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鸡恨
34.
孩子的父母问,那应该怎么办呢?
那人说,很简单,把孩子换个地方埋了。
孩子的父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那人请回七星村,并带着那人来到了埋着小孩的地方。
那人围着倒扣着箢箕的小坟走了一圈,连连称好。
孩子的母亲不高兴了,说道,孩子都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好?
那人道歉,然后说,我不是说孩子死了好,而是说这个地方好。如果这个孩子有福气,就不会骚扰你们,就会老老实实待在这里。那样的话,你们就会有特别好的福气,日子一定会越过越红火。将来再得一个孩子的话,那个孩子的命也会特别好。可惜呀可惜,这个孩子就是没有那个命!
由于坟建得不久,泥土还较为松散,他们很快就挖开了坟墓。
打开裹尸布一看,孩子的父母吓了一大跳。婴儿的尸体一点儿都没有损坏,跟刚死的时候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就是尸体上长出了一寸来长的红毛。
这时候,孩子的父母才算是相信了那人的话。他们赶紧将孩子换个地方埋了。之后几日,果然天下太平。
“既然这样,他们还来烦扰爷爷干什么呢?”我问妈妈。
“我还没有说完呢。”妈妈道。
他们准备了一点儿礼品,正打算去感谢那个人,可是就在当晚,奇怪的事情又重新出现了。村里的狗吠,婴儿的哭声,厨房的响声,跟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于是,他们提着礼品直接到了爷爷家。他们之前没有来找爷爷,是因为听说了爷爷不再参与此类事的消息。
“马师傅,我们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不得不来找您。”一进门,他们就对爷爷说。
爷爷见他们提着礼品进门,心中也就早已明白了八九分。爷爷点点头,将他们领进摇摇欲坠的老屋。他们走到屋里才知道老屋已经颓废成什么样了,小心翼翼地搬了椅子坐下,不敢有大动作,生怕不小心就将老屋碰坏撞塌了。
爷爷去里屋泡了两盅粗茶,端给他们,然后在对面坐下。
孩子的父亲勉强喝了一口茶,将他的遭遇一一道来。
孩子的母亲在旁边不时补上一两句,使事情的原貌更加丰满。
这时,一只邻家的鸡跑了进来,在潮湿的堂屋里寻找什么东西,偶尔用爪子扒拉一下墙角,然后用嘴去啄。
孩子的母亲起身要去驱赶。
爷爷摆摆手道:“别赶,随它吧。”
孩子的母亲说道:“这东西在家里随便拉粪便,脏啊。”
爷爷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你没听说过这样的话吧?土里千年,不敌活鸡一只。”
“土里千年,不敌活鸡一只?”
“是啊。意思是,在土里埋了千年的鬼魂,还不如一只活鸡。鸡的阳气是动物里最重的。我这老屋太阴湿,它在这里反而有益处。”爷爷笑眯眯地看着那只鸡说道。
我对爷爷的这种说法不置可否。我小时候不懂事,经常在爷爷屋里撒尿。妈妈见了要责骂我,爷爷却拦住说,没满十二岁的童子在屋里撒尿没有坏处,只有好处。
35.
孩子的母亲见爷爷这么说,便坐了回去,继续说她的遭遇。那只鸡的胆子也大,旁若无人地走来走去,其间还在爷爷坐着的椅子下面蹲了好一会儿。
孩子的父亲盯着那只鸡看了一阵,转移话题问道:“马师傅,昨晚有狐狸到您家里来过?”随后,他指着鸡的嘴尖。那里粘着一根黄色的长毛。
没等爷爷回答,孩子的父亲又说:“我曾经做过狐皮生意,一眼就能看出来。”
爷爷不去看鸡的嘴尖,微笑道:“好眼力。昨晚是有一只狐狸拜访过我。”
“哦……”孩子的父亲意味深长地看着爷爷。
爷爷不作回避,同样意味深长地看着孩子的父亲。
后来爷爷说,前来拜访的狐狸就是那晚和炎爹一起聊过天的年轻人。再后来,爷爷说,那个年轻人其实就是爷爷年轻时候看见过一次的住在一个大户人家楼上的狐狸。
话题回到了死不掉的婴儿身上。孩子的父母终于将前因后果说完了。
“现在埋的地方不怎么样吧?”爷爷问道。
孩子的父亲说道:“当然啊,随便埋的,不会又碰到了好地方吧?”孩子的母亲面露焦急,抓住她丈夫的手。
爷爷呵呵一笑,说:“没那么好运气的!之前那样的风水宝地已经非常少见了,哪里会再次碰上!”
孩子的母亲舒缓了一口气,放开了丈夫的手。
孩子的父亲问道:“那现在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既然不会碰到,现在应该好了啊。是不是那个人骗我们了?”
“那人没有骗你们,骗你们也没有好处啊。他只是功夫不到家,想做好事没做完全。”爷爷说道。
“没做完全?”
“嗯,孩子原来在上好的地方,尸体不腐不烂,可惜无福消受,但是也算享了一点儿福。现在你把他换了地方,尸体难以继续保持那样的状态,孩子一时之间难以接受。所以他要来作祟。”爷爷不紧不慢地说道。
“您……能不能说明白一点儿?”孩子的父亲挠挠头。
“打个比方吧。一个人突然得了一大笔钱,可他没有福气享受这笔钱,不是今天生病就是明天生病,买了吃的吃不进,买了穿的穿不上,结果只好把这笔从天而降的钱送回原来的地方。这样他的病才好。可是呢,钱走得太快了,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还是想着念着要发横财。这时候,他能安宁吗?”爷爷说道。
“我懂了。那怎么让他安宁呢?”
“你家里有桐油吗?”爷爷突然这样问道。
36.
“桐油?”他一愣。
“嗯,桐油。平时用来擦椅子的桐油。”在湖南,桐油使用非常普遍。在从我家去爷爷家的路上,有一段两旁植有桐树的路。桐树到了收获的季节,枝头就长出许多拳头大小的果实。用这种果实榨出的桐油,可以给椅子或者家具或者棺材上油漆。它的防腐蚀、防水能力特别强。
“要那个干什么?”孩子的父亲问道。
爷爷做了一个刷漆的动作。
孩子的父亲瞪大了眼,不敢相信地问道:“您的意思是……”
爷爷点头。
后来孩子的父亲按照爷爷说的做了。他再次将孩子挖了出来,用桐油将他刷了个遍。孩子的母亲不放心,多给孩子刷了好几遍的桐油,又等桐油风干,让孩子像个琥珀一般,或者说,像仍旧沉睡在子宫中未曾出生过一般。
再次将孩子埋入土中的时候,孩子的母亲哭得比刚刚失去他的时候还要伤心。
从此之后,他们家才算是真正获得了安宁。
事情没过半个月,隔壁村的一户人家找上门来,说是要买下之前那块风水宝地。找上门来的是方圆百里知名的发财人家,名叫董有余。董有余非常相信这些东西。他的父亲名叫董念馗,乍一听像“年亏”,年年要亏似的。为了翻转“年亏”的不祥预兆,他父亲给下面的三个儿子取名都另辟蹊径。大儿子叫“有盛”,二儿子叫“有余”,小儿子叫“之余”。
果不其然,三个儿子的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好,尤其是董有余,他做养鸡场的生意起家,后涉及各个领域,均有所成。但唯有一个缺憾——连生了三个女儿,却没有一个儿子。这是他的心病。
他找算命先生问过,以后会不会有儿子。算命先生说,除非……
于是,他找到了七星村的那户人家,要出重金买下那块土地。
自从山和田划归个人之后,原来的“化鬼窝”渐渐消失,加上医疗技术日渐发达,夭折的孩子越来越少。各家各户还没有形成火葬的概念,又不能将亡者埋到别人家的山上,所以坟地一般都是属于自家的。董有余想要得到那块宝地,只能找它的主人购买。
董有余很顺利地买下了那块地。
几天之后,那里又建起了一座坟。
周围人都觉得奇怪,莫非董有余将别人的坟迁到这里来了?可是坟前没有墓碑,不知道里面埋着的人姓甚名谁。
好事的人偷偷去看过董有余家的坟。原来是怎样,现在仍是怎样,没有翻动泥土的痕迹。跟他关系好的想询问,他却守口如瓶。
不久,董有余经营了许多年的鸡场突然支撑不下去了。养的鸡大批大批死亡。许多原先签订的订单一下子无法保证,他不得不赔付大量违约金。这是他发家的基本。鸡场一倒,其他事业跟着一落千丈。很快,他亏得一塌糊涂。几十年的经营,仿佛在一夜之间蒸发了。
在别人都以为他要寻死觅活的时候,他的脸上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媳妇再次怀孕了。当时谁也不知道,他媳妇怀的是龙凤双胞胎。董有余自己也没有料到。
37.
