二重谎言3


不等郭淮说话,叶倩颖说:“可你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啊。”


郭淮目光一凛,盯在冯俊脸上。“你之前来过这儿?什么时候?”


陈晓松恍然。“我说你和高敏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原来你之前来过这里。”


冯俊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众人的矛头一转瞬全都指向他。他成了头号的嫌疑人。


他圆胖的一张脸从恐惧慢慢转变为恼恨。


他恶狠狠的瞪着叶倩颖。都是她几句话把他陷入绝境的。


他猛地扑向叶倩颖,把她纤瘦的身子压到地上,两手用力卡住她的脖子。“你这个贱货,你这个臭女人,你敢害我!你就是干净的吗?你不是也来过这里吗?你怎么不说是你杀死了那些人啊?”


叶倩颖根本无力反抗,手脚只能胡乱抓蹬。


郭淮和陈晓松一起上前,合力把冯俊制服。叶倩颖这才能够爬起来,大口大口喘气,惊魂未定。


郭淮枪口顶在冯俊的脑袋上。“你不要乱动。当心我打碎你的脑袋。”


“别开枪,千万别开枪。我不是凶手啊——”冯俊立时瘫软,几乎吓尿了裤子。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行凶?”


“我是一时控制不住,因为我忽然知道谁才是真凶了。他随时随地都能把我们置于死地。”


“你知道谁是凶手?”


“对。”冯俊一指叶倩颖。“就是她。撕脸杀人案的真正凶手就是她。我早就怀疑她了。”


郭淮瞅瞅陈晓松。


陈晓松瞅瞅郭淮。


两个人第一次相视大笑。


郭淮说:“你怀疑谁我都相信。你居然怀疑叶倩颖。你认为那些被害人,都是让她一个个撕掉脸皮的是吗?你认为我的两个部下还比不上一个女人,你认为我笨到了跟一个女人打斗了这么长时间,还受了伤是吗?”


冯俊说:“你怀疑我说的很正常。这样一个漂亮又柔弱的女人,无论谁看到了,都不会相信她会去杀人,还是用那么残忍毒辣的手段。我之所以确信,因为我知道她的底细。”


“她的底细?!”郭淮斜睨叶倩颖。“我只知道,她有时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但还不至于疯到胡乱杀人的地步。”


“不至于?哼哼。那是因为你对她的过去不了解。她曾经杀过人。相同的杀人手法。现在她又要故技重施,来杀我们了……”


他的一句话让三个人大惊失色。


叶倩颖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身子晃了两晃。


她一脸茫然的看着冯俊。“你说什么?我杀过人?你在胡说什么啊?”


冯俊恶狠狠道:“你现在纯粹是在装疯卖傻。我不相信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叶倩颖忽然尖叫道:“你胡说!我才不要相信你胡说八道!!”


“事实就是事实。我有必要胡说吗?当事人一个接着一个死去。偏偏你还活着,你说跟你没有关系,谁会相信?”


“我杀过人?我怎么可能杀过人?”叶倩颖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拼命摇晃,仿佛正有一个巨大的声音,强迫她听到自己不想听到的……


“我不可能杀人,不可能,不可能,我不可能是凶手……”


她的歇斯底里眼看又要发作。


“真该死的。”郭淮上前想按住她。


“等等。”陈晓松说。“那样控制不住她。你知道她发作起来有多厉害吧。万一她真想冯俊说的那样……我们就危险了。”


“你有办法吗?”


“是。”


陈晓松从衣兜里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粒药片,递给郭淮。


郭淮狐疑的看着他。


“不用担心。这是安宁药片。你是搞技术的,应该看得出来。”


郭淮接过药片看看,外形很像安宁。


陈晓松说:“我有情绪焦虑,经常吃这种药。”说着他示范性的又倒出一粒放进嘴里咽下去。


郭淮这才放心,他从货架上随手拿过一瓶纯净水,让叶倩颖用水把药片服下。叶倩颖没有过多抗拒。大概在这种时候,郭淮比另外两个人更可信。


服完药,又过了十几分钟,叶倩颖的情绪逐渐平稳。


楼外夜深人静。


楼内四个人席地而坐。


郭淮没有提出离开这里,谁都不敢提。


他的目光一会儿落在陈晓松身上,一会儿落在冯俊身上,偶尔落在叶倩颖身上。


在这几人中间到底谁更像鬼呢?


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郭淮脑子里想起过去听过的那些骇人的鬼故事,其中有不少是胡新月讲给他的。胡新月吓唬他,往往吓到最后,把自己吓得半夜不敢上厕所。


现在发生的故事是所有故事中最恐怖的。


那个凶残的撕脸凶手就在身边。


你偏偏不知道是哪一个。


一种揪心的亢奋。


弗洛伊德的恐惧 第二十章 第二重谎言4


郭淮瞅着自己的枪。子弹上膛。或许最好的办法是对着所有人的脑袋开一枪。保证不会漏掉凶手,保证可以为胡新月报仇。


“郭淮……郭淮……救救我啊……”


胡新月凄切的呼救一直萦绕在耳畔,无数次,他像叶倩颖那样从噩梦中惊醒……无数次,看着未婚妻流血的脸渐渐消失在眼前,融化在冰冷的夜色中……


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这样深爱着这个女人。


如果他们结婚,也许会同其他年轻夫妇那样日久生厌,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争执,演变到冷战,婚外情,直到离婚分手……


事实上,他们永远都不可能走到一起了。


想念因为失去。遗憾的爱情永远是完美的爱情。


郭淮的泪水毫无征兆的流下。在朦胧的黑暗中,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哭泣的脸,没有人会像胡新月那样带给他魂牵梦萦的痛楚。


有人在说话,说话声把郭淮从恍惚中拉回现实。


他听见陈晓松在说话:“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莫名其妙。我怎么都听不懂。”


他在说谁?


郭淮使劲儿眨眼,甩掉了眼泪。看见陈晓松面朝冯俊。


冯俊心虚的瞟了一眼郭淮,郭淮没有反应。


“你不敢说吗?”陈晓松冷哼。“是不是你害怕说出真相。”


“什么真相都没有。我们现在关心的应该是……是如何离开这里。”说着他又瞅瞅郭淮。


郭淮没有反应。


陈晓松说:“我们这里说不定就藏着撕脸杀人的凶手。如果离开这里,不是等于纵虎归山吗?郭警官怎么可能错过这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说的对不对,郭警官?”


郭淮冷冷看了他一眼。


“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好办法,说不定能帮助郭警官破获撕脸杀人案。就是不知道郭警官愿不愿意采纳我的建议。”


冯俊说:“你想的肯定又是馊主意。”


陈晓松笑而不语,用询问的眼神看着郭淮。


“什么主意?”郭淮问。


陈晓松往前凑,似乎想说悄悄话。郭淮暗自紧张,他会不会想趁机抢夺自己的手枪?


陈晓松几乎贴到郭淮身上,郭淮全身肌肉绷紧,手指勾住扳机。


陈晓松用低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想从叶小姐身上入手。”


“为什么?”


“您想啊,蒋浩天为什么会把她绑架到这里来。即便你不认为蒋浩天是凶手,但是至少不能否认,他跟本案也有很大关系吧。不仅仅是他,现在所有跟撕脸杀人案有着或多或少联系的人,都集聚到这里,不管是因为什么具体原因,至少说明这个地方肯定隐藏着某种特殊的意义吧。”


弗洛伊德的恐惧 第二十章 第二重谎言5


“什么意义?”


“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有人知道。”


“谁?”


“您应该猜到了。”


“叶……”


“呵呵呵,英雄所见略同。她心里面就藏着真正的答案,那也是她噩梦的源头,就在这所房子里。我们都已经找到了这里,如果能进一步挖掘,说不定就能真相大白了。”


“你想我审问她?”


“你可以那么做。但是能不能得到答案就两说了。”


“你有办法?”


陈晓松目露狡黠。“我既然能够找到这里来。您应该相信我有能力。”


“你想用催眠?!”


“郭警官真是聪明人。如果我们不做敌人,做朋友就好了。”


“我听陆小棠警官提起过你会催眠术……”


“算不上技艺精湛,但是很有效果。”


这一点郭淮不否认,这小子并非故弄玄虚。“你能确定立刻就把她催眠?”


“差不多。估计药力已经发作了。”


“什么?”


郭淮侧目观瞧叶倩颖。


她虽然眼睛睁得很大,却好像木雕泥塑一般。仔细看,发现她的目光已经散乱,嘴角淌出一缕涎液。


“你给她吃的不是安定?!”


“对不起,郭警官。形势所迫,我刚才骗了你。我给她吃的是大麻。”


“你这混蛋!”郭淮揪住陈晓松衣领,牵动了断裂的肋骨,一阵挫痛。


陈晓松反应平淡。“别着急呀。我也是迫不得已。不这样的话,我没有办法催眠她。”


“原来你早有预谋。”


“这是下下策,但也是唯一的办法。难道郭警官你有更好的办法?”


郭淮没回答。他没有。


冯俊可能说谎,叶倩颖可能说谎,陈晓松可能说谎。而想要获得真相,利用催眠叶倩颖唤醒她潜意识中的记忆无疑是唯一的办法。


郭淮没有反对。


不反对便是默许。


陈晓松于是凑到叶倩颖面前,对面坐下。


叶倩颖没有做出任何抗拒的反应,药力已经令她认不出这个人了。。


陈晓松从衣兜里摸摸索索掏出一个铅锥,连接着长链。


他问叶倩颖。“小姐你认识这是什么吗?”


叶倩颖慢慢的把目光聚拢在铅锥上面,略显恍惚的回答:“锥子。”


“错。是金龟子。”


“金龟子?!”


“你见过金龟子吗?”


叶倩颖摇头。


“这就是金龟子,你看,他朝你飞过去了……”


他牵着链子,铅锥向叶倩颖眼前荡去……叶倩颖的目光不由自主去捕捉移动的黑点……


“看,它飞走又飞回了……”


陈晓松手里的铅锥,摆动的逐渐规律。叶倩颖的眼球跟着左右转动,脸上漾出欣喜的笑意。


冯俊看着忍不住嘲笑。“这不是糊弄傻子吗?”


陈晓松一只手继续有规律的摆动铅锥,引诱着叶倩颖的目光,随口对郭淮说:“假如冯俊再要捣乱,那就笃定他是凶手。你就开枪打死他。”


冯俊立刻不敢吭声了。


陈晓松一面摆动铅锥,一面用一种异常温厚而笃定的声音对叶倩颖说话,之后,开始发布一些简单的肢体命令,让叶倩颖照做。等到叶倩颖熟练了,他开始说出一些复杂的命令,反复几次,直到叶倩颖对他的暗示指令彻底服从。


他擦擦头上的汗水,用低沉的声音说:“现在我让你去找那只没有脸的魔鬼。”


“没有脸的魔鬼?”叶倩颖眼前笼罩上厚厚一层雾气。


“你知道的。它每每出现在你梦里,就站在你的床前,他的脸是一团漆黑,所以你无法看到他的本来面目……”


“我……我不想找它……我怕……怕……”


“不是你找它,而是它来找你。他徘徊在你的梦里,住在你的脑海里,你想逃也逃不掉,你难道不想摆脱他么?你不想么?”


叶倩颖双手抱头,显出痛苦的神情。


“去找出这只魔鬼吧。赶走它。不让它继续骚扰你。去找出它来,去找出它来……去找出它来……”


叶倩颖一开始拼命晃头,似乎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分裂成两个,正在相互抗拒。她的五官扭曲成古怪的形状,里面包含着惊恐、愤怒、痛苦、凶狠……她的目光却更显迷茫……


某一刻,她停下来,四肢僵直,眼睛直勾勾的瞅着虚空,仿佛她能看见别人无法看到的东西。


“它来了。”她颤抖着嘴唇说。


“谁来了?”陈晓松问。


她当然不能回答。仿佛一根线牵引着她,开始迈步向前走。


“她要去哪儿?”郭淮问陈晓松。


陈晓松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弗洛伊德的恐惧 第二十章 第二重谎言6


他们看见叶倩颖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但是没有上楼,而是绕到楼梯下面。通往地下仓库的门已经被郭淮砸破,斜开着。


她走进去。


陈晓松瞧了瞧郭淮,率先跟在叶倩颖身后,走下楼梯。郭淮冲冯俊扬扬手枪,冯俊咽了口唾沫,不情愿的跟在陈晓松身后。郭淮走在最后。


三人跟随叶倩颖下到地下仓库。不知是谁碰了一下开关。头顶的天花板明明灭灭闪烁几下,唯一一盏灯又亮了,发出灰弱的光,居然还没坏。


催眠中的叶倩颖仿佛已经不太受到光亮影响,有没有光她的脚步都没有发生改变,没有撞上任何东西。


她是怎么做到的?


莫非在她潜意识中,这座地穴中的一切景物,都已经深深刻凿在破碎的记忆中?


她没有走进刚才躲藏的小屋,也没有走进另外两间屋子。她沿着大仓库的墙壁逆时针转圈。


这个怪异的举动让三个男人面面相觑,大惑不解。郭淮怀疑的看着陈晓松。陈晓松摇头示意,他也不清楚为什么。


难道就让这个发癔症的女人这样盲目转圈,转到死为止?


就在郭淮犹豫要不要制止叶倩颖,她蓦然站住。


她所站的位置之前也经过了几遍,跟别的地方没有什么不同。在她身旁有一大摞挨墙根高高码放的编织袋。她抬手在编织袋上一下下拍打起来。


“她在干什么?”郭淮问。


“她想挪开那些袋子。”陈晓松说着走过去,把编织袋一袋袋往下搬。


郭淮犹豫了一下,也走去过帮忙。编织袋里装的多是沙子,挪动起来相当费力。


“饭店里用沙子干什么?”陈晓松随口问。


郭淮没吭声。他只是注意叶倩颖的反应。。


两个人好容易把十几个袋子搬走。除了光秃秃的沙土地面,什么也没有。


郭淮抹一把头上的汗,问陈晓松。“她真的被催眠了?我看她倒像耍我们玩……”


陈晓松指指叶倩颖,示意郭淮看她。


郭淮也注意到了,叶倩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低着头直勾勾的瞅地面。


郭淮意识到了什么,他四下里寻找一圈。找到了一段废钢管,一个铁扳手。他把钢管丢给陈晓松。两个人开始刨叶倩颖脚下的土。泥土被沙袋压得实成,加上工具不顺手,两个人十分吃力的一点一点把沙土往外撅,积少成多……叶倩颖站在旁边木木的瞅着,嘴角隐隐带着莫测的笑意……


挖着挖着,郭淮忽然感到沙土一下子变松了,板子深深的插进地里。他往外一掰,感觉碰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弗洛伊德的恐惧 第二十章 第二重谎言7


陈晓松看出了郭淮神色有异,他也加快速度刨撅。沙坑越挖越深变深,很快的,一个沙土包裹的轮廓呈现在眼中。


郭淮倒吸一口冷气。


是一个人体形状。


他们把表面的泥土一点点拂去,最后……


露出一具外表呈污黄色的干尸。


尸体穿着衣服,头发依然浓密,干瘪的皮肤好像牛皮纸一样包裹着骨头。然而,尸体的整张脸却腐烂的完全看不出本来容貌,面目狰狞的瞅着让他重见天日的人。


陈晓松用力吞咽。“这个人死了多久啊?”


