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船上的屋子
我们把船拖到了岸边,然后小胡子跟和尚就在上面接人。张猴子的意思是让我在岸边等着,如果船上边有他们搞不定的地方,再让我过去,这样会稳妥一些。但是我对这个人真的是腻歪透了,很不客气的就拒绝了他的好意。
借着和尚的手,我来到甲板上,立即被他身上的黑斑给吓到了,就好像有人用墨朝他泼了一身,蛮膘上到处都是漆黑的斑点。这种黑,很像麻爹脚踝上的黑指印,根本就搓不掉。
“这是怎么搞的?”
“现在先不说这些。”和尚披上一件外衣:“把船搞一下,带东西走。”
人手都在船上分开了,各自做各自的分工。我打量了一下这艘船,当初造船的人,肯定是有经验的工匠,这船不用拿去航行,所以省略了很多部件,但是工匠在造船的时候保留了他们做工的习惯。
有人站在船舷边,拿手电朝下照,那团被小胡子跟和尚钉在船帮上的影子仍然在蠕动,手电照下去就是稀里糊涂的一团。和尚跑过来跟我们说,那东西是活的,但是具体是什么,他搞不清楚。
听完我就松了口气,有人开始盘算着把东西弄上来。他们拿绳子放人下去,慢慢的垂到那团东西的上方。小胡子跟和尚刚才是殊死搏斗,都用了全力,合金管和铁爪扎在船帮很深,那伙计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拔出来。
那团东西被带到了甲板上,确实是活的,样子很怪,形容不出来,但是有点象乌贼,浑身软塌塌的仿佛没有骨头,有三只很粗的触手,触手前端是四根手指粗细的触角。它被合金管钉在了很致命的位置,创口不停的朝外涌动一种象墨一样的体液。和尚就很苦恼,被这种体液溅了一身。
“老子早就说了,水里一定有东西,果不其然。”麻爹脸不红心不跳,在旁边跟人吹,可能他早就忘了自己当时一个劲儿把水里的东西朝鬼上扯。
这艘船的结构很简单,甲板的尾部有一个通道船舱的舱门。舱门很普通,上了一把锁,但是没有掌印。张猴子的人很快就弄开了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门被推开的一瞬,我就站在人群后面朝里望,没有任何异常的响动,但是我就觉得有股很阴森的气息从船舱里飘了出来。
船舱并不大,而且非常空旷,在正中的位置上,有一个长方形的东西。这个东西给人的感觉不确定,象是生铁铸出来的,仿佛是个小铁屋,但又很象一口铁棺材。空旷的船舱,一只铁棺材,再加上昏暗的光线,我好像看到了一个年代久远的停尸房。
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经对红石坳这个巨大复杂的地下洞穴搞的有些莫名其妙。这个地方的开凿者究竟出于什么目的,耗费人力物力开发这里?而且从最终结果上看,这里没有任何用处,就为了停一艘船?
甲板上的几个人都是下过坑的,尤其小胡子跟和尚,经验很丰富,他们很快就判断,这不是一口棺材。其余的人就在猜测,船舱里会否还有什么古怪。其实按照常理来说,这里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从入口到终点,一路波折重重,如果不是有我的血开启了三道门,别的人想硬冲过来,难度非常大,折损人手都不一定成功。
张猴子的两个伙计率先进去了,我们站在舱门外面,就能看清楚里面的所有情况。我的推测没错,船舱没有古怪,但是那个放置在正中的小铁屋子,始终让我心里有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再得到安全的信号之后,我们陆续进了船舱,可以确定,船舱别的地方没有东西,唯一能够说明一切问题的,就是这个两米半长,一米半宽的铁屋子。铁屋子很沉,仿佛是整体浇铸的,没有任何缝隙,三根铁链缠在外面,一个很小的铁门挂着一把很大的锁。凭我们的人手和装备,无法把铁屋子运走,只能就地打开。
“只有一把锁?”张猴子迟疑的看着铁屋子,路上的风险太多,走到终点后,看到的这个铁屋子防盗装置又太简单,简单到让人不能轻信。
几个老手围绕铁屋子观察了很久很久,所有可能设置的机关什么的几率,全部被排除,得到的最终结论就是,这是一个死的铁屋子,除了沉重,没有别的任何玄机。所以剩下的人都暂时回到外面,只留了两个人负责弄开大锁。和尚掏出一截铁丝,想露一手,但是大锁的锁眼锈死了。
锁很快就被打开了,在开锁过程中,可以判断铁屋子绝对是空心的。张猴子就在外面指挥,让两个伙计打开那个小铁门。铁门和铁屋之间的缝隙也锈死了,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拉开。麻爹还有和尚把我挡在身后,虽然距离很远,但他们仍怕出意外。
拉开铁门的同时,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就浮现出来。这肯定不是一口棺材,但是所有人几乎都看到了,这个铁屋子里,平躺着一具已经完全白骨化的尸体。
这本来是一个没有任何玄机的铁屋子,但是这具尸体,却让我感觉其中又仿佛充满了不可猜测的玄机。小胡子他们先过去,麻爹护着我在后面跟上。我们不敢直接钻进去,就在外面看,铁门很小,透过铁门,我看到这是一具没有头颅的尸体,很安静的平躺在铁屋子的中间。
它的两只手抱胸,就在手电光扫过的时候,一点点折射的光吸引了我们。尸体的双臂间抱着一块西夏铜牌。
“是铜牌!”张猴子忍不住低叫了一声,马上让人把尸体小心的弄出来。
尸体被弄出来的时候,实在没办法保持完整,一个不慎,几乎完全散架了。我们在一堆骨骼中先取出了铜牌,但就在取铜牌的过程中,我的脑子里仿佛炸起了一道响雷。尸体的左手保存的很完整,在尾指处,有一块明显异于常人的骨骼。
六指!
毫无疑问,这具尸体生前是一个六指,它的六指在左手,而且是环形的。
可能其他人都沉浸在取到铜牌的喜悦中,但是我却完全被这具失去头颅的尸体所震撼。一瞬间,麻占小城那具浸泡在无名黑水中的尸体,班驼地下墓里两具被人砍掉了左手的尸体,一起浮现出来。
而眼前这具没有头颅的六指尸体,被我分析出两个结论,两个结论一明一暗。它被葬在这个封闭的小铁屋子里,肯定是非正常的,而且我很怀疑在它被塞进铁屋子之前,就已经失去了头颅。
而现象背后那个暗地里的结论,就很不好理解了。是谁把它弄到这里来的?为什么要把铜牌和这具尸体放在一起?
我忽视了其他人的议论,独自思索。思维好像顿时扩宽了许多,联想前后无数若隐若现的线索,还有来自各方面未知的压力,乃至雷英雄的胁迫,我突然很惊讶的想到,这具六指尸体被这样怪异的塞入铁屋子,目的好像只有一个,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它好像是一个饵。
而且这个饵要吸引的,或者说要钓的,就是象我一样,拥有环形六指的人。试想一下,什么人看到这具怪异的六指尸体时所受到的震撼最大?无疑是我。
最为关键的是,不管我是否被震撼,被吸引,是否想找出真相,但是来自其他人的力量已经逼的我没路可走,必须要沿着这条线一直走下去,直到最后。
如果往深里想,这一切说实话有些可怕。这具尸体肯定已经死去很多很多年了,而那个把它硬塞进去的人,应该也在同一年代。但是那个人仿佛算死了几百年后可能发生的事情,借用无数个看似没有关联的细节,无数个明里暗里的人,把我逼到了这条路上。
这条路的终点,在什么地方?
其余的人只短暂的议论了一下,马上就带着铜牌离开了船舱。铜牌没有问题,小胡子和张猴子都亲自看过,铜牌外部被一层膜保护着,一直没有受到任何侵蚀,完好的保存下来,这是真品。
我们几个回到了岸边,张猴子派人先把我从铁索上送了出去。麻爹不肯走,非要在船上找点油水。我就坐在洞口那里,抽烟看他们忙来忙去。下面的闪光灯亮个不停,可能是拍现场的照片拿回去给雷英雄看。
等了很久,下面的人才算忙完。对他们来说,铜牌是红石坳唯一的价值,得到铜牌,这里就没有任何用处了。张猴子集起了人手,马上就走上来路朝回赶。临走的时候,我又从上面望了一眼平静的地下湖,有人死在了这里,永远都回不去了。
往回走的速度要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我们过了石条路,踏上地下河的河岸。一直走到暂时落脚休息的时候,麻爹就悄悄过来和我咬耳朵。
“卫少爷。”麻爹暗中瞟了小胡子一眼:“胡子跟老张都有事瞒着我们。”
“怎么说?”
“这条船上的东西,我们根本没查透,尤其是那具尸体。”
☆、第一百四十三章 意想不到的敌人
“麻爹?究竟怎么回事?”
“上船是为了找铜牌,咱们的注意力都在铜牌上,但是......”麻爹又暗中瞟了小胡子那边一眼:“那具尸体可能有蹊跷的,胡子把它带走了。
老子当时要细看,胡子不让。”
麻爹细细的跟我说了一遍,但是我已经提不起那么大的力气来关心这些。这个深在地下的洞穴很黑,那些人的脸仿佛都淹没在黑暗中,我看不清楚。
张猴子带着人走的很快,这一路上虽然死了人,不过活总算做好了,回去之后每个人都有好处可拿,所以伙计们的情绪看起来很高涨。所有的路程走了一大半的时候,前面很远的地方就亮起了模糊的光线,应该是手电扩散出的。
红石坳非常偏僻,不可能有别的人,只有张猴子手下的伙计守在外面。看到那团模糊的光线时,张猴子就显得有点心慌,因为他知道,如果没有什么特别意外的事情,留守在外面的伙计不可能进洞。
我们和那团光线越来越近了,对方是两个人,看着比较面生,但有一点点印象,应该就是守在洞外的伙计。他们两个浑身上下都是水,脸都青了。一看这样子,我就觉得可能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你们跑进来干什么?”张猴子急匆匆的问。
“小......小姐......被人绑了......”
张猴子的脸色一下子变的惨白,抓着那人的衣领子就吼起来,几个伙计赶紧把他拦开。过来报信的人可能在路上被折腾的够呛,衣服全都湿透了,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害怕,不停的打哆嗦。张猴子稍稍冷静了一点,让他把事情说清楚。
那两个伙计也稳稳心神,磕磕巴巴的把事情经过讲述了一遍。他说留守在洞外的人一直没有遇到什么情况,到了昨天上午,猛然就出现了不明身份的人,对方开始并没有露面,只是背地里打黑枪。
不过这批人打黑枪的目的好象只是某种警告,因为对方最少有一个神枪手,枪法非常好,但没有打伤张猴子的人。队伍一下就炸窝了,在红石坳和对方兜圈子,最后抓了他们一个人。
当天晚上,对方就采取报复行动,摸到山洞附近,本来他们可能是想随便抓个人换回自己的人,但雷朵不知道怎么搞的,半夜溜出山洞,结果被对方给抓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守在外面的人都不敢做主,就跑过来报信。
张猴子身子一软,差点摔倒。我也意识到,这次行动可能会更加复杂,不管对方是什么人,能够找到红石坳,就说明他们和我们走的是一条线,都为了山洞而来,而且,眼下雷朵落在他们手里,等于捏住了张猴子的软肋。对于雷英雄来说,铜牌很重要,雷朵同样很重要。无论那一边出了差错,张猴子都吃罪不起。
“回去救人!”张猴子晃晃脑袋,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然后他转头对我说:“卫老板,现在情况不明了,我带人先走一步,你放心,外面就算天塌了,我也会顶着。”
我没回他的话,张猴子很心急,也顾不上和我说那么多了,带着他的人就心急火燎的朝回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脚步无意识的就也匆忙起来,追着张猴子他们拼命的走。麻爹想拉我,而我的脚步却停不下来。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想尽快赶到洞外去。
我们就一前一后不停的朝来路走,只在几个比较危险的地方稍稍停滞了片刻。一口气走出石洞,明亮的光线刺得我眼睛生疼,外面那些人如临大敌,一个个实枪核弹的在周围隐伏。张猴子又找人问了问当时的情况,和两个伙计讲述的差不多,雷朵半夜溜出石洞,可能是方便,毕竟周围都是男人,所以她走的稍远了些,别的人看见了也不敢跟的太近。但是不久之后,雷朵就传来一声惊叫,等人赶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都***去死吧!”张猴子动了真怒,狠狠甩过去一巴掌:“对方是谁的人!”
“现在......还......还不知道......”
“不是抓了他们一个人!去给我问!”
“能问......能问的话早......早就问了......什么都......都问不出来......”
“把人带过来!”张猴子阴沉着脸,凶的好象要吃人。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他这样子,我根本想不到始终一团和气的张猴子会凶猛如斯。
我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暗中分析过了所有可能摸到红石坳的人,但因为种种原因,无法确定下来。按照事情的经过来看,对方并不是那种做事很毒的人,也没有主动伤人,而且,雷朵半夜被俘,纯属误打误撞,如果她一晚上老老实实呆在人多的地方,可能被俘的就是其他人。
走在这条路上的都不是什么善人,如果有必要,他们会毫不犹豫的清除阻挡自己达到目的的所有人,如果真是他们派过来的人,我想我出洞的第一时间就会看到满地的尸体。
很快,两个伙计就把抓到的俘虏押了过来,一看到这个俘虏,我的脑子顿时乱了,感觉无比震惊而且不可思议。
竟然是他!
就在我感觉无比震惊的时候,身后的和尚也咦了一声,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这个被俘的人可能和我上次见到时发生了一些变化,但是那段时间发生的事给我留下的印象非常深刻,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他很年轻,衣服算是整齐,不过非常的邋遢,头发又脏又乱,眼眶上斜斜的搭着一只没有镜片的眼镜框。
这个人曾经在麻占城附近的大漠里向我们讨要过药,他是那个老学者方老的学生。他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认得他吗?”和尚凑过来悄悄的问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见过。”
“当初在班驼,就是这个人卡着你的脖子拖着你。”和尚知道事情急,没再多嗦,说了这句话就退到一旁。
我有点讶异了,方老的学生有那么大的力气吗?他看着非常单薄瘦弱。但是这时候再看看他,被绑的非常结实,两股绳子密密麻麻的缠了很多圈,他挣扎的比较激烈,手腕子那里已经磨出了血。
这个人的出现,让我感觉万分的复杂。张猴子没见过他,也不管那么多,冲过去就把他提起来,逼问家底。方老的学生眼睛通红,那样子让人一看就觉得不正常。他仿佛听不懂张猴子的话,但是反应非常激烈。
张猴子的情绪比方老的学生还要激烈,雷朵如果真在这里出了意外,雷英雄会怎么对他?所以张猴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个大巴掌就抽过去。巴掌带着风,抽的非常狠,仿佛要把自己肚子里的火气全部发泄出来。
但是接下来,张猴子就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方老的学生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掌,两只眼睛几乎要滴血了,鼻腔里发出那种类似野兽的喘息。周围的伙计都围过去,连踢带踹,七手八脚的帮忙。方老的学生肯定是不对劲了,咬的非常紧,张猴子被解救出来的时候,手掌差点被啃掉一块。
这样的场景有些滑稽但又让人脊背发寒,方老的学生满嘴都是鲜血,象一条疯狗一样,凶猛的朝已经退远的张猴子身上扑,几个人都差点按不住。张猴子恨不得提枪就把他做掉,但是他不敢,雷朵还在对方手里。
我就觉得无比的纳闷,这批不明身份的人,怎么会和一个疯子为伍?
我慢慢稳定了情绪,然后试探着靠近方老的学生,他真的完全疯了,从他的眼神里面,看到的只有血色还有疯狂,几乎没有任何人类的感情。我试着问了他几句话,然后问他记得不记得腾格里沙漠,记不记得我们给他的药。
方老的学生远远的看着我,似乎稍稍安静了一些,两只眼珠在眼眶中变异的转动着,但是他说不出任何话,即便出声,也是那种几乎不象人的嚎叫。
张猴子被啃了一口,显得很膈应,但是还得忍着气,商量下一步怎么办。人手都分散开了,一大半人隐伏在洞口附近,剩下的躲在洞里。张猴子想要和对方接触,然后谈条件,以温和的手段解决这个事。
张猴子布置了一下,然后就派人出去探路,三四个小时后,依然没有什么消息。红石坳附近寂静一片,洞里洞外的人不敢轻易露头,对方有一个神枪手。
一直到了黄昏的时候,在山洞附近一个很低矮的小丘上,出现了人影。张猴子马上跑出去看,我也在洞里不住的观察。
这是个很高大魁梧的人,比和尚都高出半个头,孤独的站立在小丘的顶端,他斜握着一把枪,镇定的象一座雕像,注视着我们这边。我看不清楚他的长相,但是却感觉他和一块岩石一样,与天地还有这片起伏的山峦完全融为了一体。
☆、第一百四十四章 最后的党项人
这个高大魁梧的人离我们还算远,他整个人连同手里的那把枪,带给我们巨大的威慑力。形容不出这种威慑究竟从何而来,但是我根本不怀疑他一枪就能把自己想击杀的目标打的稀烂。
张猴子观察了很久,但是这片地域凭一双肉眼无法看的非常透彻,他吃不准对方还有多少隐伏的人。不过对方已经现身,这边也必须要出人过去谈。张猴子咬咬牙,从藏身处慢慢站起来,朝小丘那边使劲的喊话。
小丘上那个魁梧的身影停顿了片刻,然后转身消失,很快,他就出现在小丘的脚下,握着手里的枪,一步一步朝我们走过来。这个人的脚步很沉稳,每迈出一步,就好像踩在人的心脏上,我们这边的人多,但是一瞬间就感觉自己根本不占什么优势。
情况还算好,对方肯出面谈,就说明事情有挽回的余地。这个魁梧的人胆子很大,他肯定知道周围有不少人在潜伏,但是没有一丝慌乱。而且,我看了很久,越看他越不像是道上的人。
他就在距离洞口二三十米远的地方停下来,张猴子怕把事情搞砸,所以也迎过去准备接洽。对方是孤身一人来的,我没有看到雷朵。不可否认,我对张猴子乃至他背后的雷英雄已经没有任何好感,但是当我回想到在地下河和雷朵一起生死患难,回想到她湿漉漉的身影和苍白的脸,就忍不住想过去要求对方放人。
“你们放人,离开红石坳。”高大魁梧的人直视张猴子,当他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我就有点肯定自己的想法,他不是道上的人,连汉语都说的非常生硬。
张猴子肯定不答应这个要求,在那里软磨硬泡。对方话不多,和白音的性格仿佛有点相像。张猴子在谈条件,而我还很想知道,方老的这个学生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和这人混在一起。
“离开红石坳!”高大魁梧的人不善言辞,在嘴巴上肯定斗不过张猴子,他唰的一下就举起手里的枪,斜着指向天空:“我可以一枪打下飞过贺兰山的鹰!”
我想了想,转身让和尚跟麻爹带着方老的学生走出去,张猴子的算盘打的太精了,很可能会谈砸。但是我至少有一点可利用的优势,可以借方老的这个学生为突破口,去跟对方谈。生人一接近方老的学生,他就开始激烈的反抗,瘦弱的身体里仿佛有无尽的力量,连和尚都使出一身蛮力,才把他提了出来。
“放人!”高大魁梧的人顿时把枪口对准我们,张猴子慌了,扑过去挡住枪眼。我示意我没有恶意,然后一直把方老的学生带到他面前,丢在地上。方老的学生仍然没有被松绑,他的思维意识完全混乱了,但是明显能够认出这个高大魁梧的人,他就带着身上密密麻麻的绳子,滚到了对方的脚下,情绪象是平稳了些,却又显得躁动。
“我见过这个人。”我对对方和气的说了一句。
高大魁梧的人立即就抬眼看了看我,看得出他镇定的目光中有一丝惊讶,而且随口就问我:“认识他吗?”
我们开始交谈,可能是我这种举动博得了对方的一丝好感,他放下了手中的枪,又解开方老学生身上的绳子。方老的学生立即抱住他的腿,不肯松开。高大魁梧的人说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方老的学生仿佛很安心,平静了许多。
就在这一刻,我猛然觉得自己很悲哀,和这个已经失去了神智的人仿佛差不多,极度的没有安全感。他对高大魁梧人的依赖,就好像我对小胡子的依赖,只有对方在身边的时候,才会感觉安全。
“我们没有任何恶意,可以把我的朋友带出来了吗?”我担心雷朵的安全。
“你们离开红石坳,离开圣山,我会放人。”高大魁梧的人抬眼扫视我身后那些隐伏的伙计:“我喝圣山的水长大,欺骗会遭到惩罚。”
我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但是从他寥寥不多的话语里,却能够清晰的感觉到一种信任。我让和尚麻爹还有张猴子都走远,然后单独和他谈。张猴子不肯,麻爹也在犹豫,最后都被我硬赶走了。
我的这个决策非常的明智,前后几件事下来,高大魁梧的人敌意减少了很多,我就从方老的学生开始谈起,说了我和他在麻占相遇的经过。高大魁梧的人也和我说了一些事,他叫苏日勒赫克,是一个跟着蒙古族人长大的孤儿。
苏日其实并不认识方老的学生,他是在一次远行中见到方老学生的。但是听到这些经过时,我就忍不住平添了很多之前没有过的想法。
当时,苏日就在班驼和麻占之间的大漠中首次遇见方老的学生,可能有五六个人,带着相应的装备,他们拖着方老的学生,在一个沙坑那里想把他埋进去。苏日的枪法很好,在周围游弋着迂回,放了几枪威慑对方。方老的学生已经疯了,可能也没有太大的价值,这批人丢下他,然后撤走了。
“是在麻占和班驼之间吗?”我立即追问:“有没有一个年纪很大的,象老学者一样的人?”
“没有。”苏日摇了摇头,然后他盯着我看了几眼,又把目光投向了远处的高天:“你们离开圣山吧,你是个诚实的人。”
我的思绪有点乱,已经在脑海中消失了很久的方老的影子,又重新出现了。当初曹实曾经提醒过我,那个方老可能有些问题,但是那个时候的我太傻,没有经过任何的挫折和磨练,想法单纯而且愚昧,执着的认为那就是个很普通的老学者,把余生奉献给自己的事业。
“这是我的祖地,我的故土。”苏日轻轻的捧起一怀土:“不要侵犯我的祖地。”
苏日仿佛有些信任我,又对我说了一些。他是一个孤儿,父母已经寻觅不到,从小被蒙古的牧民收养。老牧民死的时候,给了他一些东西,是当时收养他时在襁褓旁拿到的。那是个很古老的印章,还有几本破书,苏日最初是好奇,托人看了这些东西,从里面发掘出一点信息。
西夏的建立者党项羌人随着西夏的灭亡而渐渐消失了,他们其实没有灭绝,只不过是融合到了其他民族中。苏日的父母不知道为什么抛弃他,但是从哪些东西遗留的信息中可以看出,他们坚定的认为自己是纯正党项人的后裔。
苏日最初就是被这些东西感染的,之后的十多年里,他得到了很多关于党项人的历史,不停的奔走在西夏故地中,曾经去过班驼,麻占,黑水城,贺兰山是他来的最多的地方。这个高大魁梧的汉子血管里流的肯定已经不是纯正的党项人的血,但他的信念却比任何人都要坚定。他一个人守护着当年那个版图辽阔的帝国的故土,从来没有间断。
苏日的汉语说的很生硬,有很多意思都表达不清楚,但是我却能感受他所想表达的一切。我敬仰这样的人,有信仰,就不会倒下,不会屈服,不会湮灭。
我答应他会马上离开红石坳,苏日也答应放回雷纯。但是当我看到方老学生的时候,又有点沉重,苏日可能理解我的意思,他说,就让方老的学生留在这里。
“他已经不属于你们那个世界了。”苏日站起身,握住了他的枪。
我们的人带回了雷朵,她被绑着丢在一个小山洞里,我亲手给她解开绳子,当绳子解开的一瞬,她猛的就扑在我怀里,放声大哭。
她象个孩子。
我感觉有点心酸,很想安慰她,但是当我的手要触摸到她轻轻耸动的肩膀时,又想起了张猴子交给我的虎威牌。那种感觉真的很难受,也很难熬,我收回了我的手,把她轻轻推开,又一言不发的走向了远处。
雷朵在身后哭的更加伤心了,她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的哭。我强迫自己不能回头,有的路,一旦走出去第一步,就再不能回头,否则会毁掉一切。隐隐中,我想起了一句不知是谁说过的话,可能是老头子,又好像是另外几个叔爷,说话的人我记不得了,但那句话却很清楚。
人活一生,活的就是取舍两个字。取,舍,掌控不好,一辈子就是个悲剧。
我不再和张猴子以及他的伙计做任何交流,他们不能当家,我要直接面对雷英雄。从红石坳离开之后,我们马上就南下,匆忙的奔走了一路。雷英雄这时候已经回了长沙,到了地头后,张猴子先去交差,我可能要第二天才能见到雷英雄。
我独自在房间里坐着,手中握着属于老头子的那块虎威牌,在我看来,一切都要到最后摊牌的时候了。老头子彻底栽了,雷英雄也露出了第二张脸。但是我愤恨的同时也感觉一点欣慰,不管怎么说,我终于知道了老头子的下落。
☆、第一百四十五章 整个事件的起点
雷英雄那边的反应非常快,我以为要第二天才能见到,但张猴子交差的当天,就有人过来接我。麻爹知道了一些事情,想陪我一起去,我没让。这件事,我必须一个人去面对。带着别人去见雷英雄,他不会说那么多。
雷英雄的人就在外面的车里等着,我收好虎威牌,披了件衣服就朝外走。我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豁出去了,心里有一种坦然,但是临出门前,我还是忍不住又看了小胡子一眼,他没有开口,但那种眼神却让我想起了他对我说的那句话。
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永远。
接我的车子一直开到了雷家门外,在一个幽静的小屋子里,我见到了雷英雄和雷朵。雷英雄还是老样子,但是我心里对他的感觉已经完全变了,道上没好人,谁都不例外,披着条羊皮,骨子里还是狼。雷朵和平时不同,一句话都不说,坐在雷英雄身边。我看了一眼,就不忍心再看下去,她憔悴了,眼神有点黯淡。
我避开了雷朵的目光,感觉身体里的血轰的就燃烧起来,一直冲到天灵盖。我一把掏出老头子的虎威牌,啪的拍在桌子上,然后重重坐下。雷英雄平静的看着我的举动,面不改色,让雷朵先出去。丫头这一次很听话,不声不响的就朝门外走。我感觉她又在望我,但是我没有回头。
只剩下我和雷英雄,我们两个人的目光都看着对方,许久之后,雷英雄才缓缓叹了口气,说:“老弟,事出有因,望你见谅。”
“我父亲在那里。”我的语气很冷,和雷英雄再也不用客套了,脸皮完全撕破,有什么都可以直接说。
“牌子你收起来。”雷英雄把桌上的虎威牌朝我这边推了一下:“但是你现在不能见卫八爷。”
“雷英雄!你什么意思!”我顿时冒火,什么事情都做了,在红石坳那里九死一生,末尾他来这么一句,我恨不得当时就掀桌子。
“有的事,你不走到底,是看不到结果的,我也一样。”雷英雄示意我不要那么冲动,说:“你必须走下去,一直走到最后,到了最后,你想知道的,你想见到的,都不是问题。”
我的手使劲扒着桌子的桌沿,骨节都青了,我有自己的脾气,而且骨子里也有一股倔劲儿,但老头子是我的软肋,他被雷英雄控住了,逼着我做事。除非我不要老头子的命,否则一定会被雷英雄吃的死死的。
“你说吧,要我怎么做,你才放人!”
“我们绑在一条绳子上,一路走到终点!”雷英雄的眼睛闪过一点光,但很快就消失了,他又微微叹了口气,缓和语气说:“大概有一百年了吧,这件事情,可能要到结尾了,也可能是刚刚开始,你记住,走不到最后,就死在半路。我不信天,不信命,信的只有我自己。”
他说的一百年,是从第一次涉足黑水城枯井那批土爬子算起的,到现在也真的有一个世纪了。我猛然就冷静了很多,慢慢放开紧扒着桌子的手。这个时候冲动和暴怒已经没有用,雷英雄的话音不高,但把话说的很死,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我确实和他绑在一条绳子上了,无论自己愿意不愿意,都要走下去。
“后面的事情我会安排,需要你的时候,你要去。”
“铜牌已经全被人找到了,我还能做什么?”
“我说了,事情可能到了结尾,但也可能只是开始。”雷英雄稍一转身,伸手从后面拿过来一只盒子:“你和我,一共有七块铜牌,剩下的一块下落不明,你可能听说过,铜牌集齐之后,所有真相都会浮出水面。但我要告诉你,没那么简单。”
这只盒子我认识,是装着那块非玉的盒子。雷英雄把盒子打开,那块闪着一点点莹光的非玉,就象一只带着生命的眼睛,静静盯着我。雷英雄伸手轻轻摸了摸这块似玉非玉的东西,抬头对我说:“你是要走到最后的人,但是之前可能一直稀里糊涂,今天我会告诉你一些事情。”
“说吧。”我心里想明白了,情绪就容易控制,没有别的办法,我要去拼,救老头子,可能也是为自己找一条活路。
“这个东西没有人认得,但是它究竟是什么,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作用,你已经知道了。”雷英雄放下非玉,说:“你知道路修篁,从我所得到的一些信息来看,所有事情其实都是从这个道士身上开始的。”
雷英雄不是世家,他的祖辈并没有参与当年寻找铜牌的一系列行动。但是这个人有能量,扣住了老头子,又和杜青衣联手,他知道的大概都是第一手的资料,可信度比较高。这些资料和后面我要做的事有关系,所以我强压住心里残余的怒火,尽力耐心的听。
“这个道士之前没有什么名气,是从进入西夏宫廷之后露脸的。一些资料可以分析出,他和当时的太子宁明接触,西夏皇室就开始一系列大规模的行动。这些行动大多是隐秘的,征调了很多民夫和工匠。太子宁明主持其中大半的行动,根据资料看,他们是在修陵。”
这个说法其实偏出常理,下到豪门大户,上到王侯将相,修阴宅并不稀奇,但是关键要看是谁在修,元昊的太子肯定不可能这么做。而且当时修陵的范围非常广,是几个地方同时进行的,时间上或许有一些细微的间隔,不过大致都在一个范畴内。
皇帝从即位开始修陵的大有人在,但肯定是他自己下令去修,换了别人,就是了不得的事。比如太子去修,明显大逆不道,他爹还活的好好的,当儿子的就急着修好坟,是要抓紧把他爹送进去?
所以,这个反常现象的背后只能有一个说法,太子也是受命的,是受元昊的命,否则他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但是这几处规模庞大的工程最后全部夭折了,没有一处竣工的,其中的原因很多,到了现在,已经成了隐秘。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最后只得到几个烂尾工程。
接下来,路修篁由太子引荐,觐见了元昊,并且得到器重。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已经很明白了,元昊器重路修篁的最重要的一个原因,肯定就是由老蜕变至年轻。这是路修篁的一张王牌,也是元昊急于得到的东西。所以他主持了当时开阳老林的行动,在这次行动里,路修篁将心机彰显到了极致,他借西夏皇室的手,在开阳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瞒着元昊私吞。但是路修篁知道,元昊这样的开国雄主,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可以欺骗他一时,欺骗不了一世。所以,路修篁又用了很阴的一招,彻底解决了所有问题。
关于返老还童,元昊知道,太子宁明也知道一些,再加上路修篁,可能是当时洞悉这个秘密的仅有的三个人。路修篁在元昊与太子之间做了点手脚,顿时就激起了父子两个人之间强烈的矛盾和不满。从元昊来说,他利用路修篁去寻找返老还童的秘密,就是为了活的更久,但他活的久了,就会让太子永远没有上位的机会。所以在开阳老林的行动之前,元昊就告诫过路修篁,这件事情,不允许太子知道。而从太子来说,元昊不死,他就是个摆设。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父子亲情仿佛都是可以湮灭的,路修篁就巧妙的利用了元昊与太子之间的矛盾,不断的挑拨,令矛盾激化,最终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终于,忍无可忍的太子发动了宫廷兵变,元昊虽然没有当场身死,但也没有活多久,而太子则遭围剿,兵变失败身亡。
一切都清净了,知道这个秘密的两个人永远闭上了嘴巴,路修篁则悄然在一片大乱的余波中消失。没有人再洞悉这个秘密,也没有人再威胁到他。
雷英雄讲到这里的时候,我就发觉了一个问题,元昊和太子都死去了,路修篁如果是唯一掌握了这个秘密的人,那么这些秘密是如何泄露出去的?我当然知道,雷英雄杜青衣这些人所知的一切,都是从路修篁手札残本而来,但是路修篁设计灭掉了元昊和太子宁明,就是为了死死的封锁这个秘密,他怎么会傻到留下一部手札供人参考的地步?
而且,那个可以让人瞬间衰老又瞬间年轻的东西,是不是让路修篁转入了类似不灭轮回的循环中?永远不会老,永远不会死?
想到这儿,我心里就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难道,那个道士,还活着?
我心里有疑问,但是对雷英雄非常的不满,所以并没有亲口去问,只是独自琢磨。雷英雄知道这些讲述并不完整,可能也知道他讲述中出现的这个最大的问题,很快他就接着说了下去。
“也许你觉得,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死了,但是你肯定忘记了一个人。”
“谁?”
☆、第一百四十六章 眼睛
我可能已经陷在雷英雄的讲述中,不由自主的就问了一句。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很利索的答道:“师盘。”
“师盘?”我觉得这个名字很熟,稍稍一想,就从一堆乱七八糟的记忆力把它给翻了出来。这在整个事件中可能是个不太重要的人物,所以一直都被我忽略了,他应该是路修篁的一个下属或者是同伙,亲自负责去开阳老林找东西,而且成功的找到了,留下一个千古大坑,把我们狠狠摆了一道。
“这个人看似并不重要,但是根据很多现象来看,他不是无名小卒,也并非单纯跑腿的角色。师盘应该很受路修篁的信任,否则不会把开阳老林的事情交给他去办。”雷英雄顿了顿,说:“确实,关于这个人的记录不多,不过杜家老太太亲口说过,当年那个无主的空坟,可能就是师盘墓。”
我略微有些惊讶,因为在铜牌这个年代跨度很大的一系列事件上,当初几个顶尖世家合开的那座坑是比较重要的一环,引动了许多人,这个墓如果真是师盘墓,那么师盘这个人显然是不简单的。
雷英雄接着说了下去,从正常角度讲,当年那座空墓当然有疑点,不过墓葬本身是比较正常的。疑点是从棺材里掏出洞,然后逃出墓的那个墓主。如果是师盘墓,那么从棺材里逃掉的肯定就是师盘本人,也就是说,他在诈死。
“十一块陶版,都是镶在棺材中间的,被乱枪打烂了,这是很重要的线索,所以当年下坑的几个龙头,几乎把整个棺材都拆掉,然后各自抢走了一些陶版的碎片。我没有陶版,但是杜老太太有,而且这么多年了,那些龙头之间为了利益,也曾尝试接触过,陶版上的信息被融合了一部分。”
“师盘是第四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大概是吧。”雷英雄微微的摇了下头:“但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师盘和路修篁做事,肯定知道一些东西,不过路修篁的心机太深了,他隐瞒了很多。而师盘并不了解这些被隐瞒的情况,他认为自己掌握了全部。所以陶版上的信息其实是个大陷阱,从空墓事件之后,很多人都被陶版给坑了,这也是造成后人误判的一个最主要的原因。但这并不是师盘有意,有的事情他确实不知道。”
由此可以判断,师盘的确不是一个龙套角色,作为路修篁的合作者,他得到了一些秘密。而路修篁在摆平了西夏皇室之后,就要向战友师盘开刀。两个人的斗争大概从此开始,他们彼此了解,所以都很难搞定对方。不过从最终的结局来看,师盘明显落在了下风,他不得不以诈死这种骗局来迷惑路修篁。
“十一块碎陶版是信息,黑罐子是什么?”
“杜老太太说不清楚,那只黑罐子是陪葬,但是被卫家夺走了。”雷英雄抱起双臂,说:“卫家九重门,老八人上人,罐子就是他夺去的,一直到卫家失势,这只罐子都没有再露面。”
“你有意思吗!”我忍不住就又想发火:“我父亲在你手里!你可能不知道这只罐子?”
“老弟,你跟着卫八爷长大,应该知道他的脾气。他不想说的事,就死都不会说,谁都没办法。不过你宽心,卫八爷很好,没有任何意外。”
跟雷英雄这种滴水不漏的人打交道,占不到任何便宜。我再次把气压下来,听他讲下去。
这个事件的大轮廓应该清晰了,西夏铜牌不是路修篁留下的,就是师盘留下的,然后手札,陶版,先后流散出去,各种真的假的信息搅合在一块,所以后面的人有的成功,有的失败,并非能力不行,归根结底还是信息出错的原因。
“还有。”我看雷英雄停下了讲述,马上就追问道:“关于六指。”
“这个暂时没有论证,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几处关于这个事件的地方,都有封闭的大门,门上有六指手印。六指开门的信息,是路修篁手札里记录的。”
我仿佛一下子就弄明白了一些事,事关铜牌的地方,内部究竟有什么,没有进去之前肯定不能确认,但是很有可能会出现死死封住去路的大门。所以,在班驼还有开阳老林,小胡子才会带我这样一个拖人后腿的废柴过去,我没有别的任何用处,只能打开大门。
那种烦躁顿时随着这个想法充斥在脑海里,我真的不知道该信谁不该信谁。小胡子明显了解这些情况,但他从来没有说过,只是一次一次把我带到未知的深渊里去。
“所有的一切都是从路修篁还有师盘这两条线延伸出去的,前后几百年时间,这种寻找一直没有中断。只不过到了我们这里,事情发展到了**,八块铜牌,已经全部被人拿到了,只不过有一块不在我们手上。”
“我想问问,八块铜牌如果集中齐了,会怎么样?”
“八块铜牌全部在手,就有可能拿到一只眼睛。”
“眼睛?”
“是的,一只眼睛。”雷英雄双眼中那种闪烁的光又出现了,我发觉这种光,和小胡子偶尔迸射的光一样,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狂热:“这个东西叫做轮眼,是最重要的核心,许多人都在拼命的找。”
说着,雷英雄拿起了盒子里那块非玉:“这块东西,可能就是雕琢轮眼所剩下的边角料,它的魔力,你已经知道了。”
“我不明白。”我真的有点混乱了,从头到尾,我所知道的,全部都是人在瞬间衰老,包括这块非玉,它被遗失在黑水城的枯井里,变成了死亡之地,吞噬了好几条人命。但是这个事件的最终目的,不是从衰老蜕变到年轻吗?
“很多事情,都来自推测,不到最后,这些东西谁都说不准。但是这只眼睛,我们必须拿到!”
跨越了几个世纪的追逐,返老还童的梦想,一只神秘的眼睛......雷英雄这次真的吐露了不少之前我不知道的内幕。如果从理论上讲,这种由衰老至年轻的蜕变,可以无休止的循环下去,等于是另一种形式的长生。
“我还想再问一句话。”我看着桌上的非玉,问道:“路修篁,还活着吗?”
“这个道士从西夏宫廷内乱之后,就没有出现在史籍中,他确实掌握了所有的秘密,但是他不可能活着。”雷英雄举起手指,说:“第一,这样一个大事件的发起者,在整个事件中会从始至终不露面吗?第二,如果他还活着,手札不可能泄露出去。”
几百年前的人活到现在,这个想法真的很离奇,但是这整件事情不都是离奇的吗?我就不由自主的开始臆想,那个道士,说不定真的活着,只不过改头换面,用另一张脸掩盖了自己真正的那张脸。
不止是路修篁,可能大家都是这样。
我没有其它问题了,又陷入了沉默。雷英雄顿了一会儿,说:“你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我不想因为某件事情和你发生任何冲突,我们还是合作的关系,如果事成,你该得到的东西都会得到。你要知道,走到这条路上,你是担着风险的,我同样也是,我们都很难。”
雷英雄像是闲聊一样,继续吐露了一点情况。从上个世纪初开始,介入事件里的人无论是谁,都保持着一种罕见的忍耐,除了几次不动手就要丧失所有主动的事情,各方势力几乎都是暗流,分头在做事。但是正如雷英雄所说,事件发展到我们这里,可能已经逼近**,许多人跳出来了,打破了一个世纪的平衡。
“跳出来的人其实并非本意,仍然暗中蛰伏的人也是无奈。”雷英雄笑了笑,说:“有的人可能活不长了,不得不硬着头皮拼,如果事情没做完,他们就死了,之前的一切都变得没有意义。”
我不否认这个观点,象许晚亭,杜青衣那个年纪,能活到现在也是苟延残喘,如果事情再不做完,他们很可能就会挂掉。按道理说,象雷英雄和小胡子这样年龄的人,还有的是时间,但是那些老家伙们一动弹,就牵扯的他们不得不动。
“八块铜牌,八块......”雷英雄收起了盒子,站起身说:“剩下的那一块,必须要找。”
“最后一块铜牌,在一个人手里,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我认得他的样子。”我很不愿意再多说,但是事情的进展关系着我和老头子的命运,我把关于阴沉脸的事情说了一下。
“这个人我会去查。”
我就带着一肚子的情绪离开了这里,接下来几天,张猴子来了几次,丫被方老的学生咬的很惨,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他带来一些话。
雷英雄连着查了几天,但是仅凭我口述的相貌,很难找到人。雷英雄觉得这条路上的人都急了,所以很可能会使用另一些手段,逼对方露面。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七道栏
张猴子跟我谈了一些,从他的话里,我听出雷英雄也和小胡子一样,要抛出饵,诱使暗流里的人浮出水面。但是他的做法和小胡子不同,而且前后谋划的比较仔细。从我和他见面的半个多月之后,长沙附近的七道栏就飘出了相关的信息。
七道栏这个地方是一个规模很大的古玩交易市场,从八十年代中期开始,就有人在这里扎摊子,渐渐的吸引了很多卖主和买主,越做越大。七道栏里大部分交易一些普通的瓦头货,但是也有高人混在里面,如果眼力好又舍得花钱,还是能找到好东西的。这个地方鱼龙混杂,消息也最灵通,有好多掮客和二道贩子,一些手伸的长的龙头,也会派人长期守在七道栏。
消息肯定是雷英雄授意放出去的,两天之后,那里就开始不正常了,都说有人在七道栏放了件惊天的硬货。雷英雄的人在里面造势串联,让消息传的非常广,而且隐隐透出是和铜牌有关的信息。这里本来就是个消息窝子,关于铜牌的信息顺着各种渠道具传了出去。
之后,雷英雄手下的人有一大半都散到了七道栏里,其中几个眼睛很毒的人每天到处晃悠,也有七道栏内部的人在配合。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即便想勾人出来,幕后的主是不会亲自露面的,只有先抓住一条线,然后慢慢的摸下去。
我不想再见雷英雄,所以很多话都是张猴子来回代传的。在七道栏那边做好手脚之后,张猴子就笑的和吃了蜜一样,到我这里嗦了半天。我捏着茶杯不说话,但是心里恨不得一脚踹死他。
张猴子带来的是雷英雄的意思,因为我当初在元山交易的时候亲自和阴沉脸打过交道,对方对我印象很深,所以雷英雄觉得,如果我出现,阴沉脸定力再好也会忍不住浮出水面。
“卫老板,安全方面你放心。”张猴子嘴巴咧到耳朵根,点头哈腰的说:“咱们的人在七道栏有很多,而且有那边的朋友照应。雷爷的意思,有卫老板和牌子的信息一起流出去,那个家伙实打实会露面的。”
“滚蛋!”我越听心里越烦,忍不住就骂:“你是你,我是我,别***搅合到一块去说!”