最先知道他媳妇怀上龙凤双胞胎的,是住隔壁的一位五保户老太太。
按照老太太的说法是这样的。一天,老太太在门口坐了一会儿,跟她养的一只老猫说了一会儿话,她知道老猫听不懂,但是她没人可以说话。说得老猫都开始打盹了,她才起身要关门睡觉。这时她忽然看见两个小孩从不远处走来,模样憨厚可爱。
老太太视力不太好,还以为是村里哪户人家的孩子。老太太扶着门框对那两个小孩喊道:“喂,你们俩是谁家的孩子啊?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小孩子魂浅,容易被化生鬼带去玩的!”村里的老人经常用这种语气跟贪玩的小孩子说话。
这时,一个村人从老太太门前经过,听她这么喊,便朝同样的方向去看。看了半天什么也没有看到,他便对老太太说道:“您眼花啦!这里哪有小孩子!”
老太太揉了揉干涸的眼睛,果然发现刚才的两个小孩子不见了。“咦?刚才还在这里的呢?”老太太嘟囔道。
那个村人哈哈大笑而去。
老太太关上门,插上闩,将老猫抱进它该待的纸箱子里,然后朝床的方向摸索。她家里的灯坏了,自己不会修,也没有人帮她修。常山村的九坨跟她沾亲带故,以前还经常来帮她做一些活儿。自从娶了媳妇之后,他也很少来了。
她摸到了床沿,刚坐下,就听到“咚咚咚”的敲门声。
“谁呀?”老太太只好又摸索回去。夜里虽暗,但勉强有一点点微光可循。
外面没有回答。
老太太犹疑地打开了门,低头一看,门边上站着刚刚看见的两个小孩子,一男一女。他们的脸很白净,如空中的月亮一般。老太太注意到,男孩子的左脸和女孩子的右脸上各长着一颗明显的黑痣。
“你们是谁家的孩子?找谁呀?”老太太慈祥地问道。
“我们找董有余。”两个小孩异口同声,乖巧地说道。
“你们是他家的孩子啊?”老太太指出了董有余家的方向,“他家在那里,从这里笔直朝前走,第一家就是了。”
两个小孩甜甜地回答道:“谢谢奶奶。”然后那个男孩牵着女孩朝董有余家走去。
老太太关上门,刚要上闩,突然明白了什么。
董有余家里只有三个女儿,最小的也上小学了,根本没有两个这么小的貌似三四岁的孩子。何况其中还有个男孩!再者,如果是董有余的亲戚家孩子,又怎么会不知道他家住在哪里?
老太太心中一惊,不敢再开门,就在窗口朝两个孩子的方向望,只见那两个小孩在幽幽的夜色中走进了董有余的家。
次日一大早,老太太故意走到董有余家门前,拦住出门洗衣的董有余媳妇,神秘兮兮地问道:“喂,你家昨晚是不是来亲戚了?”
38.
董有余媳妇将装了满满一桶的衣服放下,笑道:“没有啊,怎么啦?”
老太太脸色难看,摆摆手道:“没怎么,就问问。我以为你家来亲戚了呢。”说完,她急忙颤巍巍地走回了自己的小屋,留下董有余媳妇莫名其妙地在背后望着她。
而后不久,老太太就得知董有余媳妇怀上了的消息。
董有余欣喜地带着媳妇去医院检查,回来后说医生预测他媳妇怀的是双胞胎。
老太太那时候就偷偷告诉人家,董有余怀的是龙凤双胞胎。人家问她为什么这么说,她谨慎地摇头,说等孩子生下来了再告诉别人。
董有余的经济状况越来越不容乐观。陆陆续续可以看到讨债的人经常出入他家。后来几个债主一起来到他家,将他家里的家具都搬走了。董有余媳妇和三个女儿跪在地上求债主不要将东西全部拖走。债主见她们可怜,便留下了几袋米。
几个债主原来也算跟董有余有些交情,他们也听说了董有余买风水宝地的事。一个债主临走前拉起董有余媳妇说道:“嫂子,你别怪我们心狠。我不拿董有余的东西,我们的债主就会拿我家的东西。董有余不给我钱,我就没办法给上游的人付钱。要怪只怪你们家董有余,买什么风水宝地,你看看,不但没带来好运,反而让他亏得一塌糊涂。嫂子你多劝劝他,叫他把那个破宝地尽快转手,说不定他还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几个债主说完就走了。
债主说这些话的时候,董有余就在旁边。他假装没听见。
当天夜里,他借钱买了一点儿香和纸,用篮子提着去了他的风水宝地。
七星村的人看见他在那里恭恭敬敬地在坟头插上香,一边烧纸一边说着感谢的话。
当晚回去之后,董有余大病了一场。对于他们家来说,这无疑是雪上加霜。董有余媳妇只好到处借钱为董有余治病。等钱凑了起来,董有余的病却好了。他不再发烧,不再浑身无力,不再喊痛。但是,他多了一个特殊的爱好。
每到天快亮的时候,他就跑到那个别人不知道里面埋着啥的坟上去,然后伸长了脖子,“喔喔喔”的学公鸡打鸣。
就连他媳妇以前都没有发现过,原来他学公鸡打鸣学得这么出神入化,简直跟真正的公鸡打鸣不差分毫。
他在坟头一叫唤,附近人家养的鸡就跟着叫了起来。
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周扒皮”的故事。不过他是单纯地打鸣,而不是为了叫人家早点儿起来干活儿。他更不会半夜起来学鸡叫,打扰人家睡眠。他叫的时间跟正常鸡打鸣的时间差不多。所以也没有人阻止他。
他媳妇觉得很没脸面,劝他不要这样,不过劝了等于白劝。
有人说,那次得病,可能病的是脑子。
他对那些话置若罔闻,兢兢业业地对待打鸣的“工作”,一天也不落下。
39.