郭淮用手摸了一下尸体皮肤。又硬又脆,还有一种油腻感。他说:“变成尸蜡了。少说也有一年以上。”


尸蜡形成是由于尸体长期浸在空气不足的水中或者空气不足的湿土中,腐败过程发生缓慢继而停止,尸体的脂肪组织因皂化或氧化作用,形成污黄色的蜡样物质,称之为尸蜡。


郭淮说:“这是个女人,年纪不会很大,也就在二十多岁吧。”


这两点很好判断,尸体身上穿的衣服是橙黄色的女士套装,头发长过肩膀,即使普通人都能猜测出性别以及年龄。


“那么死因呢?”陈晓松似乎有意考验他。


对于郭淮来说,这个问题也不算难。他把缠绕在尸体脖子上的斑纹图案的腰带解下来。可以看见明显的勒痕,几乎跟死者刚死时没有任何区别。尸蜡最大的特点就是可以清楚的保存死者生前的伤痕,对于法医和刑侦人员来说,是“十分理想的尸体”状态。


他说:“很明显是被腰带勒死的。勒痕与腰带形状完全一致。”


“不仅如此,”他接着说。“死者的手腕上也有勒痕,说明她生前被捆绑过,捆绑的很用力,好像就是用这根腰带。”


“我看到了。”陈晓松说。他忽然“咦”了一声。“她手里好像有东西。”


郭淮凑过去,看见尸体圈拢的右手里的确攥着一个细长的东西。他把那根东西从尸体手里抽出来。


是一根银簪子。


他把簪子放在眼前观察。


陈晓疑道:“她被勒死时为什么手里还要抓一根簪子呢?”


他一凛。“莫非是从凶手头上拔下来的?”


“有可能。“郭淮说。“这根簪子看上去不像是死者的。而且……死者的脸就是被这根簪子划烂的。”


“什么?你说她的脸?”


陈晓松重新仔细观察死者的脸,已经破烂得惨不忍睹,从一些伤痕上看,的确很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烂了。


郭淮说:“簪子的尖端都磨秃了,可想而知下手有多么凶残,多么用力。因为死者的脸被簪子划烂,大量出血加快了腐烂,所以看上去跟尸体其他部分不一样。”


“我知道了。”陈晓松惊呼一声。


“知道什么?”


“我之前分析错了。叶倩颖噩梦中出现的身上有花纹的蛇并非象征锁链,而是缠在死者脖子上的斑纹腰带。她梦见锥子扎她的脸,锥子象征的就是这把银簪子。这样她的噩梦就完全解释清楚了。”


“但是你想过没有,叶倩颖在噩梦中完全是被伤害的角色,她梦见自己被腰带勒住脖子,又被簪子扎伤。可是,这些伤害现在却出现在了一具被掩埋的无名女尸上。你怎么解释这其中的矛盾?”


陈晓松被问住了。


郭淮说:“我也想不出究竟,但幸好,我们这里有一个人知道真相。”


“你是说叶倩颖……”


两人几乎同时转头,同时望向叶倩颖。


他们刚才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干尸上,直到此时才意识到这个关键的女人。是她把他们引到这里来的。在她噩梦中一幕幕离奇出现的情景,都被一一印证在现实的罪案中。他们已经接近真相了。只要能解开这具无名女尸的谜,就能破解撕脸杀人案。


叶倩颖无疑掌握着最终的答案。


当他们看到叶倩颖时,大吃一惊。


叶倩颖全然变成一副鬼态。四肢夸张的抽动不止,整张脸都因为恐惧到极点而发生剧烈的扭曲。


“怎么会这样?”郭淮问陈晓松。


“催眠不应该是这样呀?”陈晓松也慌了。


叶倩颖脖子向上一仰,喉咙里发出一串“咯咯咯咯……”似哭似笑的声音。“鬼来了……鬼来了……鬼来了……”


她踉跄着跑起来,没跑两步,两腿绊闩,重重摔了一跤,她挣扎从地上往起爬。“我杀了她,是我杀了她……”


郭淮跑上去抓住她的肩膀。“你说什么,你杀了谁?”


叶倩颖挣扎着扭动身体。


郭淮使劲儿摇晃她。“看着我。你说杀了谁?是那具尸体吗?”


弗洛伊德的恐惧 第二十章 第二重谎言8


叶倩颖似乎清醒了一些,定定看着郭淮。大声说:“我不想杀她啊。我不想。我是保护自己。我是保护自己……”


“她是谁?你们是什么关系?”


“她……她……”叶倩颖发出刺耳的尖叫。“她来了……她来了……鬼……鬼……”


她忽然照着郭淮的手背狠咬一口,郭淮疼得松开手。慌乱中,郭淮的枪掉在地上。叶倩颖乱抓乱摸,把他的枪抢在手里。


郭淮的心一下缩紧了。


“过来帮忙——”他冲陈晓松喊。


陈晓松也吓得脸色惨白。“你让我怎么帮忙?堵枪口吗?”


叶倩颖歪歪斜斜举着枪,不知道她的枪口到底在冲谁。


郭淮试探的伸出手。“把枪给我,你拿着容易走火。”


“别靠近我!”叶倩颖大叫,胡乱挥舞手里的枪。


郭淮赶紧后退。


“谁都不要靠近我!”叶倩颖目光凌乱,充满恐惧。“我知道,你们都想杀我是不是?”


“你胡说什么?”郭淮说。


“我能猜出你们的心思,你们都是鬼。你们一定想把我捆起来,关在这里,永远都不让我出去,天天折磨我,把我困死在这里。我都知道……我看穿你们的心思了……”


一个疯女人挥舞着打开保险的手枪,三个男人心惊胆颤,没有人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得想办法控制住她。”陈晓松对距离叶倩颖最近的郭淮说。


“我根本没办法靠近她。我一靠近,说不定她就会开枪……”


“要么,我们想办法找出究竟是什么刺激到了她。”


“有可能是那具尸体……可是,我不明白她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她好像是说,那具变成干尸的女人是她杀死的。”


“那她现在怀疑我们要合谋害她,这又是怎么回事?”


“也许这就是真正刺激她的原因。只是她现在谁都不相信,什么都不肯说。”


“那不是等于白说吗?只有她知道真相,她现在又疯了。我们怎么知道是什么原因?”


“你忘了,还有一个人或许知道原因。”


“谁?”


陈晓松的眼睛向身后瞄了瞄。


郭淮回头,看到了站在远处的冯俊。冯俊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木呆呆的站在那里发愣,仿佛他已经不存在了。


郭淮大声问:“冯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冯俊猛然被惊醒。“什……什么?”


“那具干尸是谁?”


“干尸?!”冯俊看了看尸体,用力吞咽。“我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


“当然是真的。我跟你们一样,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弗洛伊德的恐惧 第二十章 第二重谎言9


陈晓松这时说:“冯俊。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我们马上就会清楚了。”


冯俊扭脸向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晓松笑而不答,他对叶倩颖说:“你知道,到底是谁想害死你吗?”


叶倩颖手里还举着枪,转动癫狂的眼睛看他。“是谁?”


陈晓松抬手一指冯俊。“你对那个胖子还有印象吧。你杀那个女人时,是不是他也在场?”


叶倩颖身子一震。“对……对……对……他在……他们是一伙的,是他想杀我……”


她调转枪口指向冯俊。冯俊浑身瘫软。“叶倩颖,你不,不要乱来啊。不,不,不干我的事。”


“是你,就是你……”叶倩颖手里的枪上下抖动,没人能预料到她什么时候会扣动扳机。


冯俊只好向郭淮求救。“郭警官,你快想想办法。这个疯女人真会开枪啊——”


郭淮这次倒是很配合陈晓松,他抱着肩膀说:“你先告诉我那具女尸是谁?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


“我真的不知道。”


“那好,就让她打死你吧。”


“你不能这样,你是警……”


“哐——”一声巨响。


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响,一股火药味弥漫在空气中。冯俊惨着翻身摔倒。


郭淮先是吃惊,而后镇定下来。他对冯俊说:“放心吧。死不了。没打到你。”


郭淮先是吃惊,而后镇定下来。他对冯俊说:“放心吧。死不了。没打到你。”正说着忽然闻到一股骚气,仔细一看,冯俊的裤裆湿了一片。


陈晓松惋惜。“差了一点儿。”


叶倩颖也被巨大的枪声吓了一跳,但是仍然没有清醒过来。她的手枪仍然指着冯俊。


冯俊大声说:“快阻止她,快,快……我说,我都说出来……”


这时候,叶倩颖毫无征兆的犯起了羊癫疯,口吐白沫,手脚开始剧烈抽搐。手里的枪也几乎脱手。郭淮乘势把手枪夺过来。


他和陈晓松两人一起按住叶倩颖,折腾了一气,叶倩颖慢慢松弛,瘫软不动了。


陈晓松回过头来,对冯俊说:“现在当着郭警官的面,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讲出来吧。”


冯俊再也无法隐瞒,他颓唐的坐在地上,开始了絮絮的讲述。“我的确曾经来过这里,大概是在两年以前吧。那时候这里不是超市,而是一家私人旅馆,叫文革旅店。很久之前据说还是国营单位。后来被蒋浩天的母亲承包下来。”


郭淮一凛。“蒋浩天?你是说这个地方过去是蒋浩天的?”


“是。他没有父亲。母子俩靠着开旅店生活。”


郭淮指指干尸。“她是怎么回事?”


冯俊看了一眼干尸,目光飞快的收回。“这个女孩叫白冰冰。”


“白冰冰?”郭淮想起陆小棠说起过一件奇怪的事。


她说,在叶倩颖家中看到过叶倩颖大学时期的影集。其中有很多张照片里,同一人的脸被涂抹或者划坏了。郭淮注意看干尸的脸,她的脸也被损毁的无法辨认。


“白冰冰是什么人?”郭淮问。


“她是C市师范大学和我和叶倩颖同一届的学生。也是叶倩颖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郭淮看看干尸,又看看叶倩颖。


很难根据眼前这具干尸在脑海里绘出她生前的模样。她跟叶倩颖站在一起会像一对无话不谈、亲密无间的闺蜜吗?


冯俊说:“她们的关系真的十分要好。叶倩颖那时候十分强势,女生们多很怕她,有意跟她保持距离。白冰冰可以说是她唯一的朋友。”


“叶倩颖说白冰冰是她杀的。是真的吗?”


“我想应该是,我没有亲眼所见。但是她亲自承认了的。”


“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摩擦吗?”


“具体的我不清楚,大概是两年多以前的暑假吧。她约我们出来玩,她那时跟蒋浩天正在热恋,所以开车带着我们来到这家旅店。本来一开始还好好的。可是后来有一天,叶倩颖和白冰冰一起外出。她们两人关系亲密,经常这样。我们也没当一回事。谁知道,她俩这一走,足足一整天没有音讯。手机也关机。蒋浩天和我几个人急得团团转,担心他们出了意外,正在商量分头去找,谁知叶倩颖这时独自一人回来了。当时,她目光呆滞,双手沾满了血。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她白冰冰去了哪里?于是,她领着我们来到地下仓库。当时,这里就是一个放杂物的地方,蒋浩天和叶倩颖都熟悉。我们这才恍然,叶倩颖没有外出,她一整天都呆在地下仓库里……”


“……等我们跟着叶倩颖走下楼梯,走到我们现在的地方,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只见白冰冰仰面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张脸都被戳得稀烂,血肉模糊。我们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掩面大哭,说自己杀了她,哭着哭着就笑了,笑完了又哭……”


郭淮问:“你们后来怎么处理的白冰冰尸体?”


弗洛伊德的恐惧 第二十章 第二重谎言10


冯俊叹了口气。“蒋浩天出主意,把白冰冰就地掩埋。要所有人不对外声张。”


“为什么要那样?”


“他跟叶倩颖是情人,当然向着她做事。我和高敏当时都被吓傻了,也就顺着他的意思做了,再说叶倩颖当时已经疯疯癫癫,好像受了很大刺激。即使报警又能怎样?白冰冰人已经死了。叶倩颖也疯了。警察也处理不了啊。”


“所以你始终不知道叶倩颖为什么要杀白冰冰?”


冯俊点头。


“那你认为,眼下发生的撕脸杀人案与叶倩颖当初杀死白冰冰也有联系喽?”


冯俊赞叹。“果然是警探,一下就能抓住问题关键。我的确这样想。我最早是在报纸上得知的撕脸杀人案,随后又听到各种风言风语,说撕脸杀人案的凶手毁掉被害人的脸,还在案发现场留下finding face字。我当时马上就想到了叶倩颖。我总感觉,这起连环谋杀暗有所指,于是跟高敏和蒋浩天取得了联系,他们也有跟我一样的想法……”


“所以你们一同来到M县,开始暗中调查叶倩颖,是吗?”


“的确是这样。我们想确定叶倩颖到底是真得病,还是假得病。通过多方打探消息,她好像真的病得很重。但是,蒋浩天不这样认为,他坚信叶倩颖是在装疯,她的真正目的是想把那些知道她杀人秘密的人统统铲除掉。蒋浩天虽然看上去孔武有力,其实胆量还没有我大。他因为害怕叶倩颖向他动手,又听说精神病杀人不负法律责任,所以更加坚信叶倩颖会肆无忌惮的继续杀人,与其被杀不如先下手为强。”


“他一次次袭击叶倩颖就是为了这个原因?”


“撕脸魔的杀人手段风传的越诡异,他就越恐惧。晚上他连觉都不敢睡,害怕他睡着以后,撕脸魔会悄然潜入到他身边,像杀害那些人一样把他扼死,把他的脸也剥下来……”


想不到外表强横霸道的巨汉居然是这样一个懦弱的胆小鬼。郭淮和陈晓松相视而笑。


“警方越是迟迟不能将凶手抓捕归案,蒋浩天越是担惊受怕。当他听说,有一个民警也被凶手杀了,立刻就崩溃了。在那之后他就失踪了,其实他是在躲避凶手的追杀。到了最后,他干脆绑架了叶倩颖。”


“他想对叶倩颖做什么?”


