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狐怨
17.
“你是狐仙?”
“是。”
关于狐仙,爷爷曾经跟我提起过。说是在抗战期间,离画眉村不到两百里有一户没落的大户人家。他们家的房产颇多,其中不乏洪家段舅爷家那样带有天井的大房子。可是这户没落人家人丁单薄,只有夫妻两个和一个十几岁的女儿。他们家的楼上几十年都没有人上去过,楼梯也早就拆掉了。楼上就住着狐仙,住了很多年。这狐仙有时候也下楼来散散步。谁也不知道它是怎么不经过楼梯就下来的。很多人看见它拖着一条尾巴在地坪里来回地走。爷爷也见过一次。它穿的是蓝布长褂,脚踏白底松糕鞋。但是从来就没有人看过它的正脸,看到的都是它的侧面背面,从来没有人面对面看过它。
住在附近的老人讲,他大概还没有完全修成人形。狐仙修变成人需要五百年,因此他看到我们人会很羡慕。你们一出生就得人身,他得人身要修五百年。这个狐仙大概还没有到五百年,所以他还不能像我们一般人这样的自在,他还是差一点儿。
她们请来的狐仙既然自称一千八百岁,就肯定不是住在两百里外的尚未修炼成人形的那位。何况它说它来自长春。
念口诀的女孩终于将问题回到了她们之前约定的范围,她问道:“既然你有将近两千年的道行,那么我们请求你帮我们一件事。可以吗?”
“说来听听。”
“我们村里一个叫洪利昂的男孩被蛇精纠缠,神志不清。胡三太爷你可以帮帮他吗?”女孩诚恳地问道。
未料被附身的女孩突然受了惊吓一般瞪眼张嘴,很快两眼翻白,口吐白沫。沙啦啦,竹筛和茶盘完全失去了平衡,米撒了出来,筷子落地。那女孩直挺挺倒地,“咚”的一声仿佛是一截木头砸在地上,四肢痉挛。
“快!快救人!”托着竹筛的另一个女孩大喊。
念口诀的女孩不甘心道:“她不是被附身了吗?难道附身的狐仙也怕蛇精不成?真是一个没用的狐仙!”
旁边的人忙上前给她掐人中,揉胸口,呼喊她的本名。
痉挛不已的她还勉强张口要说话。
念口诀的女孩立即叫大家安静下来,看她要说什么。
她断断续续道:“我以前在离这里不很远的狐仙岭,寄居在一个叫胡淼先的人身上。他是我的出马弟子,家里供着我的堂位。我以前在东北,就是那个蛇精把我追到这里来的。很抱歉,我无法帮助他。”说完,她闭上了眼睛,如睡熟了一般。
旁边几个人见狐仙已经离开,急忙将她搬到床上灌汤喂药。她大病了一场,一个半月后才能起床。
洪老头在“请七姐”发生后不到两天就听说了这个消息,他再一次赶往狐仙岭,却发现胡淼先病倒在床,状态非常不乐观。
他扶着床沿勉强起身,苦笑道:“我就知道这几天你会来找我的。”
18.
洪老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我这次来不是叫你对付蛇精。之前不知道你们之间的事,还冒冒失失要你帮忙,实在对不起。我这次来只是想知道蛇精的来历。”
胡淼先叹气道:“这不怪你。我之前去你家卖二胡也只是个幌子。我其实想要你去求求白毛老鼠,让白毛老鼠来驱走那个姓卢的。没想到这意图被她知晓,反而害了我的儿子。”
洪老头不解道:“你不是狐仙吗?之前你叫我来狐仙岭,又说自己叫胡淼先,我就应该想到的。你既是狐仙,为什么还生下了儿子呢?”
胡淼先叫他妻子端来一杯茶水,喝了一口,说道:“我是从东北来的,你不清楚我们那边的事。狐仙不是我,只是在我这里附身,是我家的保家仙。我是它的出马弟子,也就是说,很多时候不用它出现,我会帮它办好许多事情。总而言之,我是人,所以会娶妻生子,也要吃喝拉撒睡。”
“出马弟子是什么意思?保家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和我们这边的土地公公一样?既是保家仙,也算是仙家吧,又怎么会被一条蛇追赶?”洪老头还是迷惑不解。
“不是。”胡淼先否定道,“那个姓卢的,也是一位保家仙。它也想收我为出马弟子,于是与我本家的保家仙发生了争执。”
胡淼先给洪老头将前因后果细细说来。一般在东北农村都会供奉保家仙,俗称胡黄二仙,一般是写在纸上贴在墙上,或是用木板制作胡黄二仙的牌位,有的人家也有胡黄小庙。供奉胡黄二仙一般不用做仪式,直接写上供奉即可,但是供奉保家仙不可以冷落,每逢家里吃肉蒸馒头都要上供。胡黄二仙是最常见的保家仙,胡是狐狸,但是供奉牌位上不可以写狐黄二仙,而要以胡仙太爷、胡仙太奶、黄仙太爷、黄仙太奶尊称。黄是黄鼬,俗称黄鼠狼,东北叫黄皮子。
他家里供奉的,正是狐仙。
除了胡黄二仙,还有蛇仙、清风等。清风实际上就是鬼类。
但是它们不可能亲自出来,就如“请七姐”一般,它们只能依靠其他人或物的协助才能办成一些事情。这样,出马弟子就应运而生。
出马弟子一般人是不愿意做的,要不是大病一场,或者实在被逼得没办法了,被保家仙选中的人是不会答应出马的。因为出马之后对自己身体不好,或多或少还会影响家人。一旦选择了出马,要再回到普通人的生活非常难。
不过,出马弟子也不是想做就能做的,还得看自己的机缘和体质。
种种原因叠加起来,能够出马并且非常适合的出马弟子少之又少。各仙家为了自己的修炼或者供奉或者名声,有时候免不了会争抢优秀的出马弟子。
19.