无论我怎么反感,但是摊到头上的事还是不得不做。小胡子他们陪我一起到了七道栏,在一个事先找好的铺子里落脚,每天出来摆样子。紧接着,雷英雄埋在这里的人就开始后续行动,不断把信息的根源朝这个小铺子上去引。在七道栏混的都是些什么人?鼻子比狗都灵,几天之后,铺子就炸锅了,每天都有人装着卖货,在铺子里腻。我就坐在正堂上,和红倌人一样,被人不停的盯着看。
铺子看上去很正常,但是每天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被盯的很死。负责盯他们的是雷英雄的人,还有七道栏内部的人,七道栏很多铺子都喜欢做熟客的生意,所以出现生面孔,这里的人就会察觉。面生的人被暗中指出来,雷英雄的人就会跟着往下摸,摸对方的家底。
不过这么做仍然很困难,因为谁都不傻,雷英雄抛饵,那些被钓来的人心里也清楚,只不过大家都被逼急了,都在走一招险棋。所以一连很多天,事情都没有进展,有几个很特别的来客被时刻锁定,但是暂时还不知道他们和阴沉脸有没有关系。
又过了大概几天之后,一个到铺子里晃了一圈的人被注意到了。这个人可能三十多岁,个子不高,只在铺子里扫了几眼。七道栏的人说这是个生人,过去从来没有见过。但是雷英雄手下的人眼睛好用,来人只是一现身,他就看出来,这是个练过很多年功夫的人,腰很细,是从小被硬揉出来的。
象这样的生人,都会被暗中查一下,所以来人前脚出门,雷英雄的伙计后脚就跟了过去。但是几个小时之后,两个伙计被抬了回来,那个个子不高的生面孔下手非常重,把伙计的手脚全部给打断了。
之后就掀起了一场风波,雷英雄手下的人忙活了很久,一直到当天半夜的时候,才扑住了对方。这件事本来和我的关系不大,但是我还是被张猴子从被窝里喊了起来。
“卫老板,人已经被兄弟们按住了,一共四个,我们报到雷爷那里,雷爷说,你该先见见他们的主事者。”
“你什么意思?”
“那个主事者......”张猴子偷偷看了我一眼,说:“叫曹实。”
“曹实!”
我一下子就从被窝里跳了出来,睡意全消,同时还有一股悲伤和愤怒从心底最深处冒出来。曹实,曹实,我真的看错他了吗?老头子已经在江北倒台了,而且还被雷英雄给控住,但是曹实为什么无惊无险,他仍在做事,不仅如此,能到七道栏来,说明他还在沿着铜牌这条线做事。
我顿时就有种被人狠狠欺骗愚弄的感觉,曹实是我最信任的人,不管之前他身上发生了多少让我不能理解的事,但最终我还是很坚定的相信他,我相信这个人不会因为任何外部原因或者是诱惑而背叛老头子。
可是,我真的是错了。
一只眼睛,西夏铜牌里隐含的返老还童,永远转入轮回中的永生,这件事的诱惑难道真的大于一切,可以让一个人泯灭所有良知和理性吗。
我匆忙就朝外走,张猴子跟在屁股后面说了点别的,曹实一共带了三个人,三个都是相当厉害的打手,他们躲在七道栏附近的小李村,那个低个子是出来打听消息的。但是我已经没心再听了,心急火燎的朝扣人的地方赶去。
当我走在路上的时候,被冷风一吹,就清醒了很多,念头开始来回的转。曹实一直都在老头子手下参与这件事,他到七道栏来,并不意外。让我感觉意外的,是雷英雄的态度。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如果按住了曹实,他为什么不率先逼问些事情?而是把人直接交给我?之前老罗的情况就是个很好的例子,雷影戏是从老罗那里问不到任何有价值的情况,才做好人把老罗交了出来。
带着这些疑问,我先去看了看曹实这次所带的三个伙计,这三个人都在三十多岁上下,我一个都不认识。我心里那股火气顿时又抑制不住了,这三个绝对不是江北的人,曹实现在可能是自己单干,也可能是替人卖命,但他手下所控制的班底都是生人。
接下来,在另一间屋子里,我见到了曹实,他被绑的很结实,两个伙计在旁边守着。曹实显得有点点老了,两只眼窝子塌的很深,明显黑了很多。他看到我的时候,眼睛里就猛然一亮,但是随后,他的眼神又黯淡下来,嘴皮子来回动了几下,很苦很涩的喊了一声:“天少爷。”
这一瞬间,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样,是该为自己的无知和轻信痛哭一场?或是揪着曹实的衣领子狠狠的骂他。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和尚跟张猴子在我身后,我回头对他们说,让他们都走。
“这不合适吧?”和尚跟张猴子都有些担心。
“拿瓶酒过来,烈一点的,你们都出去。”我说着话,直接就朝曹实那边走,张猴子在后面犹豫了一分钟,最后还是招呼两个伙计离开屋子。
很快,两瓶没开盖的牛栏山就摆到了我和曹实面前的桌子上。我慢慢走到他身后,用力替他解开绳子,曹实一直一言不发,直到绳子解开了,他还是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动了动被绑的发麻的手腕子。
我坐回原位,开了一瓶酒,满满倒了一杯,双手递到曹实面前,他看了看我,有点不知所措,干的有点发裂的嘴唇动了动。
“这杯酒,我敬你,我要谢你从小到大对我这么照顾,教了我一些东西,让我明白了一些道理。”我说的很诚恳,也很动情,端着杯子的手来回的发抖。
我不得不动情,我心里对他,有敬,又有恨。不管事情到了哪一步,我都要把这些东西细细的分开,敬是敬,恨是恨。
这杯酒喝下去,一切都归零,我是我,他是他。
“天少爷......”曹实的目光艰难的在我的脸和面前的酒杯上游走着,我看的出他瘦了很多,平时的神采几乎都见不到了。
“喝了。”我直接把酒杯几乎递到了曹实的眼前,他可能是第一次见我这个样子,有一点惶恐。我端着酒杯就不动了,让他觉得不接也得接。
曹实可能已经察觉了我的意思,一只小小的酒杯,几乎要把他的双臂压弯了。他举着酒杯僵在那里,那双有点干涸的要干了的河。
“喝了!”我又加重了语气,酒端在他手上,可是我却已经有点醉了,有点要发疯。
曹实停了很久,终于慢慢喝了杯子里的酒。
“酒已经喝了,我只想问你一句话。”我强忍着眼睛里开始翻滚的泪水,扭过脸问道:“你有没有对不起老头子。”
☆、第一百四十八章 恩怨两清
我心里已经大概知道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想问曹实,想亲口听他说。可能在我内心的最深处,仍然不愿意相信这一切。
曹实擦掉嘴边的酒,沉默了,面对我的问题,他似乎连看我的勇气都没有,低下头一言不发。他这种态度其实已经回答了我想要问的问题,我心里有股说不出的苦,满满倒了一杯酒,一口气喝了下去。二锅头象火一样从口腔滑到了肚子里,我不住的在想,想之前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和曹实没有任何芥蒂的相处。
“你是内鬼!”我眼里的泪再也忍不住了,一滴一滴朝下流,当一个最信任的人露出真面目的时候,那种感觉就仿佛全世界都背叛了自己,抛弃了自己。
“天少爷!”曹实猛的就抬起头,他的眼睛睁大了一圈:“我是对不起八爷,但我怎么可能去勾结外人扳倒八爷!”
“你不是吗?你现在跟着谁做事,还是你接了老头子的地盘,自己单干?”我一直都不看曹实,唯恐他看见我眼里的悲伤,还有眼泪,我就扭着头问:“你手下的班底是哪里来的?你还在找铜牌!”
曹实的样子是象在争辩,但是我问了这些话,他仿佛有点虚了,又低下头不再说话,他的两只手都在腿上不停的颤抖,连带着脸上的肌肉一起微微的抽搐,过了好半天,他才抬起头慢慢说道:“天少爷,谁是内鬼,我跟你提过。”
“你说什么?”
“还记得上次在江北的时候,给你留下的账本吗?”曹实抓起桌上的烟,点燃一支一口气抽掉一半:“内鬼就在账本里。”
“你说清楚!”我一听曹实的话,就马上激动起来,伸手抹掉眼角溢出的眼泪。我的激动,可能还是因为已经完全倒塌的心里又萌生出了希望,曹实不是内鬼。
“这个账本是在江北出事之后,我在一个盘口上抄出来的,可能不止这两本,但其它的已经找不到了。账本你看的懂,那么长时间里,有人瞒过了八爷,暗中在下面做手脚,慢慢串联了各个档口和盘口上的主事者,不仅仅是为了弄钱,而且要把这些人都逼到一条船上。”
账本的事我记得很清楚,曹实这个时候一解释,我马上就吃惊了,再跟着往深里思考,越发的感觉冷。在江北,能够一下子串联这么多人,而长时间不露馅的,会有几个?几个叔爷都洗手了,不再管生意上的事,其它档口上的主事者,没有这么大的能量。如果排除曹实,那么目标就只剩下一个。
我不敢相信,也不敢再接着往下想,这个人从理论上来说,应该是卫勉,否则没有别的人值得被怀疑。
但是卫勉,他会做这种事?他是老头子的亲侄孙,是卫家唯一的血脉。我从十几岁见到他时,他就是那副窝窝囊囊又娘里娘气的样子,他有这种手腕和气魄,去扳倒自己的亲叔公?
说真的,我不是不相信曹实的话,但又不敢全信,几乎每个人都在骗我。我不能完全肯定他说的话,也有可能,他把黑锅朝卫勉身上扣,为自己洗脱。
“我问你几件事,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你说不说。”
“天少爷......”曹实也象是猛然被触动了某根神经,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有的事,我可以说,有的事,已经烂在肚子里,就算死了,也不会说。天少爷,别问原因,我不会说的。”
我尽量想让自己冷漠,无动于衷的看着曹实的表情,每个人,不都有两张脸吗?曹实现在露出来的,究竟会是哪一张脸?
“第一个,卫勉和老罗的事。”
“这件事,我不是不想说,但是真的不知道内情。”曹实冷静了一下,伸手抹了下脸,勉强笑了笑:“可能现在我说什么,你都会怀疑。当初事发之后,一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再见到过勉少爷。我找过罗叔很多次,他每次的回答都是一样的,我问不出什么。”
“那赵狐狸呢?”
“赵狐狸回江北,我也问过很多次,有时候是瞒着八爷去问的。他和罗叔一样,咬的很死,我怀疑昭通档口的事,但是真的问不出什么。”
我看了曹实一眼,这两件事问了等于没问,没有得到任何答案,我有点乱,感觉想问的事情很多,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还有什么瞒着我的事,你一起说吧。”
曹实又点了一支烟,抽的很慢,可能也在整理思路,这个人的脾气性格我多少也算知道一些,如果他不说,那就是杀了他也不会说。所以我没催他,就那样等着。
一支烟快要抽完了,曹实才开口说:“天少爷,可能你自己不知道,从你住到江北开始,不管什么时候,你周围最少有四五个身手很好的人在暗中照看你。这些人是八爷直接派的,没有经过叔爷的手,也没有经过我的手。”
随着这些话,我猛然就象被雷劈到了一样。老头子,他为什么这么做?他是很疼我,无论我闯了什么祸,轻描淡写骂几句就算了事。但是这种疼爱至于每天二十四小时找几个硬手时刻保护我吗?
不至于,根本不至于,那已经超出了寻常的父爱。
曹实又说了一些事情,关于6,是老头子最大的一张底牌,也是绝顶的机密。6有首脑,但曹实没有见过。关于铜牌这件事的所有信息,几乎都是6提供给老头子的,而且6下面有一批人,是老头子在抢到江北地盘之前就开始培养的,大部分是各处找来的孤儿。
“老曹,我问你,你在这件事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你说自己不是内鬼,那又有什么对不起老头子的?”
“我是对不起八爷,对不起他......”
“我问你怎么对不起他!”我看着曹实的样子,就莫名其妙的开始发火:“你摸到七道栏,就该知道,老头子现在被雷英雄控住了!你还在遮遮掩掩,是替谁遮掩?替谁卖命?”
可能我问的话是曹实的禁区,不管我怎么发火,他都不肯再说一句话。我真的是气急了,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猛的把他朝后一推。但是没用,曹实被推倒了,慢慢站起身,连灰都不拍,又径直走到我面前,仿佛等着挨揍,那样子让我心酸又恨。
“我不到二十岁就跟了八爷,我看他,和看自己的爹一样......”
“别他妈说这些废话!”我冲着他就吼道:“我在问你,你有没有良心!老头子被人控了,你还要把事情烂在心里是不是!你有没有良心!有没有!”
说着说着,我就开始哭,嚎啕大哭,那种伤心是没办法形容,也没办法宣泄的,只有哭,把所有的怨恨都投到泪水里,让它顺着眼眶流。曹实呆呆的站在我面前,眼里的眼泪也开始往下掉。他慢慢撕开自己的上衣,露出古铜色的健壮胸膛。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良心,天少爷,你亲手剖开看,朝这下手......”
我不理他,直到自己的眼泪流干的时候,才沉声说:“你走吧,恩怨两清了,从今天起,我是卫天,你是曹实。”
“天少爷......”
“滚!”我转身就走出了屋子,张猴子跟和尚他们守在不远处,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要张猴子放人。在我心里,一切都过去了,属于我和曹实之间的友情,就像一块裂开的镜子,再没办法弥合。但是我仍然会放他一次,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卫老板,这个恐怕有点......”张猴子赔着笑,试探着说:“是不是你和雷爷亲自说一下......”
“放人!”我瞪了张猴子一眼,连我都不知道,自己的眼神会这样犀利,张猴子象是被我的眼神给吓了一跳,踌躇了一下,就叫他的伙计把曹实放掉。
我眼前的谜团仿佛越来越大了,几乎所有人都裹在这个谜团里。经过曹实这件事,我迫不及待的想见一见老头子,亲口问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话传到雷英雄那里,又遭到了拒绝,雷英雄表示别的事情都可以商量,而这件事是没有商量余地的。
我听到这些当然很气,雷英雄估计也觉得应该露面安抚一下,两天后,他到了七道栏,是秘密来的。我们谈了一次,他闭口不提我的要求,只是在说行动上的事。
“七道栏的事要继续做,但别的渠道也不能松懈。那个阴沉脸不一定找得到,如果做最坏打算,实在找不到人的话,那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找路修篁墓,还有师盘当初诈死逃脱之后留下的一些线索。”
到了现在已经可以认定,西夏铜牌,不是路修篁所留,就是师盘所留。如果根据种种情况具体分析,路修篁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所以他的墓一直都是那些人关注的焦点。先后也流传出一些风传,但是几次动手,都发现那是假墓或者空墓,人根本就没埋在那里。
其实我一直都在想一个问题,路修篁究竟有没有死?他掌控了一切秘密,如果还不能永生的话,那就说明永生只不过是一场痴梦。后面的人不计代价的追逐这个秘密,他们追逐的是真实的?还是一个虚无的传说?
说实话,我真的不敢确定,这个道士是生或是死。
☆、第一百四十九章 恶斗之后的视频
雷英雄和我见了一面就匆匆走了,可能最近他也很忙。我仍然留在七道栏,到了现在,我已经大概摸清楚了雷英雄的心态,他想让我有一种主动的意识,自己把自己完全融入到这件事里,所以张猴子时常都会带来些最新的消息。通过这些消息,我觉得雷英雄已经开始渐渐放弃寻找阴沉脸,而把重心转移到了寻找线索上,尽力用线索去弥补缺少的那块铜牌上的信息。
线索的来源不详,但是雷英雄肯定最近得到了一些什么,张猴子说,他们还从北京请过来两个人,负责搞学术方面的东西。
对于我放走曹实的事,张猴子始终显得有点耿耿于怀,他说这样做真的很不妥,曹实带着人在七道栏附近的村子已经有段时间了,对这里的情况多少知道一些,如果他再带人杀回来,会有麻烦。
“这件事不用你管,人已经放走了,再说什么都没用。”
“卫老板,话不是这样说。”张猴子也很罕见的凝重起来,对我说:“你想过没有,如果他真的再带人杀回来,我们这些兄弟该怎么做?人是你放的,两边打起来,伙计们会有顾忌。”
“不用顾忌。”我想了想,就冷着脸说了一句话:“如果他真的再来,毙掉就是了。”
我和曹实,已经恩怨两清,即便他不是内鬼,但肯定也做了对老头子不利的事,我很怀疑老头子从江北离开被雷英雄控住,和曹实有关。我放他一次,已经情至义尽,假如他再对我动手,那这个人就不可留了。
到了现在,我完全领会了很多人一直在说的那句话,在这一行里,好人是混不下去的。
“卫老板,雷爷也有这个意思,七道栏这边的消息该放的已经完全放出来了,所以你还是尽快回长沙,那里安全。”
我也恨不得早点离开这里,第三天的时候,张猴子就告诉我,明天要动身回去,七道栏这边完全不用我再露面。我如释重负,再加上这些天心情很压抑,到了晚上就找麻爹他们喝酒。我一杯一杯的喝,渐渐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开始胡言乱语的跟和尚还有麻爹闹,说这世上已经没有好人了。
他们俩一直陪我到深夜,和尚看我喝的不像话,就朝酒里兑水,我其实心里还是清楚的,只不过有些情绪真的没办法控制,喝着喝着就鼻涕眼泪直流。和尚劝我去睡,麻爹就拦他。
“让他哭,哭出来就好受点。”麻爹一口干了一杯:“他的心性,还是个孩子。”
但是这场酒却最终没能喝到底,半夜的时候,七道栏这边可能开始乱了,紧跟着就有张猴子的伙计跑过来,十几个人把我围在中间,然后匆忙的朝外撤。这个地方是个野地方,没人管的,只有一些当地的村霸定时跑来讹诈散户点钱。每到晚上,散摊都收走了,每个铺子都有伙计守夜。所以外面一乱,铺子全开始亮灯。
麻爹跟和尚一左一右拖着我跑,几辆停在不远处的面包车风驰电掣的开过来,小胡子和张猴子已经带人到外面去了,这里领头的是个光头纹着佛爷的伙计,我知道他叫许豹子,是雷英雄手下几个硬手之一。
许豹子很悍,而且嘴巴和麻爹一样碎,一边护着我上车,一边在亲爹亲娘的骂。听他的意思,这次到七道栏作乱的是一大批人,对方有备而来,几个出口都被堵死了。
“佛爷。”麻爹的酒完全醒了,马上就为我们的安全担忧,扒着副驾驶位置上的许豹子就急匆匆问道:“他们有多少人,是谁的人?佛爷你们的安全工作是怎么做的?不要把卫少爷和老子都交代在这里。”
“这样的鸟人也到七道栏撒野,我戳他娘的!卫老板放心,今天你出一点事情,我给你陪葬!”许豹子一摸光头,直接就**起一杆五连发,冲着司机吼道:“开车!”
“佛爷你说的都是屁!”麻爹把我的身子朝下压了压,自己也猫在后座上:“卫少爷和老子都挂了,你再陪葬有屁用!三个人在下面斗地主?”
我的头有点晕,但酒也醒了,想要把整个七道栏都围起来,这样的事情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会是谁,真的是曹实重新回来了?
七道栏附近只有几个村子,出了市场就很荒,这时候,很远的地方就隐隐传来几声枪声,肯定是两批人已经遭遇,在外面干了起来。整个市场跟着就大乱,每个铺子都冲出了人,在我们前面开路的面包车非常猛,几乎不避人,横冲直撞的往前开。!许豹子额头的青筋蹦起老高,直接把枪口就戳到车窗外,随时准备开火。
七道栏有一个正门,两个偏门,其中一个偏门暂时还能控制,雷英雄的伙计提前就朝外冲了,开到偏门那边的时候,又有几辆车把我们夹在中间,一路护着走。但是路上并不太平,车子开出去大概不到二百米,前面一辆车的车窗被打碎,一个伙计见了血。许豹子大概是分辨出了枪声的来源,冲着那边轰轰就是两枪。麻爹使劲拉着我朝下蹲,恨不得钻到车座下面。
“戳他娘的!给我轰!轰死一个回去领两万块!”许豹子真是凶到极点,根本就不知道避子弹,半个身子探出去,一边开枪一边冲别的车里的伙计大吼。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车灯的光混乱的晃动,不知多少车窗里砰砰的喷出一个个火团。我趴在车子里,从前座的缝隙朝外看,看的有点呆了,就象小时候仰头看到的一团团绽放的烟花,我骑在老头子的脖子上,伸手想把那些绚烂的烟花给摘下来。
“卫少爷!你疯了!”麻爹使劲把我刚刚探起来的头又给压下去。
“烟花......”我可能真的有点疯了,借着身体里残存的一点酒意,望着外面那些枪口喷出的火光,笑着流泪。
短短二三百米的距离,不知道来回响了多少枪,我们这些车子一窝蜂的开出去,肯定引起了敌人的注意。这批人的胆子太野了,就算在野地方,竟然敢开规模这么大的枪战。许豹子什么都不管,他可能接到雷英雄的死命令,哪怕人死绝了,也要护我离开,所以他一个劲儿让司机加快速度,但是前面那些车子没法开的太快,我们被护在中间,其实也等于被堵在中间。
突然间,正在急速行驶的车子轰的就猛烈的一晃,司机掌控不住方向盘,车子横着就甩了出去,然后歪歪斜斜的晃动了几下,可能是一只后轮胎被打爆了。因为速度比较快,司机又开的猛,我们几个人在车里来回剧烈的颠簸了几下,紧跟着就翻了车。
我们一停,后面的车全都停了,许豹子一脚踹开车门,钻了出来:“后面过来几个人!”
十来个人一起跑了过来,把我从翻倒的车里拽出来,许豹子直接就挡在我面前,和尚也随后过来护住我,这两个都是大块头,象两个大肉盾,其余的伙计也围成一圈,朝另外辆车上转移,麻爹这时候比谁都灵活,嗖的就钻到人堆中间。
我们就这样一路冲过去,很多伙计受了伤,不知道有人挂掉没有。车子开出去就没有停,沿着公路朝长沙那边赶。半路的时候,遇到了雷英雄派过来的后援,最终没有出现过多的意外。
但是这场巨大的风波和惊险并没有让我有多少惧怕,我可能是胆子大了,更多的则是一种麻木。
我在雷英雄的一个盘口上呆到天亮,小胡子和张猴子也赶了回来,他们经历的是一场恶战。雷英雄说的没错,很多人可能都被逼急了,谈也谈不拢,就只能冒险动手。
许豹子一直在盘口守到中午,然后就把我朝雷英雄那边送,这是雷英雄真正的地头,能压的住阵,但是以防万一,还是有很多人随行。路上我问小胡子,对方是什么人,但小胡子说不清楚,除了挂掉的,他们也抓到了对方的人。不过这些人从上到下每一层都是相互隔绝的,下面的伙计只知道领头的,再往上一层就说不出来。而他们供出的人,也是没名没姓的。
当车子快要开到目的地的时候,后面就有人追了上来,是几个刚从七道栏那边回来的伙计。那边的争斗到天蒙蒙亮时就已经完全停止了,七道栏的人吓的不轻,有好多都没有开铺子,但是有人送来了些东西,让伙计当面交给我。
“是什么东西?”
“应该是一段视频。”
“是谁送来的东西?”许豹子在前面回头问伙计。
“送东西的主已经找不到了,他是托七道栏一个扎摊子的老客送来的。”
我就在车子上打开了这段视频,画面出现,伴随着原声,我猛的就从车座上跳起来。
画面里是一个人,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衣,头发梳的油光水亮,他露出一个很亲切的笑容,在画面前微微的一摆手。
“天叔,很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第一百五十章 卫勉的话
画面中的卫勉身上的娘气少了一些,但仍然打扮的很精致,这种精致出现在男人身上,仍然让人有点受不了。他笑的很亲切,好像和我真的是嫡亲的叔侄。我看到他的第一眼,眼珠子都要充血了,但是很快我就镇定下来,我盼了很久很久,卫勉终于出现了,尽管是在视频中。
就在心情平静下来的一瞬间,我就注意到了画面的背景,视频拍摄的有点匆忙,卫勉是在一件看上去有些寒酸的屋子里拍下来的。
“很意外吧。”卫勉在画面中轻轻抹抹头发,脸上仍然挂着笑:“天叔你流落在外面那么久,我知道你的消息,赶过来接你,发生了一点小误会,天叔你一定不会介意的对不对?”
听着卫勉的话,我感觉到一些意外,又仿佛不算什么意外。他的腔调完全变了,根本就不像从前那样娘里娘气的龌龊相,说话虽然还是软绵绵的,但那种暗藏的圆滑和老练,让人觉得前后差异太大,甚或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其实这没什么奇怪的,我真的一直小看了卫勉,从十几岁骂他骂到长大,但是我想不到他有这么深的城府,隐忍了这么多年,曹实的话应该没错,就是卫勉,里应外合勾结外人搞垮了老头子。
“天叔,你肯定有话要问我的对不对?我也正想和你谈谈,如果有兴趣,不妨打这个电话找我,我等你哦。”
画面中的卫勉笑眯眯的报出了一个号码,之后,短暂的视频就结束了。没错,我是有话要问他,而且憋在心里已经很久,听到这个号码,我几乎马上就忍不住,急匆匆的催人开车,一口气赶到雷家大门外。
“卫老板,现在非常安全,可以松口气了,这半夜折腾的不轻,但是雷爷还在等着,去见见他,你再好好休息......”
“一边去!”
张猴子凑过来说话,被我一把给扒拉到一旁,我在四处看了看,快步跑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后面的人看出我神色不对,都没跟来,远远的望着。张猴子对我很没脾气,无奈的摇摇头,先去给雷英雄回报。
我的手有点发抖了,握住手机,先尽量调整好呼吸,然后沉住气,拨通了那个号码。
很快,电话就接通了,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的声音,我没和他废话,说找卫勉,那边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就传来了卫勉的声音。
“卫勉!”我咬着牙说出了两个字。
“天叔你好。”卫勉在那边就笑起来,那笑声让人听着就浑身起鸡皮疙瘩:“最近好吗?有没有失眠?”
我心里的怒火怎么可能抑制的住,从黑匣子这件事发生之后,我的生活乃至命运仿佛都被完全改变了,以至于陷在这个漩涡中越来越深,不可自拔。我一再提醒自己要控制情绪,但是听完他带着那种调侃且微微有些不屑的话,马上就冲着电话吼道:“是你!陷害我!”
“天叔,怎么搞的?我记得你以前脾气没这么大嘛。”卫勉在电话那边竟然就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这件事你心里清楚,但是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要陷害你?”
“说!”我的呼吸愈发沉重,这件事的真相是我一直在苦苦寻找的,卫勉无疑是最有发言权的一个人,我尽管心里恨透了他,但还是要继续交谈下去。
“如果我说,是八叔公让我这么做的,你信吗?”
“放屁!”
“天叔,文雅一点。”卫勉一点也不动怒,但是他收起了笑声,一个字一个字的对我说:“我是不是在放屁,你自己好好想想。”
我只想了一分钟,然后整个人就猛的僵在那里。关于黑匣子这件事,我心里自然很清楚,之前一直是自己琢磨,但是事件里最关键的卫勉出现,只一句话就让我的思维发生了巨大的逆转。
我肯定是被冤枉的,这点毫无疑问,那就说明当时卫勉和老罗都在说谎。卫勉可以暗中在档口盘口做手脚,几年如一日的去挖空老头子的阵营,但象老罗这样的叔爷,他根本挖不动,也根本不敢起这样的心思。
在当时的江北,能让卫勉和老罗一起俯首帖耳听命的,能有谁?只有一个人,老头子。
我忍不住就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难道我一直苦苦寻找的真相,就是这个?是我每天都在牵挂的老头子陷害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头子......为什么要这样......”我感觉整个脑袋都晕了,很多事都开始乱成一团。
“八叔公的心思,谁能猜得透嘛,咱们做小辈的,他老人家让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喽。”卫勉不紧不慢的说:“天叔,有的事,你真的要好好想想了。”
“卫勉。”我迅速扶着墙站稳,晃晃脑袋,平静了半分钟,然后就问他:“你为什么要做内鬼!”
“天叔啊,话不要说的这么难听,什么叫内鬼?人家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枭雄的。”卫勉憋着嗓子一笑,我看不见他,但是能想象的出来,他这会儿肯定又在轻轻抚摸一头油亮的头发。
“别说废话!你可以说,也可以不说,但我会查到底!”
“那可真吓死我了,天叔你现在背后靠着雷英雄这棵大树,真要是急了,我能担待的起吗?好歹我也是叫了你几年天叔的,你既然发话了,我敢不回吗?”卫勉的笑声猛的一下子就断了,慢慢对我说:“李陵的卫家,曾经有多风光,卫家九重门,只有我爷爷一个窝囊废。”
“你想说什么。”我看卫勉的话锋猛然一转,转到他爷爷身上,就感觉很奇怪。卫勉的亲爷爷是老头子的七哥,从过去到他死,一直没什么名气,常年病怏怏的。
“老八人上人,那真的不是一句虚话,只有八叔公这样的人,才活的长。”卫勉的语气有点变了,但是我形容不出这种变化,他在电话那边略停了一下,说:“你肯定以为八叔公是个善人,一直养着他病怏怏的七哥,让他得了善终是吗?你也肯定以为八叔公很照顾我,将来让我继承点家产是吗?同时你更肯定八叔公对你疼爱有加,你就是卫家的少爷是吗?天叔,我来告诉你一句真话,卫家的家业,你和我,一毛钱都得不到。”
我顿时就搞不懂卫勉想要表达什么,他好像是在抱怨,而且这种抱怨里面夹杂着说不出的恨意。我突然很迷惑,他是卫勉吗?是那个从十几岁就把自己搞的全身香喷喷的卫勉吗?
而且随着他的讲述,我心底那股一直挥之不去的悲哀就又占据了身体每个细胞,我在质问他,但他却把矛头转向了老头子,我从这里面嗅到了一些什么,具体是什么,我说不清楚,只是感觉自己的心一点点被冻住了。
“卫勉,我只想问你,为什么勾结外人,把老头子搞垮,逼得他无路可走!”
“天叔,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还是一头浆糊?”卫勉恢复了语气,很轻松的一笑,说:“你当我卫勉是什么人?我充其量就是背后玩点小把戏,你以为我能搞垮八叔公?”
“什么!”我立刻就冒出了一大团疑云,难道又是曹实说谎了吗?整个江北,除了曹实和卫勉,还有谁有能力去当内鬼?那天晚上我和曹实谈了之后,尽管对他已经没有信任,但是他说的关于内鬼的事,可能不会作假。
但卫勉却矢口否认了,如果不是他联合外人搞垮了老头子,还会有谁?难道卫勉也是个棋子,在替别人做事,他背后还有其他人?
我一急,就把这些疑问流水一般的问了出来。
“天叔啊,你在外面混了这么久,还是老样子。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不要以为八叔公是因为我做了手脚而垮台的。不管有没有我这个人,他该垮还是要垮,我只不过是抓住时机,给自己捞点资本而已,就这么简单,否则,十个我,也扳不倒他的。”
我真的越来越糊涂了,我以为卫勉自己跳出来,多少都会说一些事情,解开我心中的迷惑,但他说了这么多,却让我本来还稍稍清晰的思维彻底混乱。不过我已经完全清楚了一点,卫勉这个人,真的很深。
“天叔,我说了,你不知道的事情很多,比如当初在麻占。”
“麻占?”一提起麻占,我脑子里马上就浮现出那个惊悚的夜,还有一阵阵诡异的抓门声。
卫勉啧了一声,说:“从我见到那个半路出现的方老时,就不会再让你和他或者他身边的人有任何接触。”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再让你见到方老。”
“谁?”
“这个嘛......能让我卖个关子吗?”卫勉轻轻咳了一声,说:“天叔,该说的,我都说了,这次来找你,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叙叙旧。最后呢,我再提醒你一句,不要认为雷英雄能摆得平一切,当心你身边的人。”
☆、第一百五十一章 深究
说完最后一句话,卫勉很有礼貌的说了声再见,然后就挂了电话。我匆忙的再打过去,但是已经打不通了。我重重靠在墙壁上,电话从从里滑落下来。这次谈话有头无尾,卫勉说了一些事,但是肯定没有说透。他一个劲儿的在朝老头子身上泼脏水,我本来应该狠狠的在心里骂他,而当我真正静下来的时候,却分辨不清楚他说的到底有几分可信。
但是有一点我很确定,暗中袭击七道栏的肯定是卫勉,但他失手了。如果让他得手,掌控了局面,他肯定不会跟我说这些。
而且我不知道卫勉说这些话的动机,他显然是先来硬的,在得知根本没办法围住七道栏之后,才临时改变主意,和我联系。
我独自呆了一会儿,就朝那边走,和尚他们已经等了很久,从我开始看视频到打电话,中间没人过问什么,只不过张猴子跟雷英雄报信之后就眼巴巴的在远处等,我一走过去,他就屁颠屁颠跑过来。
“卫老板,雷爷在等着,是不是过去见见?”
我一言不发,就往里走,张猴子跑的很快,绕到我前面带路。雷英雄的院子大致和江北那边的院子构造差不太多,前院有一些办事的伙计,等我们走到中院的时候,我的心就跳了一下。
雷朵在那边站着,对着一盆被搬到屋子外面的百合花发呆。阳光投到院子里,就映出了她和那一丛花的影子。我的脚步顿住了,张猴子看看我,又转头看看雷朵。
人,有的时候真的很奇怪,脑子长在自己身上,却没办法受自己的控制。我不想和雷家的人有过多的瓜葛,但是站在花丛旁的那道身影,娇弱纤细,孤零零的,就好像一点点风雨就会让她失去颜色,让我感觉有种说不出的疼。
就在这时候,雷朵慢慢的转过头,她看见我,娇小的身子跟着就轻轻的一晃。她瘦了,脸色很苍白。
我停了几分钟,就那样望着,然后低着头,远远的从她身边走过去。我是个什么人?一个一无是处的糊涂蛋,除了左手长着六根手指,什么都不是。那边是最美的风景,但我有什么资格再看下去。
但是我的低沉没有持续很久,就被打破了。从中院到后院那边的一条走廊上,一个人就在门里露了下面,却被我一眼看到。这个人很瘦,不过是那种精悍的瘦,他应该也看到我了,遥遥的对视了一眼,马上就回到屋子里去。
我记得这个人,他叫江尘。当初去开阳老林时,小胡子组织的那支复杂的队伍里,就有他。
我的情绪一直都处在那种弓上弦的状态,可能有点神经质了,或许一些小小的意外就能触发情绪的爆发。当我看见这个叫江尘的人时,心里的火气就象浇了汽油,蹭蹭的朝上冒。
小胡子在骗我,又骗我!在我和雷英雄正式接洽之前,江尘已经参与到了我们的行动里,说明小胡子和雷英雄早就接触而且谈妥了一些事。但是他一直瞒着我,最后还要雷英雄装模作样的出来和我谈,谈合作。
而且顺着这些,我又想到了那次和杜青衣的“偶遇”,小胡子是怎么样的人,我知道,如果他不想被人跟踪,谁能暗中跟着他,把我们的行踪摸的那么清楚?
小胡子,雷英雄,杜青衣,他们可能在之前就已经走到一条船上。只不过,受骗的一直是我,是我这个可怜虫。
我恨不得要把这个院子给拆掉,扭头就朝回走,张猴子晕了,在后面追过来问。我回头就抓住他的领子:“告诉雷英雄,要见我,让他自己来!”
我一口气就冲到前院,找到小胡子,把屋子里其他人全部赶出去,让他们走的越远越好。我反手关上门,在小胡子对面死死的盯住他,一拳砸在桌子上。
“我看到了江尘!你还有多少骗我的事!你说出来!一次说出来!”
有些时候,我会很信任一个人,但是当自己所受的蒙蔽越来越多的时候,情绪就会彻底的完全爆发。我几乎歇斯底里,冲着他大声的喊着。
“冷静点。”小胡子伸手想扶我坐下去,但我第一次把他的手打开了。他没再勉强,自己慢慢坐下来,说:“这件事不打算瞒你,江尘是雷英雄的内弟,他老婆是杜青衣最小的一个孙女。”
“说!说!还有什么骗我的!你说!”我可能真的压抑了太多也太久,一旦爆发就有些不可收拾,这时候的我完全变了,就象一头被刺伤了大脑的狼。
“会给你解释,先坐下来,坐下来。”小胡子对一般人都很冷淡漠然,但是他一直在想办法让我消气,这种耐心很罕见,但我已经没办法领情了。
我自己发疯一样喊了很久,嗓子都快哑了,直到最后实在喊不动了,才象一座倒塌的山一般坐在椅子里,小胡子开始了他的解释。
我想的没错,小胡子在之前很早的时候,已经和杜青衣还有雷英雄暗中有了另外的接触,最先找到的是杜青衣,他们综合利弊,最终又通过那一层特殊的关系,拉上了雷英雄。铜牌这件事牵扯的很多,不是单靠能力和金钱就能做好的,一批人与另外一批人合作,纯属无奈。小胡子选择合作者的时候非常谨慎,可能考虑了很久,最后才挑上了杜青衣。
小胡子这个人一直都很低调,没有名气,杜青衣虽然外号叫杜菩萨,但是不可能见人就施恩惠。所以她没有马上拍板,不过答应走着看。这是一种试探,要试探究竟和小胡子又没有合作的价值。
试探的第一步就是派人到小胡子身边,跟他做一次活。因为当时杜青衣和杜国魁还没有最终翻脸,所以这件事没能瞒过杜国魁。杜国魁非要参与进来,并且杜家派出的人是他的人,这个人就是老龚。
其实从老龚这件事上就能验证小胡子还有雷英雄的一个说法,铜牌事件,最重要的是信息,如果信息有误,那么很可能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从过去到现在,很多人都被误导,杜国魁也不例外,他得到了很错误的信息,而且想借这次合作,断掉所有人的后路。
“他想杀了你。”小胡子一字一顿道。
六指是个关键,这个情况杜国魁知道,但他所得到的信息是,环形六指都是有用的。班驼地下那个坑里的两具尸体,都被砍去了左手,这个事情发生在很早以前,而且被砍去的左手,都有环形六指,左手用脱水加防腐的手段一直保存下来,最终,它们被杜国魁拿到了。
因为这个错误的信息,杜国魁就认为自己掌握到事件最关键的东西。杜家和小胡子接触之后,杜国魁就渐渐发现,想要掌控我是不可能的,为断所有人的后路,他想杀掉我。
具体的计划由老龚来实施,第一次是在班驼地下,我陷进了沙坑,那个暗中袭杀小胡子的就是老龚,但是小胡子的身手完全超乎了他的意料。
对于这次袭杀,小胡子心里明白,但是他为了尽力不破坏和杜家的合作,把这件事隐忍下来。
但是在开阳老林时,老龚就再次下了杀手,推我下崖的就是他。这一次严重威胁到了我的生命,小胡子就不能再忍,之后夜间的那次混乱,完全是他有意制造的,要借机除掉老龚。
“你是避不开这件事的。”说到这里的时候,小胡子就微微摇了下头:“没有我,没有雷英雄,还会有其他人牵着你走下去。我之前不想让你负担那么多,所以隐瞒了一些,但是事态发展到这样的地步,不得不让你自己亲身参与进来。”
西夏铜牌事件,已经持续了一个世纪,本来还会无限期的持续下去,但是因为种种原因,有人实在等待不下去了。最先忍耐不住的就是许晚亭,他做事非常谨慎,把握不大的事情极少沾手,不过这次是个例外。许晚亭一动,所有人都被动的跟着一起动,受到波及最大的就是老头子。
“你可能不知道,当年空墓事件发生之后,许晚亭和卫家之间,有过长时间很密切的合作。但是卫家总是在背后自己动手做事,让许晚亭不满,不过为了大局,他还是忍了下来。一直到卫家因为这件事家破人亡时,卫八重新搭上了许晚亭这条线。许晚亭在背后提供了大批的人和钱,一些事情由卫八出面顶头去做。”
“你在胡说什么!”我的情绪还是很激动,听到这里就有些反感:“他们是合作关系,事情还没有做成,许晚亭就动手了?他搞内讧有目的吗?把老头子扳倒,对他有什么好处?”
“有句话你说错了。”小胡子继续轻轻摇了摇头:“卫八在江北倒台,是有许晚亭参与,但是能让卫八倒台的,不是许晚亭。”
“那是谁!还有别的人?”
☆、第一百五十二章 箱子里的东西
“没有别人。”小胡子的指头在桌子上点了一下,说:“能搞垮他的,只有他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他在江北呆不下去了。”
在铜牌事件里,只要接触过一些秘密的人都知道,六指是关键。老头子一直默默的养着我,这种事一旦泄露出去,立即就引来很多人的关注。尤其是在许晚亭忍耐不住之后,一角动而全局动,暗地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江北。老头子再厉害,也不可能和这么多人抗衡。
“会是这样吗......”听完小胡子的解释,再回想卫勉所说的话,江北倒台事件的真相,仿佛就在我脑海里出现了大致的轮廓。老头子年纪大了,但是一点都不糊涂,而且非常精明,他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妙,所以才在倒台之前把我送出去。我离开江北,老头子就再没有什么顾忌,地盘丢了也就丢了。
难怪卫勉会说十个他都扳不倒老头子,他只不过是借机捞点资本。直到这时候我才理解了这句话,老头子的敌人不是一个两个,几乎所有参与这件事的势力,都是他的强敌。跟这么多人斗,非常不明智。
“有的时候,隐瞒,并不一定是恶意。”
我正在自己想着,屋门就被推开了,雷英雄走了进来。这段时间他可能也一直在熬夜,两只眼睛都是血丝,人也瘦了一圈。雷英雄走到桌子这边,拍拍小胡子,说:“让我和他谈一下。”
小胡子默不作声的站起身朝屋外走,临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尽管我在暴怒中,但是还是能感觉到他那双漠然的眼睛里,有一丝漂浮的暖意。他这个人不会流露太多的感情,不过就是这一丝暖意,让我在无穷无尽的黑暗和寒冷中,感受到一点点温暖。
他离开了屋子,雷英雄就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整间屋子被我搞的一塌糊涂,许多东西都摔坏了,雷英雄就说让我有多大的气都先消消再说。对于小胡子,我多少还有一丁点感情,但是对面前这个人,真的没有什么好说的。我不再发怒了,不过也不和他交谈。
“不要再发怒了,因为没有时间。”雷英雄也不理会我的态度,说:“这段时间你在七道栏那边做事,我也做了很多。”
我之前猜想的没错,雷英雄弄到了一些东西,至于这些东西从那里来的,我不清楚。他专门从北京请了两个人过来,解读出若干线索,这些线索非常重要。
“你看看这个东西。”雷英雄递来了一张纸,应该是很多东西缩印在上面的,都是很模糊而且杂乱的小点,有一些乱七八糟但不显眼的纹络,在这些杂乱的小点中没有规律的纵横。这张纸的左下方缺少了一部分。
我能看出来,这应该是铜牌拓本的复印件,小胡子和雷英雄他们手里的铜牌已经合并到了一起。
要解读这些东西,非常的困难,因为没有太多的依据和辅助资料作为参考。这个可能要牵扯到一些古密码学,但是就算有完整的学科资料,也没那么容易。铸造铜牌的人很可能是用自己首创的方式加密信息的,他首创的东西完全根据自己的思维模式搞出来,估计不好用别的密码模式往上套,所以会解读的很吃力。
雷英雄请的人是有真才实学的,但是他们也表示不行,抛开解读这一层不说,铜牌本身就不完整,缺失了一块,信息流失解读出来的东西,鬼才知道会是什么。
“我们被卡在这里了。”雷英雄无奈的点了点那张纸:“必须要自己想办法。”
铜牌上的信息暂时没有解读出来,但是他还是有别的收获,而且是我一直非常好奇的问题。
“师爷给你看过录像带,而且你自己也到梁成化那边呆过一段时间,这里面有两个最显眼的问题,山洞,箱子。”
山洞和箱子,我肯定想知道是怎么回事,雷英雄没有吊我的胃口,接着就开始谈这些事情。
到目前为止,这个事件中收获最大的,应该是许晚亭和雷英雄。许晚亭接触事件比较早,而且工于心计,在那段纷乱的岁月里左右逢源,搞到了一些好处。箱子这个很重要的东西就落在他手里。
而箱子的出现,就让这个本来非常飘渺离奇的传说变成了可以触摸的到的现实。
“箱子里的东西,叫轮转石,这个称呼不是我起的。轮转石是从开阳老林那个小湖湖底挖到的东西。”
说着,雷英雄就拿出了两张照片,照片上的箱子我见过,所以并不感觉有什么。
轮转石,可以说是返老还童中非常重要的一环,不过我心里很清楚,返老还童不可能这么简单,除了轮转石,肯定还有其它一些必要的条件。否则许晚亭已经搞到了轮转石,还在费力寻找什么?