“逼她说出杀人真相。”


“要是叶倩颖真的不知道呢?”


“那他……我也说不清,杀叶倩颖还是怎么着,只有他自己知道,或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们没看出来,他其实已经比叶倩颖先疯掉了,只不过是被逼疯的。”


“对于蒋浩天的想法,你怎么看呢?”


“我原本对叶倩颖是凶手的猜测半信半疑。但是看到蒋浩天被杀,我们现在也被困在这里。我想……”


冯俊看了一眼仍然昏迷不醒的叶倩颖。“我认为她就是撕脸杀人案的真凶。没有人比她更拥有足够的杀人理由了。她杀人的真正目标是蒋浩天,我和高敏。为了灭口。”


弗洛伊德的恐惧 第二十一章 第四本日记1


第二十一章第三重谎言


郭淮忽然冷笑。“撕脸魔的杀人手段凶残利落,他根本不在意对方是男是女,自己能不能将对方制服。事实上,他选中的目标还没有一个能够逃脱的。你认为叶倩颖就是这样的凶手?”


“为什么不可能?”冯俊显得很激动。“你没有看到她发作时候的样子吗?一个大男人都制服不了她。人一旦发起疯来,跟正常人总归是不一样的。”


他说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陈晓松一直在旁边静静的听着。他问郭淮。“你相信他说的。”


郭淮冥想了一会儿,目光忽如锥子一般盯在冯俊脸上。


冯俊下意识的畏缩一下。


郭淮说:“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什么问题?”


“叶倩颖刚才口口声声说她是被迫杀人的。这个你怎么解释?”


“疯子说的话你也能相信?”


“疯子的话也许比我们的话更可信。”


“什么意思?”


“你都没有觉察到,自己刚才的讲述存在着两个明显不过的漏洞吗?”


“漏洞?”冯俊脸上的胖肉微微抽动。


“其一,叶倩颖如果想要杀人灭口,她为什么当初不动手,却等到两年之后现在这个时候。其二,既然为了灭口,她本应采取更隐蔽的作案方式。至少可以把你们一一骗出来,趁其不备杀害,为什么要大张旗鼓的杀人,把自己打造成为一个引起公众注意的恶魔?这不是掩耳盗铃吗?”


“……”


陈晓松这时候插话。“还有一点我想要补充。按照冯俊的说法,当初是蒋浩天提议把白冰冰的尸体掩埋在此。那他的行为就完全是在维护叶倩颖,甚至冒着有可能触犯法律的风险。对于这样的男友,叶倩颖为什么还要杀死他?何况,蒋浩天为什么会那么惧怕的叶倩颖,这不像是一对儿曾经的恋人,倒像是一对仇家。”


冯俊被两个人一连串的质问问得哑口无言。豆大的汗珠从胖脸上滑落。


郭淮的目光紧紧逼视他。“这说明你刚才在撒谎……”


“我没有……”冯俊脸上的汗更快的淌下来。“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要相信我啊,郭警官。”


“那你需要给我一个信服的说法。”


“她真的是凶手,真的是。”


郭淮目光炯炯。“有一点我相信你说的是真实的。白冰冰被害时,你,高敏,蒋浩天,还有叶倩颖都是知情人。但你说叶倩颖是凶手,而你的证据实在难以成立。那么翻过来说,这四个知情人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成为理论上的凶手。现在高敏和蒋浩天都已经被杀。剩下的……”


冯俊惊叫道:“你怀疑我是凶手?”


郭淮没说话。他的目光带着重量压迫着冯俊。冯俊呼吸困难。


陈晓松站在旁边冷眼旁观。


现在冯俊被彻底孤立了。圆胖的一张脸由白变青,变灰,变绿……


他猝然发出一声大吼。“我没有杀人!我不是撕脸魔!!”肥胖的脖子居然爆出青筋。


他不顾一切的朝楼梯狂奔。


郭淮稍稍迟愣,跟着追上去。


冯俊刚迈上台阶就被郭淮一把抓住背心。冯俊拼命一挣,郭淮忽觉断裂的肋骨用力摩擦,一阵抽痛……疼得他差点儿从楼梯上栽下去。他抓住扶手,肋间又是一阵抽痛。慌不择路的冯俊已经趁着这个时间跑上楼梯,逃出了通往一层的楼门。


郭淮回头看一眼陈晓松。他还是站在原地没动,坦然自若的瞧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宛如观看一场话剧。


他不帮冯俊,也不帮郭淮。他是一个游离剧情之外的嫌疑人。


但郭淮说什么也不能放走冯俊,他强忍着伤痛追上一层楼。


冯俊像一只没头苍蝇四处乱撞,他跑向大门,砸碎玻璃,用力晃动铁栅栏,见没有效果,他掉头奔向二楼。郭淮紧追不舍,两个人一前一后,在货架之间东躲西藏,玩起了猫捉老鼠。冯俊虽然腿脚不灵便,因为郭淮有伤,一时间也抓不住他。


郭淮掏出手枪,在暗淡的光线下很难瞄准。他也不可能向冯俊开枪。他要活捉冯俊。


“再不站住我要开枪了!”他恐吓。


冯俊根本不听,低着头从货架另一端跑过去。又从楼梯上往下跑。


“该死的。”郭淮气喘吁吁,边骂边追。


冯俊满头大汗的跑回到一层,一抬头,猛然看见大门开着,铁栅栏也打开了。有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他来不及多想,便向前冲过去。


出去他便自由了。


这个该死的地方也是他心灵中的渊薮,他多一分钟也不想呆在这里。


弗洛伊德的恐惧 第二十一章 第四本日记2


他一只脚刚刚迈出门槛,眼前一花,跟着头重脚轻,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郭淮赶到时,陆小棠正在给冯俊戴上手铐。


“你什么时候赶到的?”郭淮问。


“不早不晚,刚刚好。”陆小棠说。


“你不是去调查胡新月失踪那天发生了什么吗?有没有什么进展?”


“在你家楼下,有一个住户说,胡新月失踪当天下午,曾经打听过一个穿紫色羽绒服的人。她追撵那个人走了。”


“有这等事?”郭淮很吃惊。“那个穿紫色羽绒服的人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时隔好几天,查起来可不容易。几个目击者对那人的描述不尽相同,有说高,有说矮。我也不能断定到底是不是蒋浩天。目前我让你们县公安局两个人继续摸查。能不能找到可难说。但至少能说明,胡新月失踪并非意外。她甚至有可能找到了凶手的藏匿之处。”


“可是她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啊。”


“这是个挺让人费解的地方。我想不明白的是,凶手那天为什么要去你家,而胡新月又是怎样怀疑到他的?”


郭淮叹息。“在我家大门外墙壁上,也写着findingface。”


“有这种事?”


“我想凶手很可能是冲我来的……”说到最后,他的嗓音有些哽咽。


陆小棠不愿牵动他的伤心处。她转移话题。“我知道你这里缺人手,蒋浩天是一个穷凶极恶的人,我担心叶倩颖被害,就急忙赶来,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看样子你基本都解决了,蒋浩天被抓住了吧。”


“他已经死了。而且被剥了脸皮。”


“是吗……”陆小棠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你好像早已经猜到他不是凶手似的。”


“他未必是撕脸杀人案的凶手,但不能证明他就没罪。”


“什么意思?”


“你应该问问他。”陆小棠把冯俊从地上拉起来。


“我刚才都已经对郭警官讲得很清楚了啊。”冯俊满脸愁苦。


“他都告诉你了?”陆小棠问郭淮。


“他说,凶手是叶倩颖,她两年前在这里杀死了好友白冰冰。当时,还有蒋浩天,冯俊和高敏在场。他们商量后决定掩盖事端,把白冰冰的尸体埋在地下仓库。两年之后,叶倩颖担心自己杀人的秘密被揭发,就扮成撕脸魔杀人,她的最终目的是想除掉当年的知情者。”


陆小棠听完一阵冷笑。“你相信他的话?”


“我不相信。但是,我又想不出他为什么要说谎。”


“他说谎是因为他也犯了罪。”


“什么?”郭淮的目光落在冯俊脸上。


冯俊脸色霎时惨白。


弗洛伊德的恐惧 第二十一章 第四本日记3


陆小棠对郭淮说:“我在电话里告诉过你,叶倩颖当年出国去澳洲留学纯属子虚乌有,她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中国半步。”


郭淮异道:“她为什么要说谎?”


“不是她想说谎,而是她被骗了。”


“被骗?”


“两年前,她的确准备出国去澳大利亚,连大学都联系好了,也办了护照,买了机票。但事实上,她并没有登上去澳大利亚的飞机,而是来到了这里,河北省廊坊市的一家小旅店。你能想到其中的原因吗?”


郭淮一怔。


陆小棠接着说:“如果我告诉你,给她办理出国留学的中介机构老板叫冯凌志,你会想到什么?”


“冯凌志……”郭淮沉吟了一下。“难道是冯俊的什么人?”


“是冯俊的叔叔。冯俊现在仍然在做留学中介的生意。”


冯俊两条腿止不住的打起了哆嗦。


陆小棠的目光猝然盯在冯俊脸上。“是你动员叶倩颖去澳洲留学的,对吗?”


“不,不是我,是白冰冰、蒋浩天他们的主意。我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没骗你。”


郭淮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你给我讲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白冰冰他们想利用出国留学作为幌子,把叶倩颖骗出来,然后……然后……”


“然后怎样?”郭淮逼问。


“然后,把她囚禁在蒋浩天家开的旅店里。”


“就是在地下仓库里对吗?”


“对。最小的那间屋子。”


“囚禁了多长时间。”


“一年多……”


“一年多……”郭淮表情吃惊的看着冯俊。“她都被绑在那里,从来不成出去过?”


“她一出去就全部露馅了。”


“你们天天虐待她是吗?”


“那都是蒋浩天和白冰冰干的。蒋浩天说实在受不了她平时颐指气使的霸道,想要好好杀杀她的威风。他就……就逼她在地上爬,称她是母猪,让她像猪那样吃食,不高兴就对她拳打脚踢,高兴就强暴她……但是比起白冰冰的手段,他还算温和的。”


陆小棠说:“白冰冰不是叶倩颖最好的朋友吗?”


“表面上看是那么回事。两个人好到亲密无间。叶倩颖飞扬跋扈惯了,处处都要说上句,稍不如意就大发脾气,很多人跟她接近只是因为她出手大方。但是,白冰冰确实唯一一个能跟叶倩颖处得来的朋友。她不但能够容忍叶倩颖的坏脾气,往往也能揣摩透她的心意。怂恿叶倩颖出国留学就是她的主意,她三说两说,叶倩颖慢慢心活了。之后,白冰冰私下里联系我,帮叶倩颖办理了一套出国的手续。在叶倩颖准备出国前,她提议几个好朋友聚在一起好好玩乐一番,叶倩颖就同意了。其实那是白冰冰跟蒋浩天事前设计好的骗局,等叶倩颖一来到这里,就被扣住囚禁了。她强迫叶倩颖定期给家里打电话,谎称自己已经到了澳洲,一切顺利。”


陆小棠打断。“叶倩颖不会求救吗?”


“她不敢。白冰冰说,要是她在电话里说错一个字。就把她活活打死。”


“这是闺蜜之间做的事情?”


“我当时也吓坏了。平时看上去温和可亲的白冰冰,简直变成了一只吃人的妖怪。蒋浩天对待叶倩颖主要是玩弄,她则是歇斯底里的发泄。她会把叶倩颖扒光衣服,绑个结结实实,用针不停扎她,一连扎几个小时,经常把疼叶倩颖疼到昏死过去。她甚至逼她吃自己拉出的屎,喝自己撒的尿……弄得蒋浩天都不想再碰她……当然,她最喜欢干的还是用叶倩颖当初送给她的银簪子戳叶倩颖的脸,日久天长,叶倩颖的脸就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让人一看都感觉害怕……”


陆小棠的脸色已经不像开始时那样镇定,只感到一阵阵寒意。


很难想象,这些令人发指的残暴手段发生在最亲密的朋友之间。


她现在知道,为什么叶倩颖会把白冰冰的照片通通划坏。那种痛彻心腑的恨,痛彻心腑的悲,彻彻底底改变了一个人。


郭淮问冯俊。“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白冰冰和叶倩颖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冯俊耸耸肩,做出不知道的表情。


陆小棠说:“我可以解释。”


“你?”郭淮略显惊讶。


“我特意询问过叶倩颖的父母,在她出国这两年里,一共向家里要求了超过五百万汇款,打入她的外国账号。当然,经过调查,这些存款最终又转回到了国内。”


郭淮明白了。“也就是说,这些人设计了一个留学的骗局。将叶倩颖囚禁起来,逼她向家里要钱。”


弗洛伊德的恐惧 第二十一章 第四本日记4


冯俊马上说:“跟我没有关系啊。我不知道这些事,这都是白冰冰和蒋浩天私自策划的。”


陆小棠冷笑。“你觉得会有人相信吗?你是这起绑架犯罪中一个重要环节,如果没有你的配合,白冰冰也不可能那么顺利的让叶倩颖拿到留学签证,然后绑架她。你们这几个人表面上自称叶倩颖的朋友,实则阴险卑鄙的畜生,你们几个人各施分工,不择手段,最终只是为了她的钱。”


冯俊哑口无言。


郭淮问:“那白冰冰又是怎么死的?”


冯俊垂着头说:“囚禁了叶倩颖一年多,她已经被折磨的奄奄一息了。神智都已经不清楚。我们就渐渐放松了警惕。有一次,我和蒋浩天,高敏出去办事,就留白冰冰一个人看着叶倩颖。以往都没事,不曾想那天偏偏就出事了。我们谁都没有想到,叶倩颖的虚弱与痴呆通通都是装的,她其实在一直都在心怀恨意的等待机会。那一天,不知她究竟是怎样弄开的绑绳,或者白冰冰太大意、想到什么新办法折磨她。总之,叶倩颖看准机会,制服了白冰冰。她一旦得手,便用白冰冰对待她的手段反过来对待白冰冰……”


“……当我们回来时,发现白冰冰已经被勒死在地下仓库里了。她的脸被戳的惨不忍睹。勒死她的就是曾经用来绑叶倩颖的腰带,戳在她脸上的簪子也是毁容叶倩颖的簪子,这是叶倩颖的报复方式。说起来,那根腰带和银簪子还颇有来历。在叶倩颖出事前、白冰冰过生日时,叶倩颖送给过她一套名贵的时尚女装,上面就有那根腰带,银簪子也是一并送给她的礼物,据说是叶倩颖从台湾老家带来的传家宝。白冰冰其实是故意用这些东西来残害叶倩颖,到最后,叶倩颖又用这些东西杀死了白冰冰。真是因果报应啊。”


“你们发现白冰冰尸体时,叶倩颖那时已经逃走了?”郭淮问。


“是。不过她一旦逃出去,就不再是那个倍受凌辱的受害者。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另外一个人?!”