“那个蛇精就跟狐仙抢你这个出马弟子?”洪老头问道。
胡淼先点点头,却又摇摇头,说:“也算是吧,具体来说又不是。”
其实首先要他做出马弟子的是清风。他自然不肯答应。于是清风经常骚扰他和他的家人,弄得鸡犬不宁。
有人跟他说过,做清风的出马弟子是最苦最累的。其他仙家还好,清风上身的感觉是彻骨的寒冷。虽然蛇仙上身的时候也很冷,但是远远不如清风,所以一般的人根本扛不住。由于清风是鬼类,它是因为什么去世的,在附体以后弟子是有感觉的,比如是自杀身亡,那么附体以后弟子身上同样自杀的位置也会很难受。清风附体以后,弟子特别辛苦,感觉累得不行。同时清风附体一般都是不喜欢见到太强烈的阳光,避讳这个。清风最拿手的就是去阴间办事了,什么五鬼运财,寻人查寿,都是它的特长。另外鬼仙最常见的道行就是问米了,比如活人想知道故去亲人的事情,就是把故去亲人的灵魂叫上来,这些都是很常见的清风的法门。它最喜欢的节日是七月十五,这天都会大过的。
就在一个清风骚扰他的时候,狐仙也找到了他,要他给自己做出马弟子,并承诺如果他答应,它会将骚扰他的清风赶走。
胡淼先衡量了一下,觉得反正是逃不掉了,做清风的出马弟子太苦,还不如就答应了狐仙。但是他还是害怕狐仙上身受不了。他专门去问了狐仙的出马弟子。
他问了好几个人,回答大同小异,说因为狐仙讲究修炼内胆,所以给弟子的感觉是胸口发闷、发热,嗓子里的感觉是有一个东西在含着。然后身体上就好像是光着身子穿上了皮毛大衣的那种感觉。同时眼睛也感觉到热流,有种迎风流泪的感觉。手脚很热乎,麻酥酥的。心脏感觉跳动比平时更快。同时也会闻到一阵一阵的浓香。狐仙稳重,成熟老练,很开明,香客有什么问题都会答疑解惑,有问必答。狐仙生性爱美,爱干净,所以一般无论是男性仙家还是女性仙家,样貌都是很端庄的。
很多人求狐仙增加异性缘分,都会请狐仙加持一些日常用的化妆品,加持过后的化妆品使用以后会保佑香客像狐仙一样有异性的缘分。狐仙有恩必报,很注重情义。尤其是同门有难的时候都是乐于帮助的。香客有苦难的时候也是竭尽全力帮助。
胡淼先听了之后,便决定答应狐仙。
20.
狐仙的出马弟子没有骗他。狐仙没找他之前,从没有媒人踏进过他的家门,父母为他的婚姻大事头疼不已。他家境不算好,但也不差,人长得不出众,但也不丑。可就是没有那种缘分。他成为狐仙的出马弟子后不久,媒人突然就多了起来,个个热情得匪夷所思,并且很快就成功了。现在的妻子就是那时候嫁给他的。
出马之后,胡淼先的生活没有想象中的变化那么大。他偶尔帮人家弄弄阴阳占卜、风水宅定,其他时间仍旧像以前一样,该干啥就干啥。各位仙家都有不同的拿手本领。比如蛇仙善于治病,跌打损伤尤其拿手。日子就这么一天接一天地过着。
后来有一天有个人前来求助,说是他妻子被不知名的邪物侵染,现在他妻子要生产了,却怎么也生不下来,已经拖了三个多小时,恐怕有生命危险。那人求胡淼先出马帮忙。
胡淼先二话不说,就跟着那人去了。
到了那人家里一看,原来是黄仙在折腾他妻子。
事情就是这么奇怪,屋里只有接生婆和奄奄一息的孕妇,他却知道黄仙就在这里。就如答应做狐仙的出马弟子后突然通晓了占卜风水一样。
他问了那人一些问题才明白,原来黄仙要他妻子做它的出马弟子,他妻子不答应,它就一直折磨她,临到生产了让她难产。
其实除了清风之外,这些所谓的仙家都来自六道之中的畜生道,不是人道,但是它们有一定的神通,有一定的灵性。就算它们有了一些浅修为,它们还是很辛苦,很苦恼。跟人相比,它们堕入畜生道,福德要差很多。它们会一些人不会的法术变幻,难免闹一点儿事情出来。
这个黄仙正是如此。它见胡淼先进来,便附在接生婆的身上,跪拜在地。它知道自己道行浅,斗不过狐仙。
接生婆哭诉道,它的福报很少,为了修行,想积累功德,普度世人,但又不方便直接幻化成人或以直接的形式去度人治病,所以它选择有仙缘和悟性的人类作为出马弟子,一下子就选到了这个女人。谁知这个女人死活不答应。它只好出此下策。
胡淼先怒斥它,你这么做反而会折了你的福报。
它哭得更伤心了:“我太苦了,不像您已经有了千年的修为,我只能躲在深山里边,怕别人追杀,我子女又多,食物短缺得厉害,我出来也是要养家糊口。一时心急,就抓住这个女人不放了。”
它说得声泪俱下,胡淼先听着都觉得心寒。原来它们也不容易。
最后,胡淼先将黄仙放走了。那个孕妇也得以顺利产下一个可爱的婴儿。
过了一段日子,一个平日里跟他相交还算好的人来到他家。他知道那个朋友也是出马弟子,不过不是狐仙,而是蛇仙的出马弟子。在以前,那个朋友都是老远就大喊他的名字,一副特别高兴热情的样子。可是这次,他的朋友是爬过来的。
那天,他正在跟狐仙沟通,这是他每天必做的功课。忽然,他听到了敲门声。他起身去开门,却发现外面没人,正要关门,发现地上躺着一个人。那人扭成一团,一副极其痛苦的样子。
21.
“你怎么了?”胡淼先认出了朋友。
他朋友曾经告诉过他,蛇仙上身的感觉是突然来了一股子冷气,在身体内游走,因为蛇是软骨头,所以附体以后,也感觉身上没有骨头,浑身都是软绵绵的,每一个关节都会很痛。如果要弄一个排名,清风附身自然是最痛苦的,其次就是蛇仙。
“你是不是刚刚上身?”胡淼先摸了摸他朋友,冰凉冰凉的。
他朋友的额头渗出冷汗,牙关紧咬,无法回答他。
“你怎么这时候上身啊?”胡淼先问道。
他朋友突然将舌头吐出来,双手抱胸,双腿并拢,像一条蛇一样扭来扭去。他一边扭动一边费力地说道:“你快走吧,蛇仙想要你做它的出马弟子。”
这位朋友告诉过胡淼先,附身于他的蛇仙修为非常高,已经有了三千年的积累,但是它的报复心太强,也损耗了许多福报,致使它的修炼时间要比一般仙家长很多。狐仙虽然在仙家榜排行最高,但是附身于胡淼先的狐仙相对来说不如他的蛇仙。
所以当听见朋友说蛇仙要他做出马弟子的时候,他不禁浑身一冷。
“你我关系很好,我不愿劝说你,它就这样整我。”他朋友的牙齿开始打架,十分难受。
胡淼先顾不得那么多,将朋友抱起放到炕上,虽然当时是夏季热天,他还是用被子裹住朋友,将炕烧热,让朋友不至于那么难受。
蛇仙害怕高温和雄黄酒,于是从他朋友身上退下。他朋友脸色才好看一点儿。
“你可不许开玩笑,蛇仙真的要你劝我做它的出马弟子?”胡淼先又给朋友灌了一碗热汤,然后问道。
他朋友干呕了好一阵才回答道:“我还能骗你?”他拍拍胸口说:“蛇仙上身的时候胃部会特别难受,轻一点儿是很撑的感觉,重一点儿就要呕吐。因为蛇吃食物的时候,都是先吞进来后消化的。幸亏我来之前没有吃东西,不然把你房间弄脏了。”
这时候朋友还担心弄脏他的房子,他能不信朋友的话吗!