“轮转石很重要,但是最重要的是轮眼,就是那只一直被人寻找的眼睛。”雷英雄指着照片上的箱子说:“轮转石和轮眼,应该是配套使用的,如果只有轮转石,得到的就是与还童相悖的结果。”
小胡子搞到录像带,雷英雄搞到箱子的照片,几乎已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们的人拼了命都不可能进入山洞,所以轮转石究竟是什么样子,至今还不得而知。不过雷英雄猜测,应该和黑水城那口枯井里带出来的非玉相像,因为是相互配套的东西,即便有差别,也不会太大。
许晚亭搞到的只是一支枪,但是没有子弹。随着他年纪越来越大,可能感觉留世的时间不长了,所以豪赌一般的在尝试。
而山洞本身,是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的,许晚亭手下那帮负责搞实验的人只所以到处乱跑,在各个地方不停的游走,是因为轮转石只有在某些特定的地点才能发挥作用。也就是说,在a地可能不行,在b地却可以。梁成化还有另外负责押运箱子的人,寻找的就是这种地方。
江北的元山,无疑是一个可以让轮转石发挥作用的地方。我就突然想起了小胡子说的话,许晚亭和老头子之间,过去是有过密切合作的,他们发现了关于地区对轮转石的影响。这两个人的心机都很慎密,在一切都未进入终点之前就做好了相关的准备。许晚亭出人出钱,老头子出面去抢江北的地盘。
但是许晚亭的行动一直在失败,因为缺少了最关键的眼睛。所以多少次试验下来,他们只能得到一个个瞬间衰老的人。
“那你想怎么样。”我皱了皱眉头:“你就算找到了信息,弥补了铜牌缺少的部分,但是仍然没用,你打算去抢许晚亭的轮转石?”
“抢他,这不可能,因为做不到。”雷英雄没有任何气馁的意思,说:“离了许晚亭,该做的事还是能做。”
“为什么?单独拿到轮眼,有用吗?”
“没用,如果轮转石和轮眼是分离的,那么都只有瞬间衰老的作用。那口枯井里遗留的可能是轮眼的边角料,结果你都知道,进去的人无一例外的衰老了。但是......”雷英雄笑了笑:“轮眼只有一只,轮转石,却有两套。”
这个消息是雷英雄请来的那两个人破解出来的,信息的来源是师盘当年遗留的一些线索。轮眼是独一无二的,但是从开阳老林那个小湖里带回的东西,雕琢成了两套轮转石。师盘亲自从开阳老林带回东西,所以这个线索应该非常可信。而目前的一切现象证明,两套轮转石,只被许晚亭拿到了一套。
“另一套轮转石在那里?”
“不在路修篁墓,就在师盘墓。”雷英雄说:“许晚亭搞到的轮转石来自何处,不能确认。所以剩下的一套在什么地方,只能去找。”
“希望你的信息可靠!”我说着说着火气就又大了,因为之前,我对老头子只是无尽的牵挂,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的真挚感情。但是随着我知道的越来越多,心里的疑惑也越来越多。我现在不仅想平安的救回老头子,更想亲口问一问,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是老头子被雷英雄扣着,如果我不把事情彻底做完,他是不会放人的。
“信息没有问题,尽管事件里有很多信息都是假的,但是我拿到的,绝对可以相信。”雷英雄不在意我是否发火,接着说:“事情做完,你该得到的,该知道的,一点都不会少。”
“那就这样吧。”我知道对着雷英雄发再大的火都不会有用,所以站起来就要走,之后的事情全都要他去安排,我只是鱼钩上的一条鱼而已。
“先等一下。”雷英雄拦住我:“有的事情还没有对你说完。”
“要我做什么,都是你决定的,我知道那么多,有什么用。”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不要指望我把自己当成这件事的主人。”
“这件事,你一定愿意听。”雷英雄又笑了笑,那种笑容就很像拿着棒棒糖去诱惑小孩子的大叔。
☆、第一百五十三章 照片上的三口之家
“你有话就直说。”我有些反感雷英雄的这种笑容,但是迈出的脚步不由自主就停下来,象他这种人,没心思和人开玩笑。
“信息全都来自这次解读,我搞到的有一些叙事性的资料,解读之后的内容也能解开一些谜团,这些谜团你可能不会很感兴趣,我要说的是另外一件事。”雷英雄叫我重新坐下来,往一个被我摔出裂痕的杯子里倒了水,喝了一口说:“路修篁和师盘之间的事。”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肯定有。”雷英雄放下杯子,目光就集中在我的左手上:“师盘,是个六指!”
“你说什么!”
雷英雄不急不躁的开始说,因为这次得到的根源资料大半都是师盘留下的,所以关于六指这个问题,在破解后的信息中有比较具体的记载。
资料没有过多描述六指,但是寥寥几句话,就把一切都说的非常清楚。六指长在左手小指根部,环状。这种描述很简单,几乎是在描述我的手。我暗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心里就抖了一下。
不过这只是在信息中记载的,没有什么更直接的证据可以证明师盘是六指,因为他的墓是空的,这个人最终被埋在那里,还是个未知数。找不到他的尸体,就无法完全证明信息上的话。
但是我并没有过多的怀疑,因为我参与到这件事里之后,见过的六指尸体不止一具。如果暂且把师盘当成六指的话,那么路修篁跟他之间的长期合作就有了最关键的理由。
事实上,从路修篁的人生轨迹上来看,最起初的时候,他并不知道关于轮转石和轮眼的事情。他是个道士,追求的是道家典籍中的羽化长生。关于长生这个问题,放在现在人眼里,就是很无稽的事,但是过去的很多人都非常相信,他们执着的认为世间真的有长生不死的仙术和仙药。
路修篁,乃至师盘,可能都是这样的人。路修篁为了寻找仙术和仙药,翻阅了大量典籍,很多都是孤本,是先秦时期就流传下来的。这样的孤本里记载了一些令人难以相信的事,这也让路修篁的视野无限扩宽,得到了一点东西。
最初得到的,是一页从不知多少孤本典籍中提取的药方。这个药方早已经失传了,原本的名字也随之丢失,在雷英雄得到的资料里,这种药被称为万年青。
据说这是一种仙药,炼制过程很不易,但是路修篁在这条路上走了不少年,保存了一些很稀奇古怪的材料。最终,这种传闻中的仙药被炼制成功,路修篁是这种仙药的唯一持有者,而且他经过一段时间的试探,发现仙药是完全可以服用的。
路修篁服下了这种仙药,但是很显然,仙药没有长生的作用。不过他确实发生了一些异于常人的变化,在破解的资料中有一句话:凡十年,音貌几未变。
也就是说,路修篁在十年时间里,几乎没有太大的衰老,声音和容貌变化不多。那么可以肯定,这种传闻中的仙药虽然不能长生,但有延缓衰老的作用。也正是这种奇特的作用,让路修篁接近了西夏皇室,并且得到了元昊和宁明的器重,也就是所谓的道家高人,皇室一般都是很喜欢这种人的。
路修篁是很低调的,所以关于他的事情在史料中记载不多,所以这个人就显得越发神秘。他和师盘合作了很长时间,特别是在进入西夏皇室之后,师盘已经成为其最重要和关键的合作伙伴。之后就发生了一系列的事情,元昊的太子暗中大兴土木修陵,师盘赴内地寻找轮转石,西夏宫廷混乱......
“就是从寻找到轮转石之后,路修篁和师盘之间发生了很严重的破裂。”
轮转石的所有秘密,是路修篁率先挖掘出来的。而作为其最重要的合作者,师盘肯定也有自己的利益需求。他们的破裂,是从师盘向路修篁讨要仙药开始。这种可延缓衰老的药物,虽然不能真正长生,但对一般人来说也具有巨大的诱惑力。
但是路修篁拒绝了师盘的要求,他仍有剩余的药,却不肯分给师盘,这导致师盘强烈的愤恨和不满。两个合作者,不说地位平等不平等,最起码要利益有所分配。路修篁有药物的支撑,衰老的很慢,而师盘就眼睁睁看着这个让自己常年卖命的人活力常在,自己却一天天的朝坟墓里走去。
不过,路修篁没有分给师盘仙药,却把从开阳带回来的轮转石给了他一套。当然,这只是一张空头支票,只有轮转石,没有轮眼,只会让自己死的更快。
而在他们反目的时候,路修篁应该没有找到那只眼睛,否则他的计划就等于完全成功了。师盘的不满日益严重,最终导致他们彻底破裂。可能就是因为这种破裂,让路修篁本来的计划被打乱。
两个人的争斗愈发的激烈,师盘明显斗不过路修篁,被迫以诈死来逃脱,之后不知所踪,可能余生了也没有任何完全翻盘的机会。在这之后,路修篁又进行了一系列的活动,他可能利用了几处原本给元昊所修的陵,更重要的是,他很可能找到了那只眼睛。
这些都是过去发生的事,跟现在的我可能没有太大关系。但是雷英雄说的没错,讲述中最吸引我的,是长着六指的师盘。如果说茫茫众生中的一个异类,会被另一个人吸引的话,那么只能说明,那个人也是和他一样的异类。
六指,环形六指......
我在想,使劲的想,前后跨越了几个时代的事件,一个一个淹没在历史长河中的人,他们长着六指。在我的所见中,这些六指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死的都很惨。泡在黑水里的六指尸体,班驼地下被砍去左臂的六指尸体,红石坳失去了头颅的六指尸体......
想着,我就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那些尸体在脑海里不断的晃动,他们都死的这么惨,仿佛是一个跳都跳不出去的圈。而我呢?我也有这样的六指,我的下场会是什么?
“还有一件东西,我其实看的不太懂,也不知道该不该拿给你看。”雷英雄打断了我的思路。
“什么?”我条件反射般的问了一句。
雷英雄想了想,就拿出一个随身携带的相夹,打开了递到我眼前,我接过来看了两眼,心里就和一场十二级的地震一样,惊讶的说不出话。同时,整个身体里象是掀起了一场无尽的风暴,摧垮每一个细胞。
真的,那种感觉,我根本就说不出来。
这是黑白的照片,看着已经非常老了。说它老,不仅仅因为相片的边角发黄,而且相片中的人所穿的衣着明显就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时的服装。照片好像是一家三口的合影,一对夫妇抱着一个孩子。
只所以看到这张照片就让我感觉无比的震动,是因为照片上的那个父亲,和我很像。真的很像,如果我再老上一二十岁,拍摄出来的照片可能和他就没有太大的区别了。
除此之外,是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的手,她抱着孩子,脸上洋溢着一种很疼爱很怜惜的表情。她的左手搂着孩子的腿,我看到她小指的根部,有一个环形的六指。
我的头一下子就昏沉了,这张照片里,真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六指!
除了女人左手露出的六指,这张照片再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那个很象我的男人,表情有点木讷,他憨憨的笑着,尽管眼睛对着镜头,但是可以看到他的眼角还是望着女人和孩子。他穿的很朴素,不过衣服干净整齐,就像无数个上世纪八十年代奔走在城镇之中的老百姓一样。他的手是垂在照片拍摄范围之外的,我看不到他的左手。
那个孩子只有一两岁,什么都还不知道,可能是被摄影师逗笑了,咧着嘴在笑,露出几颗小**牙。我看着这个孩子,心就一阵一阵的抽搐,他还很小,但是脸型却和照片上的男人,还有我,非常的象。
一张老照片,三口之家的合影,很像我的木讷男人,长着六指的女人,被抱在怀里的孩子......
这张照片让我顿时想起了一个很应该想却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我的父母,是谁?
因为我从小生长的环境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一直都被别人带着,难得跟老头子见面,所以我对老头子有一种非常深非常深的眷恋。他很宠我,给了我许多别的孩子得不到的东西,这种眷恋和宠爱让我始终都有种感觉,老头子就是我的父亲。尽管我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但是老头子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和亲生父亲没有区别。
小的时候我不懂事,什么都想不起来问,长大了我依然不懂事,什么都不想问。因为在我内心最深处,我已经忘却了从前的事,我只有一个父亲,那就是老头子。
我混乱的想了很久,才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问雷英雄:“这张照片,是从那里来的?”
☆、第一百五十四章 启动轮转石(一)
我不知道这张照片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是潜意识里那种悲哀瞬间就不可阻挡。我一定要知道它的来历,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找到照片上的人。我问了雷英雄之后,他略微想了下。
“我说的是实话,不管你信不信,都是实话。这张照片,是在江北找到的。”
在几个较大的势力之间,彼此都会想方设法的安插到对方那边一些人,特别是在铜牌事件完全浮出水面之后,这种手段就层出不穷,再严的势力也不可能是铁板一块。雷英雄有人在许晚亭那边,这个人无法接触到山洞和箱子这些绝密,不过多少有一点地位。
老头子在江北倒台消失,许晚亭的人,还有卫勉的人,(可能还有其它势力的人,但目前我还不知道)就开始清扫老头子留下的一切。许晚亭并不图钱和货,也不要地盘,所以他和卫勉从老头子的居所那里各自拿走了一些东西。
说到这里的时候,雷英雄还透露出了一点我意想不到的消息,许晚亭和卫勉的人在搜索老头子的卧室时,拿到了一份铜牌的拓本。
“他们也拿到了铜牌的拓本?”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当时小胡子找到了拓本,我们几个还说着拼杀了一夜,总算是值得。
“拿到了。”雷英雄点点头:“拿到的并不算太困难,所以拿到拓本之后,许晚亭的人就没有再继续大肆搜索下去,另一份铜牌拓本才被你们找到。”
我顿时又开始想,老头子是什么意思?他留下了不止一份铜牌的拓本,而且藏放的并不算太隐秘。之前在元山和阴沉脸交易,老头子是下了死令的,必须把铜牌找回来,不惜一切代价。但是他在江北倒台的时候,为什么要这样做?好像生怕别人找不到拓本。
“但是事实就是这样,许晚亭他们拿到了一份,你们拿到了一份。”
铜牌在任何时候都是重要的,所以雷英雄的内线无法触及拓本,拓本被找到之后,立即就有人送到许晚亭那里。不过接下来一些无意识的搜索中,有伙计又找到了点东西。这些东西装在一个小木头盒里,有这张照片,还有几个老信封,但是信封里的信已经不在了。
照片就是这样被雷英雄的内线拿到的,他不知道这张照片意味着什么,所以找机会送了回来。
这张照片,是老头子的东西。我捏着照片,手在发抖,我暂时抛弃了对雷英雄的成见,马上就要求,要见老头子,把我心里所有的疑惑,还有这张照片的真正来历一一问个清楚。
“真的没用。”雷英雄示意我不要那么激动:“我早就说过,你也知道,卫八不想说的事情,杀了他都没用。”
“那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双眼里都是茫然,我不知道这是第几次陷入了彻底的迷茫中,仿佛整个人就彻底被丢弃在一片无尽的黑暗里。
“你必须往下走,走,走!没有退路!”雷英雄决绝的说:“这是你的宿命!”
“是我的宿命......”我突然就觉得宿命这个词好像太***合适了,那一具具六指尸体,又在我眼前的黑暗中漂浮晃动着,我在走他们的路?他们曾经走过的路?宿命究竟是什么,到了现在我可能一知半解,但是却真的看不到我最后的结局。
彻底的爆发之后,就是深深的沉默,我有一种隔绝感,仿佛自己和这个世界,还有身边那些人脱节了。每个人好像都很顾及我的感受,小胡子会和我说一些话,麻爹还有和尚在逗我笑,雷英雄更加的客气,但是我知道自己可能回不到从前了。
雷英雄他们在着手准备下一次行动,必须要把铜牌缺失的那部分信息全力找回来。他有能力,一切准备工作都将要就绪了,两个从北京来的人继续解析出了一些东西。但是在这个时候,一个很意外而且很突如其来的消息,就让雷英雄的计划出现了波折和不定性。
消息是雷英雄在许晚亭那边的内线发回来的,是关于箱子和山洞行动的事。箱子行动一直是由许晚亭那边发令,然后由梁成化那帮人负责实施,具体的地点和时间非常机密,只有梁成化和押送箱子的主事者知道,下面那些人根本没有渠道打听。所以在之前,雷英雄和小胡子都千方百计想要搞清楚这些,然后伺机动手,但是缺少契机。
箱子行动一直都没有停止,只不过更加隐秘,因为许晚亭的时间不多了,尽管知道希望不大,但还是一次次锲而不舍的尝试。这一次,许晚亭老窝那边在发令的时候,泄露了一个地点。只有一个地点,却没有具体的时间。
问题马上就摆在面前,雷英雄和小胡子已经有了其它的全盘打算,但是消息传回来,究竟是借机搞掉带着轮转石做实验的这帮人?还是彻底抛弃许晚亭,自己做下去?
对方行动的时间不详,可能就在两天后,也可能就在三天后,所以非常紧迫。雷英雄跟我说了这件事,还找我问了一些箱子行动的细节。如果从全局考虑,做掉许晚亭手下这帮人,带走轮转石,对我们有好处。但是这帮人的防卫太森严,很多人都带着连发武器,一旦出现意外,会死死的护住那些箱子。
这绝对是件大事,但是雷英雄只紧张的思考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决定要搞掉这帮人。这是做大事的人,如果换了我,肯定要优柔寡断前后谋划很久。
“做掉!”雷英雄一发令,张猴子就在后面竖起耳朵听,准备立即去着手布置:“轮转石要拿到,彻底断了许晚亭的后路!”
关于箱子和山洞,对我们所有人来说其实都是个谜,尽管知道大概的情况,但山洞内发生的一切至今都被隐藏的很深。如果能提前知道更多关于轮转石的事,其实还是很有利的。
行动被打乱了,张猴子马上就安排了人,开始朝目的地赶,为了行动能达到目的,雷英雄也要赶过去在当地坐镇。我心情不好,会经常莫名其妙的烦,小胡子就拉着我一起过去。
因为雷英雄拍板果断,所以节省了一些宝贵的时间,他手下那帮硬手赶过去的时候,梁成化那边还没有到目的地。人全部都散开了,在目的地附近隐伏。我们看不到现场的情况,但是有不间断的消息传回来。
这种等待是很让人心焦的,看着雷英雄和小胡子那种很罕见的躁动的目光,我渐渐的也入戏了,沉浸在等待里。
一直等到了第三天凌晨时,那边终于传回来最终的消息,雷英雄当时就来敲门,把我和小胡子都叫醒。从他的神色里,也看不出事情究竟结果如何。但是很快他就告诉我们,那批人实在太难对付,把押送箱子的车子护的非常紧,许豹子麻老五这些伙计几乎都拼命了,也没有拦住装箱子的车。
“抓到了几个人,有一个,可能是梁成化。”雷英雄可能真是那种拿得起放的下,而且有大气魄的人,轮转石没有得到,行动等于算是失败了,但他没有责怪手下的伙计,揉了揉太阳穴,说:“老弟,你和梁成化照过面,等下人带回来,你去认一下。”
我们三个人一起等到天色完全大亮,然后就开车到了近郊,在这里见到了被许豹子他们抓回来的人。从这三四个人里,我一眼就看到了梁成化,他腿上受了伤,已经被处理了。我隔着车窗指了指,雷英雄打了个手势,马上就有人把梁成化单独抓出来,塞进一辆面包车里。
我和雷英雄下了车,坐到面包车正负驾驶位上,梁成化看到我的那一刻,有一点吃惊,但是他很快就垂下头,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真的没有任何狂傲的资本。
“我叫雷英雄。”雷英雄转头看着梁成化,身躯里那股很迫人的气场就无形中弥漫出来,梁成化虽然狠,但是和雷英雄这样的龙头比起来还差了很多,再加上受了伤,头马上就垂的更低。
雷英雄没有多说废话,扭过头望着前方,说:“说出你该说的,你还有条命。”
这种话由雷英雄说出来,就有种强大的震慑和威胁感,梁成化始终没有抬头,但我能看出来他在紧张的思索。这是生和死的抉择,梁成化肯定知道雷英雄的名头,更知道自己如果想要闭嘴不说,那么这辈子可能就真的可以永远闭上嘴了。
“要我说什么。”梁成化终于开口了,嗓音沙哑,底气已经明显不足。
“山洞的事,关于轮转石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漏下。”
梁成化交代了一些,关于山洞里面启动轮转石的情况,可能口述和目睹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每次在不同的地方做实验时,都会有人拍摄详细的过程,之后送到许晚亭那里。这些影像资料是严禁任何人私自保存的,但是梁成化私藏了两次实验的影像资料。
☆、第一百五十五章 启动轮转石(二)
影像资料肯定比口述更加真实直观,所以梁成化交代了这些之后,雷英雄马上就派人押梁成化去取。这边的情况暂时不会传到梁成化的窝点,只要抓紧时间,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中间的过程没有什么可说的,梁成化从黄陂被抄了之后就转移了地点,在这边出事的人也暂时没有回去。雷英雄的人拿到了两次实验的影像资料,立即送回来。可以说,这是第一次记录轮转石在山洞内启动的宝贵资料,对于进一步掌握这个东西有着很关键的作用。
那一个个瞬间衰老的人,就是在轮转石的作用下发生了惊人的蜕变,而这一切的过程,就记录在资料里。
这些资料不可能让太多的人看到,连张猴子都没有资格。我和雷英雄小胡子在一间密室里开始看,中间的过程拍摄的非常全面仔细,从进入目的地所在的山区一直到终点,再到那么多人有条不紊的朝洞里搬运箱子。这些情况我亲眼目睹过,所以没有太大的兴趣,雷英雄倒是看的非常认真,唯恐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一直到所有的箱子搬进山洞,准备工作完全就绪之后,我才睁大眼睛盯着屏幕。山洞内亮起了亮度很高的灯,把周围照耀的通明一片。山洞很普通,已经被人清理好了,他们就地用一些石块和木头垫出一个半尺高的小台子,所有的箱子都被堆在旁边。
箱子被打开了,那些人常做这些事,动作很熟练,铁皮箱子里面是一层聚乙烯一样的东西,然后,那些人就从里面小心翼翼的搬出一块大概四五十里面长宽的玉块。
说是玉,肯定不确切,这东西应该就是轮转石。每一口箱子里面所装的轮转石大小不同,但是被雕琢的非常精巧,山洞里的人把这些轮转石一块一块的在半尺高的台子上拼起来,从最大的一块,到最小的一块。
“这是怎么回事?”我看着屏幕就疑惑起来:“他们这样直接的触碰轮转石,不会发生意外吗?”
“轮转石和轮眼有一些区别。”雷英雄解释道:“轮转石不经过一些特殊的启动手段,不会有任何作用,轮眼则不同,它好像有一种怪异的魔力,如果不密封起来,接触到的人都会瞬间衰老。”
山洞里的人很快就把那些箱子里的轮转石拼成了看似完整的一个整体,被拼凑起来的轮转石,看上去像是一枚巨大的橄榄,在轮转石平面的正中间,是一个长度大概在两米左右的凹槽,这个凹槽有点像人形,而在凹槽的正中位置,明显有一只空缺的眼睛的形状。
“看到了吗?”雷英雄指着画面说:“那一定就是安放轮眼的地方!正因为缺少了轮眼,许晚亭一直都在徒劳的奔波!”
紧接着,梁成化就带人进入山洞,还带着一个被紧紧捆绑的试验品。他手下的人毫不客气的把试验品直接就按在了轮转石正中那个人形的凹槽内,凹槽不是太深,可能人躺进去的时候,鼻尖和轮转石平面在一个水平线上。
然后,有人拿出了三截很大的东西,拼接装在了凹槽的上方,这东西好像是有机玻璃,三截拼在一起,就仿佛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
罩子下面的试验品仍然在挣扎,但是他的胸口和腿上都被加了一个环扣,根本无法挣脱。透过巨大的罩子,甚至能看到他那种绝望愤怒的眼神。
到了这个时候,所有的准备工作可能全部都完成了,除了拍摄的人,几个忙碌的伙计退到了一旁,站在梁成化身后,这些人明显知道轮转石的作用,所以都显得有点避讳这个东西。梁成化轻轻摆了一下手,他身后一个伙计就走过去,在轮转石的左侧那里停住脚步。
这个伙计撩开衣袖,用锋利的刀子在胳膊上划开一道口子,鲜血刷的就冒了出来,顺着手腕朝下低落。镜头稍稍近了一些,这时候我才看清楚,在那个人形凹槽的外部,还有一道很轻很浅的凹槽,只不过太浅了,所以不靠近看的话难以分辨出来。
鲜血滴入浅浅的凹槽里,一滴滴脱离了身体的血液,仿佛瞬间拥有了澎湃的活力和生命,鲜血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就顺着凹槽流动。这个伙计放了一点血,然后收起刀子快步走回原位。那一圈很浅的凹槽已经被血流满了,像一根细细的红线,镶嵌在奶白色的轮转石上。
此时,我所看到得只是一段影像资料,但是随着鲜血的流动,我似乎也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这时候,被罩子紧紧罩住的试验品,猛然就发出了大叫,但是罩子密封性非常好,几乎和平滑的轮转石连为一体,他的叫声传不出来,只能看到他面部的抽搐和痉挛。镜头纹丝不动的完全对准了试验品,最多十分钟时间内,轮转石浅凹槽内的鲜血,奇迹一般的渗入到了轮转石内部。
我仿佛看到了奶白色的轮转石泛起一片红色的光晕,罩子下的试验品已经开始发生了变化。据我之前的了解,试验品从最初的状态到完全衰老,可能有一个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对于我们这些观看资料的人来说,一两个小时或许有点长,但和一个人的生命相比,这一两个小时几乎就是一瞬。我看的非常仔细,在鲜血完全渗入了轮转石之后,试验品露在衣服外的那些皮肤上,生出了细密的皱纹,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那些皱纹急剧的恶化扩散。
他的头发开始一根根的变白,身体机能也随之发生变化,衰退的变化。试验品张大着嘴巴,不知是在紧张的呼吸,还是大声的呼喊,但是这些反应都是徒劳的,轮转石一旦开始启动,就不可能停止下来。他的生命像见鬼一般的消失,皮肤上的皱纹像是被山洪冲刷的大地,千沟万壑。
我就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原本很年轻的人,在画面里一点点的衰老,一直到一个小时之后,轮转石外面那片很淡很淡的红色光晕渐渐消失,而罩子下面的试验品,已经老到了极点。
看到这里的时候,资料已经快要结束了,我可以想象的到,接下来,这些人会把试验品从山洞抬出来,草草的埋掉,然后,他们把拼接的轮转石拆散,装回箱子,继续下一个地点的实验。
血,是血。轮转石启动的契机,毫无疑问就是鲜血。
我在猜想,如果有完整的轮转石和轮眼,那么经过鲜血的启动,那种无数人拼死追逐的魔力就会瞬间迸发,把一个将要老死的人,一点点变的年轻。
轮转石,轮眼,合适的地点,鲜血......这是四个最关键的要素,可能缺少任何一样,这种魔力就会蜕变成致人死命的催化剂。
看着已经定格的画面,我不由自主的又想起了几百年前的路修篁,他追求的目的可能最终失败了,没有能够进入不灭的轮转长生,他缺少什么?他肯定拥有轮转石和轮眼,也知道合适的地点,但他还是失败了。
那么,路修篁缺少的,就是鲜血。
如果这样推断下去,那么很显然,启动轮转石和轮眼的鲜血,是有特殊性的,否则随便找个人放点血,就能完整的做完该做的一切。
“虽然没有搞到许晚亭的轮转石,但是这一趟也不算完全白费。”雷英雄一扭脖子,骨节就发出咯嘣的声响:“启动轮转石的要素,我们已经知道了!”
但是我的思绪并没有被雷英雄的话打断,仍然在朝事件的最深处推断着。六指,血液,究竟要什么样的血,才能真正启动轮转石?
除了资料之外,梁成化还交代了一些别的事情,大部分和许晚亭有关,不过梁成化属于外派人员,对许晚亭老窝内的情况知道的不多。但是可以分析出来,许晚亭急于做成这件事,可能暗中还联络了其他一些势力,他们合并起来,并不比雷英雄还有杜青衣小胡子联手差。
事件可能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也就是雷英雄所说的终点。后面的路会很难走,不仅仅是来自事件本身的未知和危险,更关键的是,把许晚亭这样的人逼到没路走的话,他很可能要破罐子破摔。他吃不上饭,就会把碗筷全部想办法摔碎,让所有人都没饭吃。
所以接下来的行动,雷英雄完全自己布控,以免走漏丝毫风声。吸取上一次行动的教训,他没有选多少人,因为以后的过程中,有关六指大门那边,我可以搞定,人手多了反而不好。
我这边还是原来的人,雷英雄派了江尘和另外一个叫彭博的人,这就是队伍的基本班底。江尘是雷英雄的内弟,而这个彭博,也非常的不简单,他和许豹子麻老五他们不同,是雷英雄手里的万金油,放在那里都很好用。
☆、第一百五十六章 身后有狼的感觉
这个叫彭博的人大概四十多岁,我通过张猴子知道了他的一些情况。彭博是雷英雄很器重的一个人,因为他几乎是全能的,不仅腿脚上有两下子,更重要的是历史还有文物鉴赏这方面的水平相当高。在解读那些根源信息的时候,彭博就是两个北京来客的助手。因为我们这次寻找的不是某一件东西,而是具体的信息,所以必须要有这样一个人在队伍里。
行动的具体地点叫做塔儿沟,我不知道这个地点是如何圈定的,但是雷英雄肯定有一半以上的把握。我们分成两批北上,本来银川市最好的落脚地,距离贺兰山西面的塔儿沟比较近,不过刚刚敲了许晚亭一棍子,再加上其它一些隐伏的势力都没有露面,所以我们很谨慎,选了吴忠这个地方落脚。
这里比不上银川,不过最大的好处,是有雷英雄一个隐蔽的档口,吃土饭的人太多,都在节源开流,到处撒钉子。吴忠这个档口主要搞西夏的文物,还有从内蒙古那边流过来的一些辽金时期的货。
几个负责杂务的伙计提前到了这里,档口上的生意也完全停了。张猴子不参与具体的行动,但是要负责全面协调,他带着我们到了吴忠档口。开在外面的档口一般不可能太大,因为麻烦事比较多,不过雷英雄做事向来讲排场,这个档口上有七八个伙计,房子全都给我们腾出来了,打扫的非常干净。
我们几个人是不用做其它杂事的,只要仔细的检查伙计们带回来的装备就行,所以几个人在屋子里休息,档口上的伙计不知道发生什么事,都有点拘谨,但是这些人天生就胆子大,加上档口的生意已经停了,他们磨蹭了一会儿,就在院子一个角落里打牌。
麻爹一直都跟我住一间房,等到人都散了,他才关上房门跟我嘀咕。因为我们参与的事情越来越大,越来越复杂,所以麻爹也嗅出了一点异样的味道,他不可能知道来龙去脉,不过已经感觉我的处境相当不妙。
“卫少爷啊。”麻爹皱着眉头说:“老子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是看着你的样子,是一步步朝深坑里走,你怎么打算的呢?胡子跟你老丈人都是什么人?跟他们搅合在一起,把你卖了都不知道。”
“麻爹......”我几乎对这个事件里所有的人都心有怨恨,但唯独没有资格去怨恨麻爹,所以在别人面前满腔的怒火,到了麻爹面前就变成了一种无助无奈的倾诉。我跟他说了一点内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还能有什么办法。
“卫少爷。”麻爹也觉得有点苦涩,摇着头说:“这些事情怎么把你扯进来,如果没有当初昭通档口那一出蛋事,老子和你说不定早就解放了。”
“麻爹,这次就别跟着了。”我看着麻爹那张皱纹越来越多的脸,再想想之前经历过的波折惊险,实在不忍心再拉他下水:“雷英雄跟我摊牌,胡子也说了一点真话,现在已经没有防备他们的必要了......”
麻爹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所以收起平时大大咧咧又调侃的语气,他低头想了一会儿,又看看院子里几个正在打牌的伙计,突然就抓住我的手,压低嗓子说:“卫少爷,你有没有想过,什么都不管,彻底从这个事里抽身出去。”
“什么都不管?”我望着麻爹的连心眉,还有他那种罕见的严肃表情就有些发懵:“我可能什么都不管吗?”
“怎么不可能!”麻爹瞪着眼睛说:“他们在逼你走一条什么路?是活路还好,最起码可以留条命,如果是死路呢!老子早就腻歪透了胡子,说句你不爱听的,也腻歪透了你老丈人!卫少爷,你说句话,要是想走,就直接走,什么都不要管!”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麻爹不在事情中,肯定不知道我的感受,我没办法走的。
麻爹又劝了一会儿,但是我一直在摇头,有的路,真和别人说的一样,一旦迈出了第一步,就永远不要想着再回头走回去。麻爹看我态度很坚决,长长叹了口气,不再多说。我怕他心里不舒服,岔开话题聊了半天,一直到要吃饭的时候,玩牌的伙计们都收了摊,准备好饭,几个人一起到院子里吃。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就有人从外面进了院子,一个年轻伙计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他们一进来,几个档口上的伙计顿时就鸦雀无声,闷头在一旁吃饭。张猴子可能认识这个老头儿,赶紧站起来笑眯眯的打招呼。张猴子在雷英雄手下的地位真的很不低,能让他这么尊敬的会是谁?我心里有点好奇,就多看了这个老头儿几眼。
这个老头儿一看就是吃过很多年江湖饭的,因为身上那股气已经浸到骨子里了,洗都洗不掉。他大概有七十多八十那个样子,但是身体和气色非常好。从张猴子的招呼声中,我听出这个老头儿姓王。几个伙计还有张猴子对他很尊敬,我就纳闷,档口上会有年纪这么大的人?
老王可能知道一点关于我们的事,所以档口多了这么多人,他也不在意,跟张猴子谈了几句,也顺便瞟了我们几眼。但是就在他瞟了几眼之后,目光一下子就定住了,嘴巴微微一张,身体跟着就是很轻微的一晃,好像要倒退几步的样子。
“王叔......”张猴子可能就看出老王有点不对劲,赶紧就要去扶他。
“不要紧。”老王的这点很细微的变化来的快也去的快,马上就恢复了镇定,说已经在外面吃过了,要去盘货。
档口上两三个伙计丢下筷子就跟老王到了后院一个很隐蔽的小库房,他一走,张猴子就坐下来继续吃。很显然,老王的变化虽然细微,但在座的都是什么样的人,不可能没察觉,不过小胡子还有江尘他们性格隐忍,察觉了也不会多嘴。只有我感觉奇怪,因为当时老王的那种动作还有眼神,分明就是看到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东西。
“那个老头儿,是什么人?”我轻声的问张猴子。
“他在这里管档口,是雷爷的一个长辈。”张猴子现在已经根本不敢得罪我,听我一问,马上就一五一十的介绍了一下。
雷英雄现在的势力名声很大,但是他出身非常普通,是靠自己一点点打出来的根基,他的父亲是一个小学历史教师。张猴子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几乎有点不敢相信,雷英雄这样的人,会有一个做教师的父亲?
很早之前,雷英雄的父亲就在甘肃天水那边教学,因为所学的专业原因,所以他很喜欢小古董之类的东西,但是当时那个年代,没有人会明着玩这些东西,一些爱好者都在暗地里交流或者交易点货,老王就是在这个时候跟雷英雄父亲认识的。
雷英雄的父亲是个比较呆板的人,他和老王之间的交往过程以及期间发生的事,除了雷英雄,到现在已经没人说的清了。不过可以肯定,雷家在当时受了老王的一些接济或者说是恩惠。
雷英雄的父亲死的早,雷英雄本人在父亲死后就四处闯荡,他的发家过程也很艰难,不过最终是成功了。
说到这儿,张猴子就说雷爷是个知恩的人,发家了之后专门去甘肃找到老王,要报答,但是老王不肯收他任何东西,说当年那一点小事是敬重他的父亲,如果用钱或者东西来报答,那是对死者的亵渎。
老王虽然不接受报答,但是从闲谈中得知雷英雄要在吴忠扎档口的消息后,就想到档口来,因为他喜欢和这些东西打交道。扎档口的事情拖了好几年,等到档口扎稳了,老王就从甘肃过来替他管着,不图钱,只图乐。雷英雄从来不把老王当老伙计看,而是当做一个长辈,所以从上到下的人对老王都非常尊敬。
张猴子介绍完了,我就琢磨,这个老王听上去很简单,就是个爱古董的老头儿,可能过去也吃过几年土饭,但是他进门朝我们这边望过来时那种举动,就显得很不正常。
究竟是什么东西,让老王产生这样的反应?
我们几个人之间都不怎么交谈,除了麻爹跟张猴子,小胡子还有江尘是深沉人,吃完饭就散了,各自回各自的屋子,接下来将要具体进入行动,必须保持很旺盛的精神和体力。他们全都回房了,只有我站在院子里想。老王的那些举动说实话不正常,而且怎么说呢,让我感觉有些不安。
我想了一会儿,终于给这种不安下了一个定义,这种感觉就好像我走在荒野上,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跟上了一只狼,我自己不清楚,也没有察觉,还是闷着头一无所知的继续走。但是迎面走来了一个人,他看到狼跟在我身后时的那种表情,就是老王的表情。
☆、第一百五十七章 死人
反正这种慢慢浮现出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独自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我才转身回房,但是当我的目光匆匆一瞥时,就看到后院那边的门洞旁,有个人的半边身影一下子缩了回去。如果我看的没错,那就是老王。
他不是带人到后面盘货去了?而刚才我看到的,他分明是悄悄朝这边偷窥。
这种偷窥马上就让我更加的不自在了,我条件反射似的就朝前后左右扫了一眼,好像自己周围真的有一头悄悄尾随的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这些人可能是平生第一次到吴忠来,但是刚到这里,就出现了这样的插曲。
老王的身影缩回后院就再也不见了,我回到屋子,但是心情不可能平静。从晚饭开始一直到半夜,我都使劲的在想这件事。麻爹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噜打的山响。我翻来覆去的想,到最后呼的坐起来,这件事不能就这样算了!
我轻轻推开房门走出去,然后到张猴子那里把他弄醒。张猴子多精细的一个人,我一说出心里的疑问,他就很清楚了。
“这个事,你想办法去问。”我毫不客气的命令他,我和老王不熟,直接找他问肯定问不出什么。
张猴子点点头,但是表示问不问的出来,全要看老王自己,因为他要是不说,谁也没办法逼他。
这一夜我睡的很不踏实,第二天起床之后,张猴子就来告诉我,老王昨天离开了档口,到附近租的房子里去睡了,一直到现在都没过来。
“那你就去找,必须问清楚!”我压着嗓子然后看看他,张猴子马上就很听话的从档口溜出去。
他跑出去足足有两三个小时,等到回来之后脸色就有点不对,悄悄把我喊到他房间那边,然后紧紧关上门。
“问清楚了没有?”
“我问了,王叔开始的时候死活都不说,在和我装糊涂,我作揖下跪都没用,最后没办法,说这是雷爷一次很重要的大活,任何环节都不能出现任何差错,他才开始犹豫。”
张猴子说,老王这个人骨头也比较硬,没有人可以逼问他,只能拿雷英雄的事情去做幌子,骗他说出来。
“你他娘的不要废话,快说!”
“卫老板......”张猴子咽了口唾沫,有点为难,神色也有点复杂,平时玲珑八面油腔滑调的嘴皮子现在好像都有点不好用了:“我问了很久,王叔就说了一句话,他只肯说这一句。但是我理解不了。”
“说的什么?”
“王叔说......”张猴子定了定神,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他说我们中间,有个死人。”
我听完就愣住了,过了三分钟才慢慢回过神,马上就骂张猴子:“去你娘的!这是什么屁话!”
“卫老板你别急,他就是这么说的,我原话复述。”张猴子劝我熄火,说:“王叔这个话里肯定是有古怪的,不对不对,不应该这么说,应该说,我们这些人里,是有古怪的。”
“我们中间,有个死人......”
这句话如果从字面意思上理解,就是句扯淡话,根本无法让人相信和理解。但是联想到老王当时的那种表情,我又觉得这句话好像没那么简单。
“王叔就说了这么一句,卫老板,我感觉有蹊跷,雷爷这次买卖绝不能失手。”张猴子可能也感到了事情不正常,他害怕影响整个行动:“我们一起来分析分析。”
张猴子可能也想过相关的问题,接着就跟我嗦了一堆,总体意思,老王的话指向性很强,抛开我们中间有一个死人这层意思,那么就是说,这里面肯定有个人不正常。
“江尘呢,我很了解,是雷爷的内弟,他姐姐死的早,雷爷到了现在都没续弦,彭博呢,是雷爷手下的老人了......”
“怎么?”我瞪了张猴子一眼:“你把你们的人关系都撇清,意思就是我这边的人有问题?”
“没有没有,我可没那个意思......”张猴子皮笑肉不笑的赶紧跟我解释。
但是我后面的话就说不出来了,因为脑子里闪电一样的冒出卫勉说过的话。
“不要认为雷英雄能摆得平一切,当心你身边的人......”
最初的时候,我并不太在意这句话,因为是从卫勉嘴里说出来的,很可能有挑拨离间的意思,但是这时候我就无法再淡定了。
当心我身边的人,我该当心谁?如果要我真的去当心,那么每一个人都可能有嫌疑,我不仅要想去当心谁,还要想具体当心什么。
我想了很久,就怕拍张猴子的肩膀:“老张,你再去问问,这些如果不问清楚,你知道对行动会有影响。”
“我再去试试?”张猴子显得很为难:“我就差跪下了,他不说,没办法啊。”
“把利害关系跟他说清楚。”
张猴子是午饭之后出去的,队伍里的几个人都很沉得住气,呆在屋子里不出来,只有麻爹还有和尚屁股长钉子,蹲在院子里跟几个伙计凑摊打牌。我一个人一个人暗中的观察,又望了望小胡子还有江尘他们的房间,心里很糊涂。
我们中间,会有一个死人?