冯俊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我们正看着白冰冰的尸体惊魂未定,蒋浩天收到一条短信。短信里没有署名,只有寥寥几个字。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我去寻找我的脸,找到时,我就回来。’我们当时看到这则短信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但你们没有选择报警。”郭淮说。“而是偷偷掩埋了白冰冰的尸体。你们不敢报警,是因为害怕警方调查白冰冰的死因,你们的罪行就会暴露。所以,你们最后不得不咽下自己种出的苦果,替叶倩颖的杀人来掩盖真相。”


冯俊头垂得更低。


弗洛伊德的恐惧 第二十一章 第四本日记5


“所以当撕脸杀人案出现时,你们一个个心惊胆颤。”


冯俊叹气。“我们担惊受怕了两年。有时候我在想,假如叶倩颖报案,警察来抓我们反而更好,比起整天惴惴不安,疑神疑鬼,要轻松多了。叶倩颖被白冰冰蒋浩天残害时,她的惨叫只会让人内疚,被毁容的脸让人恶心,但也没有更多含义。可是,在她逃走之后,每当回想起她惨叫的样子,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想起那张破烂的脸就像怕鬼一样坐卧不安,总觉得那张脸藏在什么角落,在一不留神的时刻,突然出现在面前,把人活活吓死……”


“撕脸杀人案吓坏了你们,你三个当时的亲历者不约而同赶到M县,打探叶倩颖的消息。你们怀疑,撕脸杀人案跟你们当初所犯下的罪行有关。当你们得知叶倩颖就住在家里,简直又惊又怕,蒋浩天更是吓得几乎发疯,他甚至想先下手为强,除掉叶倩颖……”


“那家伙的确是吓疯了。我和高敏都不敢跟他打交道。”


“你们怀疑叶倩颖是撕脸杀人案的凶手,有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呢?”


冯俊想了想,摇头。“我们其实也只是猜测,当年这件案子的知情人只有六个人——叶倩颖、白冰冰、蒋浩天、蒋浩天的叔叔、高敏、我。蒋浩天的叔叔只是一个唯利是图的买卖人。他只负责放风,收点儿封口的小钱,但不了解内情。除他以外,白冰冰已死,只剩下蒋浩天、高敏和我,以及逃走的叶倩颖。而在这几人中只有叶倩颖最有嫌疑。”


“那陈晓松呢?你们之前认不认识他?”


冯俊摇头。“我们刚才在地下室听他说,自己也是C市师范大学的学生,但我们对这个人却没有任何印象。他的出现让人总觉得莫名其妙,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


陆小棠这时插话。“听说叶倩颖上大学时有不少追求者?你想想里面有没有类似陈晓松长相的?”


“想不起来了。不过,叶倩颖那时候眼光高,交往的也都是一些帅气或者某些地方出众的男生,像他这种普普通通的人是看不在眼里的。”


郭淮说:“这个人就像是凭空突然冒出来的。从我最早调查撕脸杀人案开始,他便出现了,但是直到现在,我也没办法确定他到底有罪还是没罪。这一次多亏他的催眠术,我才能找到白冰冰的尸体。”


陆小棠问:“那叶倩颖呢?”


“除了精神受到一些刺激,没有大碍。”


“她现在人在哪里?”


“地下仓库。陈晓松也在。”


“你就把他们两人扔在那里?”


“跟我一起来的两个兄弟都牺牲了。我还得抓冯俊,哪里还能分身去看顾他们?不过不用担心,这个超市只有这一个出口,我们不是一直守在这里吗?”


陆小棠一激灵,惊呼。“可是我赶来时,门就已经被打开了。”


郭淮也惊了。“我还以为门是你弄开的?”


两个人四目相对,郭淮忽然转身向地下室跑去,陆小棠紧跟其后。


他们一口气下到地下仓库。那具干枯的蜡尸仍然躺在挖出的沙坑里。叶倩颖和陈晓松却已经不见踪影。


两人搜查了整个超市。


没有人。


“我竟然没有料到他们会逃走。”郭淮气恨不已。


事到此时,埋怨也无济于事,陆小棠反而越发冷静,思路也很活跃。


她说:“如果叶倩颖发疯仅仅因为害怕杀死白冰冰的事情暴露,那她真是太蠢了。在当时那种特殊情况下,她完全可能被定性为正当防卫。但是,假如她的罪行不仅仅是这些,那就另当别论了。”


“问题是我们现在在廊坊,陈晓松他们又有车。很难确定,他们会躲到哪里?”


“……”


23:21


廊坊市公安局值班民警接到报案赶来,经过一番搜查。在斯大林路路边,发现一辆老式北京吉普。在吉普后座下面,发现一具脸皮被撕掉的的男尸,从身高与体型看,符合蒋浩天的基本特征。


加上超市里高敏的尸体与M县公安局两名警员。一个晚上四人被杀,两人失踪。


撕脸杀人案的凶手却仍然是一个谜。


*—*—*—*—*—*—*—*


陈晓松驾驶金杯货车,在夜色掩护下行驶在公路上。


叶倩颖倦怠的靠在副驾驶座位上,怔怔望着车窗外。


“你如果累了就睡一会儿。”陈晓松说。


“这是去哪里?”


“不知道。”


“不知道?!”


“家是回不去了。你我住的地方现在说不定都被警察包围了。”


“那我们现在岂不是走投无路了?”


弗洛伊德的恐惧 第二十一章 第四本日记6


“你以为呢。要不我现在带你回去自首。”


“我不要。我杀了人。”


“你是被迫的。你如果不杀白冰冰,她早晚也会杀你的。”


叶倩颖叹息一声,不禁流下两行泪。“我们曾经是情同手足的姐妹。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那不是你的错。白冰冰根本就没有把你当成姐妹,她跟你亲切是有目的的。”


“我们从初中时期就是朋友,一直到了同一所大学,都没有分开过。她是我最信任的人,我甚至对我的父母都没有像对她那样好过。”


“也许是你当初太蛮横霸道了,不知不觉的惹怒了她。她表面不说什么,却在内心深处累积着对你的怨恨。”


叶倩颖打了一个寒噤。


白冰冰那张熟悉温和的笑脸悄然浮现在车窗中。她所记忆的白冰冰从来不曾发怒过。她能容忍自己的任性,处处迁就自己,永远是一个豁达大度的姐姐。在叶倩颖众多的朋友中间,她是唯一个真正懂得叶倩颖孤独的人。


就是这样一个人深深恨着叶倩颖。


就是这样一个人设计囚禁了叶倩颖。


就是这样一个人用最残忍的手段报复叶倩颖的骄傲。


直到现在叶倩颖都感觉仿佛做了一场大梦。眼前的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色的雾霭中,什么都看不清楚,什么都听不清楚,没有什么是真,没有什么是假……一张张或熟悉、或者陌生的脸从眼前掠过,每一张脸都能做出相似的笑容,笑容之后隐藏着黑色的漩涡,漩涡里传来鬼哭狼嚎……虚虚实实,变幻莫测,活着的仿佛死了,死去的仿佛活着……


叶倩颖流着泪说:“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地方伤害了她。我并不是真想那么做啊。”


“你没有伤害她。真正伤害她伤害你的,是钱。”


“钱?!”


“不管是不是在做梦。钱无论在哪里都是最真实的存在。有钱,人就是真实的,没有钱,人也是虚幻的。”


“我不明白。”


“正因为你不明白。你才会被她欺骗的那么深。”


叶倩颖闭上眼睛,眼泪止不住的从眼睑中涌落。


“你现在想去哪儿?”陈晓松问。


“随你的便。只要离开一切我所熟悉的地方,越远越好。”


*—*—*—*—*—*—*—*


1月17日,星期二,00:27


夜浓。


郊区公路。


陆小棠坐在开往M县的厢式警车里打盹,背后车厢里停放着白冰冰的干尸。


她跟郭淮分头行动,郭淮配合廊坊市公安局警员,在廊坊附近搜索陈晓松叶倩颖二人的踪迹,她则带人回M县搜索。


陆小棠在迷迷糊糊中,迷迷糊糊的想着案情。


弗洛伊德的恐惧 第二十一章 第四本日记7


手机铃声把她吵醒,她摸索着掏出手机,看一眼来电显示,居然是慕容雨川。她不满的嘟哝:“大晚上你不睡觉,给我打什么电话?”


“我等了你一整天,你连个电话都没给我打。”听筒那头的慕容雨川大声嚷嚷着。


“我可不像你现在能天天躺床上放懒。我都快忙死了,哪有功夫陪你磨时间。”


“靠,这话让你说的。不是我想躺在这里,是我爬不起来。再说,你答应我的事忘了吗?”


“什么事情?”


“我靠……”


“哦,想起来了,你说让李涵重新做一遍尸检,那得需要时间啊。哪能说做就做。”


“我只要他拍几张清晰的照片给我就行。”


“你是闲的没事做了吧?”


“你以为我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想看尸体过瘾?”


“难道你不是?”


“螳螂你说话越来越气人了,我是在帮你做事呢。”


陆小棠在话筒这头偷笑。


“算了,不跟你废话。你把李涵的手机号给我。我让他用手机拍下来,发给我。”


“喂,你到底发现什么了,这么急?”


“我上次不是跟你说过吗,在胡新月腋下发现了一块酷似湿疹的红斑?”


“是呀,怎么了?”


“我想要验证一下,其他尸体身上有没有类似的红斑。”


“如果有又怎么说?”


“现在还不能说。我必须确认之后才能告诉你。”


“切,爱说不说,我还要休息……”


“等等,先别挂。”


“又怎么啦。”


“手机保持开机。一旦我跟李涵联系以后,确实了猜测。我就打电话告诉你。”


“那好。”


“亲亲。”


“去死。”111


陆小棠挂了电话,发现同车的两位民警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估计他们打破脑袋也想不出陆小棠到底在跟谁通话。陆小棠忽然想笑,她知道车厢后面放着一具尸体,知道重要证人下落不明,在这种压抑的气氛里她偏偏想笑。都怨慕容雨川。


*—*—*—*—*—*—*—*


1:12


陈晓松下车,带着叶倩颖走进路边一家简陋的旅店,店主也没向他要身份证。他用假名字登记,开了一间豪华房。


豪华房间与标准房间的区别就是多了卫生间。


房间里有一台电视和一张双人床。窗外朝着冬天光秃秃的田地。虚无的夜空呈现深蓝。透明的风来回游荡,将远处的月牙和远处的路灯抹成白蒙蒙一片。


叶倩颖没有异议,她走进卫生间洗澡。隔着玻璃门上的纱帘,能看见乳白色模糊的身影窈窕晃动……


陈晓松靠在床上看电视。熟悉的电视剧,熟悉的剧中人物,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也似乎陌生。


冥冥中之中漂浮着一种凄切。


一种悲伤。


陈晓松不断的调换频道……某一刻,他停止,侧脸。看见叶倩颖裹着浴巾,站在床前。


两人彼此凝望。


仿佛相识已久,仿佛不曾经历过先前的惨案。


“过来。”陈晓松摆手。


叶倩颖走到他身边坐下。


陈晓抬起手轻轻梳理她潮湿的长发,慢慢的解开她的浴巾,下面是温暖的裸体,散发出浴后的甜香。


陈晓松亲吻她。她并不抗拒,似乎已经不记得那天晚上在陈晓松家,那个变态的人对她做出变态的事。


他们不疾不徐,缓慢升温,模仿成人片中的男优女优,变幻着各种爱抚的姿势。叶倩颖眼波愈见朦胧,她已经欲仙欲死,朦朦胧胧中,她问伏在身上的男人。“我们之前有见过吗?”


“之前?”陈晓松正深深进入她体内。


“我是说,很久……很久……以前……”


*—*—*—*—*—*—*—*


陆小棠一回到M县,立刻通知李东生召集警员,分派几路赶往叶倩颖和陈晓松家。


结果两人都不在。


这似乎也在陆小棠意料之中。


6:35


派往搜查陈晓松药店的人忽然报告了惊人的消息。


李东生通过对讲器问:“你们找到陈晓松了?”


“不是。但或许,比那个更重要。”对讲器那头回答。


“你们找到什么了?”


“人的脸皮。”


“什么?”


“还有别的东西。李队和陆警官,你们最好亲自来看看。”


陆小棠赶到药店,店门口有两位民警严阵以待。她走进门,看见技术科的人都在里面。


“人脸在哪里?”她问。


一个姓董技术员领她走进里间屋。所有找到的东西摆在办公桌上。陆小棠一眼就看见那张平铺在塑料袋上牛皮纸一样的东西——五官的孔洞在这种形态下看起来十分可笑,却又使人感到厌恶的恐惧。


弗洛伊德的恐惧 第二十一章 第四本日记8


陆小棠说:“被撕掉脸皮的被害人一共有四人。三个人的脸皮已经找到。加上这一张正好齐了。”


她问:“人脸是在什么地方被发现的?”


董技术员用手指指办公桌旁边的后门。“埋在了门口,用旧花盆挡着。”


“还有什么发现吗?”


“正想跟你说。在发现人脸的地方,我们还找到了装在塑料袋里的四本记事本。”


“记事本?四本?”