“你最近要小心一点儿。它不好直接折磨你逼迫你,因为你身上有个狐仙,但是它会找碴儿来骚扰你的。一旦被它抓住把柄,它会不依不饶。我就是这样被迫做出马弟子的。”朋友吐得嘴唇发白,抱着被子哆嗦。
可是过了半年也没见蛇仙前来找麻烦。平安日子一直延续到快过年的时候。
那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有句谚语叫做“腊七腊八,冻掉下巴”。我在辽宁读大学的时候,学校的滑冰场都是速成的。头天晚上看见体育老师将排球场围起来,将一桶桶的水倒入,第二天一大早就可以在排球场上滑冰课了。可见那时候的天气有多冷。
那一天,胡淼先的父母准备包饺子,留到过年的时候吃。他父亲拌好了饺子馅儿,母亲擀好了饺子皮儿,正要开始包,这时房门突然被大风刮开,雪花飘了进来。他父亲连手上的馅泥都来不及擦,就去关门。
走到门口,发现一个女人站在那里,手里还抱着个孩子。
22.
“你……你这是找谁呢?”胡淼先的父亲摸着后脑勺问道,也不顾手脏不脏。
女人可怜兮兮道:“大哥,我是隔壁屯的,我跟我男人吵架了,要回娘家。但是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路非常难走,我走到这里已经走不动了。大哥你行行好,我想在你家里歇歇脚。如果方便的话,能让我在这里住一宿就更好了。”
胡淼先的父亲有些为难,说道:“你别叫我大哥,我年纪不小了。歇脚倒是可以,住宿就怕不太方便。”
屋里的母亲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赶忙出来,热情地将那个女人拉进屋,斥责胡淼先的父亲:“你看看人家一个小媳妇儿带着孩子,还被家里男人欺负,多可怜啊!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尽管放心,歇脚可以,借宿也行。快进来吧,外面风雪大,别把你和孩子都冻着了。”
进屋之后,胡淼先的母亲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然后想看看孩子,正要将裹得死死的襁褓打开,却被女人阻拦。她死活不让胡淼先的母亲看她的孩子。
胡淼先的母亲以为她舍不得打开襁褓,怕孩子着凉,便笑道:“我见你把孩子裹得这么紧,想让他透透气。”
那女人摆摆手,居然将孩子放在地上。
胡淼先的母亲大吃一惊,忙叫她将孩子放到热炕上去。
未料那女人绝不肯将孩子放到热炕上。两人争执了一会儿,她终于答应将孩子放到靠近炕的不冷不热的地方。
场面弄得有点儿尴尬。
“大哥大姐,我帮你们包饺子吧。”她一眼瞄中了放在一边的饺子馅儿和饺子皮儿。
“也好。”胡淼先的母亲将装有饺子馅儿的盆移到两人中间。
于是,他们一起动手包饺子。包着包着,胡淼先的父亲就发现了异常。
大半盆的肉馅儿没有了,可是饺子还没几个。照这样下去,一盆馅儿包的饺子还不够一个人吃。
胡淼先的父亲借着微弱的灯光斜眼看那个女人,发现她偷偷将手里的肉馅儿塞进了嘴里。嘴边还残留着生肉末儿。
“难道这女人是饿急了?”他心想道,没有吭声,“不对,饿急了也不能吃生肉啊。”
他又偷偷去看那个女人,这下看到了她身后的影子。由于灯在他们几人的中间,所以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个大大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那个女人的影子居然不是她本人,而是一只硕大的老鼠。
当时狐仙外出有事,胡淼先也没看出她有异样。
胡淼先的父亲在桌子下面偷偷扯他的衣服,斜眼示意他看看那个女人的影子。
胡淼先心神领会,也不吭声。
23.
胡淼先镇定地对他母亲说:“妈,忙活了这么久大家都挺累的,你把包好的饺子煮了吃吧。先垫垫饥。”
他母亲还没有发现异常,热情道:“行啊。估计这个小媳妇儿也饿了。我先去下锅,你们继续包。”
胡淼先起身道:“我去帮忙。”他将平时煮饭的锅刷好,让他母亲下水煮饺子,然后自己去了另一个房间,带出来一个土制雷管。他家附近的小矿山就是用这种土制雷管爆破石头的。那雷管外观像一个放大好多倍的鞭炮,或者说,就像一根普通的大蜡烛。
他回到包饺子的屋里,随手将土制雷管放在窗边的小桌子上,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跟他们一起包饺子。
过了一会儿,他母亲端着锅回来了,她在炕桌上垫了一块湿毛巾,直接将锅放在了毛巾上面,然后热情招呼陌生女人:“来来来,别客气,我怕盛出来会凉,干脆大家一起从锅里舀吧。趁热吃。”说完,她揭开了锅盖。
胡淼先早就知道他母亲会连锅一起端过来。
锅里的热气腾涌而上,炕桌上的灯光被热气遮挡,屋里顿时暗了许多。
胡淼先手里拿一摞碗,做出准备盛饺子的样子对那个陌生女人说道:“姐啊,屋里太暗了,麻烦你去那边把蜡烛点燃一下。”
那女人见有饺子吃,非常高兴,拿了火柴便立即去窗边点蜡烛。
不一会儿,“咣”的一声巨响,震醒了左邻右舍许多人。胡淼先的母亲事先不知,吓得失声尖叫。窗户被炸得支离破碎。
胡淼先朝那个女人的方向看去,那个女人已经无影无踪。他不敢贸然上前,坐在炕上等邻居乡亲们聚了过来才缓缓走出。
还没出门,他就听一位乡亲惊叹道:“我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的老鼠!”其他人都啧啧称奇。
待走出门来,他看见一只猫般大小的老鼠躺在地上。他心中犹疑:那位朋友不是说蛇仙会找我麻烦吗?怎么是老鼠呢?