之前卖地给他的人家找上门来,由于心中有愧,希望董有余将地退还给他们。
董有余哪里肯答应?他说,他做买卖从来都要讲究“信誉”二字。他将家里赔光了也要把债务付清。这地既然已经成交,就没有再反悔的理儿。
人家还要劝解,他干脆将人家推出门。
董有余媳妇的肚子越来越大,他去那个坟头上叫唤得越来越欢。
在他的叫唤声中,他媳妇给他生下了第四个和第五个孩子,果然不出隔壁老太太所料,生下来的是一对龙凤双胞胎。
可是过了不几天,人们听到消息说,董有余的命运没有预想的那么好。因为龙凤胎中的一个天生不足。至于是什么地方不足,大家猜来猜去,没有一个准确答案。有人去问董有余,他却摇头不语,一如当初别人问他那座坟中埋的是什么一样。
不过有一点可以知道,那就是天生不足的是女孩。
董有余经常将男孩抱出来,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他一门心思全扑在了这个难得的小男孩身上,似乎将家里其他人都忘记了。
而那个小女孩自从出生之后没有几个人见过。
有人问起,董有余便非常不快地回答道:“死了。”
这样,便没有人敢再多问。
又是老太太放出小道消息,说小女孩并没有死,她夜里偶尔能听见类似小女孩的嘤嘤的哭声。至于董有余为什么不将小女孩抱出来,各人有各人的看法。有的说小女孩有传染病,怕传染给小男孩;有的说小女孩长得太丑,董有余不喜欢;有的说小女孩可能没有什么大病,只是需要做个小手术,可是董有余现在养家都困难,只好放弃治疗,让她自生自灭。
还有人说,恐怕跟那块风水宝地有关。
老太太对他们的解释都不屑一顾。她说,我早说他媳妇怀的是双胞胎,你们开始还不信。我现在说那晚我看见的两个小孩都健健康康,肯定都没有问题,你们也不会相信的。
大家纷纷摇头,表示不相信。
老太太道:“你们没挨着他住,不知道他的性格。他那重男轻女的思想,可比我这个老婆子还要严重。那个小女孩肯定没有一点儿毛病,他已经有了三个女儿,早就不想再要女儿了。生下的男孩是他的命根子,他自然舍不得撒手不理,可是生下的女孩对他来说是多余的,是个牵连。何况他现在穷得揭不开锅了,更不愿喂养这个多余的小女孩。”
老太太说,她晚上偷偷从董有余家后面的窗户瞄过,看到了小女孩。每次小女孩哭得不可开交了,才见董有余媳妇端着碗进去喂她。可是那碗里不见一粒饭,仅是清水。他们狠不下心将她弄死,也许是怕杀人偿命,就这样一直让她饿着,哭了就喂点儿水,不哭就不管。
老太太说,小男孩已经长大很多了,可小女孩还是刚出生时那么小。
40.
有些谣传经过第一个人之口说出,然后口口相传,传来传去,最后回到这第一个人的耳朵里,第一个说这话的人都不敢相信这是出自自己的口了。因为在口口相传的过程中谣言在不断地变化,变得最初说出的人听了都不认识了。
关于董有余在风水宝地埋了什么的猜测,在人们茶余饭后从来没有停止过。不知怎的,后来传出那个坟地埋了一条蛇和一只鸡的“标准答案”。以前所有的猜测都渐渐归拢于这个答案。
已经不知道说出这个“标准答案”的人是谁了,但是人人坚信,还有理有据,说是一条蛇和一只鸡搭配,就是一条龙和一只凤的意思,龙凤呈祥。只有这样的搭配,才能载得住那块宝地的福气。也正是这样,他们董家才诞下一男一女的龙凤双胞胎。
谣传一出,就有更详细的解释。有人说,蛇与龟应玄武,属于北方壬癸水,鸡应朱雀,属于南方丙丁火,都是灵力很强的动物。这说明董有余在那里埋下蛇与鸡是早有预谋的。但是他只算到了这样的搭配命够硬,能抗衡那块风水宝地,没想到他媳妇却因此生下了一男一女。因此,他才将小女孩另一番对待。
有人猜测,董有余这样对待那个小女孩,恐怕会让坟里的鸡不服气。蛇对龙,自然鸡就对凤了。龙是男,凤是女。对待那个小女孩不好,自然得罪的是坟里的鸡。
这么一说,就立即有人附和了,说董家的鸡场突然遭遇变故,恐怕就是坟里那只鸡的报复,这才导致董家赔得倾家荡产。
这种说法很快就被否定了。董有余虽然是在买了风水宝地之后破产的,但是那时他还未得龙凤双胞胎。
一天,老太太和董有余媳妇还有另外几个妇女在一起择菜,老太太说:“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一边说点儿话一边做事就不觉得那么累。”
几个妇女都赞成。
老太太瞄了董有余媳妇一眼,说道:“这个故事有点儿古怪,说得好就好,说得不好你们还别见怪。”
“什么故事啊?快点儿说吧,还这么神神秘秘的。”一个妇女催促道。
老太太放下手中的菜叶,说道:“也不知道是什么朝代了,在我们这附近有一个将军,他有吃人的习惯,只吃女人和小孩。”
那个妇女吃惊道:“真的假的啊?”
老太太道:“真的你就当假的听,假的你就当真的听。那个将军在吃人之前呢,要把抓来的女人或者小孩养一个多月。”
“干吗要养一个多月?”
“就像我们从田里抓来了泥鳅黄鳝或者田螺一样,不也得放在盆里用清水养几天?你就这么吃,不吃一嘴的泥巴和脏东西啊?”
妇女们点头称是。
“那个将军养女人和小孩也是这样,天天不给吃的,只喂清水。”
41.
老太太声称,她当时看见董有余媳妇的脸上抽搐了一下,但是很快被掩饰过去。
老太太继续说道:“这样的话,饿又难饿死,活也活不成。等清水把肠子洗干净了,将军就把他们吃掉。你们说残忍不残忍?你们说说,虎毒还不食子呢。”
一个妇女笑道:“哎,这话就说错了,虎毒不食子说的是自家人。你说的将军吃的又不是自家人!”其实她们早对董家的事有所耳闻,只是不太确定罢了。这个妇女故意将声调提高许多,然后偷偷注意董有余媳妇的变化。
董有余媳妇果然坐不住了,她将手里的菜叶往地上一放,借口说家里还有事,然后起身离开了。大家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神复杂。
可是没过多久,她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惊慌失措地询问她们:“你们看见我女儿没有?”
老太太以为她问的是前面三个女儿,便回答道:“今天不是上学吗?她们都在学校里上课吧?”
董有余媳妇额头出了汗,头发粘在额头上。她拨浪鼓一样摇头道:“不是,我说的是我第四个女儿。你们看见她没有?”
老太太和几个妇女顿时站了起来。老太太问道:“你的……第四个……女儿?”虽然老太太一直说她知道董有余媳妇的事,但是当董有余媳妇说出口的时候,她还是难以相信,好像一时半会儿还接受不了自己曾经坚信的东西。
“是啊,她……她一直在我家后面的小房间里,可是……可是现在不见了!”董有余媳妇连连跺脚。
“她是不是跑了?”一个妇女插嘴道。
“她比刚出生的时候还虚弱呢,怎么会跑呢?”她摊开双手说道。
几个妇女见事态严重,不再询问,拉着她要回到那个小屋里去看看。
几个人一起回到阴暗的小屋。那里只有个竹编的老式摇篮和一张散发着霉味的八仙桌。桌上有一碗清澈的水。
摇篮里空空如也。
“你确定你把孩子放在这里了?”一个妇女问道。
董有余媳妇点头道:“当然啊,一直放在这里,从来没有换过地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消失过。”她的眼神有些发散,这突然的变故让她措手不及,六神无主。她突然一拍脑门,懊悔道,“哎呀,我怎么把你们带到这里来了!”
她的这句话让气氛变得有点儿尴尬。
不过很快她摆摆手:“算了,算了,都已经来了,就帮我找找我女儿吧。天哪,她怎么会不见了呢?”