“对。四本。”


陆小棠心头大震。郭淮说过,曾在陈晓松家里搜出了三个日记本。时间从1996年延续到2010年,虽然没有涉及到犯罪证据,但是其中一些记录令人毛骨悚然。


她说:“快把记事本拿给我看。”


四本记事本新旧不一。32开普普通通的硬皮本子。没有陆小棠想象中那么厚。她套上乳胶手套,挑选样子最旧的那一本翻看——


字迹略显潦草,语气也透露着稚拙,时间一下子退回到十几年前……


“1996年9月12日,星期四,生活真无聊……”


“1997年1月3日,星期五,今天我过生日,老爸破天荒的给了我一张百元大钞,开心……”


“1997年,3月12日,星期三,我又尿床了。我也不知是怎么搞得。这么大了还尿床,实在难于启齿。我偷偷把床单洗了。这一次,妈不会发现……”


“1997年5月1日,星期四,为了庆祝国庆节,我放了一把火,把学校活动室的木头门点着了。谁都想不到是我做的。故意犯错又能逃脱惩罚的感觉,真让人兴奋啊……”


陆小棠飞快的浏览,她心里体验着一种奇异的感受。胡新月被害前,是不是也在翻看这些日记。


她仿佛能感知,那个女警的灵魂正漂浮在这里,与她慢慢融合……一同翻阅这份谜一样的日记……


终于,陆小棠翻到了,让郭淮毛骨悚然的段落……


“1997年5月4日,星期日,……我把它绑在一个遗弃的废品收购站小屋里。它还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我想如果它知道了,或许会恨我,这样想,我也有点儿不安……”


“1997年5月6日,星期二……我去看望它。它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就是脾气变暴躁了。冲我不停叫唤。想把脖子上的铁链弄开……”


“1997年5月8日,星期五……它有些没精神。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知道它饿了,饿坏了。我也不想这么做。可是为了实验只有委屈它了。那些搞科学研究的人,不也用小动物做实验吗……”


……


“1997年5月18日,星期日。今天我去看它时,它已经不能动了。但还活着。它能学小孩子那样可怜兮兮的叫唤,但是声音很微弱……”


“1997年5月20日,星期二。它死了。”


弗洛伊德的恐惧 第二十一章 第四本日记9


“1997年5月27日,星期二。它发出了恶臭。简直难以想象。晚上吃饭,我都似乎能闻到那股臭气。我想吐,可还是忍住了。”


“1997年6月2日,星期一。它嘴里的牙齿统统暴露出来,向外伸出。一副呲牙咧嘴的模样。各种虫子在它的皮毛里疯狂繁殖。它两个眼窝变成了空洞,直勾勾地盯着我。它肯定很恨我。它毛和皮仍然依附在骨头上,但是已经开始出现裂痕……”


陆小棠看到这里,脊背已经冰凉。胡新月当初是不是也看了这些?


陆小棠继续向后翻,看完一本,按照时间顺序看第二本,她有充足的时间,她可以比郭淮和胡新月看得更仔细。


除了活活饿死一只猫。陈晓松还做过了其它类似的实验。诸如用打火机烧焦一只狗的四条腿,看它能挺多长时间死。用玻璃瓶子装进一只麻雀活活闷死……


陆小棠逐渐发现了一个规律。


少年时期的陈晓松除了对实验记录得详细、日期紧凑之外,他对沮丧、愤怒的经历也尤其看重。相较之下,他对愉快或者平淡的事件往往一笔带过,时间跨度也很大。对于普通学生喜欢的寒暑假,他也只是写下简单一句。“又放假了。”一个月之后,才开始下一次日记。


陆小棠心想,难道在这个家伙的世界里,只有虐待和被虐待才能激起他生活的兴趣吗?


很难想象一个如此残忍的孩子应该长成什么样?


不过,这个孩子成年之后陆小棠倒是见到了。


随着时间距离现在越来越接近,相关残忍实验的记录逐渐减少,关注点也日渐趋于常人。


在犯罪心理学研究中,存在着一条特别的规律。绝大多数变态杀手在幼年时期就能暴露出一些典型的特征。犯罪心理学称之为经典杀手幼年基本特征,包括三点——尿床,纵火,虐待动物。


在陈晓松的日记中,这三点无一例外都能找到。


陆小棠不是心理学家,她不清楚像陈晓松这样的人在世界上究竟有多少?他们的恶行源自于天性,还是后天?他们又是通过什么方法来修正自己,重新融入正常的社会生活?曾经内心的邪恶念头会被彻底清除,还是根深蒂固的暗藏在心灵中的某个角落,以更加狡诈的方式突然爆发?


陆小棠回想起跟陈晓松打交到的一切片段,从最初在法庭上旁观他如何挫败郭淮,到第二次被捕后巧妙应变、顺利脱身,到医院里催眠叶倩颖、骗过自己……他总能与撕脸杀人案保持着一种远近适度的距离,不至于使自己涉嫌被捕,也不至于消失在警方的视野之外……


他究竟想干什么?


陆小棠想起,犯罪心理专家罗炎麟对于组织力凶手的特征描述


——


1.犯罪手段周密,逻辑,有条理性。


2.对整个案件充满控制欲的渴望,超过了对被害人的伤害和自身安全的着想。


3.他甚至会想方设法介入到警方调查中。观察他们对案情的反应,制定下一步行动方案。


陆小棠心念甫动,陷入了思索。


郭淮曾说,在他找到的陈晓松的三本日记中,没有发现涉及撕脸杀人案的线索。但是眼前却有四本日记。这说明最后一本是郭淮没有看到的。


那么胡新月有没有看到?


这跟她的遇害有没有关系?


陆小棠拿起一本看上去样式最新的。翻开……飞快浏览页眉上的日期——


2010年,3月2日,星期二……2010年3月5日,星期五……2010年5月21日,星期五……2011年,2月27日,星期一……


时间越来越接近现在……


陆小棠的心跳莫名加快,冥冥中她在盼望着什么。她感觉到胡新月的气息,就在这里……就在……


她突然停顿在某一页。


手指,呼吸,目光,同时凝固……心跳慢慢加速……


右侧纸页的上有一个明显的划痕。


似乎有尖锐的东西刮了一下。仔细看,划痕深得地方,纸页已经破损,墨水字都被刮掉了一些。


这就是她要找的。她和慕容雨川的猜测是正确的。胡新月被害前的确正在翻看陈晓松的日记,更准确说,是在翻看第四本日记,正翻到这一页,就在她看到这里时,突然遭到了袭击……


危急关头,她的指甲用力划过纸页,在指甲缝里留下了纸张和墨汁的碎末。


陆小棠注意看着纸页上的长长的划痕,眉头微锁。胡新月会在什么情形下如此用力的刮抠日记本?感觉着她好像故意做出来的这个刮痕。


弗洛伊德的恐惧 第二十二章 真相 1


纸页上写着——“2011年,7月3日,星期日,药店顾客不多。下午看了两部电影,一部西班牙的,一部美国的……”


内容平常,陆小棠看不出其中有什么深意。可是凭直觉,她感觉哪里不对劲儿,到底是哪里,她也说不出来。


她继续向后翻,当日期到了2011年,10月4日,纸页上只有一句话——


“finding-face”


两天之后,10月6日,撕脸杀人案的第一位被害人遇害。






第二十二章真相


陆小棠混合着兴奋与心惊,继续向后翻——


“2011年9月16日,星期六。原本做好了对方爽约的准备。没想到那个男的居然开着轿车来找我。我还真想象不到被一个男人追求是什么样,何况还像我这样其貌不扬,连女人都不太在意的男人。听听,他称呼我宝贝。我听着既恶心,又好笑,但也只能陪他把戏演下去……我忽然觉得我的所作所为是以一件崇高的工作。苍天有眼也会支持我这样做的……他那东西掏出来,妈的,可真小。他想脱我的裤子,我告诉他自己弄一次,他有点儿不太高兴,但还是照办了。他当然不会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享受人间的快乐了……


“……他可真臭……脸皮上全是油,再因为血流出来,又滑又粘,


根本抓不住。我用刀配合着,费了一些力气才把那张皮扒下来。没了脸皮,他看上去还真有点儿吓人,妈的,呵呵……剥皮时不小心弄掉了他的一只眼珠子,他用那个血窟窿瞪着我,他会不会恨我?妈的,我倒希望他能变成鬼找我。否则下一个倒霉的人就要出现了……”


“2011年10月17日,星期一……曲丹,歌厅小姐,社会阅历太丰富,比那个男的机警多了,是一个不好摆布的女人。这样我更喜欢。有难度,刺激……无论我怎样暗示,她都不肯答应,只愿意跟我在酒吧、歌厅里聊天,允许我隔着她的丝袜碰她的腿。我趁她去洗手间时,偷偷在她酒杯里下药,她回来以后居然一口酒没喝,我怀疑她发觉了我的意图。最后……我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说出来最简单不过。我把兜里一摞五千块钱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张银行卡。我对她说,我就看中你了,用嘴弄,这六千元就是你的。全套一次,卡里的七万也是你的。她被打动了。其实我卡里原有六千零五十六块钱,取出六千,还剩下五十六块……”


弗洛伊德的恐惧 第二十二章 真相 2


“……再聪明的女人,面对钱也变成了傻子。她把我看成了暴发户,想跟我保持长期关系,以为抓到了宝,于是主动邀请我去她家。于是,我在她家里把事情做了。当然不是做爱,比起做爱,我更喜欢看她在我的手指下扭动身体、脸色慢慢青紫,最后彻底僵硬。她的皮肤很好。脸皮很容易就撕下来,攥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质感,好像丝绸……”


“2011年11月2日,星期二……我有些纠结。在网上跟她聊谈时,我心意已决,可是当看到实际的人站在我面前,我发现她太年轻了,或许还未成年,我犹豫了。我是恶人。但不代表着我没有怜悯。假如她中途想要放弃,我会放她走。……她举止过分成熟,与她稚气的外表并不相称,喜欢自称‘老娘’。我怀疑她跟不止一个人上过床。我很气愤她的父母是如何教育女儿的。……遗憾的是,直到最后她都没有一丝退缩的表示。她跟我说,她不要钱,她家里不缺,她就是喜欢我这种成熟的男人。我不知道她的话是否发自肺腑,但也无法确实了。我看着她的脸皮,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日记在胡新月死后便中断了。胡新月是第四名死者,但却没有记录杀害她的过程。或许,正如之前猜想的那样,杀害胡新月原本并不在凶手的意图中,她的被杀打乱了凶手的计划。


现在,陆小棠正试图将这三名死者的被害与叶倩颖两年前的绑架案连接在一起。按照冯俊供述,撕脸杀人案的真正目标是当年参与绑架伤叶倩颖的人,凶手大开杀戒,先用三名无辜人做铺垫,引起蒋浩天、冯俊和高敏的注意,或者说是故意刺激他们。他不想这三个人痛痛快快的死,而要他们清清楚楚意识到撕脸杀人的手段,告诉他们自己也将步那三个人的后尘。这种残忍诡诈的杀人方式的确达到了预期效果,三个做贼心虚的人惶惶不安,纷纷跑到M县打探消息。主犯蒋浩天更是被逼的不惜犯罪来保存活命。从另外一个角度说,正是因为他们三个同时聚集到这里,反而给凶手创造了杀人时机,这很可能也是凶手滥杀的深层目的之一。


不过,按照冯俊的说法,叶倩颖才是撕脸杀人案的真正凶手。姑且不说叶倩颖有没有能力完成这一系列复杂的犯罪。她的确有作案的动机——复仇。


她当年遭受过常人无法想象的凌辱与伤害。她的怨恨可想而知,从她报复杀死白冰冰,戳烂她的脸,就可以看出她刻骨铭心的愤恨。


然而,矛盾的地方在于真正实施杀人的是陈晓松。至少,日记上明确显示,前三名被害人是陈晓松杀害的。


陈晓松跟叶倩颖又是什么关系呢?


冯俊说,他们都对陈晓松没有任何印象。这就是说,上大学时他们之间没有什么交往。如此说来,陈晓松很难知道叶倩颖被绑架的事。他不应该具有作案动机。可他偏偏以face来标志自己的杀人。


有作案动机的人难以实施杀人计划。


没有作案动机的人热衷于杀人活动。


现在这两个人同时失踪。


仅仅是巧合?


还是另有深意?


陆小棠脑子有些乱,换个思路,她又把日记翻到胡新月留下划痕的那一页,她现在想明白自己刚才什么地方觉得奇怪了。


胡新月翻看日记的时候一定情况紧急,她没有时间一页页细心品读。那她为什么跳过那些重要的犯罪记录,而关注这样一篇普通无奇的日记呢?


她又把日记仔仔细细看了几遍——


“2011年,7月3日,星期日,药店顾客不多。下午看了两部电影,一部西班牙的,一部美国的……”


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更多的含义。


她想起叶倩颖被催眠时回忆起的“梦”。离奇的梦境经过专业分析、产生了截然不同的含义。难道说,这一篇日记也是陈晓松反其道而行、把犯罪线索反向编成了一个人工梦密码?


这种做法倒是可行,但是她转念想到,胡新月不懂“释梦”,她看到的应该是另外的线索。


可是同为女人,她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难不成临胡新月在临死前跟她开了一个玩笑?


她脑袋又开始疼了,又向后翻。找一些她没有看过的日记。


这一次,陆小棠没再失望。


一个名字落入眼中。


白冰冰。


弗洛伊德的恐惧 第二十二章 真相 3


“2011年9月10日,星期六,今天是白冰冰的忌日。虽然从来没有人承认她已经不在人世,她的父母还在等待着女儿有一天能平安归来。然而,我却知道,两年前她就已经遇害了,作为一个默默爱着她的人,我或许不应该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但是,我无法忍受这样漫漫无期、没有终点的等待……


“……就在那次暑假,她同叶倩颖蒋浩天他们一起外出。从那以后,我就觉得他们鬼鬼祟祟,似乎商量着什么事情。冰冰经常逃课,也不回家。我跟叶倩颖他们不熟悉,只好直接找她问。她不肯告诉我。我知道,在她心目中从来没有把我当成过她的男友。我只是一个局外人,但我也许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她父母之外最挂念她的人。我当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告诉她,不管她在干什么,可不可以停手。她同样没听我的话……”


“……后来,她某明奇妙失踪了。蒋浩天,冯俊,高敏都回到了校园照常上课。而叶倩颖据说出国去了澳大利亚读书。所有人按部就班,可是唯独冰冰却失踪了。我猜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不会善罢甘休。我,一,定,要,找,到,你……”


“……直到今天,一切终于准备就绪,我要起身了。 I -am finding -face.”


Finding- face


他真正要找的是白冰冰。


陆小棠大惊失色,她用对讲器呼叫郭淮。“陈晓松跟叶倩颖一定躲在廊坊市。你一定要尽快带人找到他们,不然太迟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郭淮问。


“陈晓松是白冰冰的恋人。他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找到白冰冰,为白冰冰报仇……”




1月17日,星期二,8:23。


陈晓松醒来时叶倩颖还在睡觉。他爬上她身体,把她从睡梦中挑逗醒来。又跟她做了一次,这一次做的时间很长。


叶倩颖迷迷糊糊的望着压在身上的男人,她似乎已经彻底被这个男人征服,在顺从中享受着强迫的快感……


她娇喘连连,通身是汗,她已经倦了,但是陈晓松仍然不想罢休,他今天的精力出奇旺盛。


也许只有这样的男人才能带着她亡命天涯。


陈晓松最后全部射在她体内。


她这才惊呼。“我万一怀孕了怎么办?”


“放心吧,不会。”


叶倩颖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肯定。


陈晓松伸出手,温柔的捧起她的脸。“你真美啊——”他感叹。


他的称赞让叶倩颖心里喜滋滋的。“你想看就一直看下去吧。”


“我真想看看,整容前的你和整容后的你哪一个更漂亮?”