胡淼先的父亲劝他好好安葬它,虽然它来作祟,但也得让它入土为安。
他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第二天给它做了一个简易的木棺材,埋到了人迹罕至的山里头,并给它立碑放炮。碑上刻着:“灰仙登仙之位。”在东北,鼠仙被称为灰仙。
埋完老鼠之后,他才想起它来的时候还抱着一个婴儿的。糊里糊涂慌里慌张的,他们竟然忘记家里还有一个婴儿了。
24.
胡淼先从老鼠的坟地赶回家,发现那个襁褓仍安安静静挨着炕放着。他慌忙将襁褓拆开,却发现里面并没有婴儿,而是一条大鲤鱼。由于炕边温度高,加上闷得太久,那鱼已经开始发腐发臭。
他这才明白,为什么那女人要将孩子放在地上,不愿放到热烘烘的炕上。
胡淼先的父亲偷偷说道,肯定是老鼠也要回家过年,不知从哪里偷来了这条大鲤鱼,却没想到会在这里毙命。
他听了,默不做声。
随后的日子过得提心吊胆,但是没见异常。到了除夕那晚,家家户户开始庆祝。胡淼先一家去大伯家吃晚饭,他父亲跟大伯一起喝了好久的酒,等到夜深了他们一家人才踏着模模糊糊的路回来。
胡淼先也跟着大伯和父亲喝了一点儿酒,头晕晕乎乎的。他父亲更是摇摇晃晃。胡淼先掏出钥匙在门上弄了半天也没能将门打开,他将钥匙递给母亲,说道:“门不会是闩上了吧?我怎么打不开呢?”
母亲接过钥匙,笑道:“你这孩子说什么鬼话!怎么会闩上呢,难道屋里还有人不成!我看你是喝多了。明天初一还有好多事要做,可别睡过头啊。”
“知道。”胡淼先回答道。
母亲摸摸他的头,然后去开那把锁。她很快就把门打开了。
门推开来,屋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胡淼先带着手电筒。他将手电筒的按钮往前一推打开,往屋里一照,突然看见一张陌生的脸正对着他。他吓了一跳,差点儿将手电筒丢掉。他母亲吓得瘫倒在地上。父亲还醉醺醺的没摸到门,在外面大喊:“怎么了?怎么了?门在哪儿呢?”
虽然那张陌生的脸长得俊俏,但是以这样的方式出现,谁都会胆战心惊。
“你……你……”胡淼先的母亲指着那张脸,后面的话在喉咙里卡着,说不出来。
胡淼先两腿发软,接着母亲的话说道:“你是怎么进来的?来这里干什么?”
那张陌生的脸靠近来,他看到她穿着一身皮毛长衣,皮毛柔顺发亮,仿佛还是活的。她的头发很长,几乎到腰,头上有碎雪。
“我听说我那可怜的妹妹被炸死了,我来找她的尸首。你知道她的尸首在哪里吗?”她的语气满怀幽怨,可是她的嘴却在微笑。
这话一听就知道,找麻烦的终于来了。
她转过身去,痛惜地摇头道:“你知道吗?我那可怜的妹妹自从出嫁后没有过一天好日子。丈夫不给她吃的,还经常打她。她只好自己出去找吃的啰,可是找吃的又会挨别人的打。好不容易可以逃离夫家了吧,却又被你们下毒手炸死了。”
胡淼先打了一个冷战。
她猛地回过头来,歇斯底里道:“你知道吗?她活了三百多年才有这点儿希望,却被你全部扼杀了!”
25.
“已经这样了,我以后会多给它上金条。”胡淼先说道。上金条就是上香的意思。仙家美名其曰叫做“上金条”。
“上金条?”她的鼻子哼了一声,“三百多年,躲躲藏藏,人人喊打,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赚得一点儿修为,眼看就要摆脱那种日子,却被你炸死。你说说,它会因为你多上金条就原谅你吗?且不说它,我这个做姐姐的头一个不会答应!”
“那你说怎么办?”胡淼先无奈道。
她得意地笑了,说道:“怎么办?你我心知肚明。”
“做你的出马弟子?”
“当然。你做了我的出马弟子,就可以用你积攒的福报偿还我妹妹。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了你。不然你以后不会有好日子过了。虽然你有狐仙,但是这次确实错在你,我妹妹已经烟消云散,没人给它做主,也只得我来做主。谅它狐仙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你可想好了,想好了来找我。”说完,她回身往黑暗中走去,融于黑夜之中。
一分钟之后,胡淼先的父亲才摸到门,踉踉跄跄地跨了进来,他责怪儿子道:“你发什么呆啊?还不开灯?”
胡淼先拖着软绵绵的腿去找灯的开关。
“哎哟,我的头好痛。”他父亲突然大叫道。
那是胡淼先在父亲的有生之年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从那以后,他父亲无论怎么努力,总是嘴巴徒劳无功地张开合上,再也发不出一句像样的声音。很快,父亲的四肢也开始失去控制,眼看着好好地走着,胡淼先刚转移视线,就听到“扑通”一声,父亲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跌倒在地。胡淼先刚要去扶,他父亲却自己爬了起来,两眼痴呆地看着他。
狐仙回来后,他央求狐仙帮忙。狐仙却无奈地告诉他,他父亲的魂魄精气被蛇仙摘走了。对此谁也无能为力。
他母亲听说了此事,天天悲伤叹息,心中一郁结,也跟着病倒了。
胡淼先不信狐仙的话,问道:“摘走?就像在树上摘果子一样吗?”
其实在南方也有这种“摘”的说法。曾经有一个远亲来找爷爷,说他媳妇没有奶喂孩子了,求爷爷帮忙指点。旁边听到这位远亲说话的人都嘿嘿发笑。爷爷却问,听语气你知道缘由?
那远亲说,恐怕是媳妇的奶被人摘走了。
旁边马上有不怀好意的人讥笑道,有没有被摘走你还不知道吗?去摸一摸不就晓得了?
远亲道,我媳妇在月子里的时候,有一个孕妇去看她,那孕妇走了之后,我媳妇忽然就没有奶了。原来她的奶水很充足的。按我们那里老一辈人的说法,就是她的奶被那个孕妇“摘”走了。
爷爷点头道,如果你说的不假,那就真是被“摘”走了。也许那个孕妇是无心的。
远亲见爷爷确认,又惊又喜,忙询问接下来该如何办。
26.
爷爷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是那个孕妇摘走的,也得靠这个孕妇拿回来。
远亲问道,还能拿回来?