她们几人帮忙屋前屋后查看了一遍,没有发现她女儿的踪迹。
过了一会儿,董有余回来了,见有几人在屋里走来走去,顿时脖子冒青筋,对他媳妇怒道:“你怎么让人家在家里到处跑!”
一人不明就里,回答道:“你们家四闺女不见了,我们帮忙找呢。”
董有余顿时恼火了,鼓着眼睛喝道:“我们哪有四闺女!你见过?死闺女倒是有一个!”
42.
董有余张开双臂,习惯性地像驱赶鸡群一般将这帮妇女赶出门,只差嘴里发出“西西”的声音了。
在人与动物相处的过程中,其实有些语言已经相通了,只是远离农村的人们不知道。比如让猪来吃食,只要发出“啰啰”的声音,猪就会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让鸡来吃食,就发出“阔阔”的声音;让鸭子来吃食,就发出“历历”的声音;逗狗则用“嘬嘬”;让牛停步则大叫一声“哇”。
不过爷爷对牛从来不用这些,而是直接对话。如果牛懒得不肯干活儿,爷爷喝一声:“你走哇。”牛就乖乖地拉着犁继续干活。如果牛在冬季不肯吃存放了许久的干稻草,爷爷就骂一声:“你不吃,不吃饿死你!”牛就低了头去慢吞吞地咀嚼干稻草。
有人说,董有余在办养鸡场的过程中,也学会了与鸡对话。他甚至能听懂鸡与鸡之间的对话。比如鸡是不是在抱怨鸡场里的温度太低,是不是在讨论晚上有老鼠来闹,甚至讨论哪个饲养员不好。
还有人说,鸡在古代是应着朱雀的,特别是公鸡,有超强的阳气。鸡血用来画符和朱砂符一样,但比朱砂符好。原因是鸡血阳气重,画的符,鬼能看得清楚,所以效果强很多。
董有余以前跟人讨论过朱雀这回事,他并不否认,并且对鸡的品相自有一套说法。他是这么说的。第一等的鸡是金鸡,也叫锦鸡,更好听的说法是五彩鸡。讲究是红冠,绿耳,金背,青尾,紫腹或者褐腹,反正是凑足五色。这种鸡如果加上凤眼——眼皮由上往下合的,那就不得了了,养久了能成精。就算没凤眼,也是最强的灵物。自然的,这种鸡属于凤毛麟角,极少遇到。第二等的鸡是赤鸡,也叫满天红,就是全体红毛,走在地上像火块一样。他说这种鸡只在小时候见过一回,那时候不懂事,他想拔它的毛绑毽子,结果差点儿被村里人骂死,说那是镇村的鸡,不能碰的,只有鸡主能捉。那鸡不管走到哪家,哪家就得给它吃的,再穷也得给。第三等的鸡是白鸡。这个多,好看,但功能比不上前头两种。
他也承认,他办鸡场的时候一直寻找第一等的五彩鸡。
要这种鸡认主基本不可能,但是能得到这样一只鸡,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大好事。
他说他曾经遇到一个道士,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一只火红的鸡。他非常奇怪,就问道士为什么带着鸡在外云游。道士笑道,我在云游的途中不少遇见难以摆脱的不干净的东西。自从得了这只满天红以后,以前纠缠他的东西主动退避三舍,再不骚扰。
董有余不相信,问道,你是道士,难道还要这种低等动物保护不成?
道士答道,土里千年,不如活鸡一只。这种动物生来就是与一切阴邪恶鬼相克制的。我区区一个凡人怎么比得了?
43.
董有余大为惊讶。他是头一次听人说自己不如一只鸡。
道士见他不相信,便给他讲了一件往事。
三年大灾荒时期,山西有一个叫成新的年轻人,自幼父母双亡,家中清贫,本来就无依无靠,加上三年庄稼颗粒无收,无奈离开家乡,独自跑到湖南谋生。走了好几个月,终于来到洞庭湖旁边,他不知道该绕过去,还是坐船过去。傍晚的时候他碰到另一个人,也想过湖,于是同行。湖南的雨水特别多,刚好那几天连连下雨,湖水暴涨,船家晚上不渡客人。成新和那个同行人只好找了一家小店住宿。
大约吃过晚饭的时候,店老板把成新带到一边,对他说你那个朋友有点儿问题,你要防着点儿他。
成新就问他怎么回事。
店老板说,我懂一点儿面相,看那位仁兄的相貌是早亡之人。你和他在一起可能有亡命之虞。
成新很害怕,就问店老板怎么解救。
店老板说他也不敢确定那位仁兄是人是鬼。他说你睡觉前放一棵葱在那位仁兄的床褥下面,另外再放一棵葱在自己的床褥下面,到明天一早就知分晓了。
成新照办了。第二天天刚亮,那位仁兄就催着成新和他一起坐船过湖。店老板在一旁使了个眼色叫成新过去。
店老板手里拿着两棵葱说,这里一棵又黄又衰的是你床褥下的。这棵看上去很新鲜的是那位仁兄的。那个东西肯定不是人。
成新一头冷汗,惊惶不已,忙说道,老板你可要救我啊。
那个店老板说,既然这样,我看这个东西在过了湖之后肯定会叫你去他家,你在去他家之前一定要买把大红伞,而且到他家的话一定要叫他先进去,然后把伞打开顶住他家的大门口。无论他怎么说都不要看。闭上眼等到天亮,天亮之后就赶紧离开吧。
成新害怕,说,要不我不答应跟他一起坐船。
店老板道,他既然瞄中了你,自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不去,他就知道你识破了他,就会加倍报复你的。你只要照我说的做,就不会出问题。
成新只好硬着头皮跟那位仁兄走了。上船之前,他偷偷买了一把大红伞。怕那位仁兄发现,他又买了一块黑布将伞裹住。
那位仁兄见他拿着一个黑东西,没太在意。
过了江之后,那位仁兄果然邀请成新到他家做客。成新走不脱,只好和他一起去他家。他们俩走了好久的路。到了天黑的时候,那位仁兄指着前面一处灯火说,我的家就在前面,你先过去敲门,我到村口买点儿酒菜。咱们有缘相识,得好好喝上几杯。
成新听了店老板的话,哪敢先去?他就说,我一个人去,嫂子和孩子们都不认识,怕吓着他们,我们还是一起去买东西一起回来吧。
那位仁兄没有办法,只好一起去。
买完酒菜,回到原地。他还是要成新敲门。他说他手里提着酒菜,腾不出手来。
成新一把抢过他手里的东西,说道,这是你家的门,还是你来敲吧。说完,他暗地里将酒菜放下,将大红伞的黑布拿掉。
44.