叶倩颖被触动了伤心处,凄然道:“假如你看到整容前的我,一定会被活活吓死。”


“怎么可能吓人?”陈晓松端详着叶倩颖俏丽的脸蛋。


弗洛伊德的恐惧 第二十二章 真相 4


“你看到了白冰冰的脸吧?”


陈晓松露出厌恶的表情。“哪里是人脸,活脱脱一只地狱来的恶鬼。”


“我当时的模样几乎跟她一样。”


“什么?”陈晓松打了一个寒战。


“她其实也没有那么难看,知道她是怎么变成了那样吗?”


“……”


“是我用银簪子一下一下戳的。”


“……”


“……我都不知道一共戳了她多少下。但我就是难解心头之恨。我当时把她勒昏过去,本来可以趁机逃走。可是我宁愿被蒋浩天他们回来捉住,也不要放过这次难得的机会。我攥紧簪子一下下戳她的脸,每一下都扎到骨头上为止。她疼得从昏迷中醒过来,因为脖子腰带被勒着,她没法呼叫。她仰着血流如注的脸,充满乞求之色。我没有怜悯,我对她只有满心的恨意。她越痛苦,我的心里越舒服。”


“真难想象你会是如此心狠手辣的人。”


叶倩颖冷笑。“我对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模仿她在我身上做过的。她用簪子戳我的脸时,也一样没有丝毫怜悯。”


“你们为什么都喜欢用簪子做凶器呢?”


“因为这枚簪子对我们来说有着特殊的含义。它是我父母从台湾带到大陆来的,据说是我的太祖母陪嫁的嫁妆。我在白冰冰过20岁生日时把它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了我最好的朋友。除此之外,还送了她一套限量版的范思哲套装。她当时惊喜万分,几乎要被感动的哭泣。我却万万没有想到,几个月后,她穿着这套范思哲的套装绑架了我。她用我买给她的腰带绑住我,用我送给她的簪子毁我的脸。她逼我像狗一样匍匐在她脚下,任她打骂侮辱。她故意穿着我送她的生日礼物,站在我面前洋洋得意。这种伤害比起她直接杀了我更让我痛苦。”


“她原本就是想达到这样的效果。”


“当我对一切丧失了希望,我知道我必死无疑,我用所有的怨恨通过眼睛传递给她。尽管我知道毫无用处,但是我也要告诉她,哪怕我会残留一丝一毫的鬼魂在世上,我也要复仇,我要无休止的带给她厄运,让她有生之年,永远不得安宁。我能感觉到,她似乎很怕这种方式,每当我们四目相对时,她都惊慌失措的躲开。我猜不到究竟是我的丑脸吓到了他,还是她能看出我目光里传递的恶意。”


“看上去,老天似乎并不想让你通过鬼魂来报复。”


“的确,我居然能够大难不死,听上去都奇妙。”


叶倩颖顿了顿,咬牙道:“所以,我一有机会,就用她害人的方式还加给她。”


陈晓松承认。“白冰冰的所作所为,理所当然遭到这样的报应。不过,我现在倒是感觉,你反而被她的鬼魂诅咒了。”


一张脸猝然从窗外闪出,面目模糊,冷冷的注视着叶倩颖。


叶倩颖惊叫一声。


“怎么了?”陈晓松问。


“脸……脸……又出现了。”


“在哪儿?”


“在……”叶倩颖定睛一看,窗外只有空白的天光。


她眼又花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连白天她都不得安宁了?


陈晓松问:“你杀死她之后,逃出了文革旅店。然后又去了哪里?”


叶倩颖努力从恐怖的体验中清醒过来,她说:“我当时遍体鳞伤,脸也被毁得不成样子。我拿走了白冰冰的银行卡。里面有将近六十万。”


“她有那么多钱?”


“那都是我的钱。她逼着我不停向家里骗钱。她也由此变成了一个小富婆。她的密码就是她的阴历生日,我太了解她了。我用这笔钱去南方做了整容手术,尽可能恢复到我过去的容貌,光休养就花了很长时间,等到伤基本痊愈了,我才回到M县父母那里。”


“他们没有看出破绽?”


“破绽?!”


“毕竟,我是说,你即便整容,难道能够变成和过去完全一样吗?”


叶倩颖一笑。“至少目前没有穿帮。只不过我总觉得脸皮硬邦邦的,好像套了一个塑料面具。”


陈晓松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凑近了仔细打量。


“能看出不一样吗?”叶倩颖问。


“不仔细看的话,的确分辨不出来。只是在你的嘴巴里面,鼻腔里,耳朵里,还有头皮上残留的缝合线的痕迹,这些通常是没法发现的。”


叶倩颖一惊,似乎想起了什么。“那天晚上,你给我吃药,趁我睡觉时在我身上做那些古怪的事情,难道说……”


“不错,我就是想检查一下你究竟有没有整过容?”


“你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是。”


弗洛伊德的恐惧 第二十二章 真相 5


“我不明白,那时候你并不知道我被白冰冰他们绑架的事,你怎么可能怀疑我整容呢?”


陈晓松坐在床上,瞅着一脸困惑的叶倩颖。他拿过裤子,在里面摸索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着。叼上。慢悠悠的吞吐。


“我现在可以老实的向你说一句,”陈晓松说。“从一开始,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怀疑你了。”


“怀疑我整容?”


“不仅仅是这些……”


叶倩颖忽然发现陈晓松的眼神变得冰冷。


她想坐起来,陈晓松把她轻轻按倒在床上。


陈晓松抽着烟说:“一年多以前,得知你返回了M县老家,我便辞去了C市的工作也回到M县。我曾在你家门外等你出来,故意碰见你两次,但是你都没有注意到我。我后来多方打听,说你得了抑郁症,我原本正在自修心理专业课程,从那时起就大力钻研心理治疗学。后来我在交友网站上无意中发现了你的名字,没想到你连网名都用原名。我正好借用这个机会跟你深入聊天……”


“……你给我描述了很多困扰你的噩梦。我当时对心理学,尤其是精神疾病临床治疗已经颇有掌握。直觉告诉我,解开你的梦境,或许就能了解曾经在你身上发生的一切。当然,实际操作起来很有难度,我因为这个被认定撕脸杀人案的凶手抓起来过,还被迫出庭打官司,受到警方严密监控。我知道,我正一步步卷入危机之中,只要稍不留意,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但是我不能罢手,我必须查明真相,我不相信那些警察,我相信自己的方式,纵然死也在所不惜。我并不关心你跟撕脸杀人案之间到底有多大牵连,我更感兴趣的是你当初到底经历过什么……”


“所以你才把我催眠了。”叶倩颖身体僵硬。


面前这个男人刚才还跟自己肌肤相亲,柔情蜜意,现在却忽然成为了一个可怕的陌生人,或者说,他一直都是一个可怕的人,只是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而最可怕的是,她直到现在还弄不清楚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催眠术是我最后的尝试。幸好我成功了。你把我带到了噩梦的源头,让我看到了那具深埋地下的干尸。”


叶倩颖心间陡升起寒意,暴露的皮肤起了一层疙瘩。


“你要找的是白冰冰?”她抑制不住,终于问出这句话。


陈晓松把一口烟慢慢吹出。“也可以这么说。”


“你是她什么人?”叶倩颖慢慢向床里缩。


“我是她的仇人。”陈晓松说。


“仇人?!”


“因为她是叶倩颖的仇人。”


弗洛伊德的恐惧 第二十二章 真相6


吓死我了。” 叶倩颖松一口气。“可惜白冰冰已经被我杀了。你没办法替我报仇了。”


陈晓松的手轻轻摸在叶倩颖脚上。叶倩颖感觉他手指冰凉。


陈晓松说:“我依然可以为叶倩颖报仇。”


“什么意思?”


“因为白冰冰没有死。”


“没死。”叶倩颖吃了一惊。“你……你不要吓我。”


“我没有吓你,我说的是实话。”


“她都……都变成了一具干尸,你……你怎么说她没死?


“我虽然不是法医,但是,我可以百分之百断定,那具尸体不是白冰冰的尸体。”


“不是白冰冰是谁?”


“叶倩颖。”


“你说什么?”叶倩颖惊的几乎从床上坐起来,却被陈晓松用力攥住脚腕。


“那具干尸就是真正的叶倩颖。”


“……”


“既然死的是叶倩颖,那么活的就是白冰冰。”


“白冰冰活着?那她现在在哪里?”


“在这里……”


叶倩颖骇的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惊慌四顾,仿佛白冰冰伸着那张腐烂恐怖的脸正在逼近她……陈晓松牢牢攥住她的脚腕不让她逃走……


“白冰冰就在这里。”陈晓松重复。


他尖锐的眼神笔直的盯着叶倩颖。叶倩颖透过他的瞳仁,看见了自己的脸。


她忽然停止挣扎,难以置信的看着陈晓松。“你是说……是说……我是白冰冰?”


“你以为你是谁?”


“不可能,不可能,”叶倩颖在自己脸上乱摸。“我明明是叶倩颖。只有我才能这样漂亮。白冰冰那种平庸的女孩儿怎么可能跟我弄混……”


“你忘了吗,你整过容。”


叶倩颖停止动作,双手十指僵直的伸着。


“你伙同蒋浩天冯俊他们绑架叶倩颖之后,毁掉了她的脸。你又趁机把她杀死,把自己的衣服与她对换,让蒋浩天他们误以为叶倩颖杀死白冰冰逃走了。然后你去整形医院把自己弄成叶倩颖的形象,又怕将来有人看出破绽,于是编造一套叶倩颖在澳洲遭遇车祸毁容的故事。你自觉万无一失,才回到M县叶家,堂而皇之的取代了叶倩颖的身份,开始了千金大小姐的生活……”


陈晓松的话宛如一道闪电击中叶倩颖,浑浑噩噩的迷雾陡然炸裂,脑中无比清明……


“我是白冰冰,我居然是白冰冰,又穷又丑的白冰冰……”她吃吃笑起来,却比哭还难看。


“但你的脑子却比叶倩颖聪明百倍。她把你当成最亲密的朋友,却从来都没有觉察到,你接近她怀有恶毒的本意。”


白冰冰双手抱头,拼命晃动,长发纷乱。“我是她最好的朋友。我们从上中学就在一起,我诚心实意的对待她。我不会为了钱害她,我们是好朋友,是好朋友……”她露出痛苦的表情。


“你知道我是怎么看穿你假扮叶倩颖的吗?”


“……”


“当我听说叶倩颖回到老家,我特意从c市过来看望。我曾在你家附近与你碰过面,可是直到我们擦肩而过,你居然都没有认出我来。后来我们在街上又遇见过几次,你完全都没有注意到我。我的疑心越来越重,我不太相信一场车祸会让一个人完全忘记了自己认识的人。这也加重了我深入调查你的决心。”



“这就是你接近我的目的?”


“可以这么说。你尽管整容成叶倩颖的模样,身材也与她相似,又很了解叶倩颖的脾性,可以惟妙惟肖的模仿她,但不论怎样,在真正了解叶倩颖的人眼中,你还是会暴露出一些破绽。”


“你究竟是谁?”


“我是她的男友。”


“胡说!他的男友明明是蒋浩天。”


“蒋浩天跟你是一丘之貉。他也能算上叶倩颖的男友吗?”


“可是我怎么从来没有在叶倩颖身边见过你?”


陈晓松稍稍一怔,表情里掠过一抹感伤。“也许在她心目中,我只不过一个毫不起眼的暗恋她的小人物而已。”


“你有跟她正式交往过吗?”


“没有。甚至不敢当面向她表白。”


“……”


“我能做的就是日复一日的给她写情书。攒的多了一起寄给她。情书里只是表达我对她的爱慕,但是从来没有向她要求过什么。我有自知之明。”


白冰冰恍然。“叶倩颖上高中时,的确经常收到一个叫松籽的人给她写的大把情书,她管那个人叫蛤蟆。”


“那个人就是我。后来我就把署名改成了蛤蟆。”


“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你的真名字。”


“她那时还不知道我是谁。考大学时,我故意选择了跟她同一所大学,就是为了能跟她近一些,有机会看到她。”


弗洛伊德的恐惧 第二十二章 真相 7


白冰冰疑惑的瞧着陈晓松。“你没有想过跟她交往?”


“对我来说那是一种奢求。我是蛤蟆,她是天鹅,我们是两个世界的生物。”


“她那时候认识你了吗?”


“跟我见过一次面。她只是好奇,想知道这个暗恋她的蛤蟆到底有多丑。”


“你并没有那么丑,你只是不太惹人瞩目。”


“她站在我上课的教室门外等我下课。确认我就是蛤蟆时,把我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遍。”


“她对你有意思?”


“不是,她只是觉得好玩儿而已。我当时无地自容,不等她开口说话调头就跑,还把脚崴了。”


“那你们后来又是怎么认识的?”


“那次见面之后我们就没再见过,我以为她早就把我忘了。后来有一天周六,她突然来寝室找我,约我一起出去玩,而且只有我跟她两个人。我当时简直不能相信这是真的……我陪她看电影,散步,就像情侣一样约会,那种感觉现在回想起来都仿佛是在做梦。一直玩到傍晚,她意犹未尽,把我拉到了宾馆。”


“她拉你去宾馆?”


“谁都知道那意味什么,我连想都没敢想。终于忍不住问她,为什么?她跟我说,她要出国留学,也许一辈子都不回来了。她知道我默默喜欢她很多年,她想在临走之前办一件好事,满足我的愿望。”


白冰冰冷哼。“简直像准备后事,就好像她知道一去不返似的。”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了一起。我喜欢她那么多年,结果从约会到同床而眠仅用一天时间。”


“这就是叶倩颖的处事方式。只在乎自己的感受,很少考虑别人。”


“即便她只是出于一种施舍的态度赐予我的一天的幸福,我仍然心怀感动。就凭这份恩情,值得我为她做任何事。”


“可是你毕竟跟她没有过长时间的交往,你怎么可能对她那么了解,坚信我不是她?”


“如果你真心爱上一个人,一天与一生没有多大区别。那一天的叶倩颖已经牢牢记忆在我的心灵深处,她的气味,她的举止,她微妙的细节,我都能清楚的感知到。我相信,跟她交往过的那些男人,没有一个能做到像我这样。”


“所以你引诱跟我亲热,你立刻就感觉出不一样了。”


“不错。你即使整容,也不可能从头到脚都改变,何况,还有那么多行为举止上微妙的不同。那天晚上,我们住在叶倩颖家,现在是你的卧室里,我躺在你的床上彻夜未眠,你想象不到我当时有多么震惊。睡在身边的这个长着叶倩颖的脸、住在叶倩颖家里的女人竟然不是叶倩颖。这个天大的秘密居然被我一个人以这种方式知晓了真相。”


弗洛伊德的恐惧 第二十二章 真相 8


“但你并没有立刻采取行动。而是继续假戏真做。”


“我是一个相当有耐心的人。我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是谁?为什么要假扮叶倩颖?真正的叶倩颖又在哪里?”