爷爷道,你既然认识那个孕妇,就把她找来,把事情缘由告诉她,然后借她的鞋底一用。你在鞋底上扎一个眼儿,一定要扎透,弄一点儿水从眼儿里面漏下去,就好了。
远亲回去之后就照办了。
不久远亲托人来感谢爷爷,说他媳妇的奶果然又回来了。
胡淼先父亲的魂魄被摘走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他父亲很快全身瘫痪,艰苦挨了一段时间之后终于撒手归天。胡淼先一怒之下冲到朋友家里,将朋友供奉的蛇仙牌位砸了。对仙家们来说,这是最为恶毒不过的羞辱方式。
从那之后,他跟蛇仙已经势不两立。
可是他哪里斗得过蛇仙?父亲的葬礼刚举办完,母亲也驾鹤归西了。
胡淼先心想,我斗不过你还逃不过你?于是,他领着妻子一路奔逃,没想到蛇仙却紧追不放。最后他逃到了狐仙岭,躲避了一段时间,过了一段安稳日子。可是没想到还是被蛇仙发现了。
他想儿子都这么大了,再这么逃下去也不是办法。刚好听说洪家段的一个老宅子里有只白毛老鼠。狐仙再厉害,也怕猎人枪响;蛇仙再厉害,也怕雄黄。而他听说这只白毛老鼠连猫都不怕。
爷爷也说过,曾经有个人被修炼了许多年的蜈蚣咬伤,伤口位置一直剧烈疼痛,怎么治疗也不起作用,唯有在接近天明时听到公鸡打鸣他才能舒服一点儿。原来蜈蚣的天敌是公鸡,它害怕公鸡啄食。后来那人想了一个办法,天天坐在鸡圈里,并故意弄得鸡咯咯咯地叫个不停。
我还曾听村里的一位老奶奶说过一件怪事,说只要是手被小昆虫咬了,注入了毒液,就可以捉一只蜘蛛放在手上,蜘蛛便自然会去受伤的地方吮吸,将毒液吸出来,然后自己中毒死亡。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真还是假,也不知道胡淼先的故事是真还是假。
胡淼先说,既然这只白毛老鼠连它的天敌都不怕了,肯定比蛇仙的修为要高。因此,他才假装去洪利昂的外公家卖二胡,并故意引起洪利昂的外公注意。他知道,洪利昂的父亲被蛇纠缠,洪利昂的处境也不乐观,不如故意引他外公去求白毛老鼠。他自己自从那次炸死灰仙之后,再也不敢主动接近老鼠。
谁料他这点儿心思却被蛇仙发觉,使他的儿子陷入危险。
27.
洪老头听完胡淼先的讲述,叹息不已,一脸愧疚道:“你为什么不早说你的事情呢?如果我知道了,就不会要你去求白毛老鼠了,你儿子也就不会出事。”
胡淼先双手捂头痛苦道:“我对不起我儿子,对不起我爹娘啊。”
“我原以为你是真的捉蛇高手,认为白毛老鼠会买你的人情。现在既然不行了,那我另想其他办法吧。”洪老头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
胡淼先抬起头来,疑惑道:“你还有其他办法?”
洪老头说道:“只怕这个办法太狠毒,我将来死了也不得安宁。可是目前看来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胡淼先愣愣地看着这个头发斑白的老头。
这个老头还是没有告诉他到底用什么办法。他只是起身的时候拍了拍胡淼先的肩膀,拍得有点儿重。然后他就离去了。
回去后的洪老头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开始收购村里的老鼠,不论大小,按只收购。村里的大人们不相信,骂他也传染上了外孙的病。可是小孩子们欢呼雀跃,他们可不在乎洪老头到底是不是发疯,只要兜里的零花钱多起来就行。小孩子们立即行动起来,家里的,别人家里的,田里的,山上的老鼠洞被他们摸了个遍。
小孩子们提着一只只挣扎的老鼠找到洪老头。洪老头非常爽快地按照之前的约定一一给钱。
尝到甜头的小孩子们更加兴奋了,一放学就扔掉书包,扔下作业,都跑到山上或者田中掏泥巴,将一只只深藏在地下的老鼠逼得无路可逃。
大人们想阻挡也阻挡不住。有些人便讥笑洪老头学从前的人要“除四害”。洪老头不置可否。
“除四害”的猜想很快被否定了。有人发现,洪老头收去的老鼠并没有被处死,而是养了起来。洪老头家没有养猪,但是近期常找人借糠,看来老鼠吃得还不少。
与此同时,洪老头找一个捉蛇的人借了两个特殊的袋子,咬不烂,钻不破的袋子。
当小孩子们几乎找不到新的老鼠洞的时候,洪老头宣布停止收购老鼠。他将以前收购的所有老鼠都装进了借来的特殊袋子里,然后挑着去了洪家段。
他的奇怪行为吸引了很多人注意,在从他家去洪家段的路上,背后跟随的人越来越多,都是看热闹的。
洪老头也不驱赶像苍蝇一样跟着他的人群。
他到了洪家段,直接走到老宅子的大门前,将担子两头的袋子小心翼翼地放下。
这时候已经是黄昏了,慵懒的夕阳散发着蛋黄一样的光。洪老头的白发也被涂成了黄色,好像一下子年轻了许多。他也恍惚回到了年轻力壮的时候,底气比出门前要多了几分。对面的大宅门被染成了土黄色。他心想,这不过是比一般的要大一点儿的老鼠洞嘛,有什么好怕的?
28.
他清了清嗓子,双手叉腰,对着土黄色的大宅门喊道:“里面的鼠先生听着,老头有事相求,您也不用出来显面,老头知道您能听见。老头有一外孙和女婿,多年被蛇困扰。女婿当年无故杀蛇,犯下罪孽,受到报复。天作孽,犹可脱,自作孽,不可活。女婿是自作孽,老头无话可说。但是外孙无缘无故受牵连,老头不甘心。”
此时夕阳几乎被西边的山吞没,仅露出一个边缘,像是一只偷窥的眼。
洪老头继续大声道:“鼠先生,外人称洪家段为鼠仙庄,自然是认为您虽然在畜生道,但如仙人一般庇佑一方。现在那毒心的蛇闹到家门口来了,您为什么不庇佑我们?难道您因为它也是畜生道的,有意躲避吗?”
大宅门前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围观的人保持着安静,生怕自己制造出的噪声影响了洪老头,或者影响了老宅子里的窃听者。就连袋子里的老鼠,也似乎明白了什么,在挑来的路上一只只“吱吱”乱叫,此刻却毫无声息。
长时间的喊话使得洪老头的声音变得略微嘶哑。他指着地上的两个袋子,对着大宅子喊道:“鼠先生,因为您,我们周边的人几乎不再伤害您的子孙,让您的子孙在我们的粮仓厨房取食。我们保护您的子孙,您也应该保护我们的子孙。如果您不帮助我这个老头的外孙,老头终将这些您的子孙全部打死。到时候莫怪老头我心太狠。”
他的话刚说完,袋子里立即传来悲戚的吱吱叫声,仿佛是在向它们的祖宗呼救。
一个看热闹的人惊讶道:“难怪说放老鼠药的时候不能商量放什么地方,原来它们真的能听懂人的话啊。”
旁边一人插话道:“你现在还在家里放老鼠药?”