我觉得浑身上下都凉飕飕的,跟这些人接触不是一次两次了,要是猛然听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说起,里面有个死人,那种感觉不仅仅恐怖,而且有一种发自内心最深处的恶寒。
这一次,张猴子去的时间更长,可能是在极力的劝说老王,跟对方死耗着。这就让我感觉,这件事肯定是老王非常忌讳,几乎根本不愿意提起的。我焦急的等,面子上还不敢表露出来,但是等着等着,我就觉得这样做很不妥。张猴子这样的人,就算从老王嘴里问到了什么,也会把对他们不利的环节给抹去。他要是隐瞒了最关键的内情,我等于还被蒙在鼓里。
我他娘的真是糊涂了,用这样一个琉璃蛋去打听事情。
一直到吃了晚饭之后,大概八点多钟的样子,张猴子回来了,我一直在等他,他刚出现,我就急匆匆的把他拉回屋子。张猴子咕咚咕咚喝了一杯水,擦擦嘴巴开始跟我说。
“我快把舌头说断了,最后还搬出雷爷来压他,王叔总算开口说了另一点事,但是卫老板你不要抱太大希望,他说的不完整。”
“先把问到的告诉我。”我已经等了整整一个下午,早就不耐烦了。
“在这之前,卫老板,我先跟你说一下我的分析,我们中间有个死人,这句话应该这么理解。”张猴子对我说:“这个人本来应该死掉了,但是王叔没有想到还能见到他。”
老王这个人之前确实吃过几年土饭,在解放前,他刚刚入道,但是很快就解放了,有些事情就不敢再那么肆无忌惮的干,渐渐转入地下。再加上时代变迁,当时的大背景限制,这一行的买卖几乎销声匿迹,许多人都老实了。
一直到八十年代后,吃土饭的人才渐渐死灰复燃,那个时候的人对这些东西的意识还处在懵懂阶段,所以生意很好做,无论是直接下坑的土爬子还是二道贩子,都进入了事业的黄金期。老王当时的年纪已经不算小了,不过身体很好,而且他可能天性就喜欢这些,所以没有洗手,除了倒卖点土货,有时候真有诱人的肥坑,还会亲自干一把。
关于他的事情,发生在八四年,当时他还在甘肃,手下有一批人,也有些名气。本来他一直都在单干,但是八四年年初的时候,就有人过来找他,谈了点事情。来人是通过老王一个朋友穿线认识的,他告诉老王,金塔那边发现了一个坑,有点棘手,对方单独吃不下,因为老王常年都在甘肃混,对这边非常熟悉,尤其是在下坑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所以对方想和老王一起吞下这个肥坑。
据说,坑很肥,对方的态度也非常诚恳,老王有点动心,他是想最后捞一票,然后彻底洗手,之后就专门在市场还有二道贩子中间混,可以经常接触到罕见的货,而且不用担太大的风险。对方说了具体的情况,坑已经完全被方出来了,但是被堵在外面,死活都进不去。
经过一系列谋划和准备,老王终于决定接下这个活。他带了一些人赶到金塔,在那边和对方的人接头汇合。但是等到真正接触到这个坑的时候,老王就有种被愚弄欺骗的感觉,因为这个坑根本就不是对方所说的那样一般棘手,而且规模很大,几乎是掏空了半座山修出来的。
但是老王最终没有撤走,因为这个坑本身吸引了他,他决定要把事情彻底做完。
这个坑的入口已经被前一批人完全找出来了,老王看到入口的时候,就有些不淡定,因为之前下了那么多坑,从来就没有见过。
入口有一道门,非常厚,把入口堵的死死的,在这道门上,有一个深深的手印。
“王叔所说的那个应该死掉的人的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第一百五十八章 金塔的变故
那道很厚很结实的门外面的封土全被清理掉了,老王看到这道门的时候,就对这个坑还有合伙人的话产生了一些怀疑。尽管这个坑本身很吸引他,但是老王并没有心急火燎的动手,他带着自己的伙计在周围整整看了三天。
老王勉强也属于老辈人,毕竟是从解放前就开始接触这一行的,他懂风水,这是勘墓时很重要的手段。在这三天时间里,老王愈发觉得这个坑有些奇怪,因为他观察了很久,发现这个坑没有虚位。
所谓的虚位,如果用风水里的话讲,就是坑里一个藏风敛气的活位,其实要让不懂风水的人讲,这个虚位好像没有任何意义,但是虚位确实非常的重要,可以说任何一座坑,没有虚位,风水宝地都变成死地。
虚位对墓主来说很重要,而且土爬子特别喜欢这个地方,因为很多大坑的墓主身份显赫,坑修的非常结实,只有这个虚位是比较薄弱的地方,可以直接破开,进入坑的内部。所以到了后来,修墓的时候,虚位就被修的只有几寸直径,根本进不来人。不过不管大小,虚位总会是有的。
但是金塔这边这个坑,就根本没有虚位,非常的不合理,葬在这里的人除非是脑子锈了,否则不会这么做。老王当时就在想,这样一个坑里,会埋着什么人?然而,就是这个很奇怪的坑,让老王心里的**越来越强烈,他很想把坑打开,亲自进去看看。
老王的合作者肯定隐瞒了一些事,但是老王把整个坑走了一遍之后,有的事就瞒不住了。他们抬出来一个人,差点把老王恶心的要呕吐,连他也说不清楚,这算不算是一个人。这个人已经膨胀了将近一倍,浑身上下就好像半透明的黑囊。
合作者没办法瞒下去,就告诉老王,他们本来想硬破开那道门,但是只凿开了一小块,凿门的伙计就遭道了,被搞成现在这个鬼样子。
张猴子说到这里时,我马上就想起在红石坳那边见到的那个伙计,真的很恶心,现在想想,胃里还翻江倒海。
他们商量了一下,反正按这个坑的大致规模来看,如果硬爆破,可能问题也不大。那个时候对炸药和雷管管制不严,老王可以搞到这些。估计最初设计这道门的人想象不到,在几百年后会出现炸药和雷管这种东西,能把固若金汤的门炸成碎片。
老王他们动手了,卡着量在一点点的爆破。但是后面的事情出乎他们的意料,就是这道门,弄死了好几个人。被一点点爆破开的门远看就看不出什么异样,不过只要有人接近,就会有一种黑色的虫子铺天盖地的涌出来,人被一条虫子沾上,除非把那块肉给剜掉,否则必死,而且会死的很惨。
那种死亡让在场幸存的人心里发寒,老王手下的伙计竟然有两个连夜就悄悄逃走了。最终,他们以人命的代价破开这道门,艰难的向前跨进了一步。老王终于长出了一口气,进入这道门之后,是一条类似甬道的通道,但是到了尽头时,老王刚放下的心马上又提了起来,他看到了第二道门。
这明显是硬堵着不让人进去,老王当时心里也开始发虚,有点想退走的意思,但是已经破开了第一道门,折损了几条人命,这时候走,非常不甘。他狠狠心,想把第二道门也硬破开。
他们用了老办法,要把门硬炸开,但是经过前面那些事,伙计的胆子都碎了。老王自己钻进去,进行第一次爆破,他发了狠,所以药量装的多,按照爆破强度,估计一次就能把门炸出一个能够钻入人的洞。
炸药爆破声传出的同时,他们又遭到了一场比门更可怕的变故。一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的不速之客出现了,用老王的话来说,这个人简直就是鬼,他的身手让老王这种人都胆寒,爆破声的余音还没有完全停止,幸存的几个人全部都被放倒了。
“那个人用一条鞭子。”张猴子比划了一下,说:“大拇指粗的九节鞭。”
可以看得出来,这个人对自己的身手非常自信,连枪都不屑使用。老王跟对方几乎没有任何招架的余地,一鞭子就被敲碎了左腿小腿的迎面骨,直接瘫倒在甬道内部四五米处。还没等他痛苦的呻吟出声,那条鞭子又毒蛇一般的缠住了他的脖子。接着,老王就看到了这个人。
这人手里握着鞭子,冷冷的注视了老王一眼。这种冷酷的眼神让老王一辈子都无法忘记,在这个人面前,老王的骨头和胆子仿佛一起碎掉了,他心里所有的念头全部散的一干二净,唯一保留的就是想要活下去。
他连挣脱鞭子的勇气都没有,唯恐自己一动,脖子上的鞭子会无情的绞碎他的颈骨。老王平生第一次颤抖着求饶,他不知道当时说了什么,连求饶的话都是无意识的。
那个人第二次冷冷的看了老王一眼,那种眼神让老王觉得,对方是在看一条根本没有什么力量的爬虫。紧接着,那个人的手一抖动,缠在老王脖子上的鞭子就松开了。老王拖着一条伤腿惊恐的朝后面缩。对方再也没看他一眼,径直的就朝被炸开的第二道门走。
在距离第二道门还有三四米的地方,那个人顿了一下脚步,似乎是在分辨门后的动静。老王再没有胆子继续停留,他匆忙的朝外面爬,就在这个时候,那个人像一条跃出水面的鱼,嗖的就从门上的洞钻了进去。
就在那个人的身体从门洞精准的钻过去的同时,一片虫子就轰的弹了出来,几乎把他完全裹住了。老王回头一看,马上就看见这人被黑压压的虫子裹住,然后落入了门后的黑暗里。
一切声响都消失了,在老王的意识里,一条虫子足可以让人死上几次,被那么多虫子裹住,没有任何活下来的可能。而且那人落入了门后,仿佛没有任何挣扎和反抗的声响举动,就那样静悄悄的消失。
老王一刻都不敢停了,拖着伤腿爬出来,外面的伙计全挂了,脖颈那里软塌塌的,全是被鞭子勒断了颈骨。
他彻底就打消了所有念头,拼命的爬,拼命的爬,最后捡了一条命回来。这件事带给他的是彻骨的恐惧,那个人的眼神仿佛刻在了老王内心最深处。也就是从那时开始,老王彻底洗手,不再下坑。
“那个人在我们中间?”我听完了张猴子的讲述,马上就问。从这些讲述中,我能分辨出,金塔那座坑,肯定和铜牌事件有关,不过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被人光顾过了。
“卫老板,刚才我就说了,你可能要失望。”张猴子苦笑了一下:“王叔只说这些,但那个人是谁,他死都不说。”
我马上就明白了老王那句话的意思,他亲眼看见那个人被致命的虫子裹住,认为他必死无疑。但是很显然,这个人可能没有死,他又出现在老王的面前。这个人死不死,其实不用多想,肯定没死。重要的是,在二十多年前,我们这批人里就有涉足铜牌事件的?
他会是谁?
麻爹吗?不可能,他就是个混日子的老油条,身手绝对没有那么强。小胡子?二十多年前,小胡子才多大?至于和尚,也不用提了,他和小胡子的岁数差不多。
这些人如果都排除,那老王说的是谁?难道是我?这绝对是在扯淡。
但是我想着想着,就萌生出一个想法。在铜牌这个很怪异离奇的事件里,有些事情超出常理其实并不稀罕。关于年龄,其实有很大的伸缩性。老头子的年龄我没有亲口问他,不过已经被证实,他的外貌与真实年龄有偏差。
如果从这个角度去想,那么我们这些人里,谁都有可能是当年出现在金塔的那个人。
这件事究竟重要不重要,其实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但是有一点,这个人去过金塔,说明他很早之前就参与了这件事,而来到我身边之后,他隐瞒了这些。这种隐瞒是不能放过的,我必须要问清楚。
而且,张猴子的话也不能全信,他从老王那里打听到事情,倒手转述给我的时候,有可能隐瞒掉一部分最重要的内容。我遭遇的麻烦和欺骗太多了,尤其是张猴子,给我造成了心理阴影,我极度的不信任他。
“老张,我不想多说,但这个事必须问清楚。”
“卫老板你也知道的,他不肯说啊......”
“带我去,我自己去问。”我逼着张猴子带路,其实我也没有把握能从老王嘴里问出最关键的东西,但是不亲自去问一下,心里总是不安。
“卫老板,你要真的想去,那就去,吴忠这里毕竟偏,我们的行踪又隐蔽,应该没有大碍。”张猴子回答的倒很干脆:“你自己问一下,也省得老怀疑我不出力做事,你等等,我叫两个伙计。”
“不要惊动别人。”
☆、第一百五十九章 塔儿沟
我要翻的就是身边人的老底,肯定不能惊动他们。张猴子会办事,悄无声息的就叫了两个伙计,然后一直等到凌晨后,几间屋子都灭了灯,才从档口溜出来。
老王和老头子一样,住不惯楼房,就在两三公里外的地方租下了一套平房。张猴子带我过去时,屋子也全都黑了,这里只有一个伙计帮料理起居上的事,张猴子先把他喊出来,然后就叫醒了老王。
就这两天功夫,老王的精神就萎靡了一些,可能是张猴子一直在翻腾他心底最不愿回忆的事情。我心里有点歉意,如果不是很想搞清楚真相,我也不愿意这样折腾一个老人。
老王明显对我是有印象的,而且张猴子背后可能也做了一点介绍。老王知道雷英雄必须要靠我做事,所以比较和气,半夜被吵醒了也没多说什么,泡了茶给我们喝。
“王叔。”张猴子吹着茶杯上面漂着的茶叶,透过水汽望着老王,说:“卫老板跟雷爷有过命的交情,你说的人如果是他身边的人,就可能是个隐患。”
我也无奈的笑了笑,这些人是在我身边,但可能是我的人吗?哪一个不比我有心机有主见?但是这些话没办法跟老王讲,我就顺着张猴子的意思,在恳求他,希望他能抛开什么顾虑,把人说出来。
“那个人......真的应该死了,真的应该死了......他怎么可能活下来......”老王就反复的念叨着这一句话,可能心里有些激动。我跟张猴子耐心的等,等他情绪稳定了,才慢慢的继续问。
“让我想想,想想......”老王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拿拳头轻轻敲着额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你们压的住这个人吗?”
说起这个,我和张猴子就对望了一眼,这个人在老王嘴里是非常厉害的,他可能是担心就算把人说出来,如果制不住,可能就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就在和张猴子对望的一瞬间,我的脑子就开始飞转,那个人的厉害,是丝毫不亚于小胡子的。他隐伏在这里,如果被戳穿了,会不会狗急跳墙?
“卫老板。”张猴子就小声说:“那个人不管是谁,但就他一个,我们的人多,在王叔这里得到消息,回去暗中布置一下,把钉子拔掉。”
我也点点头,不管怎么说,老王可能已经动摇了,会跟我们说出真相。
咔擦......
我和张猴子的话还没说完,老王在对面就一晃,手里的杯子应声落地摔的粉碎。这一下把我们都惊动了,赶紧去看。老王的脸色瞬间变的一片惨白,端杯子的手已经空了,却仍在一抖一抖的颤动。
“王叔!你怎么!怎么了!”张猴子赶快跑过去就掐人中,我仿佛察觉到了些什么,不由自主的就回头看,但身后的窗子外什么都没有。
“说了我会死......会死......”老王颤巍巍的站起来,推开张猴子,朝自己的卧室走,无论张猴子在后面怎么说,他都不肯再说一句话。
老王走了,把我和张猴子扔在屋里,我们都没办法,张猴子只会比我更精明,他也跟着望了望窗户,苦笑一声,说:“卫老板,怎么办?你也清楚了,这个人,防不住。”
他会是谁!
我不理张猴子,自己琢磨,我身边就三个人,本来就算怀疑了谁,分析一下就能推断出来。但是年龄的伸缩性一下子让这个问题变的复杂,二十多年前的麻爹估计正是三四十岁年轻力壮的时候,而小胡子如果有年龄上的问题,二十多年前肯定已经是一把硬手,包括和尚,都有可能。
我真的看不清楚了,而且心里那种黑暗孤独感更加强烈,我几乎可以确定,没有谁能让我完全信任,完全放心。我就像个孤独的木偶,被动的让别人牵着线走,不管我愿意不愿意,也不管前面的路上有多少危险,我都必须走。
“走吧。”我想了很久,回头对张猴子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真的,我已经有点想向命运屈服了,因为我斗不过他们,就算拼了命也斗不过。那个人是谁,在我心里一时间就无足轻重了。白了一个道理,知道了他是谁,又能怎么样呢?对我的路,不会有任何改变。
张猴子不知道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我没问,他也没有具体的举动。到了第二天,他就催促那些伙计赶进度,也就在当天,我知道了一个消息,老王走了,离开了吴忠,可能他也真的害怕了。
紧接着,负责后勤的伙计们就带着装备提前出发朝塔儿沟那么赶,我身边的队伍是一天后出发的。我本来对队伍一直不怎么上心,但是经过这件事之后,就不由自主的暗中观察。他们五个人平时不会完全聚在一起,江尘跟彭博走的近,麻爹跟和尚走的近,小胡子喜欢一个人独行。
塔儿沟那边不是个风水很好的地方,有一条河,但是在十九世纪末的时候就完全干涸了。背装备的伙计窝在一个山旮旯里,因为地表河已经干了,植被只能靠降水来生存,所以这一大片山就显得很秃,他们用迷彩布盖住了装备,然后守了一天。
我们落脚的地方不知道距离真正的目的地还有多远,但是肯定有一段距离。到这里的当天,彭博拿了一张图,好像是地图,我没细看,不过能看出来不是印刷的,是很精细的手绘。他跑去跟小胡子商量了片刻,然后,和尚跟彭博整理了一些东西,看样子是要出去一段时间。
在落脚的地方,小胡子就坐在我身边一动不动,麻爹对他不感冒,再加上以前的经历中有过摩擦,所以不理他,刻意朝旁边挪了挪。我就发现这一次小胡子跟我跟的很紧,我就算去方便,他也盯着看,弄的我很不自在。
和尚跟彭博走了一天,也没见影子。我找小胡子问,他说两个人是去勘墓了,他们得确定这个地点对不对。从他的话里,我分析出一点情况,这个地方如果真有坑,估计和路修篁有关,不仅是坑,而且规模比较大,是当年借助西夏皇室的手修出来的。宁明主持的这些工程,除了云坛峰之外,其余几个地方可能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的地下有暗河。
这个估计是和路修篁的打算有关,需要借助暗河的水力去做一些事情。也就是说,从最开始,这个道士就是拿皇室涮着玩的,一切都在替自己做准备。
“你要挺住。”小胡子双眼淡淡的望向远方,说:“整件事情正在朝终点走,最难,但是只要走过去,一切都会解决。”
“切。”我瞟了瞟他,有点不屑,因为发生了这么多事,让我对其他人包括小胡子在内都信任流失,所以举动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你和雷英雄说的,究竟谁靠谱?他说了事情可能快结束了,但是也可能刚刚开始。”
“这要看我们怎么去做!”小胡子不计较我那声不屑的冷哼,很认真的对我说:“做的好,就是结束,做不好,一切就都回到起点。”
我不懂他的意思,但是也不想再问了,就算问了,他也很可能拿一堆模棱两可的话来糊弄我。
和尚跟彭博走了两天,这还在正常的范围之内,所以我们都在等,但是到了第三天傍晚的时候,就有些不对,按小胡子事先推测出来的距离,这个时间段内,他们应该回来了。和尚虽然比较糙,不过心里有轻重,不管勘察的结果怎么样,他不应该耽误时间。
小胡子还是静静的坐着,望着远方。入夜之后我困的熬不住,就睡了过去。到了第二天天亮,我一睁眼发现他还在原地坐着,好像一晚上连动都没动。等我醒来之后,他站起身跟我说:“一定出事了。”
一直沉默着的江尘马上就吩咐下面的伙计开始散装备,但是带来的东西很多,一时半会没办法全藏起来。伙计们在那边干着,小胡子和江尘就已经朝远处走。
“跟紧我!”小胡子把我紧紧的带在身边,麻爹一看情况有变化,也顾不上跟小胡子计较,屁颠屁颠就跟在我们身后。
我懂他的意思,和尚跟彭博这么久不回来,塔儿沟这个地方就隐藏着危险。把我放在什么地方都不安心,只能带在身边。
周围全部都是山路,很不好走,尤其是那种土坡,根本没有路,爬到中间就有可能滑下来。我们几个滚的和土驴一样,一口气就走到中午。这里植被少,不过如果真有人的话,藏在周围都很难察觉。
我的体力还支持的住,小胡子带着我们继续走,他也有一张图,和彭博手里的一样。和尚跟彭博如果朝前的话,应该走的是图上标示的路线,我们就一路跟过去,走到当天晚上的时候,我真的累了,他们也需要补充下体力。
☆、第一百六十章 谁是内鬼
我们从一个土坡上滑下来,打算在这里稍稍的休整一下,但是还没有等我完全在土坡下面站稳,一脚就差点踩空了。而且脚掌一触及土层下面的东西,就感觉有点不踏实。
我把脚下的土来回的扒拉了几下,手就触电一般缩了回去,土层下面是一片衣角。他们全都围过来了,不过小胡子和江尘看了一下就没再紧张,这片土里的衣角不是和尚还有彭博的衣服。
小胡子的预感这时候被完全印证了,我们把土里的这个人挖了出来。尸体死去的时间不算太久,大概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看到尸体的同一时间,我马上就联想到了和尚。因为尸体的致命伤是左胸处一个血洞,那肯定是合金管刺出的伤,几乎捅穿了整颗心脏。
尸体大概不是和尚他们掩埋的,没这个闲工夫,可能是其同伙,匆匆埋到了这里。尸体很面生,而且身上的所有东西包括装备都被拿走了,看不出一丝半点的来历。小胡子还有江尘在周围很仔细的查看了一圈,他们发现,尸体是从四五十米外的地方拖到这里的。而且四五十米外,可能是战斗的中心地带,留下一些模糊的未被清扫干净的痕迹。
我们的心情就瞬间变的沉重,而且有些不可思议。可以说,雷英雄为了这次行动的顺利做了很多准备工作,从解读根源信息开始就严守秘密,一路精心谋划。但是,消息依然泄露出去了,有一批不明身份的人提前或者跟我们同时到达了这里,然后遭遇了外出的和尚还有彭博。
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就很严重了,信息的泄露不仅仅影响行动,更关键的是,雷英雄下面的这些人里,有不可靠的,是个定时炸弹,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引爆,把我们炸的粉身碎骨。
“消息怎么会泄露呢?是谁泄露出去的。”我不由自主的就去看江尘。
我能想到的,小胡子肯定也能想到,事实就摆在面前,他没办法完全淡定了,也在望着江尘。
“彭博靠得住。”江尘再沉默,也不得不解释一番:“老张更没有问题,跟了姐夫很多年。”
“那你什么意思?”我冷笑了一声:“消息自己长腿飞出去的?”
小胡子就想了一分钟,马上带着我们朝前面走。很明显,和尚还有彭博可能是被堵住了,否则不会不想办法回去。而且他们遭遇意外,既定路线肯定被打乱,不能再按图上的标示找下去。
“胡子!”麻爹在后面就很不满的说:“明知道有危险,还拖着卫少爷和老子朝前走,你要害死我们?咱们就四个人!”
“对方想抓活的!”小胡子不跟麻爹说那么多,头也不回的拉着我走。我顿时也就明白了,和尚跟彭博只有两个人,而那批不明来历的人有充分准备,在这种环境下,他们想弄死和尚并不很难,但是对方想抓活的,可能是要逼问些事情,也可能有其他打算,所以才会以肉搏的方式来袭击和尚跟彭博。
小胡子更加小心了,按照这里遗留的线索分析,和尚还有彭博大概就是在附近和敌人遭遇的,他们不会逃的特别远,否则就完全可能逃过敌人的追踪和围捕。
我们摸索着走了半天,走的非常慢,在途中,发现过和尚有意遗留的一点东西,这也是一种暗标,包含着一点信息和导向。小胡子马上就稍稍调转了一下方向,走了最多不到两百米,有两座小山夹着一条不深的谷地。这个地方地势比较紧张,如果在打仗的时候可能是兵家很忌讳的地方,进去就会被人闷在里面。
砰!
我们刚在这里停顿了不到三分钟,一颗子弹几乎贴着麻爹的头皮飞了过去,轰的在不远处的一面土坡上炸起了一团粉尘。小胡子见机无比迅速,枪响的同时他就分辨出枪声的方向,拉着我就朝相反的地方躲。江尘也很快,麻爹噗噗的吐着嘴里的尘土,几乎是捂着脑袋在后面不要命的跑。
我们没办法了,如果不进那条很浅的谷地,就完全暴露在对方的枪口之下。敌人是想抓活的,但是把他们搞急了,朝着我们腿上放几枪,大家就都完了。只有进入这条浅谷,隐蔽在射击者相反的山脚下面,才能暂时躲避目前的危机。
我们顺着山脚朝前躲,从这个位置的话,应该能避过射击者的袭杀。但是刚跑了不到十几米,从另一个方向,砰的又打来一枪,非常险,差点点就打穿江尘的一条腿。如果不是我们在急速的行进,远处的射击者难以精准的掌握提前量,这一枪绝对要把他放倒。
“戳他娘的!两边都有人!”麻爹顿时慌了,乱成一团。
这真的是条绝路,两旁的山那边都藏着人,而且我很怀疑是受过一定程度训练的射手,把我们死死的堵在这里,如果身形稍稍停顿一下,很可能就要遭道。在这种状态上受伤,和等死都没什么区别。
“胡子!你他娘的不带着我们乱跑了吧!”麻爹左躲也不是,右躲也不是,越来越急,忍不住就大骂小胡子。
砰砰......
我们无论朝那边躲,从相反的方向都会时不时的来一声冷枪,非常要命。小胡子干脆就把我挡在身旁,在浅谷里飞快的s型的跑,躲避子弹,伺机寻找脱身的契机。这条浅谷不长,当我们跑了一百来米的时候,大概就到了中间地段。枪声没有规律的响着,最险的一次,我裤管被打穿一个洞,弹头把腿毛都给摩擦着了。
“这他娘的要躲到什么时候!给人当靶子练!”麻爹的嘴巴还是闲不住,也朝小胡子身边躲,想拿他挡子弹。
这时候,我们前面二三十米的地方,突然就飞出一个很小的白点,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然后就落到了对面的山脚下。白点落地就散了,好像是一块包着石头的白布。白布落地的同时,它旁边就砰砰的挨了两枪。与此同时,白布飞出的那个方向传来一声很短促的哨声,小胡子精神马上一振,他听的出,那是和尚的哨声。
二三十米的距离,我们几乎是一转眼就跑过去的,前面的山脚下面有一个直径很窄的洞,刚才的那块白布就是从这里飞出来的。我们还没站稳脚步,洞里就传出和尚急促的声音:“进来!”
小胡子二话不说,拉着我两步就跨到洞外,然后身体挡住我,把我朝洞里推。生死一线,我的动作不由自主也变的灵敏了,嗖的就钻进去。小胡子整个人灵巧的动了几下,也钻了进来。洞外随即就传来子弹打空贴着石壁化成流弹飞出去的声音。
这是个很窄的洞,洞口窄,里面也窄,我钻进去就拼命的朝前挤,给后面的人腾出位置。和尚跟彭博都在里面,伸手拉我。江尘和麻爹本来就不是那么熟,这时候谁也不让谁,争先恐后朝这里躲,麻爹还是慢了一步,被留在最后,等他钻进来时鞋子都丢了一只。
几个人一起挤在洞里,空间马上变的非常紧张,但是外面被一个神枪手堵着,我们还不得不使劲朝里面缩。和尚还有彭博被困在这里有段时间了,始终出不去,让两支枪封锁的寸步不能动。
“这下好了!”麻爹跑的满头大汗,伸手擦了一把:“谁也不要想着出去了,就在这里当龙虾吧!”
“消息漏了。”和尚缩在最里面,给我腾了点位置,他可能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皱着眉头说:“不知道对方是谁的人,但是人不少,而且事先就到了这里。”
情况暂时安全,之前就萌生的那些怀疑马上又冒了出来。雷英雄手下这些人里,谁最有可能把消息卖出去?毫无疑问,消息是被人传递出去的,因为那些根源信息只有一份,别的势力不可能从根源信息上获得地点和线索。
又他娘的有内鬼!而且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暴露了他的巨大危害!
“被困在这里,熬不过多久的。”彭博在里面开口了,他长的有点文气,嗓子也清脆,但是我看着每个人都不保险,对彭博和江尘极度的不信任。
几个人可能都暂时没办法逃出眼前的困境,洞里一下子就沉默了。最后还是麻爹忍不住,冲着小胡子说:“胡子!事情是你挑起来的,你带人出去,把他们引走!”
洞里只开着一支手电,但是我看到小胡子微闭的眼睛唰的一下子就睁开了,他的双眼里闪过两点像刀尖一样的寒光,非常慑人,仿佛仅凭目光就能把人洞穿。我不由自主就微微打了个冷战,这样冷酷的目光让人感觉压力很大。
小胡子的目光是望向麻爹的,紧跟着,他的手闪电般的一动,一把抓住麻爹的手腕:“你想怎么样?”
“有的人能死,有的不能死。”麻爹也急了,反手抓住小胡子的手腕:“兔子急了也咬人,谁再拿别人的命不当回事,老子不答应!”
☆、第一百六十一章 来历
这不知道是第几次麻爹和小胡子较上劲了,但是这一次,我看着小胡子的双眼里闪过的寒光中,明显带着非常浓重的杀机。麻爹不肯服软,就在洞里直接大嚷大叫,我赶紧去拽麻爹,可他犯了倔,死活都不松口,一定要小胡子负责,出去引开敌人。
“我求求你们!不要再闹了!”我感觉脑袋瞬间大了一圈,尤其是经过老王那件事,让我心里非常的烦躁,劝了一会儿就想吼。
最终还是小胡子先让了步,慢慢松开麻爹的手腕,麻爹也哼了一声,抖抖袖子。手虽然送了,但是他们的那股气还在,麻爹依然逼着小胡子去想办法。其余三个人也坐不住了,和尚跟彭博都开始劝。
小胡子最后看了麻爹一眼,眼睛里根本没有任何表情,之后他慢慢闭上眼睛,靠在石壁上:“再等等,说不定很快就会有转机。”
“你们听听,你们听听。”麻爹跟彭博也不熟,但就拉着人家的手,说:“周围都是人,暗地里藏着两杆枪,难道指望老张带着那些后勤过去救老子?”
“麻爹,不要再说了。”我也忍住心里的急躁,事情到了这一步,搞内讧只会让队伍散的更快。
肯定是出不去了,否则和尚跟彭博不会一直被堵在这里。但是小胡子始终靠着石壁闭目养神,连一句话也不说,更不和别人商量怎么脱困的问题。我就觉得他的心是不是太宽了,这明显不是他的作风。这次行动的所有班底我是知道的,靠那些搞后勤的伙计,根本没用。
一直熬到天黑的时候,我就说能不能趁夜闯出去,但是和尚摇摇头。他和彭博躲在洞里,那些敌人不敢冒险攻过来,否则肯定要死不少人。不过他们好像要在这里死耗,到了晚上的时候,浅谷两端都有人在暗中隐伏,不知道对手在什么地方,这样硬闯出去必然要吃大亏。
“你们出一个人。”沉默的江尘终于说话了,他看看小胡子:“跟我一起出去冲,吸引住对方的注意力和火力,你们想办法朝另一端走。”
“不用。”小胡子闭着眼睛摇摇头:“我相信会有转机。”
所有人都不知道小胡子究竟是怎么想的,不过说实话,他这种镇定很让人钦佩,而且一定程度上能安住队伍的心,如果大家都乱成一团,那就真的是没办法了。
他们轮流守住洞口,把我安置在最里面。这样的情况下我也不可能睡觉,到了晚上十一点多钟的时候,从很远的地方就传来了隐隐的枪声,但是没法分辨枪声距离这里究竟有多远。
“有情况了吗!”其他人马上就竖起耳朵去听。
这一声枪响好像只是序幕,紧跟着,四面八方陆续传来了枪声,不算密集,但是在寂静的深夜里非常刺耳。这时候,小胡子就睁开眼睛,默默朝洞外那边的方向瞟了一眼,这个位置上不可能看到什么,不过他好像是在跟所有人说,他所说的转机已经来了。
枪声越来越杂乱,就好像有人在四面不断的点燃一串串爆竹,毫无疑问,有两帮人就在外面干起来了,而且非常激烈。
这场黑夜里的激战来的很突然,但是去的也很快,大概就是半个小时时间,枪声越来越稀疏,直至最后完全消失。我们心里很紧张,因为不知道是那两帮人在交火,也不知道究竟谁占了上风。我们仍然躲在洞里不敢露面,又过了半个小时之后,外面明显来了一些人,不过他们好像没有什么敌意,紧跟着,一个高大魁梧的影子就站在一面高坡上,朝下喊:“请卫老板出来吧。”
“可以出去了。”小胡子睁开眼睛,直接就从洞里往外钻。我的心也完全稳了下来,跟着他们钻出洞。
皎洁的月光下,对面高坡上的那道身影愈发的清楚了,是十三!
我看看在前面慢慢走着的小胡子,心里顿时明白了。雷英雄忙成这样,杜青衣会一动不动吗?他们很可能早就计划好了,一部分人在明面上做事,杜青衣的人则在暗处,如果不出什么意外,十三这帮人不会露面。
十三对我很客气,他常年都在杜青衣身边,所以非常守规矩。而且十三这个人跟和尚一样膀大腰圆,但是脑容量肯定不小,做事很谨慎周密。我们这边出现意外,他一定知道,却始终隐忍不发,直到计划好了一切,有完全把握的时候才一击而中,彻底把对手打散。
“换个地方说话。”
十三带了很多人,有的还在四面警戒,我们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坐下来谈。是谁在偷袭我们,十三想了一下,挥手让伙计带过来两个人。尽管光线不亮,但是我看到两个人其中一个的时候,还是大吃了一惊。
“齐见?!”
我真的有些吃惊,这个叫齐见的是江北的人,年纪不算小了,从老头子扎根到江北的时候,他就跟着做事,为人比较老实,不会钻营。我对他有印象,以前在江北的档口上玩,他见了我不多说话,但是会低着头叫声天少爷。
这样的人,难道也反水了?
齐见明显也看到了我,他马上就低下头,不敢正视我的目光。我心里清楚了,卫勉没有死心,他仍然在一路跟着。但是他那里来的这么大的能量,能去撬开雷英雄的阵营吗?
“齐见。”我已经见过了不少关于背叛和欺骗的事,所以见到齐见那一刻的惊讶很快就消退了。我叫他的名字,问了他几句话。齐见这个人本来就很闷,尤其是在这个时候,一句话都不说。他身后的伙计急了,一脚就把他踹出去很远。齐见回头看了对方一眼,很倔强的重新站起来。
那伙计还要再动手,我出声拦住了。我跟十三打了个招呼,他就吩咐下面的人暂时到远处去。
“你们回避一下。”我对小胡子还有江尘他们说:“我单独和他谈谈。”
他们都很识趣,退到了一旁,我叫齐见过来,但是没有给他松绑。我拿出两支烟,全都点燃了,塞到他嘴里一支。我没骂他,也没责备他,就是默默的抽烟。齐见嘴里的烟来回的抖动,等烟抽完的时候,我伸手从他嘴里把烟屁股给拿掉。齐见就有些受不了了,看着我,神色有点愧疚。
我开始说话,而且扯的很远,从老头子开始立足江北扯起,期间的一些事是我听说的,但是齐见基本都经历过。我要让他自己感到内疚,而不是用逼问的方式。
很快齐见就顶不住了,打他骂他没有用,只有攻心才有用。最终,他说了一些事情,从卫勉反水一直到他收编了江北的班底,说的很清楚。这些情况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价值,因为我已经知道了卫勉反水,结果注定,再问他如何反水的细节,毫无意义。
卫勉从何处知道塔儿沟这个地方,齐见不清楚,卫勉是否亲自过来,齐见也不清楚。其实江北那批老班底到了现在,战斗力已经明显不如以前,毕竟卫勉没有太多威信,是靠钱和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收敛的残部。所以遇见十三这样的人,就马上被打的落花流水。
但是齐见说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卫勉手下,并非全部都是江北原来的人,有一些齐见从来没有见过的伙计。那两个隐伏在高坡两旁的枪手,齐见就从来没有见过。
我问了很久,但是齐见能知道的也就这么多,更为机密的事,卫勉不会告诉他,我能看出齐见没有撒谎。
“天少爷......”齐见被绑着,突然就有点想落泪,他忍了很久,抬头对我说:“天少爷,我求你件事,求你件事,留我一条命,家里还有母亲要我养老送终......”
我看着齐见,自己对自己叹了口气,一个人如果心里还惦记自己的爹娘,那么良心算是没有完全烂掉。齐见说着就开始哀求,让我心里那股恻隐渐渐发作。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我闭上眼睛对自己说:“能放了曹实,也就能放齐见,放了他吧......”
我默默的点点头,答应了齐见的要求。他几乎要跪下来磕头,但是我不想再看他。看着一个背叛者,但他又是个孝子,那种感觉真的很难受。我转身就要走,齐见突然在身后说:“天少爷,你等等。”
我回头望着他,齐见朝远处看了看,说:“还有件事,你没有问,但是我得和你说。”
“什么事?”
“我看到......看到麻爹好像也在你身边。”齐见压低了嗓子:“如果麻爹在江北混,我一句话也不会多说,因为我不想惹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但是他混到你身边......天少爷,他怎么跟你混了这么久,我不知道,不过我想告诉你,麻爹最开始的时候,并不是八爷的人。”
“齐见,你说什么?”我马上就快走了两步,蹲到他身边:“麻爹不是老头子的人?”
“真的,天少爷,我不敢骗你。”齐见有点急迫,可能是怕我不相信他所说的话:“我可以发誓,那些事情我经历过,麻爹最初的时候真的不是八爷的人。
☆、第一百六十二章 入口处的罐子
“齐见!你说仔细点!”我听了齐见的话,就有些头晕,而且有种想要一头栽倒,永远都爬不起来的感觉。我始终认为,我身边的人是很不可靠,最起码小胡子他们瞒着我一些事情,不肯说实话。但我对麻爹,一直都很信任,从当初昭通档口血案之后,我们两个几乎是相依为命。而现在,麻爹仿佛底子也不干净了。
齐见看见我的神态,就想上来扶我,但他双手被绑着,我自己站稳了脚跟,示意他没事,让他接着往下说。
“天少爷,是这样的。”齐见朝四周看了一下,小声说:“麻爹最早的时候是薛金万的人。”
齐见是老头子到江北抢地盘之后收到手下的第一批人其中之一,那个时候老头子的人不多,但是他很可能得到了许晚亭的援助,很多人暗地里替他做事,不过明面上就只有不到十个伙计。薛金万最初是占了绝对上风的,而随着事态的变迁和发展,两边就斗到旗鼓相当,老头子的人渐渐多了,会和薛金万发生一些直接的冲突。
齐见就是在一次械斗中亲自和麻爹照面的,他记得很清楚,麻爹当时也是那个样子,虽然混在一帮人里,但是根本就不出力,推着一些年轻的伙计打头阵,自己猫在后面。
本来麻爹这个角色是不会引起齐见太多关注的,但是薛金万被彻底打垮,永远离开江北最多半年之后,齐见就发现,麻爹竟然又混到了老头子名下的档口上。他当时很讶异,因为老头子打薛金万,只是为了江北的地盘,江北后面的元山是启动轮转石的特定地点。所以老头子心里非常清楚,他不接受薛金万的旧部。
麻爹混到档口之后始终都没有得到重用,不过齐见心里已经有点吃不准了,他不是个多事的人,揣摩不透事情到底是怎么样个情况,所以他没有多嘴,平时也极力避免跟麻爹打交道。
听着齐见小声的说,我就在想,薛金万很可能也知道一点关于铜牌的事,所以当初才会让他儿子到西夏故地去,不过他知道的肯定不多,在整个铜牌大事件里,薛金万已经属于淡出舞台的势力,这么多年没有翻起过多大的浪花。那么麻爹本身,究竟是什么情况?他是在两个势力交替中钻了空子的老油条吗?
是的,是的......我站在原地,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但是心已经象玻璃一样碎了。我心里对最后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也开始动摇了。无论事情的真相究竟是怎样,我知道,再也没办法象以前那样看待麻爹。
他们全都走了,一个都不剩。我不知道谁还能体会到这种感觉,当自己被所有人都欺骗或者伤害的时候,可能觉得自己活着都是一种压力和负累。
我遵守了自己的承诺,要十三把齐见放掉。他有点犹豫,但是我不可能再象过去那样任人当面团捏,我加重了语气,一定要他放了齐见。张猴子也过来帮着劝,十三犹豫了下,转头去看小胡子。我当时就火大了,虽然对十三印象一直不错,还是忍不住对他发了脾气。我想告诉他,也告诉旁边的其他人,卫天已经不是以前的卫天了,下坑的事我管不了,但我想做的事,就是我说了算!
最终,十三答应放人,不过要等我们完全撤走的时候,因为周围的形式不明,他对齐见还是不放心。我没再说什么,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不会食言。
我们撤回了当初第一个落脚地,把分散在四周的伙计都找了回来。谁都不敢保证杀到塔儿沟的人得到了多少信息,他们或许一批在截杀我们,另一批已经开始动手。不过和尚说,他和彭博勘墓的时候,周围还平静,是在回来的路上发生了意外。
“这个坑很大,如果非要按葬制去看,只有葬帝才配得上。”彭博说:“但是坑有点不同,我们找不到虚位,就像一个死笼子,没有任何薄弱点。”
这就真的没办法了,可以确定,这个地方是路修篁留下的,只有他有这个能力,师盘在这方面比不上他。路修篁留的这些未完工的陵根本没想着葬人,所以也没有虚位留下。把唯一的入口封死,再经过这么多年的变迁,几乎和整座山陵都融为一体了。根源资料里只留下一个大概的位置,至于其它,都要自己去找。
我们就休整了一夜,第二天,十三带着人护送我们过去。间的过程不多说了,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事。等我们到了和尚和彭博具体勘墓的地点附近时,那个如同一个圆土包般的山就出现在眼前。十三带着人守住几个紧要的要道,小胡子他们马上就开始着手。山陵没有虚位,要靠人去找。这样大一座山,一点一点去找,真的很困难,不过彭博很有经验,他说,入口被封住的时候做不到百分百的完善。
人分成了两批,从同一个出发点出发,朝两个不同的方向走,等于无形中把山给围了。我做不来这些事,就在原地等。麻爹和小胡子他们都不融洽,等人散出去十多分钟之后,他就朝我身边凑。如果在平时,我至少也要和他打个招呼,但是此刻,我没心情了,麻爹那张原本很清晰的脸,现在也笼罩着一层迷雾,让人看不清楚。
麻爹在我旁边坐下,发了几句牢**,说着说着,他的神情就又肃穆起来,跟我说:“卫少爷,不要嫌老子烦,老子旧话重提也是没办法。你究竟好好想过没有,要不要就此退出,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你说句话,如果胡子他们从中作梗,老子拼了也要护你出去!”
这番话如果放到从前,我心里只会有感激,但是现在我的心仿佛蒙了一层冰,对这些话免疫了。我笑了笑,转脸看着麻爹,说:“麻爹,干吗对我这么关心。”
“你是八爷的儿子嘛。”麻爹朝着小胡子他们消失的方向吐了口口水:“在老子心里,你还只是个孩子,这一路上的事,老子多少知道一些,你是被胡子他们硬拉下水的。”
我的笑容就挂在脸上,看了麻爹很久,才慢慢挪开了目光。对我来说,一切真的已经来不及了。
我们一直在这里等了两天,然后彭博那一队人传回来消息,他们发现了一个很可疑的地方。因为本身的山体和封土之后的入口是不可能完全一样的,彭博带着人正在挖。我们也跟着赶了过去,那是圆山东北方向山脚下的一个地方,已经被扩出了一个很大的口子,干燥的泥土夹杂着一些碎石被不断的挖出来,随着挖掘的深入,那些带出来的土样就更证明了彭博的推测,他说这些是熟土。
这一行里,土样分生土和熟土两种,一般都是由洛阳铲带上来之后由老手亲自测试。测试的方法很多,眼睛看,鼻子闻,手指捏,嘴巴尝,基本都可以分辨出来。所谓生土,就是埋在地下没有被人翻动过的土,熟土则是被挖出后又反填进去的。
这里的工程量真的很不小,口子也被扩的越来越宽,几个伙计同时扎在里面干。口子是被平行推进的,好像开掘山洞隧道一样,大概挖到七八米深的时候,就遇到了硬家伙,根本挖不动。他们把这些东西外的土层全部清掉,里面是大块的石头叠加垒起的一道墙。彭博拿了根铁钎子过去,在上面扎了几下,回头对我们说,大石块之间可能填充的是鸡蛋清混砂浆,这东西如果阴干之后,硬度和铁块都没什么分别。
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打进去,那等于是在开山。他们换了一些工具,还有一种和酱油颜色的液体,是老辈土爬子传下来的秘方。因为在以前,科技不发达,土爬子的工具受到很大限制,所以就不得不从技术方面入手,做一些划时代的突破。这种液体过去是秘方,现在很多人都在用,一般用来破墓砖。
他们避开鸡蛋清混砂浆浇出的那部分,只从石头入手。大石头直径都在四五十公分靠上,凿开一块就费老了劲,那边又调过来几个人,不停的干,终于把石墙凿出一个直径一米的洞。
这可能就是真正的入口了,有人拿着一支香在试探,袅袅的白烟非常轻微的在飘动,这说明,这估计不是一个死洞,有轻微的空气对流,所以里面的空气质量应该不算太恶劣。
紧接着,在洞口那边查看的伙计就反馈回来一点消息,他们说,就离石墙不到五米远近的地方,吊着一只很大的罐子。
“什么样的罐子?”