那位仁兄敲了敲门,里面并没有人声回应。他用力一推,门就开了。他刚跨步进去。成新马上打开大红伞顶上门去。只听得“哧”的一声,门里传来阵阵惨叫。
那位仁兄惨叫道:“你看看我!你看看我!”那声音非常凄厉尖锐,如一只大黄蜂一般直往他耳朵里钻。
成新毛骨悚然,心里记着店老板的话,不敢睁眼看他。
那位仁兄在大红伞后面挣扎了近一个小时,才缓缓地没了动静。
成新觉得应该差不多了,精神和体力都极度疲惫,晕晕眩眩地就地躺下睡着了。
第二天天亮,他才发现自己身处荒坟丛之中。大红伞顶着的是一个立棺。所谓立棺,就是没有下葬,立在地面的棺材。乡里死于非命的人在死后并不下葬,而是选一佳处,将棺材暂时立在那里,外面用砖等东西封住,渐化怨气。等怨气完全散去,这立棺才会被埋进土里。有的地方也叫这为“秋季棚”。
成新遭遇此事后,没有再往前独行,而是折返回到之前住的小店里,感谢店老板的救命之恩。
他身上没有多少钱,不能长期在这里住下去。可是遭遇此事之后,他再也不敢往前行了。店老板觉得他们两人之间也算是有缘,便留下了他,收为继子。
几年之后,年迈的店老板病逝,成新接下了小店。一天,有个游方的道士经过这家小店,听成新说起此事,便告诉他,那立棺里的是“翻江尸”,并笑称解决方法非常简单,要避开它,只要手里抱一只雄鸡即可。他说,公鸡纯阳缺阴,它天生喜欢吃阴气重的东西,比如躲在地下的蜈蚣、蚯蚓、地壳虫之类。再加上公鸡不像人一样害怕鬼怪,它只知道面前这个东西阴气很重,跟它平时吃的虫子没有两样,都大补,不管吃不吃得下,必须要上去啄一口。
他还提到鸡分为几等,比如五彩鸡、满天红等。那种鸡你有机会得到一只的话,你可以观察下,它待的地方,不说鬼,就是阴气重一点儿的湿湿虫都绕着走。这个不是什么道行或者灵性的问题,而是天生的相克,就跟冰靠近火会消融一样。
小店生意越来越惨淡,几乎难以维持生计。成新心想待在这里还不如跟着这位道士云游四海,于是将店折价转让,跟着道士走了。
后来,道士要去某地方辟谷,成新不能跟随。道士担心他再遇类似“翻江尸”的事情,便送了他一只满天红。
董有余后知后觉道,你就是那个成新?
道士呵呵一笑,道,你可以叫我沉心道人,沉下的沉,良心的心。
董有余跟道士畅谈许久,并学得几种简单的奇门异术。但他不承认那是奇门异术,说那只是一些小窍门。正是这些小窍门,让他将鸡场经营得红红火火。
也正是那些小窍门,让他的鸡场一败涂地,让他的媳妇得了失心疯。
他的媳妇疯掉之后,媳妇娘家的人再也忍耐不住了,强迫他找回不见了的四闺女。
45.
董有余这才道出实情来,说龙凤双胞胎中的女婴已经死了,他为了不让媳妇伤心,偷偷将女婴埋了,就埋在那块风水宝地里。
“风水宝地!风水宝地!”他的丈母娘激动不已,“你就知道风水宝地!你把我外孙女埋在那里,也是为了让她承载那块风水宝地吧!你让她继续占着那块风水宝地,好让你在生意场上东山再起。是不是?”
董有余羞赧不已,默不做声。
他媳妇听了他和母亲的话,愣神看了看外面,招呼也不打,兀自朝外面跑了。
屋里的其他人一时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董有余一头雾水地问正朝他发火的丈母娘:“她这是怎么了?”
丈母娘都忘记发火了,看着狂奔而去的女儿,一动不动。
半晌,丈母娘才喃喃道:“她不会是听了我们的话,去你那个风水宝地挖我的外孙女去了吧?”
丈母娘的话如同一阵刺骨的冷风,让董有余打了一个冷战。
“不能让她这么做!”董有余大喝一声,急忙追了出去。丈母娘带着娘家来的人跟着追了过去。
丈母娘猜得没错,董有余媳妇果然是去了那个地方。别看她平时瘦瘦弱弱的,这时候却出乎意料地有力气,奔跑了那么长的路程不说,她还立即动手挖起那座坟来,没有一点儿疲态。不知道她从哪里捡到了一根粗木棍,她先用木棍拼命地挑土。也许是嫌这样挑太慢,她干脆扔掉木棍,用双手扒土。乱风吹拂着她的头发,鼓起她的衣服,远远一看,像一只动物在觅食,要将埋藏在土里的食物挖出来。
董有余从背后抱住了她,大喊道:“不要挖!不要挖!你这么做会让我们家破人亡的!”
他媳妇哪里还听得进他的话,虽然手上伤痕累累,但是她已经忘却了疼痛,双手仿佛不是她自己的,拼命地插进土里,将泥土扒出来。
董有余控制不住她,便向她娘家人求救:“麻烦你们帮忙制止她吧!她再这样弄下去,风水就被她破坏完了!”她的娘家人站在一旁,不为所动。
丈母娘叹气道:“就让她发泄吧,都已经这样了。”
董有余媳妇突然停止了动作。
大家以为她停止发疯了。
她惶恐的表情消失了,嘴角浮现难得的笑意。
众人发觉不对,循着她的目光朝泥土里看去,只见几根鸡毛从土里露了出来。
她惊喜地扑了上去,双手顺着鸡毛插入土中,将一整只鸡掏了出来。不知之前是否做过防腐措施,那只鸡虽不能叫唤,但是羽毛光鲜,没有一点儿腐烂的臭味。
“五彩鸡?”她娘家的一个人暗暗说道。
董有余媳妇一把抱住那只鸡,咯咯地笑了。那笑容,也许是她发自内心的,但是在别人看来是那么的诡异。
董有余被她娘家的几个男人拉住不放。既然是娘家的人,自然还是护着出嫁的媳妇。董有余媳妇连生三个女儿之后,董有余就从来没有给她过好脸色,不论在家里还是在外面。她娘家人早就看不惯了。
“乖闺女……”董有余媳妇幽幽地对怀里的鸡说道。
46.
“闺女,那不是你的女儿,那是一只鸡。”丈母娘痛苦地看着女儿,不过她没有上前将女儿怀抱里的东西夺下。
那只鸡的脑袋耷拉在董有余媳妇的胳膊上,晃来晃去。董有余媳妇小心翼翼地将鸡头扶起来,让它依靠在胸前。但是每次扶起来之后,鸡头还是滑了下去,继续晃来晃去。董有余媳妇又将它小心翼翼扶起来。这个动作重复了无数遍。
董有余终于也看不下去了,哀号道:“孩子埋得更深一些……”不知道他是要媳妇继续往下挖,还是有别的什么意思。
但是他媳妇似乎听不见他说话了,仍旧执着地要将鸡头扶起来,非常有耐心。
丈母娘抹了一把眼泪,伤心道:“这是作的什么孽!”
“我也是没有办法啊,养不起多余的人,只能保一个。”董有余双腿软了,由媳妇娘家的人拉着才不至于瘫倒在地。
丈母娘对他伸出手掌制止,说:“你别再说了。你心里想的什么我知道,说什么也没有用。”
他媳妇终于将鸡头扶好了,她将胳膊稍稍张开,将鸡头夹在胳膊与胸之间。她满意地笑了,身子轻轻地颠动,像逗婴儿一般。
丈母娘轻声道:“闺女,你的女儿也找到了,这下我们可以回家了吧?”
他媳妇似乎突然清醒了不少,对她娘绽放一个开心的笑,问道:“可不可以回娘家去啊?我要跟你回家。”她看了丈夫一眼,摇头道,“我不要跟他回去,他不喜欢我女儿,我怕他对女儿不好。”
丈母娘点头:“嗯呢,我们先回娘家。你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
搀扶董有余的人松开了手,让他跪倒在地。然后,他们带着董有余媳妇走了,留下他一个人面对着已经挖坏的风水宝地。
最后一个离开的娘家人讽刺道:“有余,你再学鸡叫一叫嘛。”
董有余在那里跪到天黑才起身缓缓往家里走。
他刚走到村口,就有人拉住他的袖子问道:“你这一天到哪里去了?怎么才回来?你家里出了事,你还不知道吧?”
董有余哆嗦了一下,问:“出了什么事?”