白冰冰感慨。“叶倩颖活着时有那么多趋之若鹜、附和迎合的朋友。到头来,却只有你这个被她不屑一顾的小人物、一心一意要为她伸冤。”


“你错了。我不仅仅是伸冤,我更要为她报仇。对待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要杀我?”


“你觉得你活着还有意义吗?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相信,你的精神病不是装出来的,你做噩梦也不是装出来的。你在梦中看到的无脸人就是惨死在你手下的叶倩颖的鬼魂……”


白冰冰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浑身哆嗦起来。


“你能用那么卑鄙残忍的手段对付自己的朋友,即便你的心再歹毒,也难逃良心的拷问。每当你闭上眼睛,被你折磨致死的叶倩颖就要浮现在你眼前,你的噩梦有多深,她的怨恨就有多深。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获得了叶倩颖一切的同时,你也获得了她将死之时对你的诅咒。”


白冰冰目露惊恐。“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叶倩颖临死前说过话?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在场……”


“她对我托梦了。”


“你……你胡说……”


“你还能清楚记得,她对你说过什么吧……”


“她……”


脸上流满脓血、已经面目全非的叶倩颖奄奄一息的躺在白冰冰眼前。白冰冰沾满血污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银簪子,血珠从尖端坠落,摔在地上……破碎……


白冰冰大口喘着粗气。“烂货,呼……呼……现在你终于死了吧,嗯?呼……呼……终于死了吧,看你还猖狂什么?”


冷不防,叶倩颖紧闭的双眼霍然睁开,直勾勾盯着白冰冰。


白冰冰吓得畏缩。“你……你……”


“即便……即便你杀死我……我也会永远陪你……我们是好朋友……永远的好朋友……你会把我的脸还给我……”


白冰冰尖叫一声,用腰带套住叶倩颖的脖子,用力勒紧。“我看你还说,看你还怎么说……”


只能听见叶倩颖喉咙里发出“喀喀喀……”的声响,手脚在痉挛,她的脸朝着白冰冰,除了脓血与烂肉,只有那对眼珠是完整的。因为窒息而膨胀的毛细血管把她的眼球压出眼眶,几乎要碰到白冰冰。


惊恐万分的白冰冰使足全力勒紧叶倩颖的脖子,那对暴突的眼珠始终瞪着她,异样的冷光发散出来,照着白冰冰脸……


不知过了多久,当白冰冰意识到叶倩颖的身体已经僵硬,唯有那对眼珠仍然充满生命似的瞅着她。


只有那对眼珠没有死。


白冰冰松开腰带,叶倩颖直挺挺的躺在地上。那对眼珠不偏不倚又盯在白冰冰脸上。


白冰冰不得已绕着叶倩颖尸体转圈,可是不管她站在哪里,都能看见那对眼珠死死盯住她不放。


白冰冰恨不能立刻掉头逃走,可她的计划还没有完成。她还要和叶倩颖对换衣服,把叶倩颖打扮成她的样子。


她强迫自己重新靠近那具尸体,哆哆嗦嗦伸出双手……


接下来进行的事情在她的记忆中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她有生以来从未体验过那样一种锥心的恐惧。她不怕活着的叶倩颖,却恐惧她的尸体。


尸体已不再是叶倩颖。


然而分明又是叶倩颖。


尤其是那双凝滞的充满暗示意味的眼睛……


我们是好朋友……永远的好朋友……你会把我的脸还给我……


这就是噩梦中,站在白冰冰床前的身影要对她说的话。


那张虚化在黑暗中的脸渴求似的望着她,渴求她归还自己的脸。


白冰冰看着陈晓松,喁喁的失声哭起来。


她哭泣的模样让人怜惜,她有叶倩颖那张美丽的脸。


陈晓松面色阴冷。


他说:“你现在应该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的感觉。”


“我该怎样才能解脱?”


“只有一种办法。”陈晓松攥住她脚腕的手慢慢用力,把她的身体拖过来。


“你难道要……”


陈晓松伸出一只手,虎口按住她咽喉。“这是唯一的办法。”


白冰冰眼泪流出更多。


陈晓松没有丝毫怜悯,面对着这张叶倩颖的脸,他眼中只有杀意。


但是,他忽略了一个细节。


一个圆形的短棒形状的东西,已悄然触到他腰间…… ——


弗洛伊德的恐惧 第二十三章 四分之一 1


第二十三章纸页上的痕迹


1月17日,星期二,9:34


胡新月被害当天曾经跟踪过一个身穿紫色羽绒服的男人,陆小棠派两名县民警,根据胡新月当天的行踪一路打听,居然获得了一条意外的线索——一个常年在街边摆地摊的人,在案发当天看见过胡新月,也看见过穿羽绒服的男人,碰巧的是他认识那个男人。这就是在几万人的小城镇办案的好处。


穿紫色羽绒服的男人叫董树强,在黄土岗下的太平街开一家复印社。


陆小棠得到消息立刻带人赶去。可惜,复印社大门上锁,人已经不在。


经过调查,陆小棠发现此人平平无奇。39岁。中专毕业。离异。独居。有吸毒史,曾经被两次强制戒毒。没有复杂的社会背景。唯一的兴趣爱好是喜爱钢笔书法,多次在县市级比赛中获得过证书。


陆小棠一时间还真看不出这个人与撕脸杀人案有什么直接联系。他跟叶倩颖、蒋浩天他们完全是生活在两种阶层的人。他作为凶手同样缺少犯罪动机。


陆小棠胡难以理解胡新月为什么要跟踪他?


但是有两个事实不容忽视——


1.胡新月因此被害。


2.胡新月找到了陈晓松的日记。


假如董树强的确保存过陈晓松的日记,那么,当天的案发经过应当是胡新月跟踪他找到了复印社,发现了四本日记,后被董树强杀害。


等等,这个推理存在一个矛盾的地方。


董树强首先来到叶倩颖家,引起了叶倩颖的怀疑。叶倩颖随后开始跟踪他,直到发现日记。假如董树强这样做是故意引诱叶倩颖上钩,那未免风险太大,容易暴露自己(事实上他已经暴露自己了)。况且,他又为什么要让叶倩颖看到那几本日记呢?


反过来说,假如董树强不是为了引诱叶倩颖上钩,那他去叶倩颖家又是为了什么?


而且,即便陈晓松的日记保存在董树强家里,又怎么会转移到陈晓松的药店里呢?他两个人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把这几本日记调来调去?


陆小棠一凛。抓住了一个奇怪的疑点——日记。


郭淮最早在陈晓松家发现了三本日记。接着日记失踪。后胡新月在董树强家中发现了四本日记。胡新月被害。后在陈晓松药店后门口发现了四本日记。


为什么日记本会离奇的出现在不同地方?


凶手为什么要把日记本来回转移?


为什么郭淮看到的是三本日记,后来出却现了四本?


还有日记本上胡新月临死前留下的奇怪挠痕又暗示着什么?


弗洛伊德的恐惧 第二十三章 四分之一2


陆小棠站在复印社门口,冥思苦想。路过的人都不禁多看她几眼,面露惊奇。一条街附近基本上人人都熟识,还以为董树强人到中年走了桃花运,讨来一个仙女似的小媳妇。


陆小棠正在发愁,手机作响,搅的她更烦。一看居然又是慕容雨川,顿时火冒三丈。她几乎对着手机喊:“你是不是闲的没事干啦?你是不是觉得姐现在不忍心碰你,就得寸进尺?”


“喂喂,螳螂你瞎呱呱什么?吃青蛙肉了吗?”慕容雨川可也不示弱,反正陆小棠现在够不着他。


陆小棠发现,正在搜查复印社的几位民警都小心翼翼的瞅她,她赶紧收敛凶恶的嘴脸,对话筒说:“说吧,有什么事儿?”


“我可是在帮你,螳螂,你居然还骂我?”慕容雨川不依不饶。


“我知道,我知道,赶紧说吧什么事儿?”


“我跟李涵联系了一上午。让他把四具尸体都检查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就像我怀疑的那样,每一具尸体上都发现了些许丘疹样的红斑。”


“每一具尸体?”


“如果只有其中某一具尸体上有,那也不足为奇。任何人身体上或多或少、在某一段时间都会出现一些湿疹、或者过敏症状。但是,假如同时四具尸体上都有,而且颜色、形状相近,那就说明问题了。”


“那能说明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被害人被凶手扼死时,为什么不反抗吗?”


“跟湿疹状的红斑有关?”


“我现在可以百分之百告诉你,那不是湿疹。这种症状有一个专业医学名词刘易斯三联反应。”


“什么?”


“也叫刘易斯综合症。是由于强烈稳定的电流穿过皮肤引起的连环式生理反应。首先,在受伤的皮肤上出现红色的条纹,接着条纹发生扩散,最后形成类似于湿疹状的肿块。”


“你刚才说是由电流造成的?”


“说白了。凶手是用电击器把被害人击昏。在被害人失去知觉的情况下扼杀了他们。”


“你是说他们先被电晕了,才被杀害。就这么简单?”


“难道你还真以为是巫师念了咒语?”


陆小棠扑哧一乐。“你发现了固然是好。可是看上去也没有太大用处。倒是能提醒我们,一定要以科学的发展观看待问题,杜绝封建迷信。”


“轻看我是不是?如果我告诉你,我能根据刘易斯三联反应的程度,看出更多呢?”


“更多什么?”


“暂时保密,我还得再让李涵好好帮我检查检查,只能躺在床上就是不方便。”


“那你先去死吧。”陆小棠正挂断电话。忽然想起了什么。“等一下,先别挂。我还想让你帮我看一下东西。”


“我已经死了。等我一会儿缓过来再说。”


“别贫了。我说正经的。我发现胡新月在临死前正在读陈晓松的日记。她在其中一页划了一道很深的痕迹,好像暗示什么。但我实在看不出那页日记有什么玄妙。我已经用手机拍照下来了。现在发给你,你帮我看看。”


照片发给慕容雨川之后,过了十几分钟慕容雨川都没有反应。陆小棠等得不耐烦,给他打回去。“怎么样?看到了?”


“我正在看。也没有什么啊?”慕容雨川把日记的原文念了出来。“‘2011年,7月3日,星期日,药店顾客不多。下午看了两部电影,一部西班牙的,一部美国的。看完之后又是无聊,比起在C市的生活节奏,这里等同养老……’”


“这些我都反反复复读了好多遍。就是琢磨不出来这些话里能暗示出什么线索。我想不明白,一个普普通通的县公安局小女警,她真能从这些文字里看出什么与众不同来?”


慕容雨川把接听调成扩音器模式,一面听陆小棠喋喋不休的发牢骚,一面瞅着照片。听陆小棠一讲,他也觉得胡新月临死前的举动很怪异。照片里那道指甲划痕十分清晰,有些字迹都被刮掉了,深得地方几乎要划破纸张。


可是这段文字本身实在看不出什么含义。


陆小棠说:“实在不行,我再问问罗炎麟。他专门搞犯罪心理研究的,也许能看出什么不一样……”111


一提这个人,慕容雨川就火大,两个人好像天生犯相。“搞犯罪心理学有什么了不起,小螳螂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盲目迷信了?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我们,要发奋图强,自力更生,丰衣足……”


他忽然收声。


弗洛伊德的恐惧 第二十三章 四分之一 3


话筒里鸦雀无声,陆小棠莫名其妙。“怎么了?”


慕容雨川所答非所问。“小棠,你刚才说,这是陈晓松的第四本日记对吗?”


“对。”


“你发给我的这一篇日记,是日期最近的一篇吗?”


“不是啊,后面还有很多,包括犯罪计划都有记录……”


“可是我想告诉你,这篇日记却是胡新月看到的最后一篇日记。之后的那些篇日记,她都没有看到。”


陆小棠大为震惊。“你怎么知道?”


“是她留下的划痕告诉我的。”


“……”


“她用力在纸页上抠出一道痕迹,不是在告诉我们日记的内容有什么特别,而是想告诉我们这一页本身有问题。我们只关注日记内容,却忽略了一个基本的疑点。”


“在哪里?”


“你仔细看划痕,很深是不是?”


“对呀,我知道。”


“有没有看出什么问题来。”


“哪里?”


“划痕经过的地方墨渍都被刮掉了。尤其是上半段,可是到了划痕下半段,书页几乎已经被刮破了,墨渍却依然在。你不觉得奇怪吗?”


陆小棠一激灵,“难道说这些字是后来写上去的?”


“我们想到一块儿了。这应该才是胡新月在临死前想传递给我们的讯息。她当时读到了‘2011年,7月3日。’这一篇日记,也是最后一篇日记。但是她发现,日记只写了一半……”


陆小棠接着他的话说下去。“谁会用当天发生的口吻来写几个月之前的日记呢,而且看刮痕,胡新月读到这篇日记时,还没有写完。也就是说,这是一份仿照的日记。胡新月意识到这一点时,便遭到了凶手袭击。她在最后时刻,反应相当机敏,她几乎猜到了凶手仿造日记的意图,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力在纸页上留下刮痕,提醒将来看到日记的警察注意。”


慕容雨川接着说:“由此推断,陈晓松所写的四本日记很可能都是假的,这个假设将来可以利用气相色谱技术检验字迹出现时间,尤其是距离现在时间久远的字迹。不过我确信自己的猜测。还记得你跟我说过,郭淮最初搜查陈晓松家时,只发现了三本日记。那是因为第四本日记当时还没有写完。在胡新月被害之后,凶手继续完成了之后几篇日记。尤其是你刚才所说的犯罪计划。这些统统都是伪造的。”


陆小棠脑中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伪造日记的人就是董树强。据说他有相当的钢笔书法水平。模仿陈晓松的笔迹对他来说并不费事。再在陈旧的记事本上写字,故意把字体做旧,伪造成不同年代……”


弗洛伊德的恐惧 第二十三章 四分之一 4


慕容雨川马上提出了质疑。“假如董树强就是凶手的话,动机目前不明,具有充足的作案时间。但是有一个问题不好理解——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的嫁祸陈晓松呢?”


陆小棠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从外表上看,很难看出董树强跟撕脸杀人中涉及到的任何人有关。而且,胡新月被害当天,他为什么要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去郭淮胡新月家呢?”