“看着很象粗陶罐子,很大,用铁链吊在入口这里的。”
应该说,这是个非常非常反常的现象,因为特殊原因,这个坑的入口没有墓门,也没有回龙石,但是在入口这里吊一个大罐子,会有什么用意?罐子不可能象六指大门一样挡住准备进去的人。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失效的机关
里面的空气质量没什么问题,伙计报了信之后,我们几个人就过去看。光线照入直径一米左右的洞口,前面好像是一条很宽且笔直的通道。接着,我就看见了罐子,确实是那种粗陶罐,外面上了一层黑釉,被几根铁链吊着。
我们看了之后就猜测,平白无故的掉着一个罐子,里面估计是有东西的。但具体是什么东西,不好说,也可能是一个陷阱,触碰罐子就会糟道。
彭博叫几个人进去,想办法先把罐子弄下来,这个东西既然出现了,就没法当它不存在。人一个个钻了进去,我们都退到比较远的地方,唯恐会有什么东西从洞口一涌而出,躲避不及。离的远了,里面的情况就看不清楚。我站在哪里忍不住的想,其实从看到这个大罐子开始,我就想着,里面会有什么?
老头子曾经在空墓里夺到了一只罐子,不过根据杜青衣的讲述,那个罐子远没有现在的这个大。
有人守在洞口那边,回头跟我们讲着里面的进展情况。这个大坑里面的空气稍有些潮,铁链锈的很厉害,有的地方已经锈成死疙瘩了。几个伙计试了一下,他们发现这个大罐子非常的沉重,想要取下来可能有些困难。
围在外面的伙计又进去几个,他们想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简易的脚手架,架起一个小吊,慢慢把罐子从铁链中松脱出来。
前后很长时间,他们才把罐子完整的放到了地面,但是罐子没办法运出来,它密封的非常好,如果仅从外面,是不可能看穿里面的东西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就地打开。罐子真的很沉,放在地上用脚踢都踢不动。
“弄开吧。”小胡子在外面看了几眼,彭博就叫里面的人出来,只留了两个,负责打开罐子。
留下的两个伙计开始很仔细的观察这个罐子,罐子口封了封泥,还浇了一圈锡水。他们把那一层锡打开,又慢慢去掉里面的东西。我还站在比较远的地方,不过打开罐子的同时,在洞口附近的伙计就闻到一股很轻的气味,说不出来,有点象药味。
罐子被打开了,里面全都是那种漆黑的象墨一样的黑色液体,伙计拿铁钎子在里面搅动了一下,铁钎子没有变化。但是随着这一次搅动,黑色的液体就翻滚了一下,露出影影绰绰的东西。
“是个人。”一个洞里的伙计转头对外面的人说,因为黑色液体里的东西露出的时候,他就看到了一只蜷曲的手掌。
他们把黑色液体里面的东西捞了出来,是一具泡在里面的尸体,因为这么多年都蜷缩在罐子里面,所以有的部位已经定型了。它就被放在罐子旁边的地面上,保持着一个很怪异的姿势。在听到那些黑色液体中泡着一具尸体的时候,我马上就冲了过去,把洞口的人挤开,亲自去看。
“把它拖过来。”我对里面的两个伙计说,然后又回头找人要手电,几把手电一起照过去,我第一时间看的,就是它的左手。
六指!
我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这具尸体被泡在黑色液体里已经不知多少年了,它没有腐坏,只是被泡的发胀,整颗头都窝在胸前,我看不到他的面貌,也不敢去看。因为我脑子里回想着麻占小城,那具很像我的尸体,它同样也被泡在黑水中。
两个伙计继续看了下,大罐子之所以沉,因为满满一罐子都是这种液体,除了这些,罐子里再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说,这个罐子,好像就是专为保存这具尸体而留下的。
在入口这里留下一个罐子和一具六指尸体,这究竟为了什么?我就站在洞口外想,这几天我的脾气不好,别的人明显都怕了,不敢过来打扰我。我想着想着,之前在红石坳那座船上的铁屋子时的一幕,就浮现出来。
这具罐子里的六指尸体,还有铁屋子里的那具六指尸体,给我的感觉仿佛都是一样的。是谁把它吊在这里的?是路修篁?说实话,这具六指尸体让我觉得它还是一个无形的饵。打个比方说,如果我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第一次看到一具长着和我一样环形六指的尸体,心里肯定会不可抑止的产生一个念头,想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思维渐渐越过了这些事,向深处纵深了一些,在思考罐子背后的某些信息。这个地方,十有**是路修篁留下的,那么这只泡着六指尸体的罐子,也是他留下的。
我曾经推测过轮转石启动的几个要素,路修篁什么都不缺,他缺少的是血。而这种血,我猜测,是否和六指有关?
如果我的推测能够成立,那么就出现一个很奇怪的问题,路修篁控制了这个黑水中的六指,可以说,启动轮转石的一切要素都齐全了,但他为什么还是失败了?没有得到那种轮转永生?
我就在想,难道启动轮转石,还需要一些我目前还不知道的要素?
那具六指尸体被里面的伙计从洞口硬传了出来,尸体都定型了,把几根骨头都掰断了才让它佝偻的腰稍稍挺直了一些。当这具尸体被搬到外面的时候,它就那么静静的躺在阳光下,没有一丝烦恼,没有一丝忧虑。恍惚中,我好像产生了错觉,好像是我这样躺在地上。
我叫人找东西过来,把这具六指尸体烧掉了。看着它在火光里一点点的烧成灰烬,我心里的悲哀在逐渐的加深,仿佛眼睁睁看着一个同类,被猎人无情的杀戮,剥皮。
外面的人手被重新安排了一下,小胡子江尘他们已经准备进去了。我在彭博之后钻进了洞口,那种有点发潮又有点药气的空气一下子就扑进鼻腔。我们在这里朝前看了一下,这个地方在最开始建造的时候确实是按陵的要求施工的,入口之后是一条长且宽的甬道,被打的很平,倾斜着延伸到前面。
没有人挖过真正的帝陵,连小胡子这样的人都不行,关于帝陵的一些事情,全部都来自资料和道听途说。如果按元昊与路修篁所处的北宋时期来讲,帝陵有资料可以依据,但是没办法朝这里硬套。
整条通道被打磨过,但是有意留下了一层凹凸不平的平面,可能是要运送大量的东西进去,凹凸面可以增加摩擦力,方便民夫和车辆。如果是规制的陵,这条通道应该是砖搭的圆穹顶,不过这里没有用上一块砖,人工将其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们走出去不远,就遥遥的看到了通道的尽头,那里有一道门,很高大。我看不清楚,但是几乎可以猜到,那一定是一道刻着六指手印的门。通道这里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被清理的很干净,只有当时施工时一些放灯的地方保留下来。不过从一些蛛丝马迹上可以看得出,这一定是个半吊子工程,有头无尾。
整条通道几乎都是封闭的,不过可以排除那些最常见又普通的机关,以路修篁的心机,肯定不屑使用那种效率很低又难以杀人的东西。我们走到通道大半的时候,那道门的轮廓就比较清晰了。而我的左手又开始条件反射似的隐隐发痛,想搞开这道门,不流点血是不可能的。
大门越来越近,那个六指的掌印也越来越清楚,和尚跟彭博上去看了一下。这道门的材质和我之前见过的那些门应该是完全一样的,里面可以养很多虫子。我也不需要谁提醒了,就准备搞开这道门。
我伸出了左手,慢慢的放入了那个掌印中。很快,刺痛感电击一样的从手掌传入了大脑。我暗中咬牙忍着,一直到那种隐隐的吸力消失之后,才收回了手掌。和尚拿着药在旁边等,我的手一收回来,马上给我止血包扎。
按照大门开启的原理,血流入下面的机关中枢时,圣山龙就会牵引机关开始启动。这个过程不算长,因为大蛇对我的血非常敏感,一滴血就能让它不要命的逃。但是这一次可能出现了点情况,一直到和尚给我包扎完毕,大门后都没有任何声响传出。
“再等一下。”小胡子就趴在门边,仔细的听。
但是一直过了有十几二十分钟的样子,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我当时就晕了,这是为什么?如果机关中枢失效,那就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个是疏通血液的导管因为时间太久的缘故,从中堵塞,第二个就是大蛇死掉或者挣脱锁链逃走了。这个活零件是整个精巧机关枢纽最薄弱的环节,它可以活的很久,但是不能长存于世。如果出现料想不到的意外,机关等于失效,我再放血都没有用。
“下面的中枢出问题了。”小胡子终于放弃机关自动开启:“破开这道门。”
和尚出去喊了一个负责爆破的伙计,小胡子他们又拿了很多固体燃料,在大门外边满满摆了一圈。负责爆破的伙计打眼放药,他按照吩咐严格的卡着爆破强度,只把大门炸出一个很小的缺口。
固体燃料全部都被点燃了,象一个巨大的大火球,紧紧围着大门。我们退出去很远,很快,大门那边就传出一声闷响。固体燃料燃烧产生的热度已经随着空气传到大门那边,随即,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就开始了,大门被炸出的缺口上,一层又一层的虫子咔咔的跳动出来,朝大火球扑过去。
☆、第一百六十四章 复苏的响动
大门上的这个缺口就好像地狱的一扇门,那些蛰伏的虫子全都被温度给激活了,它们对热度有一种狂热的执着,前赴后继的朝火球里冲,一个个啪啪的炸裂,一股股黑水就从虫子的腹腔喷溅出来,洒的到处都是。那绝对是很恶心也很恐怖的东西,只要沾上一点,整个人都会烂透。
这种诱杀一直持续了很长时间,看着虫子在火球里被成片的烧死,我就产生了一个想法,这道门的机关中枢因为时间的原因而失效了,小胡子他们是在用暴力的手段强行打开门,如果暴力手段管用的话,那么要我这个人,要我的六指,有什么用呢?
最终,门里涌动的虫子越来越少,直至消失不见。固体燃料的火光仍在跳跃,他们把火堆暂时清理了一下,又等了半天,那个负责爆破的伙计就想从另一个角度打眼爆破,把所有的虫子全部都诱杀。
他在那边忙碌着,身子突然就一震,然后捂着手臂,手里的东西都抛了一地。紧跟着,就听见这伙计惊恐的叫起来。江尘的动作非常快,两步就跨过去,拉着那伙计的胳膊一看,一个鼓起的肉包正快速在皮下涌动。
江尘和小胡子的性格有点相像,沉默但是很果断,反手就握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接从那伙计胳膊上挖下一块肉。鲜血喷的到处都是,核桃大小的一块肉里,一条黑色的虫子刚蹦出来,就被江尘一脚踩死。
这个伙计疼的半死,但是雷英雄的规矩严,他不敢半路撂挑子,把伤口处理了就接着干。来回折腾了很多次,这道门里的虫子差不多都死绝了,才加大了药量和爆破强度,要把门炸开。
轰......
这一次闷响过后,那伙计就挺着身子准备过去,但是他还没走到门边的时候,我们几个人同时就感觉整条通道仿佛很轻微的一震,随即,一种仿佛深藏在山陵深处的轰鸣声就隐隐传了过来。这种响动虽然听着并不刺耳,不过排除距离和角度原因的话,就像是一群被埋在地底深处的怪兽开始复苏咆哮,又像是一根无比巨大的铁索在山陵的内部舞动。
“这是怎么搞的!”
我们几个人都有点迟疑,机关中枢那里肯定是出问题了,但是炸药的爆破强度一增强,立即就引起了这么巨大的反应,是中枢某个部位被牵引了吗?不过从这阵响动中能够听的出来,波及的范围很大,不可能仅仅是大门中枢产生的反应。
响动持续的时间很长,听的我们心里发毛,麻爹就忍不住拉着我朝后退。江尘和彭博他们都有所动作,因为从这样的响动里能够感觉到,肯定会发生一些事情,说不定整道大门都被突然开启。
但是等了很久,那种响动变的越来越轻微,到最后就干脆感觉不到了,而大门还是纹丝未动。到了响动全部消失的时候,伙计就回头望着小胡子和江尘。
“继续炸。”
那伙计接着就去干,前后几次,把大门直接炸出了一个能够通行的洞,又诱杀了残余的虫子。和尚过去探路,从很厚的大门外爬了进去,在得到安全的提示后,我们一个个跟进。当我探头从大门进去的时候,心里就稍有点震撼,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的一切。
门后不远的地方就深深的凹进去一块,一条巨大的裂缝就像一把天刀在这里留下的印记,透过裂缝,能听到很清晰的水声,空气一下子就变的很潮湿。裂痕非常宽,我们还没有完全走到跟前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像水车般的东西从裂缝下冒出来一截,在缓缓的转动。
路修篁所选的地方,一般都有地下水系,可能对当时施工也有一些帮助,可以做人力无法企及的事。
我们就朝裂缝那边靠拢,因为那个巨大的如同水车一般的东西太扎眼了。裂缝就像一条峡谷,非常的深,目光落下去的时候,马上就看到了那架水车的全貌。它真的很大,仿佛镶嵌在裂缝中,只露出一小截,像水车,又像一个硕大的齿轮。
这并不是一个单独的东西,在水车的下面,可以看到很多小一些的齿轮全部都在转动,正是这些部件的转动,才牵引了大水车或者说大齿轮的运转。裂缝的底部无疑是一片地下水系,这些东西是靠水力在运作的。
跟云坛峰和红石坳相比,这个地方的人为痕迹非常重,虽然整个工程没有完工,但是已经被改造到相当程度。如果按小胡子他们以往的经验来说,甬道之后,应该是前殿。不过这个地方真的很大,无法用殿这个字来形容。
大片大片的岩石都被人为的平整了,但是有意的保留了一些自然起伏的痕迹,看上去,这就仿佛是一片微缩的天地。我们眼前是一个大坡度,坡的下方像一块被山围住的盆地。
小胡子他们在裂缝的边上看了很久,然后又朝四周看。在这样一个地方出现了这么多简单的半机械化组合,肯定有它的用处。而且在裂缝的周围,可以明显的看到一些痕迹,这是个不太完整的而且很庞大的半机械动力群组,一部分被拆掉了,剩下的一部分则作用不明。
“下去看一下?看看这究竟是干什么用的?”和尚在旁边问了一句,我也觉得有必要看看,这么大的群组,经过水力所产生的力量是相当大的,而这些力量不会无用。
麻爹当时在红石坳被地下河给整惨了,可能真对水产生了心理阴影,一听要下去,马上就拉着我朝后缩。我们就这六个人的班底,不过临时多了两个带装备的伙计,都是雷英雄的人,江尘说了一声,让一个伙计下去看。
整个大裂缝几乎让巨大的水车给沾满了,这个伙计找了个缝隙朝下面滑,光线被下面的东西遮挡,他下去了一会儿,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只能听到很沉闷的齿轮相互碰撞摩擦的声音。
“这里的东西,和门有什么关系没有?”麻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门:“老子怎么老是心里不踏实?卫少爷,你有这感觉吗?”
“难说。”我和麻爹交谈的**少了很多,随口答了一句,但是心里也在想。说起来可能是巧合,不过在一个几百年都没有人涉足的地方,那边把门一炸,这边庞大的齿轮组就开始运转,这巧合确实让人感觉不安。
我和麻爹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那边的绳子就越放越长,下面的东西大而且多,一时半会看不完,我们就很耐心的等。大概是那伙计下去了有二十多分钟的时候,绳子突然很剧烈的一抖,拉绳子的人顿时就紧张了。
还没等我们心头的紧张消退,从裂缝下面的轰鸣声中就传出了撕心裂肺的一声哀嚎,因为杂音太大了,哀嚎声听的并不真切,但是包含在声音里的恐惧让我感觉脊背上冒鸡皮疙瘩,就好像一个人遭遇到了根本承受不了的恐惧时才会发出的嚎叫。
“出事了!”彭博他们赶紧就朝上拉绳子,但是下面的伙计仿佛是被什么东西坠住了,死沉死沉的,有点拉不动。
“又他娘的是地下河的那种东西?”和尚骂了一声。
“那还等什么,快拉啊,老子就吃过大亏的。”麻爹在旁边催促,但是站的比谁都远。
我虽然对红石坳的事也后怕,但是没有麻爹这么夸张,看着彭博他们力量不够,马上跟和尚过去帮忙,几个人一起用力。不过我跟和尚拉住了绳子之后,刚才还死沉的绳子瞬间就变的很轻,几乎是没有任何停滞的就飞快的被拉了上来。绳子在裂缝边缘的一块石头上被绊了一下,然后绳子另一端绑着的伙计啪的就摔在我们面前。当我看到他的时候,一直都没消退的鸡皮疙瘩顿时又密密麻麻的冒起一层。
被拉上来的绳子另一端,绑着的是半个人,我只能这么形容。绳子紧紧勒到了这伙计的胸口处,但是从他小腹下面的身体,已经没有了。鲜血混着内脏从腹腔里不断的朝外流,和尚想把他从裂缝边上拖过来,但是绳子一动,一截肠子就从伙计断裂的伤口处拖拉出半米长。
如果不是过去见的恶心事多了,我肯定忍不住要吐。小胡子他们的心理素质顿时就彰显的淋漓尽致,马上围着只剩下半截的伙计,很仔细的看。人已经断气了,那种无尽的惊恐直到现在还凝固在他的脸庞上。
“非要让人下去。”麻爹在旁边冷嘲热讽:“这下好了吧?下面那么多大齿轮,被碾进去就粉身碎骨,这还好,好歹抢回来半截身子,拉到火葬场还能烧出半盒骨灰......”
他们都知道麻爹这张嘴,所以没人理会他。我开始也以为人是不小心被压到了转动的齿轮里的,但是小胡子看了看,就否定了我的观点。
“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小胡子说:“活生生咬断的。”
☆、第一百六十五章 千尸 祝糖糖天天的宝宝健康
我听了这个话,心里马上不自在,有种说不出的恐惧。一个人死了,但是死的方式不一样,给人的感觉也不一样,被车撞死和被什么东西给吃了,根本不是一码事。我不想对那半截身躯仔细的观察,不过远远看过去的时候,仿佛真的感觉他的断口处还留着齿印。
“不要再下了。”小胡子丢下那伙计只剩一半的遗体:“向前走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几个人渐渐产生了一点厌恶和反感,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了,但是对他们几个人来说,好像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甚至,这个死去的伙计没能让这几个人流露出一丝怜悯和同情的表情。
一个人,如果对生命的存亡都可以做到无比的淡定,那他的血,该冷到何等地步?
“真的有点形容不出来。”彭博站起身,在我们周围看了一会儿,说:“我总感觉,这些由水力推动的半机械群组,不会无缘无故的启动。”
彭博的话和之前麻爹说的大概意思差不多,我不想再看那个悲惨死去的伙计,就极力的强迫自己去想这个问题。很快的,一个想法就出现了,我隐隐的感觉,这一切好像都和大门有关。也就是说,这样巨大的齿轮组,是因为我们用非正常手段强行破开大门而启动的。
如果这样想,那么就非常的不妙了,这是个连锁装置,就好像小偷去撬门的时候,一些警报器会响。但是我们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假如在半路出问题,那就只有一条死路。
“走吧。”小胡子不管我们怎么想,很快就转身迈动脚步,剩下的人都跟上了,只有我还呆呆的站在原地。小胡子回头看着我,让我到他身边去。
“前头的路到底保险不保险!”麻爹在后面追着问:“要是不保险,就让卫少爷留下!”
小胡子和麻爹已经撕破脸了,彼此之间不会直接交谈。小胡子不理他,只是怕我心里迟疑,他停了一下步子,转头问我:“你怕吗?”
“还有什么怕,有什么不怕?”我淡淡的回了他一句:“活着不容易,想死还不容易吗?随便找个地方一跳,再拉上来,就剩一半了。”
“这条路,你必须走。”小胡子拉着我,头也不回的朝前走。我本来还想反驳,但是话没出口,立即就想到了这个大事件中前后几次出现的六指尸体。他们都出现在这条路上,都死在这条路上,仿佛有一个跳不出的怪圈,又仿佛是挣脱不了的宿命。
我们从前面那个很陡的大坡走下去,渐渐的到了坡底,这个地方在当初营造的时候,肯定有无数人一起劳作,大部分东西都被清理掉了,只有一座座相隔十米左右的木塔楼仍然留在原地,塔楼的顶端是巨大的松明灯,时常可以看到一些被遗弃的工具,都锈的不像样子。几百年过去了,物是人非,这个帝陵本来的主人早已经在时光的长河中化成了一抹浮灰。时间真的是无敌的,谁都抵挡不住,昔年的帝王将相,亦或贩夫走卒,在时间中究竟有多大的区别?
轮转永生......在这一刻,我突然就好像彻底的明白了,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不计一切代价的追逐这个秘密。
这个地方肯定有地下水系,空气越来越潮,我们在这里停顿了一会儿,但是除了那些遗留的工具和一点痕迹外,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这里只是整个未完工的山陵入口位置,即便有很核心的资料信息,也不可能保存在这里。
地形一直在变,虽然经过大规模人为的改造,但是很多自然的东西还是被保留下来。向前走了不远,就隐隐听到了流水声,迎面一团团水汽,人就好像被丢进一个大蒸汽炉里,衣服头发片刻就榻湿了。
地面始终是倾斜的,但是这时候就有一个向上的坡度,好像要走出这块盆地一般的区域。踩在这个坡面上,就感觉水声愈发的清晰,仿佛离我们很近。坡面并不长,还没有完全走上去,我就看到了前面是一片陷在黑暗和水声中的深渊。
这个地方跟红石坳那片深渊非常的象,站在坡面的顶端,眼前就是峡谷一样的深渊,底部是奔涌的水。但是和红石坳那里不同的是,这边没有天然形成的通道,只有一道吊桥。桥上的铺板早就被拆掉了,只剩下四根很粗的铁索,连接深渊的两端,是唯一可以通行的地方。
“娘的。”麻爹望了一眼就朝后退了几步,肯定是对下面那哗哗的流水声很忌讳:“飞夺泸定桥?”
我望着四根很粗的铁索,就感觉在当时那种环境下,能搞出这样的东西已经是非常困难的了。
“就这样顺着铁索爬过去?”彭博在征求小胡子的意见,但是光线向前方照的久了,很多原本看不到的东西就出现在视野里。我们几个人几乎同时都发现,在四根很粗的铁索上,密密麻麻吊着非常多的东西。一个挨着一个,就像是农户家过年时吊在屋檐下的一条条腊肉。
再看下去,我心里就很腻歪,因为距离还比较远,所以在铁索上吊着的东西不太能看清楚。但是让我感觉,那就是一具又一具被吊在上面的尸体。如果真是这样,那眼前的一幕就太让人吃惊了,被吊着的东西不敢说上千上万,但几百个总是有的。
我们在原地站了一会,和尚就忍不住了,和另一个带装备的伙计一起过去看。他们在铁索上搭了搭扣,然后慢慢爬过去五六米,用手电去照。过了一会儿,他们回来了,和尚伸手抹掉光头上沾的水珠,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死人,全是死人。”
和尚的话一出口,我就想吐。死人倒不是没有见过,但是这么多堆在一起,就有种很恶心的恐惧。这个东西该怎么说,如果不信的话,真的没什么,就好像很多胆子大的人,深更半夜从乱坟岗走过去,也不会有什么意外,就像在走一条很平常的路。但是心里信的话,就认为这么多死人堆在一块,阴气会养出一些东西,会不由自主的怕。
“这么多死人,从哪里来的?”
修陵,特别是修帝陵的工匠,据说命运基本都是很悲惨的,工程将要完工的时候,会被成批的灭口,有的就成为陵里的活殉。所以在这一行的传说里,才会有很多关于逃生密道的传闻,说是修陵的工匠自己挖出的密道,也是可以避开陵墓正门而进入其中的秘密通道。这个说法在过去乃至现在都有不少人相信,以前也发生过一些刚入门的土爬子想要找逃生密道的事情。但是这些东西,只有经常在茶馆里听评书的人才会信。
因为这种传闻真的不足信,比如说北宋,七帝八陵,就在巩义,这是天下人皆知的事情,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还用得着杀工匠灭口?还有祖龙的骊山陵,几十万人在修,能全杀掉灭口?
塔儿沟这里如果真的要勉强称为陵的话,那也是个未完工的陵,施工的人半路就撤走了,不可能把工匠杀掉。那么吊在铁索上的那么多尸体,就只能扣到路修篁头上,他蛊惑元昊修陵,其实有自己的目的,说白了就是借人家的手盖房子,盖完以后自己住。路修篁肯定是在山陵半途而废之后再次秘密来到这里,以他的性格和处事的手段,把替自己做事的工匠全都杀掉,也不足为怪。
做这一行的不可能不接触死人,所以和尚他们心里有些发憷,却不会因为这个就停止行动。在这边停留了一会儿之后,和尚跟那个伙计就又过去开路,他们按原来的方法,把身体固定在搭扣上,搭扣带着保险绳,中途真的失手的话也不会完全掉下去。
两个人慢慢的爬,还是有一些危险的,因为那些吊着尸体的锁扣会阻住搭扣,要时不时的解开。我看着就替他们揪心,这简直是在一片尸体的森林里穿行,没有心理素质的人玩不了。
深渊两端相距大概三十米左右,不算很长,和尚他们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爬过去,在对岸那边看了看,除了一具具吊在铁索上的尸体让人胆寒,其它还算正常。接着,我和小胡子就一起朝对面爬,他好像很不放心我,让我在前面,他在后面,方便照应我。
我腰里就是一条保险绳,扣在了铁索上,铁索非常粗,我一只手都握不过来,稍稍一动,大片的铁锈渣就朝下落。向前爬了七八米的样子,就到了尸体最密集的地段,我就是有点浪催的,明明对这些东西怕,但还忍不住低头去看。
有的尸体已经烂光了,有的仿佛真的受到某种特殊原因的影响,身体干瘪脱水,外面有一层蜡质的东西隔绝外界因素的侵蚀,在湿度这么大的地方都没烂掉。
我慢慢的爬到铁索中间的位置,双腿和一只手紧紧攀住铁索,另一只手松开搭扣,扣到前面,顺便稍稍喘口气。这次短暂停顿的时候,我又朝下看了一眼。但是这一眼看下去,目光就收不回来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意识信息的传递 为诺惜君生日加更
铁索下面密密麻麻的尸体中,有一个马上就引起了我的注意,它被吊在铁索上,却显得与众不同。它身上那件黑色的长袍还没有烂光,而且仰着头,无声无息的悬在下面,仿佛在和我的目光对视。
我的手马上就哆嗦了一下,这具干尸的面部几乎没有水分了,泛着一层油亮的光,但是我仿佛从它微闭的眼睑里,看到了一丝目光。
一丝很邪的目光,如同带着生命的气机,在这个已经死去了不知多少年的尸体上,散发出某种神秘的力量。我手里握着搭扣,再也没办法让自己淡定下来,真的,那种目光让人觉得,它还活着。我就这样和这具尸体上下对望着,脑海里的一切仿佛都在此刻消失了。我感觉到无比的恐慌,又感觉到有一种莫名的悸动。
唰!
那具尸体真的很不对劲,当我望了它片刻后,它那双干涸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两只灰色的瞳孔死死的盯着我。这种情景完全超出了常理和我的承受底线,随着它眼睛的睁开,我不由自主的就大叫了一声,但是我仍在看着它。就像一只饿极了的狼,看着陷阱中的食物,明知道那里很危险,却不肯离去。
我的大脑完全乱了,天旋地转,周围的一切东西还有声音仿佛瞬间就离我远去,只剩下那一双灰色的眸子。这是一次很漫长的对视,直到恐惧完全压塌了神经,我哆哆嗦嗦的就想去摸武器,但是手还没有握住腰里的枪,下面的那具尸体就突然发出一道非常沙哑且沉闷的声音。
我虽然很慌,但是还能分辨的出,这具尸体发出的声音,是一句很完整的话。我的手顿时僵在腰间,不知所措。
“来吧......来吧......我在这儿已经很久了......在等你......”尸体干硬的面部猛然就扭曲起来,象一大块橡皮泥,它的嘴巴张开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好像在敲打着我的心脏,充斥着我的耳膜。
我忍不住就想闭上眼睛,这是人类对恐惧的一种最原始最本能的反应,一件东西很可怕,那么就不去看它。但是我的眼睛闭上了,耳朵里仍然萦绕着那很沙哑沉闷的声音。
“下来......我赐你轮转长生......”
“轮转长生!”我紧闭的眼睛瞬间睁开了,不假思索的就叫了一声:“什么是轮转长生!”
“和我一样,吊在这里,就是轮转长生......”
紧跟着,这具尸体身上每一个部位,每一个关节,都像扭曲的机器一样,开始慢慢的动,它睁着那双灰色的瞳孔,一只干瘦的手就从下面开始朝上抓,这么远的距离,它不可能抓到我,但是这样的场景真的让人承受不了。我的手一松,整个人好像都从铁索上掉下去,要穿过这一片尸体,落入下面的水中。
不知道是不是意识混乱,但是我感觉自己要掉下去的时候,身体又重重的一震,随即,一股钻心的疼痛就从胳膊传递到了大脑神经,非常的疼,不过这阵疼痛却象一剂镇定剂,混乱的意识瞬间就清醒了很多。
这种清醒来的很快,所以脑袋还是有点模糊,只感觉胳膊非常的疼。刚才已经消失在眼前的东西和声音仿佛流水一般的浮现出来,我有点不敢相信现在的处境。我已经从铁索上掉下来了,身体悬空着,但是小胡子伸出一只手,紧紧拉着我的胳膊。正因为这样,我才没有完全掉下去,否则就算有保险绳,多少也要吃点苦头。
“上来!”小胡子的手劲非常大,使劲提着我,想把我拉上来,这么一用力,我的胳膊几乎都要断了,连忙咬着牙,另只手勾住铁索,全力翻了上去。
我把松掉的搭扣固定在铁索上,长长的出了口气,满头都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水汽还是冷汗。我随手摸了一把,就下意识的想再去看下面那具很诡异的尸体。
“不要看它!”小胡子马上就出声制止,然后不由分说的让我朝前爬。我也意识到有些不对劲,所以很听话的按照他的吩咐,使劲的沿着铁索向前爬。我不敢再朝下看,尽管知道下面仍是一具一具尸体,但还是硬着头皮一口气爬到对面。和尚伸手接住我,一直等我双脚都踩在实地上,心里才真正的安稳下来。
“**他娘的!”我又伸手摸了额头一把,发现真的全是冷汗:“那些尸体不对劲,让后面的人都小心点!”
“你不该盯着那些尸体看。”小胡子递给我一条干毛巾,把头上和脖子上的湿气都擦掉,他接着说:“那很可能是一种意识传递。”
“意识传递?”我对这个词真的感觉非常陌生。
关于意识传递,究竟是怎么样的原理,至今都没有合理的解释,但是它真实存在过。这种现象如果用通俗的话去形容,就比如说,三百年前的一个和尚,留下一只木鱼,木鱼是死的,不可能存在什么意识,不过如果各种非常微妙的契机全部都在同一个时间紧密吻合的话,那么三百年后的人,能透过这只木鱼,得到原主的一些意识信息。
这些通过木鱼得到的意识信息很杂乱,可能是原主当年生活时的一些场景,可能是他的一段话,也可能是他思维上的一些感观。
但是这种意识信息的传递非常困难,从发生几率上来说,小到比中**彩都难。就好像宇宙大爆炸之后,产生一颗生命行星,需要一万个,十万个,甚至上百万上千万个契机微妙的凝聚在一个时间段内才可能发生,缺一不可。
我就开始苦笑,这能说我的运气不好吗?老天真的是够照顾我了,这样难以出现的东西就落在我头上。
不过,我真的有点说不清楚,刚才所经历的,到底是那种罕见的意识信息传递,还是某种原因导致我出现的幻觉。如果是意识信息传递,那么吊在铁索上的那具尸体,可能在当时有一些身份,否则不会出现轮转长生这种意识形态。
但是再去查探这个人究竟是谁,就没有多少意义了。他可能是路修篁的帮手,也可能是路修篁另一个合作者。路修篁为了保守自己的秘密和利益,对最亲密的战友师盘都能下刀,更不要说别人。
后面的人都比我有经验,很平安的就过来了,只有麻爹在上面磨蹭了半天。这个地方潮的不行,过来一趟衣服就湿了,我们烧了两堆火烘衣服,和尚带着伙计朝前面稍走了走,查看情况。
“后面还有没有大门了?”
“根源信息没有留下关于大门的线索。”小胡子烤着自己的衣袖,对我说:“这些信息是师盘留下的,他只知道路修篁暗中留下了这几个地方,但是更具体的情况就很难说了。”
我在之前没事的时候曾经独自分析过,塔儿沟这个地方,可能比那些藏放铜牌的地方更险恶一些。因为这里保留的,很可能是路修篁亲自留下的第一手信息,无比的珍贵。除了现在已经流传在外面的路修篁手札,估计这里是铜牌事件内幕最多的一个地方,否则雷英雄也不会把宝全部押在塔儿沟。
和尚跟那伙计过了一会儿就回来了,他们没敢走的太远。在我们前面,是那些工匠沿着自然地势开凿出的一条很短的过道,主要是扩宽了,方便朝里面运东西。这里距离核心地带估计还有很远,我们也不指望有重要的发现,几个人烤好了衣服,就整理装备开始走。
那条很短的过道修的比较粗糙,这就给人一种感觉,这个地方可能在建造的时候整体大规模的框出构造框架,然后逐区的开始二次施工。通道只有几米长,过去之后,空间一下子小了很多,手电扫一下,两旁有未完工的一些石像,还有脱彩的壁画。
在这个空间的一角,我们发现了一个被打穿的孔,一根铁链从孔里穿进来,在地上露出一米长的一截,然后就顺着埋到了地下,这个东西就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这根铁链是从那里过来,又通到那里去的?”
和尚看了半天,就尝试着去拽,但是铁链好像长在石头里了,非常的沉,他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铁链只微微动了下。根据这个重量,我们就算几个人一起用力,也不可能把铁链拖出来,它肯定在下面连接着什么东西,所以和尚就放弃了。
我们从铁链这边刚走了几步,小胡子就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他晃了一下手电,又看看自己的手。这个时候,我也觉得手电光柱照出去的范围内,映出了一片非常非常模糊的东西。
“什么东西?”和尚抬头问了一句。
“闭气!”小胡子短促的低喝一声,跟着就把我往后推。
我们头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一片又一片白蒙蒙的粉尘,并没有什么太刺鼻的气味,但是听了小胡子的低喝,我马上就屏住呼吸。
☆、第一百六十七章 粉尘
这片蒙蒙的粉尘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飘出来的,我屏住呼吸的时候,小胡子已经拉着我就退到了入口那里,又跨过几米长的通道,迅速躲在了旁边的石壁处,后面的人也一个一个飞快的蹿了出来。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看清楚每个人的头发上还有衣服上,都沾着一片非常薄的白灰。
“这他娘的是什么东西!”麻爹马上就心里发毛,用袖子使劲擦着身上的这些白灰。
在这种地方,突然就飘落下来的雾蒙蒙的东西会是什么好东西?我的心里也很怕,因为露在袖子外面的手背上也沾着一层。我马上也去擦,不过皮肤并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细细的察觉一下,这种粉尘不刺激,也没有特殊的气味,就好像漂浮在空气里的一片灰尘。
“是洞里积存的灰?”和尚琢磨了半天,说了一句。我们谁也没答话,因为确实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只能把它当做灰尘,来安自己的心。
我们弄了点水,把皮肤上的这些蒙尘都冲洗掉。在入口外面,用手电朝里面照,飘荡的粉尘已经非常稀薄了,没有其它任何异常。粉尘无声的落地,因为它们太细微,所以在地面上都未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
一直到里面的空间完全恢复平静的时候,江尘就叫那个伙计进去看看,我们在通道外一直盯着他,看他平安的走了一圈之后,心里才算踏实了一些。
而且,到了这个时候,我之前就有过的那个念头更加清晰。关于六指大门,在以前我就和麻爹分析过,它并不是为了挡住所有人,至少,不是为了挡住长着环形六指的人。所以在路修篁精心布置的塔儿沟这里,大门好像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和之前的云坛峰还有红石坳不一样了。
只是猜测,不过很有可能,我们以暴力手段强行打开大门的同时,一些半机械化装置就被激活了,发生连锁反应,导致内部很多地方都处于一种很危险的状态。因为有不应该进来的人硬闯进来,违背了建立大门的初衷。
那个伙计在空间里呆了很久之后,小胡子才带着我们开始进去,这一次大家都很小心了,再也不敢乱动什么东西。不知道为什么,头一次进去的时候,我真的没有过多的感觉,但是此时此刻,我就觉得心慌,好像身旁那一个个还未完全雕琢成的石像都有一双露着寒光的眼睛。
这个空间并不是很大,那个伙计被命令到最前面去开路,每到一个新的入口,都会让他先进去,这明显是拿人当炮灰,但伙计不敢多说什么。前后经过了几个石室,在我看来,这些石室好像是没有什么区别的,不过彭博的眼睛渐渐的就亮了,他说,石室有了变化。
具体说,石室之间的变化是在两旁的壁画上,彭博最先发现,因为他对这些东西研究很深,小胡子他们接着也看出了一些端倪。
“这些壁画,是这里的工匠撤走之后,后来的人添加上去的。”彭博仔细的看了很久,下了这样一个结论。西夏建筑的壁画,带有很浓重的独特风格,比如说今天我们看到的敦煌莫高窟,那就是在西夏攻占了瓜州和沙洲,控制敦煌地区之后,几次返修重建的产物。
这种明显的风格在行家眼里,很容易就能区分开,所以这里的壁画不是原建者留下的东西。壁画很多,我看不出很具体的东西,不过察觉这似乎是连续性的叙事壁画,可能承载着许多不为人知的信息。
我们现在缺乏的就是信息,所以这些壁画不可能遗漏过去。彭博是主打,马上开始围绕着壁画看。我在凝聚到墙壁上的光线中,就渐渐看到了一个道士的身影。
是路修篁吗?
我的目光开始迷离了,这个几百年前的道士每一次出现在视野里,都会给我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他好像有点阴沉,又有点超然,是芸芸众生中很特异的一个。
“这肯定和路修篁有关!”彭博看了一会儿,就兴奋的回头对我们说:“应该是从他入道门之后开始的一些重要经历!”
“之前的没什么大用。”小胡子马上就说:“找他进入西夏宫廷之后的一些记载。”
“我尽力,但是这个东西要一步一步的看,本来就不是文字性的记载,中间漏掉一部分的话,后面的内容会很晦涩,不好理解。”
壁画非常多,一连蔓延了整个石室,彭博看了不到五分之一的时候,我们几个人就感觉鼻子发痒,而且从那些投射出去的光线中,又看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洒下来的粉尘。粉尘和前次遇见的一样,不刺鼻,也没有怪味,但是看见它飘下来,我们心里就不舒服。
“怎么办?”彭博正看的起劲,而且觉得这些粉尘好像并没有什么危害,所以站在壁画前犹豫。
咔咔......
这时候,我们头顶就猛然传来一阵很轻的声音,这种声音好像有点似曾耳熟的感觉,但是让我回想的话却一时间想不起来。但是小胡子的脸色马上微微一变,一把抓住我,就朝后拉。我没防备,被带着差点摔一跤。小胡子却没有任何停滞,直接把我拖到了门口。
“快回来!”
还没等我完全离开,从上方就哗哗的落下一串燃烧的火,同时有一股刺鼻的大蒜味飘出来。这一瞬间,我马上就回想起来了,那种咔咔的声音曾经在班驼地下听到过,那是磷火落地是机簧开合声。
这种火绝对很要命,落到哪里就顽强的燃烧,而且散发的白烟有毒。里面的几个人跟着朝外跑,他们身上都有功夫,动作也很灵敏,连麻爹都跑的飞快,只有那个伙计背着很重的装备,动作迟缓了点,又被上空落下的磷火给阻了一下,落在了最后。
我被小胡子带到外面,情况就好了些,这里空气对流不强,毒烟飘散的很慢。但是我发现这次从上方落下的磷火只有那么一团,就算落在队尾那伙计,也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江尘,彭博,还有麻爹他们几乎同时一步跨出来,和尚在那伙计前面。我心里的念头还没落下,石室里轰的就爆起一大团耀眼的火光,一股热浪随着冲击波般的气流就蜂拥出来,温度高的吓人。这时候我正好回头在看他们,热浪逼过来,不由自主就拿胳膊去挡,眼睛也被迫眯成了一条缝。
目光透过眼睛的这条缝,我就看到和尚在石室门口直接像一个麻袋般的被巨大的冲击力量给甩出来,还留在石室里的那个伙计被不知道多高的高温一下子烧成了一个扭曲的火球,非常的惨。紧跟着,小胡子把我使劲拉到一旁,我的视线离开石室,但是随即就听到一声无法形容的巨响,仿佛有成吨的tnt在身后的石室里被引爆了。
整个石室象是要被炸裂一般,巨大的冲击波仍然带着翻滚的热浪从入口那里喷涌,江尘硬把和尚从前面拖过来。这时候我们就像站在一个将要喷发的火山口上,随着石室在颤动。这种爆炸力度真的非常惊人,如果慢一步,仅凭爆炸的余波就能把人炸的粉碎。
那个伙计已经完全的消失了,连一块骨头都没有留下。和尚被摔的够呛,身上也有部分烧伤,因为刚才那股热浪的温度实在惊人,如果不是和尚被抛出来,很可能已经被烧成了渣。
我们就窝在另一个石室的一角,动都不敢动。第一声爆炸造成的波及还没有完全停止,石室里轰的又发出一声爆炸声,一股剧烈燃烧的火光就从入口呼的钻出来好几米远。我们身处的石室立即就像变成了一个预热的烤箱。
“那里来的炸药!”麻爹抱着头缩在角落里,大声叫着:“是不是那伙计背的炸药爆炸了!”
“不可能是伙计的炸药被引爆了!”和尚紧紧咬着牙:“娘的!难道这里面之前进过人了?”
我非常紧张,和麻爹挨在一起,大口喘着气,爆炸产生的高温让空气都灼热起来。这种剧烈的高强度爆炸不可能是路修篁那个时代能够产生的东西。宋朝的时候虽然已经有火药,但是火药根本无法产生这样大的破坏力和高温。我也不得不怀疑,这个地方,是不是在之前若干时间段内,进来了人?
但是怎么可能?我们来到这里的时候,六指大门是完好无损的,没有人能够直接穿过来。
随着我们之间的叫喊声,第三次剧烈的爆炸又在石室内响起,这真的没办法让人不怀疑,觉得事先有人在石室里安放了几堆炸药,引起了连锁的爆炸反应。
“都他娘的进过人了!这里还能有什么油水!”麻爹被爆炸声几乎震晕了,捂着耳朵闭着眼睛大吼。
“肯定不会进过人!肯定不会!”彭博也被迫捂着耳朵,不管我们听不听得见,直接就叫道:“没有炸药!是那些粉尘!是粉尘!”