那人告诉他,就在两小时前,他的儿子出事了。天快黑的时候,家家户户的鸡都归了笼。他的女儿抱着他的儿子坐在门前等爸妈回来。这时,不知从哪里跑来一只非常漂亮醒目的鸡,红得像火的冠,绿得像苔的耳,黄得像金的背,青得像瓦的尾,紫得像缎的腹,它跑到门口,猛啄他的女儿。
他女儿抱着弟弟追打它。
当时有好几个人看到那只鸡了,谁也不知道它是谁家养的,以前没有见过。如果是村里的鸡,很容易被认出来的。有的人为了不跟别人家的鸡混淆,会在鸡腿上系红绳;有的人会在鸡毛上拴绳子;有的人会将鸡尾剪掉。只要不是特别容易区别的,如秃毛、拐脚等,都会留下标记,以免自家的鸡被别人捉到笼里去了。
那只鸡一见他女儿追,转身就跑。
等他女儿坐回去,它又过去啄。
47.
他女儿被它激怒了,抱着弟弟追赶那只鸡,那只鸡逃窜到了他家地坪前不远的猫骨刺丛中。地坪与猫骨刺丛之间有个很陡的坡,平时董有余将从屋里扫出的垃圾倒在那里。
他女儿追到陡坡的时候,脚下一滑,连自己带着手里的弟弟一起摔倒,滚入猫骨刺中。
就那么一下,看似不要紧,的确,董有余的女儿立即爬了起来,毫发无伤,虽然那里的猫骨刺正是最尖锐的时候,她的手上脸上都没有一点儿划伤的痕迹,连个红印子都没有。要不是有人看见,谁都不会相信她是从猫骨刺丛中爬出来的。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避开那些一片叶子上长了六颗或者八颗甚至更多尖刺的猫骨刺的。或者说,谁也不知道猫骨刺是怎么避开她,却扎堆一般集中到她弟弟身上的。
她弟弟的皮肤被划得稀烂,如凌迟一般。当然,这些猫骨刺只能伤皮肉,伤不了筋骨,更不至于要人性命。但是,猫骨刺中的一块石头弥补了猫骨刺的不足。
那块石头的年龄比村里最老的人还要老。它形状怪异,像一只牛角,有一只家养的猪那么大,但好像缺少了一部分,因为“牛角”的最底端凹凸不平,显然是从这里断裂下来的。七十岁以上的老人才知道,这块石头以前不在这里。最老的老人说,它确实是不完整的,原来应该是两个“牛角”一样的形状,最开始放在村口,很多人将它当做拴牛的栓子。
不过显然这是大材小用了。谁会因为需要一个牛栓子而打造一块这么大这么重的大石头呢?上面的纹路如磨豆腐的磨盘一般皱皱巴巴,但不失规律。
老人的记忆有些模糊,跳过它为什么断成这样,直接说后来有人把这半块石头搬到了这里,继续拴牛,也有人在上面磨刀。
虽然谁也不知道它是用来做什么的,但是一旦有人在上面磨刀,搬这块石头来的人就要阻止,说什么磨刀就是为了伤害,要么是柴刀上山砍树,要么是菜刀杀鱼切肉,要么是剁刀杀猪伤人,总之是没有为善的事。如果你也在上面磨刀,他也在上面磨刀,家家户户的罪孽都集中到了这块石头上,集中到了一定程度,恐怕这石头要报复的。
村里人自然不会相信他的话,认为他小气,自己搬来的石头就要独家拥有,不肯让别人使用。所以谁也不听,反倒使用得更勤。
董有余儿子的死,仿佛是印证了那个搬石头的人的预言。
那块石头断裂面的尖锐突起,刚好伤到了他儿子的致命部位。
仿佛那块石头积累了许多年的怨念在这一刻爆发。
而那只鲜艳夺目的鸡就此不见了影踪。
有人说,或许他们看见的鸡不是普通的鸡,而是那块石头的灵魂,是它故意引着董有余的女儿一步一步将她弟弟带上死亡之路的。报复完成之后,它就回到了石头里面,不再露面。
48.
可惜的是他和媳妇娘家的人没有见到那只鸡,不能确定它是不是跟他媳妇从风水宝地挖出的那只鸡一模一样。
不过对董有余来说,它是不是埋在风水宝地的那只鸡已经没有了意义,因为至此,他的龙凤双胞胎已经都没有了。
抱着弟弟赶鸡的女儿吓得不得了,以为父亲会狠狠地惩罚她。结果他父亲不但没有打她,反而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微笑地说了个“好”字。然后,他依旧不慌不忙、不惊不乱,细心地将她弟弟的尸体包裹好,像当初抱着妹妹的尸体一样,默不做声地出了门。
她其实早知道是父亲抱走了一直长不大的妹妹,她没敢告诉别人。她还有一件事没敢说出来。那就是在离她家不远的老太太看见一男一女两个小孩走到她家的那个夜晚,她也看见了那两个小孩。
她趴在窗户上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看见两个小孩从她的窗边经过。她以为他们只是路过,却看见他们俩转弯走进了她家的大门。
带着好奇,她溜到门口,伏在地上,从猫洞里朝堂屋里看。
有的人家会在堂屋和每个卧室的门的左下方与门槛平行的墙壁上留一个圆形或者六边形的洞,称之为“猫洞”。那是留给家养的猫进出的。
她从那个猫洞里看见刚才那两个小孩走进了父母亲的卧室。
她一直没有说,直到她父亲再次天天去他的风水宝地上学鸡打鸣。
董有余将龙凤双胞胎都埋在了那块风水宝地上,没见他有多伤心,没见他哭泣。只是自此之后,他像之前“发过的疯”一样,天天去那里打鸣。
董有余媳妇回到娘家之后,再也不肯回来。她抱着那只五彩鸡不肯放手。五彩鸡离开风水宝地之后日渐腐烂,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她娘家的人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开始腐败的鸡从她手里夺出来。她慌了神,吃不下东西睡不好觉,天天神经兮兮地到处寻找。无奈之下,她父母亲从外面买了一只类似的玩具鸡给她。她才没有了失魂落魄的样子。
家里剩下的三个女儿幸好有外婆时常过去照顾,隔壁的老太太也经常帮忙指点一些事。这样她们才算没有受多少苦。她们的父亲自然不可能帮她们,父亲的心思都在那块风水宝地上,肚子饿了也不知道吃东西,只有女儿们将饭碗递到他面前时,他似乎才发觉自己饿了,端起碗拼命地扒拉筷子,三两下就将饭菜吃得干干净净,末了还要伸出舌头将碗舔一遍。
董有余的打鸣功夫日渐增长,越学越像。用老太太的话来说:“他的嗓子就是鸡嗓子,只差嘴巴不是硬壳的了。”
一天晚上,董有余的女儿们发现父亲不在卧室,急忙叫来老太太出主意。老太太带着她们将整个村子找遍了,又去了那块风水宝地,仍然不见董有余的影踪。
老太太叫她们连夜去了外婆家。老太太心想,或许是董有余突然开窍了,去那里想叫媳妇回家来。
结果外婆说她们的父亲没有来过。
49.