那人连忙摆手:“别乱说,我说的是以前。让老宅子里的听到,误信了你的话,那我没法解释了。”
一只大公鸡从人群里走出,来到袋子旁,对着系着袋口的绳子猛啄。它以为那是蚯蚓。一番徒劳无功的努力之后,它才放弃。但它有些不甘心,仍站在绳子边上不愿离开。
洪老头怕它再啄绳子,正想赶它,它却提前突然一惊,原地一跳。等洪老头将手举起,那只大公鸡早已张开翅膀扑棱扑棱地钻回了人群里。
一个年轻小伙子大笑,说道:“这只鸡好聪明,居然知道你要打它。”
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反驳道:“它是聪明。但是它要躲的不是洪老头。恐怕接下来有什么东西要上场了。”
29.
老人的话音刚落,就听得“吱吱”的老鼠叫声。那声音不是来自洪老头的袋子,而是来自大宅子里。
天边的夕阳完全被大山吞没。
那只老鼠似乎正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一根筷子那么长的胡须先露出来,银灿灿的。
不知谁低声说:“白毛老鼠要出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
它从大宅门的门槛上探出头,灰色的。
众人失望。
它明显不是白毛老鼠。但是它嘴里叼着一根银白如老人头发的老鼠胡须。它不紧不慢地跃上高高的门槛,对着人群张望了一番,似乎这才辨认出哪个人是洪老头。它轻盈地跃下门槛,来到洪老头跟前,然后张开嘴放下了那根胡须。
一老人怯怯说道:“这是白毛老鼠给你的许诺呢。”
那只灰老鼠仰起头来,眼睛亮得发光,似乎对洪老头有所祈求。
洪老头慌乱地点点头。
老鼠见他点头,这才低下头去,绕着袋子走了一圈,似乎在安抚袋子里面的同类。袋子里的老鼠“吱吱”叫唤了一阵,仿佛在窃窃私语,然后安静了下来。
爷爷曾说,老鼠不但灵性高,还敢于认错。清朝康熙十三年至二十一年间,福建发生了“耿藩之变”。厦门司马林西仲不肯向叛乱势力投降,于是被关入牢狱之中。林西仲以前叫画师给他画过一张像,就在他被抓起来的时间里,那张画像忽然被老鼠咬坏,刚好将他的头咬掉,特别是脖子那块,咬得整整齐齐,如同被刀截断一般。
林司马的家人哭号不已,以为这是不祥的预兆。
没过多久,王朝的军队打败了叛乱军,将林西仲从牢狱中救了出来,不但恢复了他的官位,还连升三级。
林西仲回到家里。家里人大宴宾客,为他庆祝获得重生。
当天晚上,宾客们听到大群大群老鼠的“啾啾”叫声,似乎它们好忙。人们循着老鼠的声音看去,果然有一大群老鼠扛着一个什么东西,从老鼠洞中出来,顺着房梁走到林司马的房间,将扛着的东西放在房间的茶几上,然后各自散去。
众人惊奇不已,见老鼠散去,便走近茶几查看。那东西正是前些日子被咬去的画像的头。原来老鼠们来这里是为了将头像还给林西仲。
所以,这只灰老鼠送来白毛老鼠的胡须,也算是认错的一种信号。
在乡下,或者说在以前,老鼠跟人的关系实际上比狗跟人的更紧密。虽然狗是唯一一种完全被人驯化的动物,但是狗在代代相传的过程中频繁更换主人,甚至成为流浪狗。而老鼠在一户人家住下后,世世代代就在这里生存,几乎跟人一样。因此很多时候老鼠更懂人性,更具有人的灵性。
白毛老鼠知道,虽然自己跟洪老头无怨无仇,但是如果此时不伸手帮忙,洪老头或许真的会将袋子里的老鼠尽数杀死。洪老头救外孙的心思,就跟它救同类的心思一样。
30.
那只灰老鼠绕着袋子走了一圈之后离去。
洪老头重新挑起两袋老鼠,踏上了回家之路。
这一晚很多人没有睡好。
第二天早晨,洪家段的人发现洪雾吉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睡觉,而是在外面整理前些天晾在外面一直没有收的衣服。
有好心的人便上前去询问:“雾吉,你怎么不回屋里去睡觉啊?”
洪雾吉回答道:“我要收拾好东西,准备出远门呢。”
那人问道:“出远门?到哪里去?”
洪雾吉一本正经道:“很远呢。我要去东北。她交代了,要我多准备点儿衣服换洗,免得半路就变得馊馊的了。”
“谁跟你说的啊?”
洪雾吉挠了挠脖子,指着屋门道:“还能有谁,就是她呀。”他指着的地方,确实挂有一件红色的连衣裙。但是连衣裙里没有人。
问话的人后背一阵凉意,急忙不再询问,快速离开这阴森森的地方和阴森森的人。很快,很多人都知道了洪雾吉说要去东北的事。一传十,十传百。洪老头也得到了消息。他沉郁了多天的脸终于出现一丝笑意。他连门也没有关,就急匆匆来到了洪家段。
洪老头推开女婿的门时,洪雾吉正在烙煎饼。
在南方,几乎从来没有哪家人会烙煎饼。
洪老头站在门口不敢进,手扶着门框问道:“雾吉,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洪雾吉双手忙活不停,头也不回,回答道:“烙饼,路上做干粮。她说,不然走到半途就饿死了。”烙饼冒着热气,烫得洪雾吉的手通红。洪老头看着都觉得疼,但是他女婿好像一点儿事儿也没有,双手麻利地干着活儿,有种大厨的气质。
洪雾吉将大饼烙好,转头不知对谁问道:“喂,没有大葱怎么吃大饼啊?家里只有韭菜了,要不用韭菜将就得了?”