☆、第一百六十八章 壁画
彭博喊的非常大声,我们几个人听的不怎么清楚,因为当时那个环境确实非常吓人,而且随着连续的爆炸,温度越来越高了,我们就想先离开这里再说。但是彭博在使劲的拉着小胡子,劝他再多等一会儿。
这时候,爆炸声的余波也消失了,我就感觉连身后的石室一面墙都象是被炸的崩裂。彭博喘了口气,紧张的对我们说:“再等一下!再等一下!这很可能是粉尘爆炸!”
“你说什么?”
“粉尘爆炸!”彭博转头看了一眼,我们都躲在另一个石室的死角处,不可能看到那边的情景,他接着说:“开始的时候,我真的没有想到这一点,但是连续性的爆炸,就让我想起之前听过的粉尘爆炸。”
彭博是个很全面的人才,从身手到经历,学识,都很出众。他曾经上过大学,关于粉尘爆炸的事情,就是在那个时候接触的。
粉尘爆炸这个词不仅对我,就对小胡子他们来说也非常的陌生,因为这两个行当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要从学术角度去讲,这个词得列举出一大串的基础理论,但是彭博知道我们肚子里有多少水,他说的很简单,通俗。
所谓粉尘爆炸,就是可燃性粉雾状物体在空气中达到一定的浓度和覆盖面,然后遭遇明火或者高温,火源附近的粉尘物被急速的烘烤为可燃性气体,这些可燃性气体跟空气混合,继而产生剧烈的燃烧。这部分燃烧的粉尘通过温度传导还有明火辐射的方式,继续将其它粉尘物气化,引起大面积的燃烧。
这种燃烧是循环性的,循环面越大,反应的速度越快,当燃烧剧烈到一定程度,就会形成爆炸。这种爆炸也是持续性的,说不清楚会有多少次,在人力无法阻挡的时候,肯定会把所有粉尘物的能量全部蜕变转化殆尽,燃烧和爆炸才会停止。
彭博说,这样的粉尘爆炸破坏力非常的大,比如在一个面粉厂的车间,把半袋子面粉均匀的撒在空气中,如果真的引起粉尘爆炸,整个车间都会被炸成废墟。
“这他娘的也太神了吧。”麻爹听着就后怕,看看自己还沾染着些许粉尘的手,使劲的搓着。
说真的,我也觉得这个什么粉尘爆炸非常玄,如果不是有彭博这样的人在,给了一个相对合理的解释,我们这些人还不知道会怎么乱猜。
想着彭博说的话,我就又回想到了在云坛峰终点那里见过的利用声波传感而触发的机关。我不敢确定这些东西都是路修篁所发现并且利用的,如果真的是他,那这个人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可怕。至少他很超前,会用未知的力量去杀人。
我们真的不敢乱跑,石室之间只有一个入口相连,如果现在想退到更安全的地方,就必须从入口通过。但是那种爆炸所产生的爆炸波和热度太强悍了,非常的不安全。剧烈燃烧和爆炸抽干了周围的空气,我在燥热中就隐隐有点呼吸困难的感觉。麻爹一头汗,蹲在角落里不敢动,和洗桑拿一样。
彭博说,这样的爆炸和粉尘颗粒的成分有关,易氧化的,带静电的,颗粒比较小的粉尘燃烧爆炸的很猛,持续的时间也长。那间石室里的粉尘不知道是什么成分,不过最后一声爆炸过去之后,那边就安静了很多,再也没有传来后续的爆炸声。爆炸是燃烧到极点的一种状态,因为石室内部没有其它可供燃烧的东西,所以爆炸之后,燃烧也随之结束了。
趁这个机会,我们一口气就退到了最早的那个短通道处,几个人一起贪婪的呼吸着冰凉但是充沛的空气。身上的燥热渐渐就散发光了,站了一会儿感觉到寒意。到了这时候,几乎已经完全可以确定,暴力破开大门是个很不明智的选择,引发了山陵内部的一些变化,对我们非常不利。
轻微的空气对流渐渐回填了被消耗的空气,石室内的温度也渐渐散了。关于刚才那次粉尘爆炸的机关是如何被触动的,现在已经说不清楚,可能是死去的那个伙计无意触动的,也可能是我们这些人不留神触动的。谁都不敢再冒进一步,两个带装备的伙计都挂在这里,和尚也带了伤,小胡子和江尘默默的对视了一眼,江尘就自己过去查看下情况。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点头示意里面已经安全。然后转身带路,我们后面的人几乎是踩着他走过的脚印去走的,生怕走错一步,再触动随时都可能被触发的机关,引起粉尘爆炸。
那间主爆炸的石室,本来很空荡,但是这时候就更给人一种面目全非的感觉。几个未完工的石像直接被炸断了。至于那个伙计,真的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我们只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根铁钎子,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
“壁画啊......”彭博无比心痛的看着四面墙壁:“全都毁了......”
“能他娘的活下来就不错了,老彭你很应该在这里上柱香拜拜,还心疼这些画?”麻爹在一截被炸裂的石像那里看,但是手已经不敢那么欠了。
壁画完全毁了,这个石室就失去了再停留下来的价值。不过我知道,不管这里发生了什么事,除非所有的人全部死绝,否则小胡子不可能从原路退走。江尘再次带路,他走过一段之后,我们才跟上。
在下一个石室里,壁画仍然没有结束,但是头一个石室的壁画被毁,无形中等于缺失了很大一部分信息。
但是,就是在这个石室里,彭博的神情再次震动了,可以说,这里的壁画所叙述的,是我们一直都很关注的路修篁进入西夏宫廷之后的一些经历。
那个道士(很可能就是路修篁本人)已经成为壁画中最主要的人物,他有超然的地位,受到一些百姓的顶礼膜拜,继而就受到了宁明的重视,并拜其为师。
彭博可能也深知一些内情,所以对壁画的内容理解的很快,之后的一些画面,可以说承载着非常真实的信息,包括路修篁撺掇皇室大兴土木之类的。而且再往下看,我们就发现壁画中有连续五六副画,是在讲述一个长须白面的人,率众进入了一片老林。
“这个是师盘?他们是在开阳老林里?”
这些情况我们知道,不过真的没想到会出现在壁画的内容中。小胡子的注意力不在壁画上,他和江尘一人一面,严密的注视着周围的微妙变化。我和麻爹还有和尚,就忍不住被壁画里的内容一点点的带着走,跟彭博一起看。
中间有几幅画因为没有油料的保护,已经脱落,看的非常模糊。彭博在仔细的看,想从残画里看出一些信息,我就没有这么多的耐心,目光连续性的跳过这些残画。但是当我看到了不远处一副比较完整的画时,目光立即就顿住了。
这幅画的中心内容,是一个道士,站在一口棺材面前,而且,那口棺材上,有一个洞。
“这是空墓!”我心里顿时一震,一副壁画不可能把当时的情景完全的承载下来,但是寥寥几个非常重要的环节,就能让我看出大概,这无疑是杜青衣最先讲述过的那座空墓!我原来一直认为,无主的空墓是杜青衣他们在上个世纪才发现继而破开的,然而,关于空墓的情景出现在壁画上,那就说明,路修篁早就洞悉这一切,他亲自去过那个空墓。
我立即跟着朝下一副壁画上看,壁画上的人物没有姓名标注,但是他们的特征非常明显,在之前的画里出现过,在这里就能很清楚的分辨出来。我看到壁画中的那个道士,在一片夜幕中闭目打坐,而那个长须白面的人,则在他的背后举起了一把刀子。
第三幅壁画上,长须白面的人又出现了,他的动作很猥琐,似乎从一个封闭的屋子里偷出了一块石头。在他的脚下,这样的石头还有很多。
“是轮转石!”我又吃了一惊,在我们的认知中,轮转石有两套,一套被路修篁拿去了,另一套则作为空头支票,送给了师盘。
这样就显得很矛盾,从壁画前面的内容来看,这个长须白面的人去过开阳老林,那他必然就是师盘,他有一套轮转石,又来偷轮转石,他偷的是路修篁的?
关于铜牌这个大事件的信息,基本上来自两个部分,一部分属于路修篁手札,一部分属于师盘的遗物。但是这两部分信息中有很大的出入,到了后世,因为缺少第三方资料,所以不少人徘徊不前,吃不准究竟那一部分信息才是可信的。
我很想再接着看下去,但是后面的壁画又出现了残缺,很无奈,只好耐心的等彭博。我们用了很长时间在分析壁画,到彭博把这件屋子的壁画全部看完的时候,一直在注视周围情况的小胡子就问:“有最终结果吗?”
我知道,他问的最终结果无疑是路修篁的最后去向,这个神秘的道士,究竟是死了,还是有其它的结局?
“壁画没有完。”彭博朝下一个石室的入口那里望了一眼:“希望石室里还有后续的内容,如果有,就可以推断路修篁的最终去向。”
☆、第一百六十九章 毁灭性的爆裂
“那还等什么,看看去。”我听到彭博的话,就感觉有一股说不出的躁动。可以说,这个大事件几乎全是由这个几百年前的道士一手留下的,神秘的轮转长生,他的结局,究竟是怎么样的?我急不可耐的想要知道最终的结果。
彭博把从壁画里得到的信息以文字的方式记录下来,然后就合上本子。我们几个人退了一点,缩到石室一个死角里,江尘就小心翼翼的到前面去看。一直到他示意安全,我们才进入下一个石室。
我没敢来回乱动,只是四处看了下,不过马上就感觉到,这个石室可能是壁画的终篇了,因为石室内的墙壁没有画满。彭博站在几个固定的角度去看,这个时候我已经被壁画的内容所吸引,也跟着他一起看。我知道前后的一些内情,所以壁画的内容并不算太难理解,看着看着,我就发现,那个长须白面的人,好像完全消失在了壁画中。
这就说明,他死了,或者说,永远消失了。
这个长须白面的人,究竟是不是师盘?
接下来的内容有些枯燥,画中的道士出现在各个场景中,他可能在寻觅什么,也可能在继续完善无法启动的轮转石。这样跳跃性的看了一会儿,壁画马上就要结束,只剩下最后两幅。
倒数第二幅画中,那个道士躺在一棵苍劲的老松下,他头顶是一片流云,几只鹤衔着松枝,在上方盘旋。
“他!死了?”我不由自主的就捏了一下拳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路修篁死了?真的死了?他仰卧松下,尽管只是在画中,却让人能清晰的感受到,他的生命走到了终点。
我的目光马上就转到了最后一幅壁画上,这幅画里,已经没有任何人物出现,只有一面孤零零的绝壁,在绝壁上吊着一口硕大的棺材。
无尽的黑暗中,一口孤棺静静的悬挂着,路修篁可能真的死去了,他算计了一生,却敌不过时间的侵蚀。这样的人,活着的时候是孤独的,因为他身边所有人,都是他利用的工具,他死去之后,依然是孤独的,就这样长眠在阴冷黑暗里。
我曾无数次猜想过,路修篁的下落,按正常的思维去想,没有人可以不死,但是我之前始终有种感觉,这个神秘的道士可能真的有神秘的力量,可以永远的活下去,只不过他隐伏在一个无人知道的角落,或者是隐藏了自己的真面目。
但是直到这时候,我才觉得,他可能真的死了。他一生所做的一切全都在死去的那一刻付之东流,万古不灭,轮转长生,只不过是一场没有边际的梦。
“这个道士,被埋在什么地方了?”和尚在我身后嘀咕了一句,我摇摇头,最后那副壁画上,只有无边的黑暗和一口孤零零的棺材,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我们等了很久,彭博终于慢慢的把壁画看完了,根据所有壁画综合起来的场景和信息,他和我的想法一样,路修篁死了,他的一生都被完整的留在了石壁的壁画上。
“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彭博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说:“这些画,是谁留下的?”
“是谁留下的?”我一怔,因为之前一直被壁画的内容所吸引,所以根本没有留意,这些壁画的原作者是谁。如果要我自己分析的话,我觉得路修篁不可能完全的信任任何人,就拿这个地方来说,替他做事的人全部都被杀了。我就很怀疑,这是路修篁自知将死的时候,亲自留下的壁画。壁画的内容非常完整,一些之前我们不知道的事情都浮出水面,除了路修篁本人,谁还会知道这么多?
我把这个分析跟彭博说了,他没有表示反对,但是跟着就说:“很可能是路本人留下的,不过你知道这些壁画的成画时间吗?”
“成画时间?”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些壁画的成画时间应该是在元初。”
彭博的依据,是涂刷在壁画外的那一层保护性油料。这些油料的配方是从北宋时期传入西夏的,期间经过了数次演变,壁画的风格怎么变都无所谓,但这种物质性的遗留物,经验丰富的人可以仔细的分辨出来。彭博告诉我们,这里的壁画油料,是元初的产物,最开始的时候用来涂刷蒙古贵族所使用的贵重器皿,防脱色和抗氧化的功能很强。
我很快就明白了彭博的意思,这些壁画如果真的是路修篁本人所留,那么他所处的年代,就是在南宋末年到元初这一个时间段内。但路修篁是什么时代的人?他跟元昊都亲自接触过,西夏公元1038年建国,到元初,二百来年的时间,也就是说,路修篁从元昊时代一直活到了元初?
“道家的丹方,真的有这么神奇吗?”我暗中琢磨着,二百多年的生命,即便放到今天也是一个令人咋舌的奇迹。
而且,我又随即想到了杜宇还有杜青衣都说过的,关于老头子年龄的问题。他可能真的过了百岁了,但是没有留下那么明显的痕迹。老头子也隐瞒了一些事情,真的隐瞒了我。
“我预感着......”彭:“这个地方真的很重要,估计还能找到一些更实质性的资料。”
“走!”
小胡子无声的看了江尘一眼,后者没有说话,径直就朝前走,我们在后面喝了点水,然后随着江尘的示意,踩着他的脚印跟上去。在后面,我们又看到了两间被改造过的石室,但是已经没有壁画了,而且石室中那种比较滞压的空气出现了一点点轻微的对流,应该快要接近一个比较大的空间。
咚......
我们踩在石室坚硬的地面上,猛然就感觉到一股震感,不是很强烈,但是整个石室乃至山陵内部好像都随之开始微微的晃动,仿佛在这片大地下有一颗勃勃跳动的心脏。
“这又他娘的要搞那样!”麻爹真的经不住折腾了,条件反射似的抱着头:“老江!你又踩到什么了!”
“没有!”江尘的神色也开始紧张,飞快的朝四面看,因为他感觉这股震感好像动静很大。
轰......
一声根本没法形容的猛烈的爆炸声,就从我们前下方传了过来,爆炸声非常的闷,好像是在一个密闭的空间内发出的,我们知道,越是密闭的空间,燃烧和爆炸产生的能量越是惊人,破坏力达到难以想象的地步。几个人全都慌了,虽然石室这里好像并不是爆炸的中心,但是随着爆炸而产生的剧烈的震动让我站都站不稳了。
石室在摇晃,仿佛整座山陵都要被炸成两半,爆裂声不断的响起,这种爆炸是连续性的,而且爆炸的中心在不断的改变,透过将要到达尽头的石室出口,外面的空间充斥满了灰尘和耀眼的光。光在闪烁,周围的晃动愈发剧烈,很大块的石头在半空横飞,有的直接就像炮弹一样飞到石室里。
这一次连小胡子都为难了,不知道该退回去还是朝前冲,只要冲错,绝对是死。持续不断的爆炸声越来越沉闷,但是好像距离我们越来越近,从前方延绵到了脚下,我感觉连一些山体都被炸裂了。
砰!
这时候,就在我们站立的中心位置下方,轰然传出了好像来自地底的爆炸声,几个人东倒西歪,江尘受到的波及最严重,整个人差点飞出去,但他的反应无比敏捷,身子在石室出口那边猛然一动,双手搭住出口的边缘,折身翻了进来。
“爆炸是在地底!是从前向后的!朝前走!”
小胡子很快就分辨出连续性大爆炸的方向,在我们前面,刚才的爆炸非常猛烈,但是现在好像比我们身处的石室更安全。江尘一只手扶着石壁,在剧烈的摇晃中想要冲到前面去,这时候我就看到石室已经相当危险了,几面石壁不断的崩裂,大块大块的石头从头顶掉下来,而且伴随着那种之前见过的粉尘,飘飘洒洒的在四周弥漫。
“快!”小胡子直接把我拉到他身后,和尚也颠簸着冲过来,和他一起挡住我。这些粉尘平时看上去真的没什么,但是确实非常要命,一旦在空气中悬浮扩散到某种程度,高压高温都能再次引起猛烈的爆炸。
轰!
还没等江尘冲到石室的出口那里,我们身处的石室已经开始大片的崩裂倒塌,小胡子猛的把我朝前拖了几米,身体嗖的一转,一块巨大的石头就贴着我的后背翻滚过去。
咔咔咔......
这种连续的爆炸绝对是毁灭性的,是要把这片区域的一切全部都毁掉。我们的脚下崩裂出一个巨大的裂缝,而且迅速的扩散蔓延,就像恐怖的雪崩一样,一旦来了就只有听天由命的份。小胡子紧紧的抓住我,但是我们还是身不由己的随着大崩裂翻滚,到处都是纷飞的石头。
☆、第一百七十章 打斗的影子
我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小胡子在这个时候也没办法无所不能了,和整个要崩裂塌陷的石室来说,他也是渺小的。他使劲抓着我的一只袖子,想尽力的让我安全一些。但是我整个人几乎在翻滚中悬空了,衣袖刺啦一声完全被撕裂,顺着不断崩裂的缝隙就掉了下去。
在那种情况下,思维跟不上飞速滚落的身体,我就觉得大脑完全空了,连害怕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在这片区域的地下,肯定有打通的一些隐藏的空间,因为那种连续爆炸的威力非常的大,一串接着一串,地面一块接一块的塌陷下去,我从崩裂的缝隙里瞬间就掉到了最底部。运气还算好,虽然控制不住身形,但是身体在倾斜的断面上被碰了一下,然后仰面摔在下方,身后的背包承受了大部分的冲击力和惯力。
尽管这样,我仍然觉得脑浆都要被从颅腔里震出来了,两只鼻孔轰的就涌出一股鲜血。这片地域的塌陷一旦开始,就不断的持续下去,周围还是晃动的很剧烈,大小不一的石块轰隆轰隆的朝下掉落。我站都没办法站稳,只能慌乱的把背包顶在头顶,以防被一下子砸死。
这种情况完全不是人力所能阻挡和面对的,我们的手电全都丢了,只能在残余的燃烧火光中短暂的看到眼前的一切。我已经不知道小胡子他们在那里,前后一段时间里,我就看到一道人影从前面倾斜的石壁上来回晃动了几下,然后掉了下来。
滚落的石块太多了,在这里每一秒钟都是极度危险的,我趁着几次燃烧跳动出来的火光,勉强辨认了一下方向,一道大裂痕,只有两个出口,但是爆炸的中心现在转移到了我的后方,跑过去等于送死,我只能向前跑。我顶着背包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一块碗口大小的石头在石壁上磕磕碰碰的落下,砸在我肩膀上,我感觉骨头都碎了,却一步也不能停。
轰隆......
刚踉跄着跑出去不到几米远,身后的一面倾斜的石壁轰的就砸在了对面,我更慌了,什么都顾不上,身上到处都是擦伤,不断有石头落在背包上和肩膀上。我向前跑了大概不到十米,就冲出了石室之间的裂痕,眼前的空间宽阔了一些,我冲出的同时,一座七八米高的塔就随着震动朝这边坍塌下来,几根腐朽的木桩子飞出去很远。不远处的地面上被炸出了蜿蜒的缝隙,地下很可能本来就是空的,随着不断的爆炸而先后坍塌,一些被隐藏在地下的链条什么的都露了出来。
爆炸声渐渐离我远了,但是更加不妙的征兆出现。这次连环性的爆炸绝对是要把这一大片地段全部毁灭,爆炸的火光从崩裂的地面迸发出来,像一片片红色的闪电闪过上空。我甚至能在混乱中清晰的看到那些爆炸的火光仿佛在慢慢的绕着一个圈子,是要把这大片地段从里到外炸个遍。
我心里非常乱,就在摇动不安中匆忙的左右看了一下,但是光线阴暗不定,地面像是被梨过一样,周围的人暂时都看不到了,不知道在刚才那场爆炸的混乱中,小胡子他们有没有事。我对他们是越来越烦躁,也越来越不信任,不过事关生死的时候,我真的不想在一堆乱石或者那些可怕的缝隙里看到他们血肉模糊的尸体。
轰......
爆炸越来越猛烈,从远处绕了个圈子,又蔓延过来。我紧张的计划了一下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线,后面可能真的不行,因为爆炸刚刚过去,但前面也很困难,地下中空的部分全部被炸出来了,不知道有多深,还有两条很可怕的裂痕,就拦在前面不远处,七八座木楼全部塌了,像一只只死在地底的怪兽,庞大狰狞。
我没有太多的时间去考虑了,一咬牙,取出一支备用手电,顶着背包就朝前跑,那边的爆炸越来越近,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碎石就和一场密集的雨一样。我一口气就跑到一座木楼坍塌的地方,这里有一道裂缝,非常宽,凭我的力量肯定跳不过去。我回头望了一眼,然后就顺着裂缝在跑,想找到一个比较狭窄的地方,纵身跃过去。
砰!
一声很猛烈的爆炸声之后,一条薄弱的地下中空地段就像被洪水冲刷的大堤一样,迅速崩毁。我跑的更快了,不小心跌了一跤,手里的手电摔出去很远,差点被一块横飞过来的石头砸的粉碎。
我心急火燎的爬起来,捡起手电,脑袋下意识的又朝衣领里缩了缩,拼命的跑。但是手电的光只能照到前方,我在一个小陡坡那里一脚踩空了,身体一歪,不由自主的就朝旁边的缝隙那边滚。我的身体落进了缝隙里,只有一只手临时在边缘的石块上扒了一把,不过我的手劲不大,强大的惯性一下子让我脱手,完全就掉了进去。
我的脑子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身体就重重的摔在地面上,左臂顿时钻心的疼,但是我没办法停,爆炸和巨震让这片地面下中空的地方逐渐开始崩裂或是坍塌,这里不知道有多深,我从不远处抓到丢失的手电,左臂不知道是断了还是脱臼,不仅仅疼,而且软塌塌的用不上一点力气,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
这里是刚才已经爆炸过的地方,我一边跑,一边大口的喘气,嗅到一股很奇怪的焦糊的味道。裂开的裂缝像是城市地下所埋的非常宽的下水道。我看不到地面上的情景,但是根据上面的火光还有声音以及温度的变化,感觉二次爆炸已经快要追上我了。
我撒丫子跑的飞快,最多三十米之后,一个很大的坡度就猛然出现在眼前,跑的太猛,根本收不住脚,一头就栽了下去。这次摔的也很惨,背包在中间挂到凸出的石壁上好几次,但着地之后仍然有快要散架的感觉。
在我身边不到五米远的地方,有一条黑乎乎的裂痕,而且我听到了激流声,马上就打了个冷战,忍住疼不靠近它。这个时候如果再落水,那就真的没活路了。我马上就朝相反的地方跑,但是说实话已经不怎么能跑动了,体力还有,身体的伤却吃不消。
不过这一次选的方向似乎是正确的,朝这个方向走,离连续性的爆炸中心越来越远,只会受到一些连锁反应的波及,虽然还是危险,但是总有逃生的机会。我一路绕了几个弯子,但是绕过的方向还记得,是在朝正北方,也就是我们的正前方。
我跑了很远,前面的过道朝右拐了一下,等我跑过去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在地下这片坍塌的空间里跑了一阵子,无形中等于绕到了我们的必经之路上。这里有水,不过不深,七八堆很大的石块堆上架着一座木桥,塌了一大半。我还没有完全看清楚眼前的形式,一块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来的石头轰的越过烂木桥,落在我前面,溅起一片水花。
我连忙朝后缩了缩,手电光照过烂木桥,木桥的另一端是一个三米多高的入口。那是一道很坚固的石门,距离最初的爆炸中心比较远,虽然受到一些波及,不过并不严重。石门是敞开的,里面是什么情况我看不清楚,但是相对来说,那里可能比较安全。
我很想马上就过去,但是不断有石头来回横飞,爆炸可能到了我们当初立足地的里面一圈。我狠狠心,飞快的朝那边跑,踩着只到膝盖的水,一头就躲到了烂木桥的下面,然后顺着最后一堆巨大的石堆爬上去,左手完全用不上力了,我费了很大的力,才勉强借助一些损坏的桥板,爬到了石门的边缘。
石门后很平静,和后面那纷乱且危险的地段简直就是两个世界,我站在石门里,全力朝远处看,但是除了不断亮起的冲天的火光,我什么都看不到。
接着,我就把手电朝石门的深处照,透过石门,我在远处爆炸声的间隙里,再次听到了湍急的水声。而且,在手电光能够照射到的前方,有一道大门,和我之前见过的六指大门,仿佛一样。
我暂时顾不上这么多,朝石门那边退了一下,在门后的拐角处艰难的坐下来,左手完全没用了,全身上下到处都是伤。我拿了一些药,一个一个把比较大的伤口处理了一下。但是稍稍一碰左手,就感觉大关节那里像要断了一样,满头都是大汗。
我在这里坐了大概半个小时,一直到远处的连续爆炸声完全都停止了,才探出头朝那边看,但是手里的手电还没有照出去,一声很清脆的枪声就在那边响起来。枪声只有一响,但是让我顿时警觉,我连忙就关了手电。爆炸的火光看不见了,只有一座木楼在燃烧,那是这大片区域内唯一可以见到的亮光。
这里怎么会有枪声?凭那几个人的身手,可能会让枪走火吗?我迟疑着,随即就看到两道非常模糊的影子在燃烧的木楼旁一闪而过。他们虽然只是一闪就看不到了,但是我能察觉出,两个人正在激烈的打斗。
是谁在打?
尽管我离的很远,但还是下意识就躲的很严实,只露了一双眼睛。小胡子麻爹江尘他们派系不同,也有些矛盾,不过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内讧,如果真有打斗,也只可能是与外人。
☆、第一百七十一章 第二张脸
这样的情况真他娘让人头大,我还在拼命的看,但是除了那团燃烧的火光,什么都看不到。而且我也不敢再乱动,唯恐会和外人遭遇。塔儿沟这里其实并不安全,小胡子是为了抢时间,让十三死守着外面,然后我们进来赶进度。齐见说过,外敌可能不止一股,至少卫勉的队伍里就有生人,十三如果守不住,外人很可能会进来。
怎么办!怎么办!我身上不知道多少处伤口几乎把大脑都疼晕了,这个时候没办法再回去寻找他们,我也不能自己孤身一个劲儿朝前走。我朝后又看了几眼,石门到六指大门之间,可能有三四十米的距离,中间有暗流,但是人为的堆砌了大石堆做桥墩。
“到六指大门那里去!”我飞快的思索了下,假如真有外人进来,会有小胡子这样的硬手去对付,我过去只不过是拖他们后腿,我把自己藏严实了,就算是对他们最大的帮助。我马上就猫着腰朝前面跑,桥面上的桥板用的是很厚的柏木,涂了清油和沥青,还有横竖三根铁条固定,我踩了下,能撑住我的重量。
我顺着桥就小心的走过去,中间有惊无险,在快要到桥的另一端时,我就从背包里取了工具倒退着拆桥板,一连拆了好几块,露出四五米长的空档,然后退到大门边上。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是塔儿沟这边第二道六指大门,那个指印无比的清晰,不过我不知道这道门下的机枢中心遭到什么损坏没,也暂时不能打开它。
我焦躁不安却又无可奈何的等着,除了刚才听到的那一声枪响,再么有什么动静传过来。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我推测那座腐朽的木楼也烧不了多长时间,这会儿应该已经熄灭了。
“那边究竟怎么样了,究竟怎么样了......”我在大门这里缩成一团,那种焦灼已经没法形容了,这不仅仅事关小胡子他们的安危,和我也有直接的关系。我几次忍不住想要再回去看看,但左右衡量,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是我的忍耐和等待都是有限度的,当这个限度被突破的时候,我就没办法再说服自己等下去。我截了一段绳子,把左臂和身体固定了一下,然后用了点工具,从这边滑过四五米的空档,朝来路走。
和刚才连环爆炸时的情景完全不同,前方死寂了,听不到声音,看不到东西,我用布蒙住手电,只让它发出很微弱的光,勉强能照亮前面一点,就这样慢慢的走。坍塌停止,这里就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地震,生物都死绝了,只有冰冷和阴暗。我从自己过来时走的路走过去,就沿着那条地下塌陷的通道走,路线我还记得,走到那个快要接近暗河裂缝的地方,我脚下突然就踢到了一个东西,发出金属的碰撞声。
我的手电光太暗了,看不清这个东西,但是听到声音的时候,心里就是一颤,因为类似的声音,我以前曾经听过几次。我马上蹲下来,只朝前走了两步,就看到了一根合金管,静静的躺在一块石头前。
我的手电想要脱手掉下来,连忙把它咬在嘴里,一把就抓起了面前的合金管。冰冷光滑的管子,刃口闪动寒光,管身上滴着几滴已经干涸的血。
小胡子跟和尚都用合金管,但是我手里的这一根非常光滑,而且刃口被磨光了,我知道这是小胡子的。
“小胡子......”我轰的就坐到了地上,把合金管抓的很紧,小胡子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不是到了迫不得已的地步,绝对不会把自己的武器丢在这里。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并没有看到小胡子的尸体。不过我的心已经不能平静了,就像一个离家出走的孩子,恨透了自己的父母,但猛然听到了父母的噩耗,仍然会不由自主的掉泪,想要回家,想要找他们。
我用合金管支撑自己站起来,一下子就把手电外面包的那层布去掉,光线顿时清晰了很多,我看了一下,再向前七八米的地方,就是那个下面涌动暗河的缝隙,是条死路,如果人在这里面走,会转弯的。
我很小心,手电在左右的地面上照,唯恐错过什么线索。大概走了不到几米远的距离,我就看到了一串滴在地上的鲜血,鲜血滴出去很远,只是几滴血,但是让我心里一阵阵的发痛。是小胡子的血吗?他的合金管已经丢了,至少受了很严重的伤。
我沿着滴血的痕迹走,血越来越少,在一块倒着的大石块旁边完全消失,这块大石头很高,像一个歪倒的树,靠在石壁上,我照了一下,估计身手好的人能借助这块石头还有凹凸的石壁爬上去,回到地面。
我在大石块这里比划了一下,试探着能不能上去,接着,我就发现,在石块的一侧,有一个淡淡的血手印,而手印旁,是一个用匕首刻出来的标记。
这是小胡子惯用的标记,里面隐含信息,我能看懂一些。这个标记刻的比较潦草,显然是匆忙就刻上去的,我看着标记,它指示了一个方向。但是我有些搞不懂,标志所指的地方,是大石块和石壁之间仅有二十厘米的缝隙。
这个标记不会无缘无故的留下,我心里有点疑惑,但是朝那个缝隙一看,马上就被震住了,石块的背面刻了四个字。
小心麻爹......
我一下子就僵在原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我的判断失误?是这几个人之间内讧了?石块上的字迹也很潦草,但是我能看出真是小胡子留下的。他专门留下了这四个字是为了什么,因为这四个字不仅仅我有可能看到,其他无意经过这里的和尚江尘他们,估计也能看到。
他在提醒所有人小心麻爹?
我的记忆顿时又被打开了,从和麻爹相识,到后来的一系列事,再到老王讲述的死人,齐见所说的隐情,麻爹那张脸,真的开始模糊。我看到的木楼旁激斗的两条身影,会是麻爹和小胡子?我之前就知道,小胡子和麻爹之间有一些矛盾,但是没想到他们的矛盾这样深,在大乱还没有完全停止的时候就已经动手。
我想了很久,最终没有划去这四个字,然后我就踩着大石块开始向上爬,对江尘他们来说,上去应该不是很困难,但我的左臂用不上力了,在这里足足浪费了二十分钟时间,差点连嘴巴都用上,才艰难的翻到了地面。
可能只有我一道手电光在亮着,我拿着合金管,把手电的光又调了一下,然后就蹒跚朝着刚才爆炸的中心那边走去。我在想,如果在这里真的找不到他们,我就只能到外面去喊十三的人。这里已经面目全非,石室全部塌了,我站在石室塌陷的边缘,之前就是在这里和他们走失的。
周围非常的黑,站了一会儿,我就想起过去老头子讲的一些事。做这一行的,有时候耳朵比眼睛更重要,因为一直要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做活,不可能保证随时随地都有光源,如果出现意外,光源没了,眼睛就没有任何用处。所以一些有毅力的人平时就蒙着眼睛,专门练耳朵。他们的耳朵灵敏到不可想象,在这片黑暗中,可以像猎狗一样分辨出极为细微的声音。
但是我没有这个本事,失去光源就寸步难行,即便把手电调到最低,在黑暗里也很扎眼。走着走着,这种忧虑就变成了很实质性的危机,我听到身后有一阵轻微的风声,但来不及转头,手里的手电一下子就被人夺去关掉,紧接着,一双极为有力的手几乎把我给给扛了起来。
我的左臂被硌了一下,疼痛难忍,失口就叫出了声,但是把我直接扛起来的人根本不管这么多,在原地稍稍一停,就抹黑继续朝前走。他的手段非常老道,一只手就把我控的几乎不能动弹,我看不清他的脸。
“你是谁!是谁!”我唯一能动的就是嘴巴:“是麻爹吗!麻爹!”
“再走,你会送命!”那个人迟疑了一下,就回了我一句。但是他的声音非常陌生,根本就不是麻爹的声音。
这个人是谁!我马上就感觉到不可思议,我们的队伍只有那么几个人,看到小胡子的提示,我心里就无意识的开始怀疑麻爹,但这个人显然不是。我和麻爹太熟了,就算他使劲压着嗓子也不能一点听不出来。
这里真的混进来别的人,会是什么人?毫无疑问,这些人给小胡子造成了极大的危害,而且,这些人一定和麻爹有关!否则小胡子不会让其它可能经过标记的人去防备麻爹!
没有人能理解我此刻的心情,真的,我感觉对我来说,整个世界一下子就陌生了许多。麻爹,我最信任的麻爹,他也完全露出了第二张脸吗?
我不会对眼前这个人再客气,心里那股倔劲顿时就冒出来,我用尽全力在挣扎,尽管无法脱身,但是多少都能阻滞这个人的速度。而且我拼命的大叫,他没办法了,就开始堵我的嘴。
猛然间,我感觉这个人飞快的闪动了一下,尽管扛着我,但他的动作依然十分灵敏,几乎在他已经闪出去的同时,我才听到了一声破空声。这个人两步就跨出去很远,但是他没能完全避过黑暗中突如其来的一击,落地的时候,我就明显的察觉他微微踉跄了一下。
☆、第一百七十二章 起因(一)
这样突如其来的打击很难应对,也很难承受,能在黑暗中准确捕捉敌人踪迹的,都是感官以及身手超强的人。扛着我的那个人应该很厉害,但这一下子明显让他有点吃不消,踉跄了一下,又接连闪躲了两次,他那只始终紧紧抓着我的手微微加了点力,然后猛的松开,把我丢下。
我一得到自由就使劲朝远处躲,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暗中袭击他的人是谁,也不知道对方在那里。我不敢随意出声,而且,就在我跑出去几步远的时候,身后就传来非常激烈的打斗声,双方没有说话,仿佛憋着一股很大的气和力量。在这种环境下,枪完全就没用了,不可能没头没脑的乱轰一气,只有靠自己的真本事去搏命。
这是我逃生的机会,我想着既然分辨不出这些人的来历和身份,那就先跑,跑的越远越好。我心里抱着这个念头,几乎手脚并用,在坎坷崎岖的地上朝前爬。但是没等我爬出多远,我就听到那阵很激烈的打斗声中,传出一个声音。
“如果你在!不要乱动!”
我一下子就顿在原地,虽然看不到任何东西,但是脑袋马上就转向后面。我的心快要激动的跳出胸腔了,而且那种极度的激动中又隐隐有种很安心的感觉。因为很长时间以来,我自己不知不觉的就养成了一个习惯,不管在任何环境下,只要有小胡子在,我就会觉得安心。
那是小胡子的声音,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但是我绝对听的出,那是他的声音!
我心里对他的抱怨和不满暂时都消失的干干净净,非常的听话。那种潜意识的思维又开始运转,我觉得不管怎么样,小胡子不会害我,他说过要永远和我站在一边。我马上就摸索着在附近找到一块碎裂的大石头,然后窝在石头后。
“这个和小胡子在血拼的人是谁?”我心里踏实了些,躲在石头后面就开始想,如果要我判断,这个人绝对不是麻爹,因为我和麻爹太熟了,对自己很熟的那种人,并不需要完全看见了才能确定,因为他身上就有种自己熟悉的气息。
但是,如果这个人不是麻爹,那麻爹现在在那里?
我想的飞快,那边的打斗也进行的飞快,虽然在黑暗中,但每一击都是致命的。前后之后几分钟时间,打斗声就消失了。紧跟着,我就听到一阵很匆忙又轻微的脚步声,在我身边不远的地方响起,伴随着脚步声的,是小胡子的声音。
“你在那里!”
“这里!这里!”我马上就从石头后面钻出来,然后摸索着向脚步声那边跑。很快,我就感觉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
小胡子的手冰凉冰凉的,他抓着我,稍用了下力,这是让我放宽心的意思。然后他就带着我跑,一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觉,他并不是一个人,我们前脚跑着,后面还跟着人。
一直走出去很远之后,小胡子找了一个比较隐蔽的地方,然后打亮了一只手电。光线出现的一瞬间,我的眼睛有点适应不了,不过也就在这时候,我发现跟小胡子一起并肩作战的是江尘。
“一切都好,都好……”小胡子看到我还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仿佛如释重负一般,长长出了口气,他好像疲惫不堪,眼睛一闭,就靠在身后的石头上。
“你……你怎么了?!”我看到他的脸色苍白,白的没有一丝血色,而且衣服上到处都是血迹。我刚刚平静了一些的心顿时又乱了,凑到他身边焦急的问。随后,我就看到他的左腋下有一道很长的伤口。
“不会致命的,你放心。”江尘身上也沾着血,不过比小胡子要好很多,他告诉我,小胡子的伤没有触及到骨头,只是皮肉伤,血淋淋的很吓人,但不会有生命危险。
“那个人是谁?是谁?”我急切的就去问他们,因为我真的想知道。
“你觉得呢?”小胡子慢慢睁开眼睛,他没有直说,但是我从他的眼睛和表情里已经得到了答案。
真的是麻爹,真的是。
“洞里暂时没有进来外人,我们先找彭博还有和尚。”
江尘给我看了看胳膊,确实是有一些骨折,但这个时候没有太多的办法,只能暂时挺着。
我跟着他们站起来,忍不住就朝周围的黑暗中望去。从我在昭通档口出事之后,一直跟在我身边的那个猥琐又有点驼背的老头儿,真的隐藏的这么深吗!
附近很乱,虽然平静,但经过了大爆炸,地形完全变了。中间的过程不多说了,我们用了很长时间找到了和尚还有彭博。他们的情况大体还算好,只不过彭博和我一样,左臂被一块石头给砸断了。
碰面以后,我就说了一下前面的情况。小胡子在抢时间,但是经过这一系列的事,他心里也开始犹豫,这种犹豫主要是在意我的安危,唯恐我会挂到这里。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如果第二道六指大门仍然需要暴力破开,那么后面说不定还会引来更加剧烈的连锁反应。小胡子和江尘就说,我打不开六指大门的话,那就只能先出去再说。
我带着他们从两道烂木桥那里走过去,然后就到了第二道六指大门。我很干脆,用右手托着左手就按到了大门的指印里去,已经受了这么多伤,被放点血说实话也真的不算什么了。
事情真的有点怪异,也很可笑。在我放了血之后不久,隐隐的机关中枢启动声就传了出来,第二道大门这里没有任何意外,中枢是完好无损的。我心里暗自苦笑,不该进来的时候,我们强行破开大门进来了,该离开的时候,第二道门却毫无阻滞的打开了。
厚重的大门缓缓被绞盘和铁索给提了起来,本来他们打算打开大门后,让我留在这里,直到他们把前面所有的路探出来之后再接我。但是第二道大门打开,我们就发现,大门后的空间并不大,严格的说,可能只是一个大一些的石室。
而且这个石室,给人的感觉不一样。它经过非常精心的改造,四面墙几乎都被硬生生的打磨平了。石室里的东西不多,但是入眼就是一尊三米多高的坐像,手电光照过去的时候,我的心又砰的跳了一下,这尊坐像道冠道袍,却不是道祖。
“路修篁……”
没有谁比我对这个道士更加敏感,所以我的目光直接就凝固在了坐像上,有点怕,又有点怪。我真的感觉坐像是活的,因为他的那双半开的眼睛,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光芒。
坐像前面是一个小石台,我本来真以为是个小台子的,但是彭//里面有储物的空间。台子上盖了一块铭板,没有上锁,用两把刀子插在缝隙里,可以撬开。
我就站在大门的外面等他们,直到彭博他们小心翼翼的把一切都搞定的时候,才忍不住过去看。石台的中心是空的,一只匣子上放了一只黑色小罐子,只有这么多东西。
我看到匣子和罐子,就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只匣子我似曾见过,那是从班驼带回来的装着羊皮书的匣子。罐子我没见过,很小,黑釉上的非常厚,看上去油光发亮。但是,我没见过这样的罐子,却听杜青衣提及,那座空墓中,被卫家抢走的黑罐子!
“这是什么东西?”
“我先看一下,先看一下。”彭博的一条胳膊也不好用了,他观察了很久,然后把罐子还有匣子完全取出来。和尚则在别的地方看,看这是不是整个未完工的山陵的终点。
黑色的小罐子和那个装着六指尸体的罐子密封手法几乎一样,都是完整的盖上封泥,又浇了一层锡水。不过这只黑罐子中间不知道出现过什么变故,封泥破了一点,等于所有的保护隔绝措施几乎失败了。
江尘把罐子外的封口全部轻轻打开,里面是小半罐子黑色的颗粒。我用匕首挑出来一点,就发现这些东西之前不可能是这样的颗粒,它们的形状和大小不一,好像是由于密封不严,从一个整体上碎裂下来的。
“黑罐子里是这种东西?”我看着这些颗粒,它们就是黑乌乌的,没有任何气味:“空墓里的黑罐子,也是这样的东西?”
我们几乎把罐子里所有的东西都给倒了出来,这时候,两颗半圆的小黑球就从粉碎的颗粒里滚出来。它们大概和龙眼那么大,有点潮,手一碰就碎成几块。
我和江尘在研究这只罐子,彭博则费力的打开了那只小匣子。匣子打开的一刻,我马上看到了之前曾经见过的,羊皮书。
“文字资料!”彭博立即兴奋了,好像连伤口的疼痛都忘记了很多,他小心的把羊皮书挑开一页。匣子和罐子不同,它密封的很好,没有受到外力的侵蚀,所以羊皮书也保存的比较完整。这个东西可能不是路修篁的手札,所以通篇皆是可以识别的汉字。
“上面写了什么?”我急匆匆的就问彭博,这个地方是路修篁最后留下的,那么匣子和黑罐子必然也是他留下的东西。
“别急,别急,让我慢慢看一下。”彭博一页一页的看着这些文字资料,这样的文字资料显然很珍贵,就连靠在门口那里死死注视着远处的小胡子也心动了,转头朝彭博这边看。
羊皮书上的字很小,所以页数不多,彭博一直在看,他解读的期间,我们也没办法开口去问,就在旁边焦心的等。
一直过了很久,彭博才翻看完了最后一页,他抬头看了看正在焦急等待的我,略略组织了一下语言,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上面的内容,不过我自己分析,这应该是铜牌事件真正的起因。”
☆、第一百七十三章 起因(二)
“铜牌事件真正的起因?”我听着就是一愣,这个事情还需要起因吗?从过去到现在,那些参与到这件事里的人,追求的都是轮转长生。永生不灭,这难道不是最好的起因?