十来个人忙活了一整晚,一无所获。
天快亮的时候,当老太太和外婆领着她们垂头丧气地从外面回来时,却看见董有余穿戴整齐地从屋里出来。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孩子的外婆问道。
董有余不答理她们,径直朝他将去打鸣的方向走了。
不过,她们都闻到了一种特殊的气味,那是鸡粪的气味。老太太恍然大悟,抓紧外婆的手低声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其实他没跑远,就在屋里。他昨晚睡在鸡笼里了。难怪我们找不到。”
“他怎么会睡在鸡笼里?”孩子的外婆不解。
“他把自己当做一只鸡了。”老太太皱眉道。
老太太和孩子的外婆在外面坐着歇了一会儿,就听见远处传来打鸣声。
老太太说:“他开始了。”
孩子的外婆点点头,侧耳仔细地听她女婿打鸣的声音。
紧接着,村里村外的鸡跟着叫了起来。
在鸡鸣声中,天渐渐亮了起来,太阳从东边的山上怯怯地露出一个头。
孩子的外婆说:“今天是个好天儿啊。”
老太太说:“是呢。人哪,只要心里没有郁闷的事儿,天天都是好天儿。”
孩子的外婆叹气道:“人活一世,哪里能天天心里快活?总是操这心操那心,没有个安定哦。”
老太太再次抓起她的手,在手背上拍了拍,微笑道:“想这么多干什么呢?老天爷给你多少就是多少,自有它的道理,你要从它手里抢,自然就会多出很多烦恼啦。”
这时,孩子的外婆指着地坪前面问老太太:“喂,你看看那边,那只鸡怎么那么漂亮啊!”
老太太扭头朝外婆指的方向看去,问道:“哪里有鸡啊?”
孩子的外婆将手指抖了抖,说道:“您的眼睛是不是老了呀?那么明显的一只鸡你都看不清了?你再仔细看看,是不是?多漂亮啊,哎哟,那冠红得哟,啧啧,好像我闺女挖到的那只鸡呢。要不是我看着闺女挖出来的鸡坏了,还真要以为就是那只呢。”
太阳散发出金色的光芒,将两位老人笼罩其中。
老太太不管那边是不是有鸡了,仰头看着发出柔和光芒的太阳说:“哎,这都是命。”
50.
以前她的远亲九坨来到她家里,抱怨说外面谣言太多,都在私底下讨论他娶的媳妇是来自姑娘庙的鬼怪,老太太也说了同样的话:“哎,这都是命。”
“是你的就是你的,想摆脱也摆脱不了。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想强求也强求不来。”老太太说。这跟她对隔壁孩子的外婆说的话没有两样。
接着,她给迷茫中的九坨讲了一个故事。
在一个村子里,有一个担货郎,三十多岁了还是光棍一个。他每天都是挑着一副担子走街串巷地吆喝,卖点儿线团、绣花针、拨浪鼓之类的小东西,一天要走好几个村子。有一天,他的生意不怎么好,就多走了几个村子,结果晚上回不了家。他随便找了一个荒草地就躺下休息,实际上那片地是个坟地。
月上树梢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听到有人说话。
他听见一人略带惊喜说道:“哎呀,今天晚上你们家来亲戚了吧!”那声音离得稍远一些。
接着,他听见另一人似乎有些平淡地回答:“嗯,是有个亲戚来了。”这声音仿佛近在身边。
稍远的人说道:“村头那户人家要生孩子了,我们一起去看看?”一听这个人就是喜欢管闲事的长舌妇。
近处的人性格跟那人相反,说道:“你自己去吧。我家里不是来了亲戚吗,我就不去了。”
这个担货郎没想那么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就接着睡。不过他睡得很浅,耳边的风吹草动都能听见。
这样睡了一会儿,又有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次是离得近的人先说话:“哎,你回来啦!看到没有?生的是带把儿的还是不带把儿的?”看来这人也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不管闲事。
“生的是个女孩,不带把儿。”稍远的人说道。
“哦。死定到哪里了?”
“定在马镫上了。”
“那姻缘呢?”
世上果然没有不好奇的人,那人心想道。他的脸被一根草挠来挠去,有些痒,他想抬手去拨开那根草,但是手抬不起来。
“姻缘啊……嘻嘻……姻缘就定在你家来的那个亲戚上。”稍远的人似乎想捂住嘴巴抑制笑声,但是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溜走。
“哦,那好呀。”
然后寂静无声。
担货郎就这样迷迷糊糊半醒半寐地过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醒来,还以为昨晚那些话是做梦听到的。他擦了擦眼皮,将他的担子挑起来正要走,这才发现自己睡在一个坟头上。他再看那些荒草,有高有低,原来下面是一个个坟墓。他顿时毛骨悚然,撒腿就跑。
回到家后,他想起昨晚听到的那些话,觉得不可思议。他曾听自己村里人说过,他们这一块的人好像都是从昨晚睡的那个村分离出来的,现在还共用一个姓氏。
莫非,昨晚就睡在曾经的亲戚坟上?
可是转念一想,不对呀,我都是三十岁出头的人了,坟头听到的是刚出生的小女娃,年龄相差太大,怎么可能我们俩有姻缘呢?
于是,他便没把坟头听到的话放在心上。
他依旧日复一日地挑着担子走街游巷,这样又过了几年,他还是没有讨到老婆。他又有点儿相信坟头上听到的话了。难道真要等那个女娃长大我才能娶亲不成?
一天,他经过女娃的那个村,特意关注她家的情况。他借口讨水喝,敲开那家的门。门开后,一个老婆婆给了他水喝。他见家里没有其他人,便问怎么只有老婆婆一个人在家。
老婆婆说,她儿子收稻谷去了,连小孙女都带去了。老婆婆指着大概一里地之外的一块稻田,说她儿子一家就在那里干活儿。
担货郎见距离不远,便挑着担子朝那块水田走去。
走近后,担货郎见女娃的父母正在割稻子,无暇顾及他们的女儿。女娃独自在水田附近的大路边上玩耍。
担货郎突然心生一计,从担子里选了一把锋利的小刀,偷偷攥在手里,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毫无防备的女娃。他要在女娃身上留下一个印记。
51.
担货郎捂住女娃的嘴,用小刀在女孩的肚子上划了一刀。可能女娃还没有感觉到疼痛,并不哭,只是愣愣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担货郎放下女娃,挑着担子逃跑了。等他转了个弯,找好了藏身之地,那个女娃才放声痛哭。
在水田里劳作的大人听到孩子的哭声,赶忙上来查看。孩子的妈妈发现女儿的肚子破了好长好深的一个口子,顿时吓得软了腿。孩子的父亲抱起女儿急忙去找乡村医生。
孩子在乡村医生并不高明的手段下活了下来。
大人问孩子怎么回事。
孩子还不太会说话,她或许听见别人说过“担货郎”,但是说不清楚,只是一直重复说:“郎,郎,郎……”
大人便以为这伤口是被野狗或者狼撕的,那年头山上的狗豹豺狼不少,所以就没太追究。
光阴如梭。一眨眼又过去了好多年。这个担货郎还是孤苦伶仃,单身一人。这时有个媒人要给他做媒,说是那姑娘长得很不错,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答应门当户对或者年纪相配的男子,偏偏要找年龄偏大或者家境偏穷的人家。媒人想来想去,就想到了这个担货郎。
担货郎听了这个消息,自然高兴得不得了,立即答应了,将一半的积蓄拿出来做了聘礼。女方弄得神神秘秘的,不到结婚那天还不让见面。
担货郎也不在意,只要有个媳妇他就心满意足了。
到了结婚那天晚上,洞房的时候,他发现新娘的肚子上有个很吓人的伤疤。他就问新娘,你肚子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
新娘羞涩道,这是小时候被狼撕的,因为那时候太小,现在也记不太清楚当时的情形了。反正自从她记事起,她爸妈就说这是她在路边玩耍时被狼弄伤的。
新娘还说,正是因为这个丑陋的伤疤,她怕男方娶了她又抛弃她,所以故意找家里穷的或者偏老的嫁。
这个担货郎立即就想起十几年前的事情来,他就问新娘是不是搬过家。因为媒人告诉过女方的住址,与他当时伤人的地方不同。
新娘说,她家原来住在某某村,后来买了新屋,就去了现在住的地方。
担货郎一听,那某某村就是他当年伤人的村。时间和地点都证明这道伤疤就是他当年留下的。他又想起那晚在坟头上听到的话,大为惊诧,心想这姻缘果然是跑不脱的。
他记得当时还听见了一段对话——死定到哪里了?定在马镫上了。
于是,婚后的他对他妻子千般万般好,就是不让她骑马。当然,这个地方养牛耕地,养猪过年,养鸡生蛋,养狗看家,养猫逮鼠,但是没有人养马。只有偶尔经过这里的照相人牵一匹马经过。
那时候要拍照,就像要买线团绣花针一样,要等担货郎或者照相人经过的时候才有。
担货郎手里举着一个拨浪鼓咚咚咚地敲着吸引买东西的顾客。照相人则牵着一匹马吆喝人们尝试一下新鲜玩意儿,并给顾客拍上一张马背上的留念。这情形颇像曾经流行过的推着单车拍照,后来流行过的骑在摩托上拍照。
52.