洪老头虽然心里有准备,但仍害怕得后退了一步。
片刻后,洪雾吉又自言自语道:“哦,韭菜是不行,味儿太大,那就用小葱吧。我们这里没有人种大葱呢,借都借不来。不过……借了也不好还啊,我还能从东北回来吗?哦,对了,你不是叫我做出马弟子嘛,那我问问,出马弟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洪老头听到“出马弟子”四个字,微微叹了一口气。他隐约能猜到白毛老鼠做了什么。后来他的想法得到了证实。白毛老鼠找到了蛇精说情,叫它放过胡淼先和洪利昂,并建议它收洪雾吉作为出马弟子。洪雾吉本身就痴迷于蛇多年,也许体质上不如胡淼先适合,但是精神上更容易配合。况且他欠了蛇的血债,所谓冤有头债有主,由他来做出马弟子,不会损失蛇的福报。各方面综合下来,洪雾吉做出马弟子比胡淼先更符合蛇的利益。也正如胡淼先所料,白毛老鼠的修为远远超过蛇,打狗还要看主人,蛇精只能接受它的建议。
没有人知道洪雾吉是什么时候离开洪家段的。
有人几天没见洪雾吉,晚上也没有听见他唱歌,反而睡不好。终于有人忍不住去了洪雾吉的家一趟,发现屋里空空。他的东西本来就少,除了实在带不动的家具和大锅,其他的都不见了。
“原来他真的要去东北呀。”有人闷闷道。好像他的离开是种令人不愉快的事情。而在以前,好多人都盼着他离开。
洪雾吉离开洪家段之后,几乎所有人都相信蛇精离开了这里,于是对洪利昂的看法也大大改观。以前的嫌弃不见了,多起来的是同情和怜悯。因为这样的孩子不再会给他们的孩子带来负面影响。
关心的人一多,洪利昂也渐渐开朗起来,渐渐恢复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状态。
于是,更多人确信蛇精不再纠缠他了。
洪老头将原先收购来的老鼠全部放生,并去大宅子前给白毛老鼠烧了三天三夜的黄裱纸表示感谢。
后来洪利昂就留在了洪家段,东家请他吃一次,西家请他吃一次,他自己也偶尔做一餐。他偶尔去一次外公家,但再也不去舅舅姨妈家吃饭。
那个胡淼先也就此落居,住在了狐仙岭,并将户口改迁到了本地。
31.
有一次,我将洪雾吉的故事讲给我们公司的同事听。听完之后,一位来自东北的女同事非常激动地说:“也许你说给别人听,别人自以为是个故事,但是我亲身经历过保家仙的怪事,我相信这个故事是真实的。”
其实何止是听故事的人,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不可能发生的。我从各个人的口中拼凑起这个故事的前因后果,但是我仍然怀疑它是真实发生的。我想,也许洪雾吉确实打死过蛇,但是他后来发病是因为别的原因;也许胡淼先的儿子确实离奇失踪,但他是不是真的来自东北,我也无法查证;而洪利昂的不正常以及后来变正常,我想更多的是人情世故的影响吧。当一个人被无数人质疑猜测的时候,有几个人能坦然处之?更何况是年轻的洪利昂!生活中不少这样的例子,如果父母中有一个精神不正常了,那个家庭的孩子肯定会受许多人的另类目光。孩子有一点儿超乎寻常的举动,人们就免不了要说他是不是遗传了父母的精神病。甚至如果一个孩子的父亲是小偷或者坐过牢,他就要被其他孩子明讥暗讽。“有其父必有其子”,多半是不相关的人促成的吧。
但是那个女同事特别相信这个故事是真的。
她说:“我奶奶就曾遇到过胡黄二仙里的黄仙。黄仙就是黄鼠狼,我们那边人习惯叫黄皮子或者黄大仙。黄鼠狼有灵性,喜欢迷惑人。”
见我们比较感兴趣,她继续说道:“我爸是爷爷最小的儿子。爸爸14岁的时候,爷爷就去世了。当时奶奶才三十多岁。一个人拉扯了四个孩子,很不容易。正常来说爷爷算是工伤。可是爷爷死得很奇怪,单位并没有给赔偿金。爷爷是铁路上的,每天都要沿着铁道巡视。可那天就看着火车奔来也没有躲,就这样被轧死了,单位说是自杀。可是爷爷怎么可能自杀?家里有妻儿母亲,虽然日子清苦,但也不至于饿死。一些亲戚也开始传出了一些古怪的话,亲戚家也没有人借钱给奶奶,奶奶很伤心但也很坚强。有天晚上,奶奶突然听见爷爷的声音,开始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后来家里别人听到了,也说是爷爷的声音。奶奶连忙跑到院子里,结果看见爷爷站在院子外。”
“爷爷叫奶奶过去。奶奶以为看见了爷爷的鬼魂,既害怕又高兴,就问:‘你回来干啥?人都死了。’爷爷说:‘玉珍,跟我走吧。’奶奶的名字叫玉珍,爷爷生前一直这么叫她的。‘我怎么跟你走?一家子的人要我养活呢!’奶奶哭着说。爷爷就笑了,还是说:‘跟我走吧。’奶奶这时心慌了,心想这绝对不是自己的丈夫,自己的丈夫怎么肯让自己跟着他去死,连母亲孩子也不管了?”