陈晓松,蒋浩天,叶倩颖,白冰冰,冯俊,高敏,董树强……这些人肯定是通过某种脉络联系在一起的。


通过陆小棠已知的讯息,白冰冰两年前伙同蒋浩天与冯俊高敏,以出国留学为名诱骗绑架了叶倩颖,逼迫她向家里索要巨额资金。之后,叶倩颖伺机杀死白冰冰逃脱。她有报复的动机。同样,假如陈晓松真是白冰冰的男友,他也有杀人动机。他可能最初不完全知道绑架案的真相,因此他把叶倩颖、蒋浩天、冯俊他们通通视为害死白冰冰的凶手。这条线索比较清晰,只要找到陈晓松和叶倩颖就有办法水落石出。


董树强这条线索却是游离于叶倩颖绑架案的脉络之外。他模仿陈晓松的笔体伪造四本日记,直接目的明显是想嫁祸陈晓松。可是他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假如他是凶手,他跟叶倩颖、白冰冰他们扯不上任何干系,而这个人却又分明深入到案件当中。


陆小棠跟慕容雨川谈论自己的疑惑。两人针对董树强提出了各种各样的假设。唐健的电话很和适宜打过来,截断了两人通话。


唐健跟慕容雨川不一样,他这个时候找陆小棠肯定有重要的原因。


他只用一句话就让陆小棠大吃一惊。


就在陆小棠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又接到了郭淮的电话。


“我们找到叶倩颖了。”


“她现在在哪儿?”


“在距离廊坊市不远的高速公路一家旅店里。”


“陈晓松也在?”


“也在。他现在不会再狡辩了。”郭淮的声音变的有些怪异。


“什么意思?”


“他企图杀害叶倩颖,在搏斗中叶倩颖反而刺死了她。”


“他被叶倩颖杀了?!”陆小棠又一惊。


“应该定性为正当防卫吧。旅店老板听到叶倩颖的尖叫,得知发生的一切,然后报了案。”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赶过去。”


*—*—*—*—*—*—*—*


13:18


陆小棠驱车赶到廊坊市,在高速公路边找到了那家不太起眼的旅店。门外停放了三辆警车。


郭淮和廊坊市公安局的民警正在等她。


郭淮说:“案发现场基本保持原样。我带你进去看看。”


他领着陆小棠走到二楼走廊中间一间客房。门口有两名民警把守。


房间普通。内部设施齐全。有一扇窗正对高速公路。


一名男子头朝门仰躺,肩背着地,两腿搭在床上,胸前有一大滩血,看脸是陈晓松本人无疑。


这个心机深重的人居然就这么死了。


大概连他自己也没有料到会在阴沟里翻船。


陆小棠看着那张松弛灰暗的脸,这次彻底没有了表情,却留给人更多猜疑,从撕脸杀人案发生到到尾声,他自始至终都是一团谜。


郭淮说:“从死者躺倒的姿势和凶器上推断,他当时在跪坐床上,根据叶倩颖所说,他当时一只手抓住她的脚腕,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叶倩颖在挣扎中拔出了他插在裤袋上的一把刀,用力刺中他。经过初步检测,刺伤在他胸口第三第四根肋骨之间,深度我估计应该伤到了心脏和肺叶,造成体内大量出血。他被刺伤后,仰面翻倒,没过多久就因失血过多而死。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姿态。跟叶倩颖所说吻合。他这种作案手段具备撕脸杀人案中的典型作案特征——将被害人带到旅店,先掐死被害人,然后撕掉脸皮,最后蘸着被害人的血,在墙壁上写英文字。只不过在本案中,他的计划没能顺利实施而已。”


说到此,郭淮有些遗憾。“我倒是宁愿这个混蛋能死在我手里才一解我心头之恨。”


陆小棠说:“警察不该说这种话的。”


她忽然看见郭淮神色黯然,知道他想起了胡新月,便不再说了。


她顿了顿,忽然问:“叶倩颖现在在哪里?”


“在楼下一间客房里。我派了一名女警保护她。”


“她神智还清楚吗?”


“受到一些惊吓,还好没犯癫痫。”


“我现在要去见她。”


弗洛伊德的恐惧 第二十三章 四分之一 5


“作证词?回去再做也来得及。反正案子也结了。”


“不,我现在要见她。”


*—*—*—*—*—*—*—*


13:59


叶倩颖木然坐在床上,脸上泪痕犹在。似乎没有完全从惊吓中恢复过来。


看见有人进来,她本能的向后畏缩。待看清楚陆小棠和郭淮时,慢慢放松下来。


陆小棠向陪伴她的女警示意,女警退出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叶倩颖,陆小棠与郭淮。


陆小棠说:“叶小姐,你现在应该能记起来事发经过吧?”


叶倩颖打了个寒噤,眼神里流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郭淮说:“你不用担心,叶小姐,你现在安全了。把你对我说的再向陆警官讲一遍就行。”


叶倩颖深深呼吸,平静心情,才慢声慢语道:“我们昨天晚上被困在那家超市的地下仓库里,我一看到白冰冰的尸体就害怕,多一分钟也不想呆在那里。陈晓松就说带我逃走。那时候,郭警官正在追赶冯俊,我们就趁着这个机会把大门弄开了。他开车带着我,漫无目的走,原打算在这里住一晚,第二天再走。哪知道,他……”


“他为什么会突然想要杀你?”


叶倩颖看了看郭淮,目光又落在陆小棠脸上。“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忽然变成那样?本来……本来我们都已经很亲密了。”


郭淮插言:“他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叶倩颖露出惊骇。“他说,他要为白冰冰报仇。”


陆小棠和郭淮对视一眼。


陈晓松的日记里提及过,他是一个暗恋白冰冰的人。


叶倩颖说心有余悸。“我竟然不知道,白冰冰还有一个男友。他们的关系隐藏的太深了。陈晓松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有目的的,我竟然毫无觉察。”


郭淮说:“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白冰冰是不是死了,或者怎么死的。他想要通过你来调查。”


“我根本想不起来那段经历。只是不停的做噩梦。”


“我查过这方面资料,那称作创伤后选择性失忆。那段经历对你造成太强烈的刺激,以至于你的大脑本能的把这段记忆模糊掉了。”


“可是现在,我全部都想起来了。我担心有一天我真的会疯掉。我现在总是能感觉到白冰冰就在我身边。她是不会放过我的。”叶倩颖说着说着潸然泪下。


郭淮的心中也一阵难过,想劝她,不知说什么好。她哭泣的样子让他又想起胡新月。


陆小棠始终安静的听着。等叶倩颖讲完了,仍然安静的看着她。


弗洛伊德的恐惧 第二十三章 四分之一 6


叶倩颖抬起泪痕的脸,问陆小棠。“我会被判刑吧?我杀了白冰冰。”


陆小棠没表态。


郭淮说:“考虑到当时情况特殊,你的行为应该可以被判定为正当防卫。即便你当时做出了一些过激行为,也可以理解……”


郭淮说着说着止住声音,他感觉气氛有些不对,侧脸看陆小棠。


陆小棠面若寒冰,微微挑起的眉梢带出一股逼人的厉气。


她的目光锐利的盯在叶倩颖脸上。


她的声音平静而缓慢。“你一定会走上法庭。但不应被裁定为正当防卫。而是绑架勒索,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谋杀。白冰冰小姐。”


叶倩颖大吃一惊,脸色苍白。


郭淮也惊了。“这是怎么回事?”


陆小棠逼视着坐在床上的女人。“我通过省公安厅的朋友调查过你所谓的留学经历,当然那都是你编造的,包括遭遇车祸的经历也是。但你的整容经历却是真实的。你大概想不到,我们的人一直调查到一年多前你在江苏一家韩国整形医院接受整容手术的全部资料。虽然你当时用的也是假身份。但是你在整形前拍的一系列照片,暴露了你的身份。你还要继续伪装下去吗,白小姐?整天扮演别人你不觉得累吗?”


叶倩颖愣怔了好半天,突然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大笑,笑到最后变成了哭泣。


“我又变成了白冰冰。”她又哭又笑。“一会儿是叶倩颖,一会儿是白冰冰,一会儿是叶倩颖,一会儿又是白冰冰……”


“我到底是谁啊?”她问陆小棠。


没人能回答。


等她哭够了,也笑够了,彻底平静下来,她坦白:“是啊。我就是元凶。叶倩颖就是我亲手杀死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


“报复。”


“她伤害过你?”


“没有人比她更懂得如何伤害我。”


“我听说你们是最要好的朋友。”


“正因为如此,她带给我的伤害才远远超过其他人。”


“她如何伤害你?”


“她让我觉得,自己生来就低贱。从我认识她那天开始,她就俨然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别人只能是她的奴婢。她可以说一不二,而别人只能忍气吞声。”


“既然讨厌她,你可以不和她交往啊。”


白冰冰叹息。“可是有时候,她又偏偏让你觉得亏欠她很多,必须报答她。我是单亲家庭,父亲在我六岁时因为工伤去世了。我妈身体又不好,父亲那点儿抚恤金大部分用来买药治病了。那时候的我多么渴望别人的施舍啊。叶倩颖就在那时候走进了我的生活里,凡是我遇到困难,她总会表现出过分热情。她不懂得如何安慰鼓励别人,她只会给钱,跟你关系越亲密,她出手越大方。那是她唯一懂得的处事方式。”


“看上去,你受到过她不小恩惠。”


“我跟她从初中就认识,一直到大学。我的学杂费,我母亲的看病吃药的费用,里里外外,她这些年贴补我也将近十万元了。”


“她出手还真大方。”陆小棠吃惊。


“可是,比起对她的感激,我更恨她。”


“什么意思?”


“她根本就不懂得尊重别人。你永远摸不透她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生气。她不分场合,随心所欲的挖苦身边的朋友,随时随地可能对你发飙,破口大骂,发泄完之后,第二天和好如初,就像从来不曾发生过任何不睦一样。有好几次,我实在无法忍受,有意疏远她,可是她又故意接近我,花钱请我出去玩,给我买各种各样贵重的礼物。这就是她维持友谊的唯一手段。她认为,用钱就能买通一切。”


“也包括你是吗?”


白冰冰叹息。“你不知道,对于我这种在苦日子里摸爬长大的孩子,钱的诱惑就像毒品一样无法抗拒。叶倩颖卡里的钱就像取之不尽的聚宝盆,要多少有多少,看到你眼睛发直,心脏病发作。”


“所以你不愿意离开她。”


“还有一个原因。因为我羡慕她。”


“羡慕?!”


“我羡慕她的美貌,羡慕她的富有。她不管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美貌,故意把自己化妆成妖精一样,吓到人,雷倒人为止。尽管这样还是有很多人追求她,那些下贱的男人们就像苍蝇一样围着她转,让她呼来赶去,乐此不彼。我却从来都不敢想象能够得到那样的青睐,永远只能作为她的影子,跟在她身后……”


弗洛伊德的恐惧 第二十三章 四分之一 7


“……我那时常常做梦,梦见自己一觉醒来,变得和她一样富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梦想着女大十八变,出落的亭亭玉立,落落大方;梦想着一位出身高贵的白马王子,为我倾倒,带我远离贫穷压抑的生活……


“这都是你异想天开。”


“对我来说的确是异想天开,但是对于叶倩颖来说,却是那么轻而易举,手到擒来。同样的女孩,同样的年纪,为什么我会长得这么普通?为什么我的家庭一贫如洗?为什么我就没办法得到别人的关注?为什么我就要看着别人的眼色生活?为什么我就要忍气吞声?为什么上天对我这样不公平?”


“……”


“单靠碰运气,我相信我一辈子都无法等到时来运转的那一天。我只有依靠自己的双手来改变自己的人生。”


“……”


“我的梦想就是叶倩颖。我梦想着她的容貌,梦想着她的财富。如果我能变成她,我会比她更懂得珍惜生活,而不是浪费生活。”


“所以,你设计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歹毒计划。”


“你不得不承认。那绝对是一个天才的主意。论脑子,叶倩颖远远比不上我,这是我唯一觉得上天公平的地方。也许这也是他在暗示我,我可以运用自己头脑来实现我的梦想。”


“可是,你不觉得自己太卑鄙了吗?”陆小棠说。


白冰冰流出眼泪。“我知道,我对不起叶倩颖。简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我的邪恶是不是?可是,那个时候,我的脑子真的不受控制了……2008年3月5日,我过生日那一天,永生难忘。她送我那套我令人乍舌的范思哲限量版套装,一万八千元。一万八千元,我连想都不敢想。还有她那枚祖传的银簪。我曾经找人鉴定过。宋代古董,市价至少也不低于八万元。这就是她一掷千金,送给我这个跟屁虫朋友的生日礼物……”


“……当时的我感激涕零,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的话来。叶倩颖却连看都不看我一样,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就在那一瞬间,我的自尊心被深深的刺伤了。宛如魔鬼悄然走进我的心里面,那个罪恶的念头随之而来,我根本没有费力去思考,它就在那儿,完完整整的在那儿。我后来时常在想,我是不是命中注定被魔鬼派来惩罚叶倩颖的,或许,她原本不应该获得这样的荣宠。是她出生那天上帝弄错了,所以才派魔鬼来更正。”


弗洛伊德的恐惧 第二十四章 尘埃落定 1


“你对叶倩颖所犯下的罪行,从来没有忏悔过吗?”


“忏悔?!”


陆小棠盯着她的眼睛。“你尽管得到了叶倩颖的美貌与财富,那能怎样?你能安心的躺在叶倩颖的床上睡一晚上好觉吗?你面对叶倩颖的父母,心里不曾感到过内疚吗?你一个人独处时,难道可以摆脱叶倩颖的冤魂吗?”


白冰冰仿佛被一颗子弹击中,眼睛恐惧的睁大。“冤……冤魂……不,不会的,她……她……她已经死了。”


“即便她已经死了,难道你的良心能够宽恕你吗?”


白冰冰捂住耳朵。“求求你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求求你。”


她拼命向后缩,缩到墙角,仍然向后缩,仿佛在拼命躲避着什么。


她用力发出尖锐的叫声。“她来了……她来找我了……她来找我了……”


她开始用手抓自己的脸,血流出。


陆小棠抓住她的两只手,用力分开,白冰冰原本精致的脸上已经多出几道深深的血痕。她嘴里不停叨念。“我得把脸还给她……否则她不会放过我……”


“你看着我。”陆小棠大声说。“叶倩颖已经被你害死啦。你想忏悔的话,就老老实实认罪。”


“不,不……她没有死……她就在这里……”


白冰冰慌乱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某个角落,陆小棠和郭淮都看不到什么。


只有白冰冰看得到。


叶倩颖正坐在那里朝她冷笑。


她的脸伤痕累累,不停的滴着血,她凸出的眼珠瞪着白冰冰。她的语声依然温和。


“……我会永远陪你……”


“……我们是好朋友……”


“……永远的好朋友……”


“……你会把我的脸还给我……”


白冰冰四肢开始抽搐,嘴角淌出白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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