“卫老板,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彭博把羊皮书重新放回了匣子,说:“可能还是我表达意思不对。”
彭博告诉我们,这卷羊皮书可能就是路修篁本人留下的,其中的内容比先前看过的壁画更加确凿完善。
羊皮书里有一大半内容,是在讲述路修篁和师盘之间的关系。事实上,这真的是整个大事件中非常重要的一环,如果没有师盘这个人,可能关于铜牌事件的历史将会改写。也正是因为有了他,才有了后面很多重要的事情。
资料是路修篁留下的,他是个怎么样的人,我心里大概也有数。他不可能在资料里把自己写的那么绝情和专断,就像历史上某些帝王会授意史官篡改史实一样。不过,资料里的事件应该是真的,路修篁美化的只是自己的动机。
其中一些信息和我们之前所知道的一致,师盘是路修篁早年就结识的朋友,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保持非常密切的关系,特别是在路修篁开始接触关于长生的事情后,师盘就成为其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之后,他们确实发生了破裂,正因为破裂,所以路修篁的很多计划被迫改变。也导致了后世的人被不少虚假信息影响,在歪路上越走越远,终其一生都未能找到真正的轮转长生。
“导致他们破裂的,就是这个东西。”彭博指了指黑色的小罐子,说:“这个是路修篁自己炼出的药,你们应该知道,这种药叫万年青。”
这些情况我也知道,但是彭博告诉我,路修篁当时并不是压根不给师盘这种万年青,不过他只肯给一颗。正是因为这一颗万年青,让师盘大为不满。
“卫老板,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样和你讲吧。”彭博轻轻抿了一口水,尽管周围的光线不强,但是我仍然察觉到,他好像瞟了我的左手一眼,然后他就接着说:“师盘想要万年青,不仅是为了自己,也为了自己的儿孙,但是这正是路修篁绝对不能答应的事。”
“你是说,他想把万年青给自己的儿孙分享?”我想了想,问道:“这不是很简单吗?路修篁自己都知道,万年青不可能让人真正的长生,而且他有多余的药,为什么冒着和师盘关系破裂的风险,都不给呢?”
“路修篁有自己的打算。”
在师盘正式跟路修篁讨要万年青之前,他们已经得到了关于轮转石的一些传说,和其所在的具体位置。之后,师盘不负路修篁所望,带回了轮转石。得到了轮转石,路修篁不可能不暗中进行一些尝试性的实验。
也就是在这一系列的实验过程中,一个很意外的事件,让路修篁发现了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实。他知道启动轮转石的几个要素,其中最关键的是轮眼和血。轮眼,路修篁会继续找下去,但是他发现了血,那种可以真正启动轮转石的血,就在自己最亲密的战友,师盘身躯内流淌。
其次,路修篁也发现了圣山龙对师盘血液的恐惧,这是六指大门被建立的基础。
接下来,师盘开始向他讨要万年青,路修篁只给一颗。因为在他发现了师盘的血可以启动轮转石的时候,心里已经出现了一个全盘的计划。
首先,他要把轮眼找到,这个过程很漫长,可能要耗费一年时间,十年时间,甚至更长时间。其次,他要完全的掌控师盘,或者说,掌控那种可以启动轮转石的血脉。但是找到轮眼的时间未知,师盘说不定在寻找轮眼的期间就会生命枯竭,所以,路修篁情愿给师盘万年青,让他的生命可以尽量的延长,为之后的大计划做准备。
“万年青,可以延缓人的衰老,这在路修篁自己的记载中,以及其它一些线索中,已经完全印证。但是这种药,有一个很致命的副作用。”彭博轻轻动了一下自己受伤的左臂,说:“绝育。”
“绝育?”我当时就问了一句:“吃了这种药,会绝育?”
“是。”彭博很肯定的点点头:“这种药是路修篁炼制出来的,也是他第一个服用的,对于药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寻找轮眼的过程谁都说不清楚,路修篁的计划也是从长远角度出发的。他要掌控这种可以启动轮转石的血,就要保持师盘的后代有旺盛的生育能力。但是师盘讨要更多的万年青,就是为了给自己的儿孙服用。家族的主要血脉继承者都服用了万年青,失去生育能力,等于这种血脉将会完全的断绝。这是路修篁绝对无法接受的状况,所以他寻找各种理由,坚持不给更多的万年青,只给师盘了一套轮转石。
万年青事件,只是两个人破裂的开端,按道理说,这种破裂并不算特别的严重,不至于真的拔刀相向。但是路修篁的性格决定了事态的恶化,他察觉出师盘的不满,然后就产生了更恶毒的念头,作为他的合作者,师盘知道一部分秘密,所以路修篁决定,要灭杀师盘,转手掌控他的后代。师盘这个人能帮路修篁做那么多大事,说明他也很不简单,相比掌控师盘来说,掌控他的后代显得更简单容易一些,而且做掉师盘,就能让所有的秘密不漏出一丝风声。
师盘不是易于之辈,在路修篁真正开始动手之后,他马上就发觉了对方的用意,并且做出很激烈的反扑。越是关系密切的合作伙伴反目,带给自己的威胁越是致命的。而且他们相互之间比较了解,在斗争的最开始,不分上下。后面的事,我也知道,师盘相比路修篁,缺少了更狠更深的城府,所以他落在了下风,想要以诈死这种手段来逃脱路修篁的致命打击。
师盘诈死,路修篁并不完全相信,他不相信师盘这样的人说死就会死。他甚至亲眼看到了师盘的尸体,以及师盘将要被收敛进入棺材的情景。除了师盘,路修篁还有其他一些次要的合作者,或者说是替他做事的下属,为了表示自己很大度的一面,路修篁给师盘陪葬了一些他未能得到的万年青。
我甚至能联想到当时的那一幕,那个阴森森的道士,看着师盘将要下葬的棺材,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你要的东西,我怎么会不给你?只不过你活着的时候不能给而已。
彭博讲述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完全可以确定,上个世纪,杜青衣和老头子以及其他几个龙头争抢的空墓,就是师盘的墓。可能在与路修篁斗争期间,师盘知道了关于万年青的一些药性,他不想坑害自己的家族,所以这种之前被他当作至宝一样的东西,瞬间就失去了价值。
路修篁的性格可能非常多疑,尽管亲眼看到了师盘被下葬埋进了墓里,但之后越想越不安心,他亲自去看了,看到的果然是一口被打出洞的空棺材。
师盘从墓里逃出,对一个把自己逼到要诈死地步的敌人,他的恨意可想而知,他不可能放过路修篁。但是路修篁已经知道他在诈死,做了充分的准备。师盘隐忍很久,两个人之间又发生了长时间明里或者暗里的斗争。师盘最终没能战胜路修篁,他所得到的唯一一次胜利,就是把那套路修篁送给自己,又在诈死之后被路修篁拿回的一套轮转石夺了回来。
在路修篁的资料中,师盘最后一次出现,是一次很激烈的争斗中。在那次争斗里,师盘受到了重创,从此之后,他再没有出现过,根据路修篁的推测,师盘是真的死了。
“之后的事,卫老板多少应该知道一些。”彭博说:“师盘诈死之前,就遣散了自己所有的家人。而路修篁想要找的,就是师盘的后代,因为他需要那种特殊血脉的血。”
彭博说,可以启动轮转石的血,非常特殊,需要新鲜的血液。所以路修篁所要找的,是活着的师盘的后代。但是后面的很多事实都表明,在这件事上,路修篁失败了,他找到了轮眼,却没有找到任何一个活着的师盘的后代。
随着彭博的话,我脑海里马上就蹦出了那些曾经见过的六指尸体。他们,都是师盘的后代?他们延承了祖先的血,也延承了非常特殊的六指?
但是我知道,那些六指,都是在惨死之后才被路修篁寻找回来的。新鲜的血液没有了,他得到的只是一具具无用的尸体。
而且,一个对我来说更加重要的问题,就随着这些隐情浮出水面。我默默看着自己的左手,然后抬头问彭博:“我想问一件事情,这种特殊的六指,这种特殊的血,只有在一个固定的家族内才可以前后繁衍传承吗?”
“我想,应该是这样的。”彭博又看了看我的左手:“只有师盘的后代,会有这两种非常明显的特征,六指和血。”
☆、第一百七十四章 道士的葬身地
尽管我已经从彭博的讲述中确定了一些事情,但是当他亲口对我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猛然有些接受不了。
师盘,家族,六指,可以启动轮转石的血......
这种奇特的六指还有血,只会在家族直系成员之间传承,我的六指,我的血......毫无疑问,那个名叫师盘的人,跟我相差了前后将近千年的时间,但是,我和他之间有血脉的关系。也就是说,师盘就是我的祖先?
很多事情,自己没办法接受,但是不能改变它就是事实。这个家族,冥冥中带着一种超越了时间的东西吗?我第一次看到那个道士的壁画时,就从内心最深处感觉到一股寒冷。
小胡子还有和尚他们都知道这些事情,所以没有人打扰我。我自己复杂的思考了很久,终于从混乱的思维里挣脱出来。将近十个世纪以前的事了,没有人能阻止或者改变,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慢慢说服自己,去接受这一切。
这真的是六指家族的宿命?一直到了此刻,我才恍惚中体味到了很多,那一个个出现在不同时期的六指,他们,皆为这件事生或者死。
同时,我也想到了另外的问题,从师盘那个时代开始一直到现在,他的家族会繁衍到何等庞大的地步?这个世界上,是不是除了我之外,还有很多环形六指?我存在,就说明这个家族没有断绝,他们也存在着。
但是,为什么最终会是我踏上这条祖先走过的路?为什么会选择我?
这个时候,我就想起了不知谁说过的一句话,有时候,不知道真相,可能是种折磨,但是知道了真相之后,折磨会更深。
“羊皮书里还记载着什么?”我摸了下脸,又点了一支烟,让彭博接着往下说。
从师盘最终彻底消失之后,路修篁曾经不止一次的寻找过,因为他很了解师盘这个人,不亲眼看到师盘死去,路修篁不可能完全安心。但是师盘仿佛比传说中可以轮转长生的轮眼还要难找,一直到路修篁漫长的寿命终结,都没能找到他。
这是路修篁的一块心病,但是他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人,从那之后,关于师盘的事,都是路修篁推测而来,不能完全当成真正翔实的资料去看。
“这个东西不是路修篁真正的手札,所以关于铜牌和轮转石,没有什么记载。”
路修篁计划了很久,他几乎拿到了所有关键的东西,但是唯一没办法找到的,就是师盘的后代。师盘的后代肯定事先也得到了师盘的一些警告,他们刻意的隐藏了自己的行踪。期间有无意泄露而被发现的,不过这些人都壮烈的选择了自尽,路修篁得到的只是无用的尸体。
轮转长生的计划破灭了,路修篁在羊皮卷里记录了自己的想法。最初的时候,他不肯把秘密透露给任何人,但是随着他生命一天天走向终点却长生无望的时候,路修篁终于绝望了。他想过要毁掉轮转石和轮眼,让轮转长生成为真正的传说。
“在最后一刻,他还是改变了主意。”
整套的轮转石,是绝对的孤品,神器,不可能再有。如果毁掉,记录在先秦典籍中的轮转长生,就永远成为绝唱。路修篁在将死的一刻才最终改变主意,他留下了完整的轮转石和轮眼。
正因为路修篁临死前的这一个决定,才真正拉开了一场持续几百年的旷日持久的寻找。
“许晚亭找到的,应该是师盘那一套轮转石,所以他没有轮眼。”彭博说:“整套的轮转石,还在!”
“在哪里?”和尚已经回来老半天了,一直坐在旁边听,这时候就接口问了一句。
“事情到了这一步,很多情况都摆明了,八块铜牌,记载的肯定就是那整套轮转石的下落!这需要更详细的线索,路修篁一定留有完整的记载。”
“和尚,前面是什么情况?”
和尚一个人没敢走远,从这个地方再向前,能够隐约的看到一道门,他说不清是不是六指大门。但是和尚说,前面的人为迹象非常少了,除了那道大门,几乎看不出任何经过改造的地方。也就是说,这个大石室,可能是未完工的山陵的终点。
但是已经到了终点了,为什么前面还会有道门,那道门后,会是什么?
“如果这里真的是终点,那么我们这一趟的计划就要落空了。”彭博说羊皮卷确实揭露了一些秘密,但是对弥合铜牌的内容,没有多大的帮助。
“走吧,留一个人在这里。”小胡子朝远处的黑暗望了一眼:“就到第二座桥头守着,不管谁过来,做掉!”
小胡子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腋下的伤口流了很多血,他也发狠了。随着他这句寒气森森的话,我就忍不住想打冷战。那个人,真的是麻爹吗?如果麻爹跟过来,会不会被击毙在桥头?
我想说什么,但看看小胡子那张苍白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我还能说什么?曾经都是我最依赖和信赖的人,如今闹到这个地步,我左右为难。
和尚带了枪跑到桥头那边隐伏,江尘跟彭博到前面开路,他们也都害怕了,小心的走一段,才给我们示意。这段路完全恢复到了那种全自然的状态,仿佛千百年都没有人涉足过。很快,我们就看到了那边的那道大门。我对六指大门的印象很深,所以看不清它的原貌,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不要再出任何波折了!”我们慢慢走向大门,我心里一个劲的祈祷着,队伍的人本来就不多,麻爹不见了,小胡子又受了伤,大家都经不起折腾
江尘到大门那边小心的看了一圈,唯恐会触及什么隐藏的机关。然后他叫我们过去,三个人都靠边站,只剩下我。
在我的血顺着大门上的掌印流入中枢室之后不久,地下就传来了隐隐的轰鸣。万幸,这里和第二道门一样,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轰隆......
沉重的大门被缓缓吊起,仿佛一个陌生的世界展现在我们面前。前面仍然是一片没有经过任何改造的地貌,空荡,深远,一点很小的声响都能引起连串的回声。人在这个地方就显得非常渺小,仿佛几只巨大空间里的蚂蚁。
和之前一样,是江尘在探路,我们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的样子,几个人一下子就定在原地。
我们看到了一面绝壁,它是那么陌生,但又那么熟悉。它出现过,在壁画中,是那面悬着一口棺材的绝壁。
“路修篁的棺材!?”
我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神秘的道士,影响了后世某些人几百年的道士,就葬在这里?
其实这并不是一面真正的绝壁,而是山陵最终的尽头,再没有任何入口,它肯定还会和其它一些地下洞连通,但连通的途径可能是地下暗河。绝壁平整的好像刀切的一样,我们慢慢靠近,在上方十多米的地方,就隐约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是棺材!一口棺材!”
“要不要把它弄下来?”和尚仰头去看,但是眉头瞬间就皱起来了,上下十米的高度,绝壁和刀切似的,凭我们几个人,要把棺材好好弄下来,无疑等于做梦。
“我去看看。”江尘开始靠近绝壁,他打着手电观察了很久,然后就咬着手电,利用平面凸起的石头和自然生成的裂缝朝上爬。这是个技术活,手劲和胆子还有应变能力都得很大,江尘也在拼命了。
我们一起打着手电给他照明,看着他艰难的在绝壁上一点点的蠕动。再向上,站在地面就看不清楚了,不过江尘接连不断的发回信号,总体情况还算好。
看着江尘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就爬的那么高,我似乎比他都紧张。一紧张,时间概念就模糊,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爬到了悬棺哪里。我们已经完全看不到具体的细节,只能看见他的影子在微微的晃动。
江尘大概在那边停留了十几分钟时间,我们隐约察觉的出,上面的情况不太好,他只有一个勉强立足的地方,想在那样的方寸之地上搞大动作,肯定不行。不久之后,江尘顺着原路下来。他告诉我们,很难搞,棺材是被两根打在石壁上的木桩架住的,站上去非常不牢靠,而且没有借力的地方,想要在上面开棺可能很困难。
我们商量了一下,如果外面没有外敌,有充足的时间的话,还可以想办法找人带工具进来慢慢的弄。但是实际情况肯定不允许我们这么做,所以唯一的办法,好像就只能硬把架着棺材的木桩弄断,然后让棺材自由落体掉下来。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棺材落地时肯定要摔的粉碎,里面如果有重要的东西被毁,那就得不偿失。
“最好不要出意外。”彭博小心的跟小胡子商量:“棺材是路修篁的,这个事件最紧要的资料,说不定就在里面。”
☆、第一百七十五章 完整的手札
他们几个在商量,我提不出建设性的意见,就在旁边听。按照小胡子的意思,这口棺材宁可毁在这里,也绝不可能让它落到别人手中。他们具体计划了一下,直接把棺材用正常方式弄下来肯定不行,小胡子就说,让江尘带绳子上去,尽量在绝壁上找个借力的地方,用绳子拦腰捆在棺材上。这样的话,棺材就算被强行推下,中间有个缓冲的过程,不会损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江尘带了东西就上去了,一点点朝上爬,我们在原地尽力给他照明。一爬到棺材那边,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隐约看到江尘艰难的带着绳子在那里忙活。
绝壁上借力的地方很少,江尘用了很长的时间,可能才拦腰在棺材上捆了一道。他是个沉稳而且谨慎的人,即便冒险,也会一百二十个小心,所以我们并不太担心他的安危,只是在考虑棺材能不能按预定的计划较完整的落下来。但是就在江尘捆了一道绳子之后,右边的那根木桩子好像有点不堪重负,棺材一下子倾斜,那么重的东西,一旦在绝壁上不稳,就再也没办法阻止,倾斜的棺材滑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很快就彻底压断了那根木桩,从绝壁上跌落。
砰......
摔落的棺材在绝壁上碰了一下,发出咔擦一声响动,江尘在那种情况下也站不稳了,但是他反应非常迅速,身体开始朝下掉的时候,伸手就搭住那根没有断裂的木桩,整个人像一个钟摆,在绝壁上来回摇晃。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非常的快,几乎就是眨眼的时间,棺材接连磕磕碰碰了几次,然后马上就要接近地面。江尘带上去的绳子是经过计算的,不等我们有所反应,那根拦腰绑在棺材上的绳子一下子就绷的很紧,巨大的棺材像是蹦极时的人一样,轰隆轰隆的上下起伏了几次,最终停在了距离地面大概不到一米五的高度上。
此刻,江尘也完全在上面控制住了局面,他仍然没有太多慌乱,顺着原路爬下来。我们靠近了贴着绝壁停下来的棺材,再镇定的人也不可能保持波澜不惊了,这毕竟是路修篁的棺材,它很可能隐藏着终极的秘密。
在这个高度上,很多事情就容易了,我们想办法合力把棺材落到了地面。这是一口被漆成纯黑的棺材,质料是金丝楠,在起落的磕碰中,棺材损毁了一点,不过总体还算是完整。棺材完全展现在我们面前时,彭博小心的看了看,之后,他抹掉棺盖上的一层灰尘,漆黑发亮的漆皮上,现出了六个核桃大小的字。
无前世,无来生......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却携带着这个神秘道士一生最大的处事真谛。不得不承认,路修篁是个超前的人,早在将近十个世纪之前,他就懂得,人,其实没有所谓的前世,也没有来生。人只能活一世,贫贱富贵,都是一世,只要生命终结,帝王将相也是一怀黄土。
他毕生所追寻的,就是这一世的轮转长生,如果这一世没有希望,那么就永远没有希望。所以,他的墓,他的棺材,都脱出常规。
“开棺!”小胡子忍住腋下那道伤口的疼痛,静静说出两个字。江尘二话不说,拎着家伙就上去了。我也在想,棺材中的路修篁,会是什么样子的?他有秘术保持尸身不腐?还是已经烂成了一堆白骨?
绝壁和地面完全是两个概念,在地面上开一口棺,对江尘这样的人来说,就跟喝水吃饭一样简单。很快,沉重的棺盖就被完全掀掉了,这是口很普通的棺材,尽管材质不俗,但是棺材被开了之后,一切都平静的象是没有任何波澜和风声。
棺材被打开的一刻,我的身躯里就有一种自己无法控制的力量,带动双腿,一步步的靠近它,我的目光完全投向了棺中的东西。
路修篁!路修篁!
当我看到棺材中的那具尸体时,心神就像是经过了一场狂风暴雨的侵袭,再也无法平静。深深的棺材里,躺着一具尸体,它身上裹着一件已经烂成片的道袍,但是尸体本身几乎没有任何腐烂,它被一种很特殊的手段保存下来。
尸体完全被脱水了,看着只剩下短短一截,它失去了生命,失去了活力,就像一截已经干枯的木头。但是尸体已经干硬的脸庞上,那双眼睛,仿佛还是活的。
这就是路修篁!这就是让轮转长生搅动了后世十个世纪的路修篁!
我看着路修篁的尸体,突然就觉得,这一切真的是命。从他和师盘的争斗开始,不知道多少长有环形六指的人都走在这条路上,最终,只有我面对面的看到了他的尸体。而且,这个延绵了十个世纪的大事件,仿佛注定要由我来终结。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我望着沉睡在这里许久许久的路修篁,脑子里仿佛有一片来回翻滚的漩涡,漩涡跨越时间,我好像看到了最真实的过去,轮转石,轮眼,鲜血......
唰......
我的脑子瞬间就又乱了,静静躺在棺材中的尸体,猛然间又睁开了它的眼睛。我完全乱了,但是潜意识里又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清醒,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它死了,彻底死了。我拼命想要挪开自己盯着尸体的眼睛,却力有未逮。尸体被灌注了一种魔力,死死的吸引着我的目光。
一双手猛然就把我从原地拉了回来,我的目光从混乱回归到清醒,第一眼就看到小胡子的脸。他对着我轻轻摇了摇头,说:“不要再看了。”
我晃了晃脑袋,眼皮子很沉,有种从昏厥里清醒过来的感觉。路修篁所掌控的,不仅仅是轮转石,他可能拥有一些不可思议的秘术。我又感觉到了后怕,如果我一直死死盯着它看下去,会愈发不可自拔,最后直到自己把自己搞疯。
我退到了一旁,彭博他们开始着手清理寻找棺材里的东西,路修篁这种人是不可能给自己留下太多陪葬的,所以东西不多。不久之后,彭博在路修篁的尸体身下,发现了一排平铺着的陶板。陶板烧制的很薄,但是非常坚硬,在这种环境下被侵蚀了无数岁月,本体仍然没有任何的损毁。
“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彭博顿时就打了个哆嗦,他把手电直接就探到下面,去看那些陶板。
以陶板保留信息,是路修篁和师盘都掌握的手段。如果单从科学的角度来讲,任何保存信息的手段都不可能超过十万年,但是陶瓷和石头可以,就算过上十万年,陶瓷与石头上的字迹仍然存在,不会消失。
“手札!路修篁手札!”彭博认真的确认了一会儿,就激动的要大喊起来:“完整的手札!”
路修篁所留的手札,全部都是很奇怪的符号,要经过系统性的深入解读,才能知道其中的含义。雷英雄有一点手札残本,彭博见过,所以他完全可以确定,这是路修篁手札的完整版,承载着非常大的信息量。如果有完整的手札,几乎可以从里面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一切。
陶板几乎是镶嵌在棺材底部的,经过之前的剧烈碰撞,一些陶板已经碎了。彭博开始一块块把它们取出来,然后按顺序归类放好。
“我有点不理解。”我点了支烟,看看来到我身边的小胡子。经过这些事,我心里对他的隔膜好像又少了一些,我不得不承认,有些人,我想恨都恨不起来。
“这个大事件,正在朝终点走,不会再回归原点了。”
“我不是不理解这些。”我深深抽了口烟,忍不住又转头看了那边的棺材一眼:“一些手札已经在很多年前就流散到不少人手中,为什么还会有一套完整的手札留在这里?”
“过去有很多事,到了现在已经说不清楚了。”小胡子淡淡笑了一下:“我们能做的,只有朝前看。”
彭博拿到了所有的陶板,除此之外,棺材里几乎没有别的东西了。路修篁的尸体被江尘拖到了一旁,将要走的时候,我让他重新把尸体拖回棺材里。之后,我拿了很多固体燃料,全部扔进去。
“尘归尘,土归土......”我把一块固体燃料点燃,抛入了棺材,火苗渐渐燃烧起来,像一个巨大的火炬,跳跃在黑暗中。路修篁的尸体化成了飞灰,属于他的时代,被他影响的时代,直到这一刻,完全终结。
“回去,跟十三汇合。”
当我们的思维从路修篁的棺材上完全挣脱出来的时候,一种潜在的危机感就立即充斥到脑海里。麻爹的影子在我的眼前来回晃动,不管我承认不承认,但是麻爹已经露出了令人难以猜测的一面。
我的记忆中关于麻爹那一部分,被完全打开了。走着走着,我的脚步越来越沉重,突然就拉住小胡子,对他说:“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
“如果遇到麻爹。”我犹豫了一下,不敢抬头去看小胡子的目光:“如果遇到麻爹,不要杀他......”
☆、第一百七十六章 怎么样的人?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麻爹求情,他明明是有问题的,也是危险的,甚至差点把小胡子都置于死地。但是我不想让麻爹死,不管怎么样,都不想让他死。
小胡子看了我一会儿,才转过头,说:“他是一只狼。”
说完这些,他就径直朝前走,我呆了呆,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我的手抖了一下,他不可能放过麻爹的,对于他们来说,相互之间已经是死敌,不可化解的死敌。
我们几个人分成两路,相互之间间隔了一段距离,一路人打开了光源,另一路则在黑暗中尾随,这样的话,即便发生意外情况,也不会全军覆没,还有彼此救援的机会。
但是一路走回去,我的忧虑好像是多余的,那个挟持我的人,或者说麻爹,他再没有出现过,尽管我一直都觉得麻爹会隐藏在某个角落,不过他始终没有出现。一路上非常平静,我们也安全的从这里回到了入口那边。
然而,这种平静到入口的时候就消失了,此刻的情况和我们进去的时候完全不同。我看到了不少伙计牢牢的守住入口。远处一个洼地里,平放着几个受伤的伙计。我们出来的同时,十三过来了,他告诉我们,在队伍进山陵后不久,塔儿沟这里就出现了动乱,卫勉被打散的人,还有另一批人朝这里猛攻了好几次。十三带着伙计拼了命,才算守住。
我心里一直揣着块石头,抽空就把十三拉到一旁,问道:“你们在这里守着入口的时候,看到麻爹了吗?就是我身边那个背稍稍有些佝偻的老伙计。”
“麻爹......”十三看了看我,他看着憨厚,但脑子很好用,听我问起麻爹,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不太对劲了,不过这个人嘴严,不该问的话一句都不会问,只是顺着我的问题答道:“他出来了。”
麻爹是在七八个小时之前出来的,因为他是队伍里的人,所以十三没有多问,只不过当时的情况非常紧张,十三就示意麻爹不要走的太远。
但麻爹没有听,一言不发就走了,十三不知道他究竟要干什么,也不敢叫人去跟。
“别的都不要管了。”小胡子眯着眼睛看了看远处:“马上撤!”
受伤的伙计全都被扔下了,十三带着人护着我们后撤,准备离开塔儿沟。我们一路走,一路发生了几次小规模的冲突,对方至少是两伙人,但是他们的士气没有杜青衣的伙计高,来这里之前,杜青衣就知道可能会打硬仗,所以十三挑选的都是不要命的角色。几次冲突之后,我们已经走出去很远。
还没等我们完全走出塔儿沟,张猴子猛然就出现了,他来的很匆忙,可能也来不及临时调人,就带着吴忠档口的伙计还有那批留守的人赶了过来。当他看到我们的时候,差点就哭了。张猴子的出现,让我们都感觉到有种紧迫感。如果没有什么天大的事,他不可能这个时候急匆匆跑到塔儿沟来。
“老张,怎么回事?”
“坏......坏了......”张猴子的五官几乎都挤到一起去了,在我们几个身边很小声的说:“窝被抄了!”
“什么!”
这句话让江尘都大吃一惊,窝被抄了,意思就是雷英雄的地头上出了事,而且是大事,连雷英雄的老窝都没能保住。这简直就是匪夷所思的事,雷英雄这个人很霸道,在地头上的根子非常硬,他不惹别人,别人都要烧香庆祝一下,谁敢抄他的窝?谁有能力抄他的窝?
张猴子跟着就匆忙和我们大概说了一下,在布置了关于塔儿沟的行动计划之后,雷英雄的地头上就猛的冒出很多生面孔,这引起了他的注意。接下来的事情超乎意料,尽管有所防备,但是一股能量很大的势力骤然就动手了,他们不抄地盘,也不抄钱货,只针对人。打击如同狂风暴雨,雷英雄这艘大船仓促间也有点吃不消,连老窝都丢了。
“雷爷呢,现在是什么情况?”
“雷爷没事。”
老窝虽然丢了,但是雷英雄毕竟不是寻常人,他退到了暗处,阻止反攻,而且他生怕塔儿沟这边再出什么变故,所以通知了在吴忠的张猴子之后,又抽了批人赶过来,估计很快就要到了。
“老张......”我听到雷英雄老窝被抄,心里就感觉被什么东西给紧紧揪了一下,我跟雷英雄本人很不对付,但是那个人让我不得不放下心里的一些东西去询问一下。
“卫老板。”张猴子不愧是人精,在这样焦急的心境下还能揣摩出我的意思,我的话还没说完,他就凑到我耳边说:“我们家小姐没事,很安全。”
“还有,老头子呢?”
“也没事的。”张猴子跟着答了一句,但是我察觉他的语气有点不对,马上就追着问他,然而这个人比猴都精,我真的问不出什么。
我们的人一下子就多了十来个,一口气就走出塔儿沟。途中仍然有打暗枪的人,不过已经没有大规模的冲突。我们马上就组织分批离开这里,从原路到了吴忠,东西被人妥善先带回去,我们几个受伤比较重的实在不能再拖了,到医院上了石膏,还有些杂事,前后耽误了一天,之后也匆忙南下。
一路上张猴子不断接到那边传过来的消息,抄掉雷英雄老窝的人能量大,但雷英雄也不是吃素的,尤其许豹子那帮人,一直都在反扑。不过经过这件事,我们可以确定,很多人都嗅到了一些味道,感觉铜牌这个大事件在一点点走向终点,所以他们不能忍了,只要能动的,全都会动。所以雷英雄借这个机会,完全就隐藏起来,在暗地里指挥行动。
张猴子的话让我心里很不稳,我知道有的事情他不敢说,所以只能面对面见到雷英雄的时候,我才有可能问出实话。
两帮人的冲突都是在暗中进行的,从表面上看,根本看不出什么。我们分散了人,然后由张猴子带着,见到了雷英雄。他躲在城市附近的一个镇子里,精神萎靡了一些,连乌黑的头发里,仿佛都夹杂了几根白发。
“事情要继续做,没人打的垮我们。”雷英雄知道我们拿到了完整的手札,所以说这些话的时候显得信心十足。
“我不管那么多,你的窝被抄了,我父亲呢?”
雷英雄可能知道我必然要问这个问题,他沉吟了一下,说:“对你来说,卫八真的很重要是吗?”
“你是道上的龙头,这样的废话不应该从你的嘴里问出来。”
“如果我告诉你,卫八不在我手里,你相信吗?”
“你说什么?”我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就是愤怒,我寻找老头子的动机,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单纯了。不仅仅因为他是我的养父,而且关于我的一些谜团,可能都要靠他来解答。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他。
“这个事件,正在走向终点,你躲避不过,所以,我也没有必要再瞒你。”雷英雄对我摊了一下手:“卫八,不在我手上。”
“有意思吗?”我的火气越来越大,冷笑了一声:“虎威牌是从哪里来的?你别告诉我是老头子送你的!”
“信或者不信,都由你,但我保证是实话。”雷英雄说,老头子确实不在他手上。
江北出事之前,老头子可能真的在面对各个方面的压力,这些压力大到他无法承受的时候,就借许晚亭动手之机,彻底转入地下。当时除了许晚亭以及卫勉,还有一些势力在暗地里追踪老头子,因为他们都知道,卫八不可能真的就这样倒下。雷英雄也是这些势力其中之一,他手下的人得到老头子的一点线索,马上就跟了过去。
说到这儿的时候,我狠狠瞪了雷英雄一眼,很想骂他。
雷英雄的人追上了老头子,但是最终没能得手,因为老头子身边有一些人,身手好,悍不畏死。这些人护着老头子逃离,虎威牌就是在争斗之后的现场找到的。
“我本来不想这么做,用虎威牌要挟你,但是很多事情,尤其是人,真的难以完全掌控,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我已经听不清雷英雄在说什么了,我脑子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老头子,他真的很复杂,比我想象的要复杂。他韬光养晦,隐藏自己的实力,他知道我的家世,甚至,我很怀疑,他见过我亲生的父母。
“我对你说一句话,你觉得,卫八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这句话真的把我问住了,我和老头子生活了那么多年,尤其是住到江北之后,几乎天天都会见面,我连他脸上有几块老人斑都知道。但是这时候回想,我好像真的不了解他,一丁点都不了解。
“我只说一件事,你凭思维去判断卫八是怎么样的人。”雷英雄转动了一下手腕,慢慢跟我说:“卫家九兄弟里,有一个是被卫八亲手杀的。”
☆、第一百七十七章 落幕的开始
雷英雄的话让我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我的目光瞬间就有点呆滞,思维仿佛也随之停止了。我看着雷英雄的脸,试图分辨他说的这句话,究竟是真还是假。但是分辨的结果让我越来越冷,我感觉他没有骗我。
“这件事,虽然很隐秘,但是并不只我一个人知道。”雷英雄端给我一杯茶,说:“之前告诉你,可能你根本不会信,所以也没办法开这个口。”
我沉默了,雷英雄这样的人,做事很有分寸,他知道在以前告诉我这些,我不仅不会信,反而会对他反感和猜疑,所以他忍着不说,直到关于老头子的很多隐情都浮现出来的时候,再加上这一剂猛料。
“卫八亲手杀的人,但这个人是卫家的老几,一直是个迷。”
这条关于卫家的秘闻,从很早以前就流传出来,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知道,但是事情真正的经过,没有人能说清楚。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猛然又想起了当初和卫勉的那次通话,当时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却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些东西。
那是一种无声无息却弥漫在周身上下的愤恨,仿佛永远都无法宣泄出来。
我的世界在之前已经完全被改变了,但是这个时候,这个改变的世界仿佛一下子就彻底崩塌。如果雷英雄说的这些秘闻是真的,那么老头子是怎么样的?连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都能下手做掉,他的心,要硬到何等地步?
“这不是真的,肯定不是真的......”我紧紧的抓着桌沿,拼命在自己说服自己,我很矛盾。我心里有一股怎么化解都化不掉的情绪,最终,我承受不住了,开始对着雷英雄发脾气,我说他是个阴沉的人,说他为了自己的利益混淆黑白。
“如果你说够了,就冷静下来等着。”雷英雄沉着脸就朝外走,头也不回的留下一句话:“最后肯定会有真相,让你自己看清楚!”
我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很想死,那对我来说是一种真正的解脱。到了此刻,我真的想知道一切的谜底,但心里又隐隐害怕那些谜底。我怕最终会得到一个让我根本承受不起的结果,让我彻底的崩溃,疯了,或者傻了。
很久之后,我慢慢的转身朝外走,在我转身的那一刻,立即从屋子的窗外,看到一张正在朝这边注视的脸。我怔住了,虽然隔着一层玻璃,但我仍然能看到那张脸是那么的苍白。
我就站在原地,和她对视了五秒钟,她转身跑掉了。
这一次真的将要图穷匕见,以雷英雄的行事风格,让他做缩头乌龟,真的很难。但他罕见的隐忍了一次,始终不露面,在暗地里**作一切。从塔儿沟带回的陶板经过初步的鉴定,在时间上应该没有问题。而且上面所刻的一些符号,和之前流传出来的手札上的符号,属于同种。这就再一次说明,如果可以破解出陶板上的信息,就将是最完整和全面的信息,传世的轮转石和轮眼,会唾手可得。
有专人在昼夜不停的解读陶板,我们几个受伤的静心养伤。但是解读陶板真的很困难,没谁能保证可以在固定的时间段内把内容完全解读出来。所以其余的准备工作早已经就绪,都在等待完整的信息。
我彻底的孤独了,不想和任何人交谈,只有小胡子偶尔会来找我,就连和尚都不敢过多打扰我。他们都在忙,我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停的抽烟,除了这些,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很长,我原本以为以雷英雄的心性,肯定会逼着人去破解信息,最多一个月时间大概就要出结果。但是一等就等了将近三个月,我左臂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有一天吃过晚饭,小胡子就到我房间里来。他和我说了几句闲话,然后就告诉我,陶板上的信息已经解读出来了。其中关于铜牌的一部分内容是重点,两个专业人员经过一系列的对比和研究,确定手札上关于铜牌的信息,和真正的铜牌是一致的。也就是说,那一块我们无法找到的铜牌所缺失的内容,可以从手札上进行弥补,而且非常完整。
铜牌也被完全解读了,过程很复杂,铜牌上有很多大小不一而且形状迥异的点,以及一些短的扭曲纹络。这些东西最终解读出来的,是一串又一串汉字数字,这些数字经过排比组合,最后得到的是一副图。
“那应该就是轮转石和轮转的藏放地址。”小胡子静静的说了一句。
尽管我的心和一片死灰一样,但是仍然感觉到有一阵隐隐的激动。小胡子的语气很平静,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那张图,就是将近十个世纪以来所有人都在苦苦寻找的东西。
“东西在什么地方?”
“那是一片荒山,在制式地图上没有明确的名字,当地人叫它盘龙山。”小胡子突然就轻轻的叹了口气,他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很久了,让你吃了很多苦,这一次,是最后一次。”
他的感情和话,都让我感觉真挚,是发自他的内心的。这一刻,我也觉得非常心酸,而且委屈。这么长时间以来我所经历的,何止是苦,我几乎失去了自己所有的一切,包括自己的心。我没办法让自己不伤感,但是伤感有什么用,我就算把所有的泪都流干,也挽回不了发生的事情。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这都是命。”我的眼角还是湿的,勉强对小胡子笑了一下,我的脑子有点糊涂,但好像也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没办法忘记,小胡子曾经舍命救过我。
“很快就要行动了,这真的是最后一次。”
小胡子说,到了这时候,大关节全部都打通了,准备着手去拿东西。雷英雄的人开始全力扫清周围的障碍,因为塔儿沟的事就出现了泄密,所以这一次他下了狠手,一定要把所有对行动不利的因素全部都排除掉。完整的手札只有一份,铜牌也只有一套,别的人不可能知道轮转石最终藏放的地点。雷英雄他们想赶时间,尽快拿到东西,不过不会急在这三两天。
“你的伤应该不要紧了,这一次,我会加倍小心。你能不涉足的地方,就不让你参与,好好的把事情做完,一切就都平静了。”
“你知道吗?”我捏着一支烟,低着头说:“我真的信命了,我知道,这是一条我必须要走的路。”
“好好休息,很快就会过去的。”小胡子拍拍我,然后露出一丝微笑。
他走了,我自己在床上躺着,十个世纪的一场追逐,将要拉开最后的帷幕了。我在想,轮转石,轮眼,它能带来轮转长生?让人不死不灭,超脱一切?
一直想到深夜,我将要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一阵电话铃声就把我的睡意驱赶了。我抓起手机,就感觉有点意外。因为这个号码知道的人很少,平时几乎没有响过。
对方的号码很陌生,我按了接听键,喂了一声。那边顿了顿,一个声音让我差点从床上跳下来。
麻爹!
“麻爹!你在哪里!”我急匆匆的对着电话说:“麻爹!告诉我,你在哪里!”
“天少爷。”麻爹在电话那端的语气有些低沉,和平时完全不同了。是的,发生了这样的事,谁都不可能再把自己的心态调整到过去,调整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一样:“老子没事,很好。”
“麻爹。”我不想麻爹死去,知道他还好好的活着,情绪就渐渐平静了些,但是情绪平静了,那种猜疑和不满随即就浮现出来:“我只想问你,你是谁?”
“天少爷。”麻爹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平日的猥琐,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感:“老子知道,你有事情要问。”
“麻爹,我曾经很信任你,老头子不要我了,把我赶出江北,是你和我一起相依为命的......”我带着哭腔说:“麻爹,我信任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可能是我的情绪感染了麻爹,他也沉默了很久,之后才慢慢说:“天少爷,生死一场,最后见个面吧,你想问什么,就问。”
我考虑了一下,真的很想知道关于麻爹的一切。他没有忘了我,至少有一份情还在心里。我迟疑了半分钟,就问他在什么地方。
“天少爷,有的话,即便老子不说,你也知道的。这一面,可能是最后一面,要说清楚一些事,老子不想让你后半辈子一个人猜。”
我挂了电话,就在想办法出去,这里守的很严,我想半夜离开不被人发现几乎不可能。想了很久之后,我就到院子里转,趁着一个空档,翻墙跳出去。在跳出去的一刹那,我突然有些犹豫,麻爹的第二张脸已经露出来了,我还要这么信任他?
我做了激烈的思想斗争,在想要不要通知小胡子他们。但是最后,我自己放弃了这个念头,麻爹肯在消失之后打电话给我,说明他还是有心的。
终于,我劝自己放下了心,院子外面,还有前后几层隐伏的人,我也不管他们怎么样,想办法就糊弄过去。这些伙计知道我的身份,他们很怀疑,但是没人敢真的拦我。我知道他们肯定会马上回报给雷英雄和张猴子,所以一头就扎进夜色中,急匆匆的离开这里。
☆、第一百七十八章 彻底的失望
我跑的非常快,这周围到处都有雷英雄的伙计,虽然平时看不见,但是真正要闯过去的时候,才知道会有这么多人。没有人能直接拦得住我,我连着跑了很久,才算彻底跳出了这个被层层守护起来的圈子。
但是刚一跑出来,我又晕了,这个地方对我来说真的很陌生,麻爹告诉我了他在什么地方,我却根本摸不到路。我大致辨别了一下方向,然后给麻爹打了个电话,他要我一直朝东走。
我好像一个刚从牢笼里挣脱出来的囚犯,在夜色里不停的奔跑,很快就跑出了镇子。向东大概七八里的地方,是一个村子,我就按着麻爹的话,直直的向东跑,镇子和村子之间有一条不算宽的土路,当我跑到了这条路一半的时候,前面就突然出现了一道静静站在那里的影子。
我的脚步随之就慢了下来,心头涌动着各种交织在一起的情绪。那道影子对我来说真的太熟悉了,从当初我离开昭通档口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我身边陪伴我,无论平静或是危险,他都没有离开过。
“天少爷......”
“麻爹。”当我快要接近麻爹的时候,我放缓了脚步,一步一步的走过去。麻爹还是原来的样子,微微佝偻的腰身,一道粗重的连心眉,那种怎么洗脱都洗脱不掉的猥琐相。但是他在我眼里变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与感情,真的很微妙,有些东西一旦流逝,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或许,唯一没有变的,是在那么长时间里,麻爹给我留下的那颗心里最真实的一点东西。
“天少爷,换个地方说话。老子知道,这里是雷英雄的地头。”麻爹的语气明显也变了,他带着我扭头就走,沿着小路进了村子,在村尾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小院子前驻足,然后推门进去。
小院子里很静,好像只有麻爹一个人。屋子非常简陋寒酸,只有一张许久没睡过人的床和一张桌子,屋子里到处都是灰,桌子却擦的非常干净,上面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碟豆腐干,还有整整一箱子二锅头。
“天少爷,坐。”麻爹拉开了椅子,慢慢坐下来,然后伸手掂了瓶酒,开了瓶盖,朝两个空碗里倒:“喝点酒,老子知道,你心里憋屈。”
一只空碗里足足倒了半斤酒,醇香又带着辛辣的酒味瞬间就飘散出来。麻爹推给我一碗酒,自己端起一碗,仰头就干了个底朝天。我迟疑的端着酒碗,麻爹,真的让我感觉越来越陌生,过去和他一起喝酒不是一次两次,他的酒量我知道,这样的二锅头,最多半斤下去,他眼睛就开始发直,满嘴云天雾地。但是此时此刻,烈的象刀子一样的半斤二锅头,就被他喝水似的一口喝进去,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天少爷,喝。”麻爹啪的又打开一瓶,朝自己碗里倒,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虽然是在笑,但让我感觉心里很别扭,很难受。我没有那么大的酒量,而且今天出来,是想问麻爹一些事,另外,就是念着之前的一点还未完全被抹杀的旧情。所以我慢慢的喝,想着该怎么把该问的话问出口。
麻爹咚咚的喝酒,转眼间,又是两碗下去了,他打开了第三瓶酒,伸手擦掉嘴边的一点酒渍,抬头看看我。我已经等了很久了,立即喝了一大口,然后喘了口气,问道:“麻爹,你究竟是谁。”
“天少爷,老子知道你想问什么。”麻爹又笑了一声,抿了一口酒,这一次,他深深的皱起眉头,似乎在品味酒的辛辣:“从老子入道的第一天起,不知道多少次听人说过一句烂俗到再不能烂俗的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麻爹,我不逼你,你有苦衷不肯说,我扭头就走。但是,我们的所有情分,今天一刀两断。”我并没喝多,但是感觉总想哭:“我接了你的电话,还是自己一个人来了,麻爹,你不要让我失望,不要让我的心,碎成一堆渣......”