所以,那时候骑马拍照也算是一种时髦。
担货郎的妻子多次心痒痒,想像别人一样拍一张骑马的照片。可是无奈丈夫就是不依。
一个秋天,担货郎和妻子在田里打稻子,由于天气太热,早晨带出来的凉茶很快喝完了。担货郎便叫妻子回家一趟,再弄些凉茶来。
他妻子回到家里,恰巧碰上了牵着马的照相人。她的好奇心无法抑制,她丈夫越制止她骑马,她越想一探究竟。
别人都能骑马,为什么偏偏我就不能?
她将茶壶放下,走到马的身边,跟照相人询问照相的价钱。
价钱说好,她便脚踏上马镫,想要上马。
正在这时,担货郎出现了。他一把拉下妻子,大声叱喝。
他妻子实在忍不住了,跟担货郎大吵起来。周围的人多了起来,大多支持担货郎的妻子,责怪担货郎太小气,连照相的钱都舍不得出。担货郎解释不清,一气之下,自己跨上了马,拉住缰绳大喊道:“照相师傅,给我拍!拍多少我要多少!我怎么就舍不得照相的钱了?不让她骑马是有原因的。”
照相人知道他说的是气话,便劝他下来。
也许是担货郎的动作太大,马受惊了。马扬起蹄子奔跑起来。这里的人最多也就骑在马背上摆个姿势而已,谁也没有真正骑过马。担货郎见马疯狂奔跑,吓得不知所措。任由照相人对着马吆喝也没有任何作用。
担货郎想从马背上跳下来,身子一斜,人倒是下来了,可是脚却卡在马镫里没出来。就这样,他被马拉着跑了四五里路。
幸亏那时候几乎没有水泥路,都是泥巴路。但是被马拖着跑了这么远,担货郎已经失去了半条命。大家救下担货郎的时候,发现他的半边脸都没有了。
担货郎自知挨不过几天了,就将妻子唤到身边,告诉她为什么不让她骑马,并顺带将“狼撕肚子”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最后,担货郎说,以后你想骑马就去骑吧,我代替你在马镫上死了,你应该就没问题了。
他妻子泣不成声。
过了几天,担货郎一命呜呼,撒手归天。
担货郎的妻子没再骑过马,也没有改嫁。
老太太给九坨讲完这个故事之后,将自己的衣服稍稍挽起。
九坨看见老太太的肚子上有一条长蜈蚣那样的伤疤。
九坨惊讶道:“您说的是您自己的故事啊!”
老太太点头,安抚九坨道:“这就是命。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要管别人怎么说。我现在还经常想呢,要不要去老头曾经睡过的坟地上去看看,我想托坟里的亲戚给老头带句话呢,叫他不要恨。要不是当初他给我划上一刀,说不定他也不用代替我死,我们也许还是在一块儿过。有些事情可能你越有意避开它,它反而来得越快。所以,九坨,你也一样,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九坨反过来劝慰老太太道:“您既然想去,那就去嘛。不管坟里头的人听得见还是听不见,都可以去说说。”
老太太犹豫道:“老头只说了大概位置,我要找恐怕也找不到地方。”
九坨道:“这还不容易,既然那里是他亲戚的坟,那就有亲戚还住在那个村里。你找人问一下,说不定就知道是哪座坟了。”
老太太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问,还真问出了具体位置。
对她来说,去那个村相当于回娘家。只不过娘家有好多人都不认得她了,她也像走进了一个陌生的村庄一般。
经过询问,她找到了堂姐家。堂姐自然是不在了,堂姐的孙子都成年了。
她走进了陌生的房间,和一群陌生的人互相称之为亲人。她不想多做逗留,就直接询问他们是否知道与她丈夫沾亲带故的人家。毕竟她不是来串亲戚的。
说出她丈夫的名字之后,堂姐的后人帮忙挨家挨户问了,居然很快有人说担货郎是他家亲戚,还说以前每次担货郎敲着拨浪鼓经过这里的时候,他们曾经想邀担货郎到他们家小坐,可是出门就听担货郎的鼓声远去了,好像担货郎怕他们以亲戚的名义要占他一点儿线团顶针之类的小便宜。
老太太欣喜不已,急忙去找那户人家。
那户人家的老人居然还记得老太太,说起她被狼伤到的往事。
老人家里有个孕妇,肚子大得惊人。老太太恭维道:“哎,好福气啊,这是你孙女婿吧?肚子这么大,恐怕是双胞胎。”
老人瞥了那孕妇一眼,怜悯道:“唉,别说了。你没看出她的肚子很奇怪吗?她这怀的不是孩子,是青蛙子。”
“青蛙子?”老太太吃了一惊。
那个孕妇顿时觉得不好意思,转身走了。
“是啊。她跟我孙子结婚有几年了,第一次肚子大起来的时候,就感觉不正常。人家孕妇都能感觉到孩子在肚子里动啊,她就感觉不到,还浑身发冷。人家孕妇的肚子比较硬,她的软软囊囊,像个水袋似的。”
“怎么会这样呢?”老太太问道。
“谁知道呢。到了生产的时候,居然就生下了一盆的青蛙子……”老人伸出皱皱巴巴的手去擦皱皱巴巴的眼皮,“两次都是这样,现在是怀第三次了,肚子跟前两次的情况一模一样。恐怕我有生之年是见不到曾孙了。”
“没找人问一下吗?”
“哪有人见过这种情况哦?头次的时候,我孙子怀疑这是因为媳妇下水塘洗过澡。本来也是,一个女人在水塘里洗澡像什么样子嘛!我这孙媳妇说她们家那边没这个讲究,男人在水库那头洗澡,女人在水库这头洗澡。”老人口中的“洗澡”其实是游泳的意思。夏天里,村里的人会去比较近的水塘游泳解暑。有的比较大胆的女的也会去。只是她们不会像现在电视中的女人那样穿着比基尼去下水,而是长衣长裤,比平时穿得还多。
“难道是在水里碰到青蛙产的子了?”老太太猜测道。
“我们也这样想,所以第一次产下青蛙子之后,我们死活不再让她下水塘洗澡。她也忍着不去。可是第二次生下来的,还是一盆青蛙子。”老人摇头道。
“看她的样子,好像又快生产了。这次怎么办?”老太太暂且放下了问坟地的事。
老人道:“怎么办?你问我,我问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