“这时候太奶奶出来了,看着爷爷,愣了一会儿,抄起身边的扫帚就向爷爷打去,大骂道:‘黄皮子,让你装我儿子!我打死你,你滚!……’这时‘爷爷’一下子就吓得露出了尾巴,跳出好远,恶狠狠地看着奶奶和太奶奶。奶奶也开始骂。奶奶连骂带砸的终于把黄皮子赶跑了。娘儿俩都吓得心惊肉跳的。太奶奶年纪大,身体不太好,刚出来看到儿子也是又惊又喜,可眨眼就看到儿子身后长着‘尾巴’,立即认出是黄皮子。”
“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可是太奶奶经常觉得晚上有人在院子外往屋里看,担惊受怕。时间长了,太奶奶身体也越发不好了。就在爷爷去世的第二年,太奶奶也去了。奶奶一个女人,要养活四个孩子,还要还债,更要天天担心黄皮子会不会过来。黄皮子很记仇的,奶奶知道它不会就此罢休。可有一天,一个精瘦的老叫花子来到奶奶家讨水喝,他在屋里看了许久,然后说:‘大妹子,你家最近是不是有白事,而且不太干净啊!’奶奶一听就惊了,一个叫花子怎么知道的?但奶奶并没有承认,说是有白事,却没有不干净。”
“叫花子皱着眉头说:‘大妹子,你别怕,我不是坏人,别看我长得像叫花子,我可是会看那个的。你别不信我,既然我喝了你家的水,也是有缘,我帮你破解一下,也算是报恩了。’奶奶以为他是骗钱的,想把他赶走。”
“可叫花子却说:‘大妹子,我不要钱,我就是想帮你。这样,我给你说一招,有效果就算我报恩了,没有效果对你和你家人也没有害处,试试吧。’奶奶听他这么说,就问:‘啥招啊?’”。
“叫花子将他的方法说给奶奶听了。奶奶将信将疑地送走了叫花子,晚上就泛起嘀咕了,这招用还是不用啊?奶奶一咬牙,心想就像那个人说的,试试也没坏处,不如就按照叫花子说的做好了。做了之后的那天晚上,奶奶一夜没睡,仔细地聆听外面的声响。果真没有声音,那种感觉也没有了。第二天,奶奶站在院子门口等了叫花子一天,叫花子也没有出现……我家的恩人就这样消失了,仿佛不曾来过一般。”
“奶奶每次回忆起那些事,都带着心酸,仿佛是刚发生过的一样清晰。我很好奇叫花子到底告诉奶奶用什么办法破解的,曾经多次询问奶奶,她都讳莫如深,不肯告诉我。奶奶只说你是个女孩子,听这些不好,说等我大了再告诉我。”
“可是等我自认为已经长大了之后,她还是守口如瓶。临上大学前,奶奶笑着摸着我的头说,娇娇长大了,真好看。比奶奶年轻时好看多了。至今我依然记得她那慈祥的笑容。我已经长大了。可奶奶的‘秘密’被奶奶随着病逝带走了。去年夏天,奶奶查出了肺癌,是晚期。两个月,随后仅仅两个月奶奶就离开了。在那两个月里,看着奶奶一天天瘦弱下去,我总是忍住不哭出来。奶奶走的前一天,拉着我和大哥的手还在说笑。七十多岁的人,却一点儿也不糊涂,反而将问题看得很通透。她只是淡淡地说‘看不到我孙女嫁人了……’”。
“有一天中午我突然肚子疼,难以忍受。我打电话让妈妈买止疼片回来,妈妈带回来的还有奶奶离世的消息。我感觉我跟亲人是有心灵感应的,外公离世,大哥车祸,到奶奶离世,我都会莫名地疼痛。冥冥之中好像它在告诉我,他们很痛……”
“当天晚上我就梦到奶奶站在我床边,看着我。我说:‘奶奶你来了。’奶奶轻轻地说:‘睡吧,我就来看看你,乖。’我就睡着啦。第二天我偷偷地告诉哥哥。哥哥说,他也梦到奶奶了,然后一下子就睡不着了。哥哥是奶奶的长孙,我是奶奶唯一的孙女,奶奶很疼我俩。我俩此时都默默地流下泪。现在离奶奶离世也快一年了,我时不时会梦到她,也偶尔会想想她没有告诉我的秘密。”
说完故事,她的眼眶红了。
32.
“到现在你还不知道你奶奶用什么方法赶走黄皮子的?”坐她旁边的一位女同事着急问道。
她摇摇头,说:“奶奶说女孩子听了不好,也许她有不告诉我的原因。没有经历这些事情的人很难相信,但是经历过的人感受完全不一样。”
那位女同事叹息道:“哎,可惜了。如果以后有别人遇到类似的情况,也可以学学你奶奶的方法嘛。可惜了,可惜了。”
我在一旁沉默不语,心想如果以前有人遇到这样的情况而求助爷爷,爷爷会告诉他一个什么样的办法呢?
这时,又有一个同事感兴趣地凑了过来。他也是东北人。他听到了女同事的故事,便告诉我们一个他听到的故事。
他说,在他们当地有这么一家人——父亲和两个儿子出海捕鱼,婆婆和两个媳妇没有什么事情做,就承担起当地一个狐仙洞的卫生清扫管理工作。活儿不是白干的,她们到了正月初八一般每个香客收两元钱。香客们也基本默许。
可是,她们是从来舍不得用这点儿钱买点儿供品香火送给胡三太爷的。
一天晚上,大儿媳妇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她梦见一个白胡子老头对他说:“大乌鸦飞向东,一去无影踪。小乌鸦飞南北,半月以后才回来。”结果,不久以后,父亲和两个儿子出海了好多天都没见回来。
过了半个月,两个儿子的尸体在海边被发现了,面目全非。可是父亲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看见婆婆和媳妇们来这里收钱了。
33.
听了那位女同事的故事之后,我打了一个电话回家,本来想问问如果爷爷遇到这样的事情会怎么处理。结果妈妈不等我询问就告诉我一个非常恐怖的事情——七星村出了一个死不掉的婴儿。
我的注意力立即被转移。
“死不掉的婴儿?怎么回事?”我忙放下自己心中的疑问,先问这件事了。
家乡那边有不少关于婴儿的恐怖传说,比如“箢箕鬼”。家乡人把出生后还没有断奶便死去的小孩的鬼魂叫做箢箕鬼。这些小孩的尸体只能用一种叫“箢箕”的挑土用的工具抬出去埋葬。用过的箢箕不能再拿回来,就倒扣在小孩的坟上。箢箕鬼的坟墓不可以随便建在哪座山上,只可集中在某个偏僻的山坳里,这是约定俗成的老规矩。而那个山坳就是人们口中所说的“化鬼窝”。所以,有时候人们也将“箢箕鬼”叫做“化生鬼”或者“化生子”。
但是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死不掉的婴儿”的传闻。
事情是这样的。
在离我家不到十公里的地方有个七星村。那里有一户人家,前不久得了一个孩子,可惜这个孩子没能在这世上存活多久。孩子的父母非常伤心,他们按照本地的习俗,用箢箕将孩子挑出去找一个地方埋了。
没过多久,村子里开始出现一些异常的事情。一到天黑,村里的狗就开始无缘无故地乱吠。尤其是这户人家,到了半夜就听到婴儿的哭声,跟刚生下来时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也时不时乱响。
这家人觉得非常害怕,到处询问上了年纪的人,想弄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
有人说,恐怕是你们承受不住打击,太想念孩子,所以晚上出现了幻觉。
也有人说,怕什么呀,不过是哭声和厨房有响动而已,又不是幽魂厉鬼,放心大胆睡觉就是了。过一段时间它闹得没意思了,自然就会消退。
可是这家人哪能放心大胆睡觉?
问过许多人之后,终于有人给出了一个比较可信的说法。那个人不是本地人,但是听他们说的事情之后,默默想了一会儿,问道,家里最近有白事吧?
孩子的父母忙点头。
那人又问,过世的不是大人,是小孩,对吧?
孩子的父母惊讶不已,又忙点头。
那人叹息一声,说,那个孩子埋的地方太好了。
孩子的父母失望了,以为那人是个骗子。
那人接着说道,就是因为埋的地方太好,但是小孩无福享受,所以快要成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