“天少爷。”麻爹一口喝了碗里剩下的酒,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变了,和杜青衣的眼神一样,有一种历尽了风雨沧桑的黯淡的光。我看到麻爹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了泪光,他默默把瓶子里剩余的酒倒在碗里:“天少爷,老子敬你一杯,敬你这杯酒,因为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麻爹,告诉我吧,可以吗?”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走上这条路,自己的心,都不是自己的了。”麻爹端着酒碗的手,开始左右的微微晃动。
就在这个时候,我就感觉自己的脑袋病态一般的开始眩晕,那种眩晕的感觉非常猛,几乎就是一两分钟时间里,意识就丧失了大半。紧跟着,我就坐不稳了,双手条件反射似的在桌上乱抓。眩晕来的不正常,我残存的意识也很快将要消失了,在我就要倒下的那一刻,麻爹抬起了头。
“天少爷,欠你的,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还......”
这是我隐约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之后,我就完全昏迷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有了一点点模糊的意识,但这种意识,我说不清楚是幻象,还是自己本身的意识。我感觉有点颠簸,眼睛睁不开,朦胧听到身边有人说话。那种感觉很飘渺,虚幻但又很真实。
紧接着,我听到有人问我话,那点意识不足以让我记住一切,我不知道问的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而且这种似有似无的意识消失的很快,不久之后,我又陷入了一无所知的昏迷中。
当我意识恢复的一瞬间,心里那种愤怒和悲怆到极点的情绪就一下子爆发出来。我是多么相信麻爹,即便发生了一些事,让我对他产生了猜疑和改观,但我心底最深处仍然对他有很大的信任,否则不会大半夜瞒着小胡子他们跑出来。
但是,麻爹最终让我彻底失望了。我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那么蠢,那么不长心!被人欺骗了无数次,骨子里那股贱毛病却死都改不掉,我为什么改不掉?为什么?
天还没有完全亮,等我的情绪能够控制了,才看清楚自己身处的环境,我就躺在那条土路的路边,被一丛荒草围着。我没受什么伤,而且身上还盖着一条棉毯子。当我看到这条棉毯子的时候,那种愤怒又悲怆的情绪,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的撕裂了。
我马上就翻身爬了起来,从这里到镇子上的路我还记得。天虽然没亮,但是土路上已经有寥寥几个早起的村民。一个带着一条土狗的老头儿看见我猛然从路边蹿出来,顿时吓了一条。我开始朝西走,这时候,从我身后,突然就由远至近闪起了几道车灯光。我回头看了一下,两辆车子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着开过来。看到车子,我就感觉紧张,因为这个地方路不好,也比较偏,很少有汽车通行。
我下意识的就继续跑,顺着车灯光,我看到自己前面远远的出现了几个人,他们也发现了车子,随后又看到正在奔跑的我。几个人在原地顿了一下,立即朝我这边飞奔,我马上就晕了,前后都是人,而且都看不清楚,把我夹在了路中间。
但是很快我就定住了神,因为我发现前面奔来的几个人里,有一颗油光发亮的光头,我似乎还能看到光头上纹的那尊佛,是许豹子。我松了口气,又回头看看越来越近的车子,然后朝许豹子那边跑。
许豹子是多么凶悍的一个人,看到我身后的车子,直接就把锯短了枪管的五连发攥在手里。我和他们都跑的飞快,车子距离我还有十几米的时候,我已经和许豹子汇合了,他马上把我拉到身后,自己握着枪站在路旁,额头上的青筋蹦起很高。
“带卫老板走!”许豹子咔的上了子弹,枪口冲着开过来的车子,食指紧紧扣住扳机。
来历不明的两辆车子好像有躲避的兆头,几个伙计护着我就跳到了路旁的草窝里,许豹子一个人端枪在路旁顶着。两辆车调了下头,从许豹子身边嗖的开了过去。车子里坐着人,但是他们没有停,直接开过去之后就一路不停的开走了。
但是就在车子从眼前开走的一瞬间,透过车窗摇下一半的玻璃,我似乎看到了一张似曾见过的面孔。车窗的玻璃一直在缓缓上升,直到把那张面孔完全挡住。只是一瞬,我却觉得自己不会看错,就是他。
这个人怎么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
我有点吃惊,也顿时回忆起一些场景和卫勉曾说过的一些话。那张隐没在车窗里的面孔,是方老!是那个在麻占附近和我偶遇过的方老!尽管卫勉说过的话,让我心里对方老的形象已经有了动摇,但是亲眼看见他出现在这里的时候,那种感觉就愈发的强烈。
他肯定不是一个呆板的老学者!
两辆车子真的没有任何停顿,仿佛有什么忌讳,直接就开远了。许豹子松了口气,收回手里的五连发,朝着远处已经吓的腿软的老头儿看了一眼。我身边的伙计开始打电话,只一会儿的功夫,从镇子那边就来了雷英雄的车和人。
我坐进车子的时候,就在想,这个跨越了十个世纪的大事件,真的到了落下帷幕的时候,很多我想不到的人都将出现。
☆、第一百七十九章 盘龙山
因为我的出走,雷英雄在镇子上的窝已经完全炸了,直到许豹子护送我回去,他们才分头打电话喊回派出去的伙计。小胡子跟和尚也很快赶了回来,他们没有抱怨我,只是问我发生了什么事。人的一些天性是不会变的,我的愤恨被那一条棉毯子化解了很多。所以当小胡子问我的时候,我就有些犹豫。
“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小胡子对我太了解了,我任何情绪上的波动都很难瞒过他。因为这个时候是非常时期,所有人都很小心,出现了意外的变故,可能会影响之后的重大行动。
我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停顿了一下,就把事情说了出来。小胡子一听关于麻爹,马上就有点紧张,要我把每个细节都说清楚。我从接到麻爹电话开始,一直到模模糊糊看到方老,之间的过程说的很详细。
“估计有麻烦了!”小胡子听完我的话,眉头就皱了一下,他问我当时意识残留的时候,所听到的问话是什么,但是我真的回想不起来。小胡子跟着就出去了,和人交代了一些事。之后,他慢慢坐到我面前,说:“你不该相信他。”
“他是谁?你知道吗?”我问小胡子,因为我和麻爹刚跟小胡子结识的时候,他们两个人之间就隐隐的不对劲,相互顶牛,有两次差点动手。这样想的话,说明小胡子从一开始就对麻爹这个人非常的提放。
“他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是,他肯定是卫八的人。”小胡子说:“从开始遇见他,我就怀疑过,之后接触的多了,我感觉他的动机不单纯。”
“你早就知道,但是为什么没有反应?”我觉得奇怪,以小胡子这样心性的人,糊里糊涂的事他肯定不会干,如果他察觉麻爹有问题,会忍着不拔出这颗钉子?
“我想过,但是,不能。”小胡子很坦白,他直接就告诉我,并不是不想对麻爹有所动作,而是不能,或者说,不敢。
“你怕他?”我更加奇怪了,小胡子的身手,我比谁都清楚,如果单打独斗,我真不知道还会有他搞不定的人。
“这个人,比你想象的要可怕的多。”
其实小胡子从很早之前,就想要动麻爹,第一次试探之后,他就变的无比的小心,因为他发现麻爹很难对付,尽管看上去猥琐而且嘴碎,但是深的和一片海一样。之后,他又有两次试探性的举动,都被麻爹无声无息的化解了。其中一次就是借故杀老龚的时候,小胡子想趁乱把麻爹也一起做掉。
“找不到下手的机会,而且就算找到了机会,也没有把握。”小胡子摇摇头:“你可能想不到,当时老龚是死了,但并不是我杀的。”
我记得,老龚的脖子是被人生生扭断的,如果他不是小胡子他们杀的,还会有谁?只有麻爹!小胡子要杀老龚,是因为老龚严重威胁到我的生命,但麻爹为什么要杀老龚?
从那次之后,小胡子对麻爹仍然是隐隐敌对的态度,但他不敢再做什么大动作,因为我懵懂无知的夹在中间,动作太大,唯恐会波及到我,引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后果。关于麻爹的来历,小胡子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根据麻爹出现时的一些线索做的判断。
“还有一点,你应该知道。我们在塔儿沟的行动泄密,我跟和尚是不可能说出去的,江尘还有彭博,都是雷英雄极为信任的人,非常可靠。泄密的,只会是麻爹。”
说到这儿,我就有点愧疚,因为塔儿沟行动之前,具体地点我知道,是我在闲聊中说给麻爹的。
“不对,不对。”我想着,就发现了一个漏洞,麻爹如果是老头子的人,那他即便泄密,也只会透露给老头子,但为什么最后到塔儿沟去的,是卫勉?
这个漏洞顿时变的有点复杂,麻爹同时踩着老头子跟卫勉这两条船?卫勉和老头子的分裂只是障眼法?或者麻爹只把消息透露给了卫勉,背叛了老头子?
“还有你说的那个方老。”小胡子接着就说道:“如果我没猜错,应该和我之前就追查的是同一个人。他很神秘,卷入铜牌事件里可能也很早了,我得到了一点线索,一直在查他,但始终查不出什么,连他的踪迹都很难摸索。”
“他和老头子有关系吗?”
“我不知道,但是,这个人的线索,最早是卫勉提供的。”
“卫勉!?”我有点不敢置信的望着小胡子,卫勉怎么会和小胡子也有接触?
但是,这确实是真的。卫勉的心机也超乎我的意料,他做内鬼的打算,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在江北事发之前很久,卫勉已经和道上的几个龙头有过一些接触,他在挑选合作者,而老头子一直都是众人关注的焦点,所以也有人愿意和卫勉谈。不仅小胡子,雷英雄,杜青衣,廖三奶奶,这些人都和卫勉有过接触。不过他们都有自己的算盘和顾虑,几乎没有谈拢过,最终,卫勉选择了许晚亭。
小胡子这边和我说着话,雷英雄的人已经在那边开始忙碌了。因为从我的讲述中,小胡子觉得不仅仅是昏迷那么简单,否则麻爹用不着费那么大力气,所以,他很怀疑最隐秘的消息在我无意识的时候泄露出去。
准备工作基本都是就绪的,很快,人手和装备就开始分批的朝北面走。我们几个人走在一路,让我意外的是,雷英雄这次竟然亲自上阵,看他的意思,不仅仅是临阵督战,好像还要自己动手,去寻找最终的轮转石。
我们几个人到了郑州之后,就要在这里等一天,我不知道要等什么,是小胡子告诉我,在等人,等一个熟人。
“谁?”
“槐青林。”
槐青林这样的人,很难拉拢,班驼那次事故之后,小胡子跟槐青林协商过。一直到这时候,我才知道,为什么连槐青林都肯替小胡子做事,因为对他这样一个生命将近的人来说,轮转长生的诱惑超乎一切。
小胡子对槐青林许下了承诺,但是槐青林的身体实在太差了,所以我们之后的行动,他都无力再参与。不过这一次,他好像要拼命了,即便拖着虚垮的身体也非要来。
第二天,槐青林到了,很长时间不见,他几乎没了人样,本来就很消瘦的身躯简直变成了皮包骨头。但是他的那双眼睛,依然闪烁着不凡的光,好像能看穿一切,看透一切。他已经离不开人的搀扶,走一会儿就要喘上一阵子。
槐青林到了之后,我们就开始继续赶路,每个人面子上很平静,但是我知道,他们的内心深处正翻滚着一片又一片波澜,因为十个世纪的终章即将到来,轮转长生,将要完整的展现在我们面前。
中间的过程比较平静,但是我们快要赶到目的地的时候,先我们一步出发的那些伙计们,就传回来一个非常不妙的消息,让一直沉默的雷英雄都坐不稳了。
我们将要涉足的那个地方,在附近人的嘴里,叫做盘龙山,是一片很偏僻的荒山,常年都见不到人影。但是先头队伍传来的消息却说,他们还没有真正到达盘龙山,就已经发现了一点人为的迹象。也就是说,很可能有人先到了一步。
雷英雄和小胡子的神情都象蒙了一层冰,我的头几乎都抬不起来了,到了这时候,已经可以确定,我在昏迷中,肯定无意识的泄露了一些机密。
“雷爷!”张猴子额头上流着汗,问道:“咱们怎么办?”
“不用慌。”雷英雄的脸色不好看,但是那种与生俱来的霸气和自信仍然从身躯里不断溢出,他沉沉的说:“既然来了,那就一起做个了断,有的人不死,这碗饭我们终究吃不安生。”
“雷爷说的是。”张猴子强挤出一丝笑,看着我的手,说:“没有卫老板,他们找到地方也进不去,就算进去,也是好进不好出。”
“把人都布置好。”雷英雄没心情再和张猴子嗦,张猴子马上就一层层的安排下去。这一次,雷英雄连老窝都顾不上那么多了,把能抽出的硬手全部调了过来,麻老五,砍刀,许豹子他们已经在前面的路上。
我们尽快的赶路,从城市到荒郊再到野外,最后一站有人烟的地方是巴楞寺,这里距离盘龙山还有一百一十公里。车子没办法开进去,都是很荒很陡的山,连条路都没有,我们步行赶路,本来我以为雷英雄肯定要拼了命催人朝前走,但是他这时候反倒显得安稳了,不紧不慢的走,一直走出去大概十几公里的时候,我们就在前面一个很小的小山洼里看到了一群人。
“怎么这么多人!”张猴子立即就想缩头。
“是自己人。”雷英雄抖了抖袖子,大步就朝那边走过去。后面的人跟着他,当我们进了小山洼之后,对方就有人迎过来。
对方的人很多,在山洼里围了一圈,当我靠近的时候,立即就看到那群人中间有一个软榻的躺椅,杜青衣颤巍巍的拄着拐杖,尽力端正的坐在躺椅上。
“这是怎么搞的?”我诧异的看看槐青林,再看看杜青衣,这两个人都快要入土了,也巴巴的跟过来,难道要就地在盘龙山这里启动轮转石?
☆、第一百八十章 决战之前
杜青衣的出现就让我非常茫然,这一次究竟是怎么了?槐青林拼命跑过来,还情有可原,毕竟他的那双眼睛没有毁掉,会有用处,而雷英雄和杜青衣这样的龙头,轻易不会自己参与行动,尤其杜青衣,她来了能干些什么?
雷英雄带着我们几个就迎向杜青衣,雷英雄对杜青衣很尊敬,过去就嘘寒问暖。杜青衣的眼神仿佛也不济了,但是对我还有很深的印象,她和雷英雄说着话,就朝我这边看。
“好孩子,这是个好孩子......”杜青衣颤巍巍伸出一只手,指了指我,对雷英雄说:“我喜欢这个孩子......”
“老太太,放心,这次一定能成。”雷英雄半弯着腰,在杜青衣面前像儿孙一样恭敬。
“你说,我的命,是坏,还是好。”杜青衣一直望着我,说:“找了一辈子,一辈子,一直到现在......”
“老太太,万事俱备了,一切都没问题。”雷英雄安慰了半天,才微微转了一下话锋,轻声对杜青衣说:“只不过出了点小状况,消息提前泄露出去了,伙计们说,盘龙山那边可能已经去了外人。”
杜青衣就是杜青衣,尽管老了,却比我们这些年轻人更加沉稳。像这样的事泄密出去,就算雷英雄和小胡子刚收到消息的时候也有点坐不住。但是杜青衣听完了雷英雄的话,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出现一丝波澜,仍然端坐着,双手握着拐杖。只不过她的那双眼睛,已经半睁开了。
她人称杜菩萨,但她的善心也是因人而异,过去的老辈人都知道,杜青衣狠起来,菩萨也要喝人血。就在她眼睛睁开的一瞬,我就猛然看到她目光中那股森森的寒意和杀机。
“他要吹我的灯,我就拔他的蜡......”杜青衣睁开眼睛只是一瞬间,说完这句话,她的眼睛就又闭上了。
紧接着,雷英雄和十三就开始详细的布置人,跟几个硬手交代了不少事情。变故已经发生了,这时候急匆匆的冲到盘龙山,其实对我们也没有太大好处,只有稳扎稳打,才能尽力的挽回不利的那一面。如果不出意外,这应该是铜牌大事件中最终极的一次角逐,谁都输不起。
我们还有一点时间,下面那些伙计们在忙着,我就把小胡子拉到一旁,问道:“雷英雄来了,槐青林来了,连杜青衣都来了,这是为什么?”
“他们等不住了。”小胡子直言不讳的说:“这不是我的意思,雷英雄和杜青衣一直在坚持,他们被弄怕了。按我的意见,把东西带回去,但是他们唯恐中间会出现任何差错,我拦不住。”
“真的是这样。”我慢慢点了下头,看样子,杜青衣和雷英雄乃至槐青林,真的打算在这里寻找到轮转石和轮眼后,马上就将其启动,让自己进入轮转长生。就好像一个饿极了的人,他发现食物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狼吞虎咽,而不会带回家里慢慢品味,因为等不及,也怕半路被人抢走。
他们都可以轮转长生,而我呢?我能得到什么?我还年轻,暂时用不上这些。到了此时,我突然发现,我对于他们的作用,其实就像一个祭祀中的祭品,用我的血去打开六指大门,再用我的血,去血祭轮转石。等他们获得了轮转长生,我就没用了,完全没用了。
我是个有些脆弱的人,之前看一些悲剧的电影,还会独自伤感很久,但是当这活生生的悲剧就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我连伤感都没有资格。
“打开六指大门,需要你。”小胡子仿佛察觉出我的情绪再次剧烈的波动,一只手就稳稳的按在我的肩膀上:“我不敢保证所有人,但是,至少我会保护你。”
我慢慢抬起头,保护你,这三个最简单的字从小胡子嘴里说出来,就有一种让人想哭的冲动。这三个字里涵盖的很多很多,我听的出,就算舍弃了他的生命,他也会履行这三个字的承诺。
天有些阴了,一片片乌云遮蔽了阳光,我又抬起头,望向头顶的高天。直到此刻,我自己心里也是糊涂而且迷茫的,我觉得经过了无数次的欺骗和伤害,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但是我仍然觉得,乌云没办法把阳光完全吞噬。
雷英雄和杜青衣手下的伙计完全都散开了,当我和小胡子默默站在一旁,结束了这次对话的时候,几个非常精壮的伙计就抬着杜青衣,迅速的消失在远处。之后,雷英雄也带着几个人招呼我们上路。临走之前,他专门把我叫到一旁,和我一起抽了支烟。
他说了一些话,主要是在对以前的一些隐瞒和无奈的胁迫道歉。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心里的很多感受一下子就淡了。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人都是自私的,再高尚的人亦是如此。我必须强迫自己看的开一些,心放的宽一些,否则,我自己就会把自己折磨死。所以,抽完了这支烟,我就对他点了下头,很多话就包含在这个动作里。
“走吧。”雷英雄和小胡子一样,也稳稳的按着我的肩膀:“你也有老的一天,这些东西,迟早能用的上。”
天越来越阴了,盘龙山这里降水量非常少,但是随着我们这次到来,一场雨好像就要倾盆而落。我们几个人行进在曲折的山地里,周围看不到任何人,不过那些伙计都隐伏在暗处,有的在开路,有的在警戒,前面的消息不断的传回来。槐青林真的是不行了,一小段路走过去就撑不住,需要人抬着。
到最终的目的地,还有将近百公里的路程,靠两条腿,一天之内肯定很难走到。而且我们走着走着,淅淅沥沥的雨点就开始朝下滴,雨下的不算大,一直到了当天晚上,为了不让光线暴露我们的具体位置和行踪,雷英雄才指令停下来。我们没有避雨的地方,很快就被淋透了。
就这样勉强蹲了一夜,天一直阴着,雨断断续续,第二天天亮的有些晚。我们再次动身,到了中午的时候,前面的伙计就传回消息,说虽然下了雨,但是一些痕迹没有被完全洗刷掉。他们不知道这些人为的痕迹是谁留下的,要请示雷英雄。
“继续走,有人拦路,做掉!”雷英雄的头发还是湿的,面无表情的就甩出去一句话。
而这句话就让我的心随之跳动了一下,消息是麻爹从我嘴里套走的,如果按常理分析,能出现在盘龙山的人,会是谁?无非就是老头子,或者卫勉。卫勉死了,我不痛心,但老头子如果死在这里,我该怎么面对他的尸体?
他隐瞒了我很多事,但是我毕竟是他养大的,喊了二十多年的父亲,我立即又变的很矛盾。
但是我知道,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是我可以阻拦的住的。
距离盘龙山越近,我们走的越慢。雷英雄和小胡子虽然坚定,但是他们不可能真的静如止水,因为他们要面对的,是一个很可怕的对手。到了离盘龙山还有不到十公里时,人全部都隐伏起来,连我们也不得不猫着走。
地势到这里,一下子变了,一连十几座山,首尾相连,就像一条盘旋在浩浩大地上的龙,遥远而又清晰的映入我们的眼帘。雷英雄手下的人根据这一路的实际情况和遗留的痕迹,开出了一条路,我们要尽量避开前面可能出现的人,朝北走,绕一个圈子,从山背那边迂回到盘龙山的山头去。
我们的人很多,但是散到这么大片的山里,就显得不够用了。我们按着计划好的路开始走,等从山背绕到盘龙山山头的时候,最前面的伙计就和人遭遇,而且动了手。不过对方的人不多,而且是试探性的动手,所以很快就散了。真正遇到了外敌之后,雷英雄就显得有点躁动,因为这是最后一次角逐,谁先走一步,谁就可能掌握先机。手札上的记录比较详尽,雷英雄就叫人朝前硬冲,必须从这里到入口那里开出一条路。
几个硬手全都过去了,但是这一路打过去,形式就让人捉摸不透。因为他们遇到的,显然不是一批人,这些人在山头附近游走,有的只是照个面就跑了,有的则很死硬,双方都死了人。
等到几个硬手杀出一条血路,我们过去之后,情况更加恶化。因为连我都能看出来,山头脚下的一个地方,全部都是挖出来之后又回填进去的土。
“这是入口吗?”我问小胡子:“你只告诉过我盘龙山,真正的入口在什么地方,我不清楚,也不可能泄露出去。”
“来这里的都是些什么人。”雷英雄在旁边插嘴说:“地点清楚了,入口能瞒得过他们?都是吃了多少年土饭的老东西,山里有个老鼠洞,他们也能找出来!”
下面的人立即就开始动手挖,因为都是回填进去的土,所以挖的比较快。七八个人围成一个圈,铲子上下翻飞。我们几个人躲在一旁等,这些回填的坑非常深,而且是倾斜着朝下打出来的,挖的深了,就容不下那么多人,只有三个伙计跳进去继续挖。
我靠着一块石头,刚刚叼起一支烟,还没顾得上点燃,那个倾斜而且很深的坑里,就轰的一声闷响,脚下的地面随着震了一下,翻起的泥土和下雨一样,紧跟着,一只还带着血的手,就从坑里飞出来,差点落到我怀里。
☆、第一百八十一章 生离死别
响声一出来,其余的人都是一惊,我面前直接飞过来一只断手,把嘴里的烟都惊掉了,几个周围的伙计护着我们就朝后跑。
“***!”一个伙计边跑边回头:“前面那帮人埋的炸药!”
谁都不会想到回填进去的土里能有炸药,不过爆破声只有一响,我们等了很久,都没有别的响动。但是这声响动引起了一些别的**乱,有生人出现在远处,雷英雄的人有很多都在四面隐伏着,有人露头就会把他们做掉。
“这里的势力,真的不止是一股。”小胡子就伏在我旁边,扒着一块石头朝远处看。
“是。”我暗中想了下,盘龙山这里的入口已经被人找到了,如果只有一股势力的话,无论是老头子或是卫勉,他们都会死守住入口,不允许后来的人进。就是因为势力比较复杂,谁都不可能安稳的守住这里,所以山头这边才会只有零星的冲突和摩擦。
这到底是怎么搞的?我真的想不明白,本来很严密的消息,因为我的轻信而泄露给麻爹,但是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别的人是怎么得到这条消息的?
很快,外围的人把情况稳定住,一些零星露头的生人随即退缩回去,也没办法追击他们。接着就有伙计小心的到入口的坑那边看了看,三个人全死在里面了,被炸成了好几块,透鼻子就是一股血腥味。
“加快动作!加快!”雷英雄有点恼怒,按照我们的判断,盘龙山这里的局势,不是任何一方人可以完全控制的住的,因为是最终极的角逐,所有人都会把拼命的势头拿出来。
有人把里面的尸块一块块的捞上来,血肉模糊的,非常惨。然后进去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我见过,在红石坳那里专管爆破。他们十二分小心的继续在挖,不过这一次,再没有什么意外,坑就一直倾斜着挖了下去。
回填土清理了一大半,下面就出现一条倾斜的石阶,再挖下去,隐隐就是墓门。当然,这不能算是严格的墓门,但是非常的厚,应该有回龙石,前一批进去的人弄开大门之后,又从里面把门堵死,好像要闷着头一路走到底。雷英雄手下的人又下去两个,费了很大气力才把门重新打开。
有两个老手先行进去探路,我们就在上面等候。只片刻功夫,他们回来了,带来了一个我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入口是倾斜着下去的,但是进入大门之后,地势就平坦了很多,进门大概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有一道六指大门。
所有的六指大门都要借助水力的驱动,所以这道大门的地势很低,仿佛陷在一个很深的坑里。大门被硬生生的破开了,留下一个直径一米多的洞。两个老手说,破开大门的人应该付出了一些代价,因为现场留着不少血迹,还有那种黑色的液体,是虫子被火烧炸裂之后溅出的体液。
“完了。”我当时就抬眼去看小胡子他们,盘龙山这里的具体情况我还不知道,但是按照我的分析,它不会比塔儿沟那里更安全。前面进去的人强行破开六指大门,难保会不会牵引起里面一系列的连锁反应,触发一些被锁死的机关。如果这样的话,每个进去的人面对的都是双重危机。
“这是个火坑,但必须跳......”雷英雄的嘴角很罕见的抽搐了一下,然后就望向小胡子。小胡子也盯着远处倾斜而下的入口,许久之后微微点了下头。
下面肯定会有无数的波折,和一次次生死挑战的硬仗。小胡子点头之后,原本就计划好的队伍立即开始集结,这时候,杜青衣手下的几个人也从别的地方赶过来,加入队伍。人不是特别多,但全部都是硬手,除了小胡子,和尚,雷英雄只留了许豹子和砍刀两个人,其余出色的伙计,还有槐青林,都要跟小胡子一起下去。
“他的话,就是我的话。”雷英雄看了看将要进去的那些人,然后指指身旁的小胡子:“不听他的,就自己死在里面,不用再出来了!”
“雷爷,放心!”
“还有,你们两个!”雷英雄转头就对许豹子和砍刀说:“护好这里,出一点差错,自己知道怎么办!”
许豹子额头上的青筋又跳了一下,没多说废话,只是紧紧握住手里的枪。
小胡子一步一步的朝入口走,我呆呆的站在原地,随着他离入口越来越近,我心里突然萌生出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我对他的能力绝对的信任,一直相信他在任何环境下都有活下来的本事。但是从塔儿沟那一次开始,我明白了,小胡子也不是万能的,可能有比他更厉害的人。我就感觉有一股生离死别的气息,感觉他好像踏入那道门之后,就永远走不出来了。
这种不祥的预感以前从来都没有过,所以让我忍不住跟着他一起朝前走,我没阻拦,因为知道阻拦也没有用。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就觉得跟着他走几步,可能一切都会好起来。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回去吧,就在这里好好等着,这是最后一次,做完之后,永远都会平静了。”小胡子头都没有回,却仿佛知道我在后面跟着,他慢慢停下自己的脚步,却始终不肯回头看我,就那样说了几句话。
我的脚步也跟着停下来,他默默站了有一分钟,终于回头,对我露出一丝笑容。我不知道心里不祥的预感究竟从何而来,但是看见他露出的这丝笑容,就感觉心底一阵战栗和恐慌,好像是在看一张遗像。
小胡子再次迈动了脚步,后面的人陆续跟了上来。我茫然无措的想继续跟着他走,许豹子在旁边拉住我,我挣脱不开他的手,呆呆的望着前面的队伍,眼睛就开始发涩。那种感觉,真的没法形容。终于,小胡子不见了,他走进了那道门。
“不会有太大问题,谁也搞不跨我们。”雷英雄把我拉到一旁,说:“他们下去探探路,如果顺利,你,我,还有老太太,会一起进去。”
“可能顺利吗?”我摇了摇头,自己问自己,却不敢再想下去了。
之后,我们就朝后稍撤了一点,但始终还是在入口这个范围内。小胡子他们进去后不久,阴沉的天又开始稀稀拉拉的落雨点,下的不大,却非常烦人。我用手护着香烟,一根接一根的抽,否则根本无法平静下来。小胡子他们走了多远了?会不会遇到非常棘手的麻烦?
正心急火燎的等着,一直沉着脸不说话的雷英雄突然就抬起了头,朝四面张望。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也跟着一起看,但是四周都是蒙蒙的雨雾,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都提起精神!”雷英雄扫视了一圈,马上就拉住我朝一个两面都是石头的小夹道里躲:“有事了!”
“雷爷,什么事?”几个贴身保护我们的伙计都懵了,因为周围确实看不到什么东西和人,而且淅淅沥沥的雨声遮盖住了一切,没有异样的声响。
“都给我精神点!不要嗦!”雷英雄的情绪也不得不跟着现在的形势开始波动,他有点不耐烦,但是一口咬定了有事要发生。我不解的看了他一眼,他就对我说:“要想活的久一点,看东西不能只靠眼睛看!”
他的话音还没落,从很远的地方,一声清脆的枪响撕碎了雨幕。紧跟着,四面八方好几个地方一起传来枪声,好像是很多人有预谋的同时发起了进攻。周围的伙计马上紧张起来,把我和雷英雄护在石头中间,所有人都握着枪,警惕的四下乱看。但是枪声距离我们还比较远,而且能见度低,我们分辨不清楚究竟有谁在朝这边打,也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
“雷爷!先避避!”许豹子伸手抹掉光头上的雨水。
“不要急!不要慌!老太太的人也在附近!谁也翻不了天!”雷英雄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我看的出来,他嘴上很硬,但是心里却没底,在这种地方,谁能保证可以完全掌控住局面?
枪声越来越密集,在空旷的山地里响成一片,这时候,正北方那边传来了更加猛烈的枪响,我和雷英雄更加紧张,因为杜青衣的人大部分都在那边,他们可能也被人缠上了。形势真的很不妙,我们是从北边绕过来的,但是哪里已经炸了窝,不能再按原路撤回。如果朝别的地方走,情况不明而且非常危险。唯一能够指望的,就是外围那些伙计能顶住冲击。
枪声仿佛离我们更近了一些,真的没办法再等下去了。雷英雄就带着我们一点点朝北面走,希望杜青衣的人可以掌握一点主动,然后跟他们汇合,再做计较。我们退着走,不久之后,外围的人就回来一个报信,据他说,对方的人是从几个方向一起过来的,雷英雄的人在周围散了一圈,所以力量分散,这时候已经挡不住敌人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揭秘
伙计从外围赶回来不久,除了北边,其余几个地方的枪声减少了很多,明显是交战的对手里有一方已经溃败。毫无疑问,是雷英雄的人顶不住了。
“把散了的人给我集中起来,朝北走,跟老太太他们汇合!”雷英雄也慌了,我们身边的人不算多,外围顶不住,这边就没有太多的抵抗能力。雷英雄本来是有计划的,但是实际情况脱出掌控,不同势力的人集中起来打他一个,肯定没法打。张猴子马上就跳出去,去收敛被打散的人。
但是形势已经没办法挽回,从稀疏的雨幕里,我们几乎能看到远处一个个朝这边靠拢的身影。把散了的人临时收敛起来抵抗,肯定来不及了,只能拼命先跑。许豹子一边跑一边亲爹亲娘的骂,我也觉得事情很怪,那些人的指向性为什么这么强,一起把枪口对准我们?
杜青衣那边肯定也很难,而且我们退避了一会儿之后,就有生人从东面绕出来拦截,前后都是人,隐隐把我们围住,断掉了所有的路。这种情况很快就恶化到没法收拾,身边的人已经要和对方短兵相接了。
“豹子!把他给我护好!一根毛都不许掉!”雷英雄冲着许豹子喊了一声:“其他的人给我拼命冲,冲出一条路!”
这时候不拼已经没办法了,前面的人开始冲,许豹子和另一个伙计护住我跟在后面,伺机想找一条可以跑出去的路。但是几乎不可能完全逃掉,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了,片刻间,前面的伙计就被放倒两个。
“雷爷!我们怎么办!”许豹子满脸都是雨水,急的大吼,雷英雄咬了咬牙,握着枪就自己冲到前面的伙计中间,回头对许豹子喊:“别的你不要管!有路就逃!一定要护好他!”
前面是火力最猛的地方,这时候硬着头皮冲,一颗流弹就能要我的命。许豹子听完雷英雄的话,左右看了一下,和另个伙计把我挡在中间,朝旁边猛跑了二十多米,躲到几块石头后面。
几乎前后就是不到十分钟时间,我们和前面人的路就被隔断了。那些生人立即散成两部分,一边追击雷英雄,另一部分把我和许豹子还有另个伙计死死的堵在这里。
“戳你娘的!”许豹子抬手就放了几枪,随后冲着那个伙计叫道:“找个洞!找个洞还能撑一会!”
许豹子没法不抵抗,但是一抵抗,就引来了更多的敌人,我们贴着身后的石头,几乎没路走了。那个伙计猫着腰在周围匆忙了扫了几眼,没有洞,只有一条很狭窄而且不深的石缝,钻进去非常难,这时候要是硬朝里面挤,不等挤进去就被子弹打成马蜂窝了。
但是我随即就发现了一个问题,围过来的敌人好像没有下死手,否则凭他们的人数和手里的家伙,刚才就能把我们打烂。我立即就明白了,他们很摸雷英雄的底,知道我在这里,所以想法设法的要活捉我们。
然而这样的情况一点都不容乐观,被他们抓住,和死了其实没有多大的区别。我马上就拉住许豹子的手,让他不要开枪,许豹子很迷茫。果然,许豹子这边停手,对方那边也渐渐的停止了开枪,只有很多人影在雨幕里左右闪躲着一点点朝我们这边凑。
“卫老板!这是要干什么!”许豹子躲在石头后面深深的吸了口气:“雷爷有话,拼了命也要护你!”
我正想和许豹子说一下,但是目光瞟出去的时候,隐约就看到右边有几个人正朝这里靠近,这几个人里,有一个身影让我感觉很熟悉,我匆忙的回想了一下,脱口就喊道:“常三!”
枪声停止了,我的声音传出去很远,那个人立即就怔了一下。这是江北的人,以前是老头子手下明面上的打手,平时也在盘口上做事,我和他玩的很熟。
“天少爷!”常三在那边怔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四周的人里还有江北过去的老班底,这些人马上就停下了脚步。我也在这一刻明白了,这些是卫勉的人。
我的胆子壮了一些,这些江北的人对我多少会有一点忌讳,而且他们肯定不敢真的把我怎么样,因为这场最终极角逐,不管谁胜出,最后都需要我。
“常三。”我就从石头后面慢慢站起来,不顾一身雨水,对着那些江北的人喊:“我就在这儿,枪口对准我,你扣扳机!”
“天少爷......”常三他们站在雨里,气势马上就低了一头,仿佛不敢跟我正视:“天少爷,我们不会把你怎么样,但是......”
“别他妈跟我扯淡!”我在这边说着,就给许豹子打了个眼色,他有点憨,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另个伙计比较精明,拉着许豹子,就朝不远处的那个石缝走。不管怎么样,哪里暂时是比较安全的地方,一把枪就能守住。
许豹子他们一动,常三后面的人就想举枪,但是被常三拦住了,他压住枪口,对我说:“天少爷,我们没办法,这一次你走不脱的,放下枪出来,你还是咱们的天少爷。”
听他这么说,我愈发肯定了,不会有人想我死,在事情没有完全办成之前,他们只会想办法让我活着。我的胆子更壮了一些,干脆就挡在许豹子他们身前,一点点的跟着他们俩朝后退。一直退到那个石缝前,许豹子就把我朝里推,石缝真的很窄,非常费力,常三他们也一步步的逼近,但是最终还是没人敢开一枪。
我们趁这个机会躲到石缝里,许豹子握着枪,壮硕的身躯几乎都卡住了,他直挺挺的趴着,把枪口对准外面。我们都松了口气,在这个地方最起码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攻的过来。我在后面看了看,石缝是死的,没有出路。
常三他们没办法,但是肯定不会走,他们把石缝围的很严,许豹子就低着头冲外面骂。我们僵持了将近有半个小时,在僵持间,北面的枪声仍然在继续。这时候,从远处就远远的跑过来一群人,我在石缝的最里面,也不敢完全站起来去看,直到那群人离的比较近了,常三就过去轻声说了些什么。
“天叔在这里吗?”
一道声音伴随着很刺耳的笑声隐隐就传过来,我在石缝里顿时呆不住了,是卫勉的声音!
“卫老板!那是他们的头儿?”许豹子就转头问我:“要不要做掉他!他们攻不进来的!等下雷爷那边脱困,会过来救我们!”
“不要!”我马上就打消了许豹子的念头,那些人不敢对我怎么样,完全是因为卫勉可能知道我的真正价值,如果他死了,压不住下面的人,很难保证会有什么后果。
卫勉的胆子很大,他听完常三的话,竟然就从人群里走出来,一直走到离石缝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才停住脚步。我真的怀疑他的心理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在这样的环境下,身后有人拎着一把折叠椅,卫勉端端正正的坐在椅子上,和悠闲的垂钓一样。
“天叔,这次是真的见面了。”卫勉翘着二郎腿,双手放在大腿上,笑的很亲切:“你也知道,事情该收尾了,我们可以谈谈。”
“谈什么!”
“第一个,谈谈过去你不知道的事,第二个,谈谈我们能否合作。”卫勉收起脸上那种笑容:“天叔,我先要告诉你,不要再把心思寄托在八叔公身上,说真话,他连我都比不上。你知道吗?八叔公是在下棋呢,下一盘很大的棋。”
当卫勉再次提到老头子的时候,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一些蛛丝马迹已经浮出水面,而且卫勉肯定知道很多最根本的东西。我之前的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我想知道这一切的真相,但又很怕,很怕知道了一切之后自己会承受不住,心理完全崩溃。
“天叔,真的别再想了,如果是我,还有和你合作的机会,但是八叔公呢?他养着你,只不过和养一头猪一样,等到猪肥了,就要开宰。”卫勉皱了皱眉头,抬头看看天,拿一条白手帕擦掉鼻尖上的一滴雨水,又来回叠着手帕说:“我告诉你,八叔公心里,只有他自己。这里的情况很复杂,我们的时间不多,你要早做决断!”
我心里来回挣扎着,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经有所察觉,如果我问一些事情,卫勉肯定会说,他有自己的目的,他想让我完全的抛弃老头子,我真的还是害怕,但是我知道,如果失去这个机会,说不定唯一得知真相的契机将永远的错过。我还是会受煎熬,只要活着,就会受煎熬。
最终,我极力说服了自己,我要知道一切,就算死,也不要做个糊涂鬼。
“我问你。”我就在石缝里站起来,对卫勉说:“你知道不知道一张老照片的事,照片上是一个三口之家,一个长着六指的女人,抱着一个孩子......”
“哎呦呦!天叔!”还没等我说完话,卫勉就在对面笑着打断我:“你终于知道有这张照片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照片的故事
卫勉果然知道老照片的事!他从雨里看着我,那种眼神中有隐隐的不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记恨我以前对他的调侃,但是这时候已经顾不得这些杂七杂八的事了。我忍不住就想抬脚走出去,亲耳听听这件事的真想。
“天叔,你想知道老照片的事,就要把之后的事先了解一下。”卫勉搅动着手帕,说:“前一次我们通话的时候,和你说过一些,但是碍于当时的情况,不能说的太仔细。现在不同了,我要给你揭揭八叔公的老底。天叔,盘龙山这里的局势太复杂了,不仅仅是我这批人,所以,我说的同时,你也要自己预备着拿主意。”
在我和卫勉交谈间,北面的大山里的斗争依然没有停止。卫勉就喘了口气,说:“许老头跟杜青衣斗的正火热,如果拖到他们斗完,我没有好处,天叔,你会更危险。”
“你说吧,我在听。”
卫勉没有废话,马上开始跟我讲。他可能事先就考虑好了该说什么,讲的很有条理,很清楚。一些事情我知道,比如黑匣子事件,是老头子亲自给卫勉下的令。昭通档口血案,卫勉没参与,但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也是老头子一手安排的。
“天叔,你一定很疑惑八叔公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逼你离开江北。”
当初的老头子,和今天的雷英雄一样,都因为我在他们身边,所以成为了众矢之的。老头子从江北事发的前两年就开始布置一个局,道上几个大势力暗中把枪口对准他,让他有点承受不住。而且还有一个主要的原因,老头子确实是老了,虽然他比同龄的人要显的年轻二三十岁,但毕竟真正的年纪在哪里放着。各方各面的原因,让他不得不和许晚亭杜青衣一样,做最后的一搏。
所有的计划已经由老头子安排好了,他只在等一个契机。这个契机,就是元山那次交易。阴沉脸明目张胆黑了老头子的货,继而又有曹双瞬间衰老的尸体,这就表明,一直暗中对着老头子的势力按耐不住了,要真的动手。
“八叔公放你出去,有保你的意思,因为他料到江北很快就会变天。但是天叔,你可别以为他保你是什么好意。”
老头子把我放出去的最主要的原因,是用我去套一些人,我是一个饵,很大的饵。一些暗中盯着我的人,都被老头子的手下给收拾了,从中得到了很多线索。在昭通的时候,我跟麻爹遇袭,肖劲之所以很适时的出现,并非是巧合,我身边一直都有老头子的人。老头子只想钓鱼,但不想让人把饵给夺走。
“你想逃出昭通的时候,第二次遇袭,可能就是这个时候,你的胡子兄弟出现了,对吗?”卫勉又拿手帕擦了擦脸,说:“胡子兄弟出现的很突然,我料到了,但老头子失算了,不过,大局还是在他掌控中。你应该知道了吧,麻爹这枚棋子,是老头子早就安好的。”
“麻爹!”我忍不住就脱口问道:“麻爹究竟是谁!”
“别急别急,天叔,后面还会说到这个糟老头,不要急。”
小胡子的出现,确实让老头子没有料到,而且小胡子做事比较隐蔽,我和他在一起,等于打乱了老头子的最初计划。但是老头子没有轻举妄动,因为麻爹一直在我们身边,我们的动态,老头子很清楚。
也就是说,如果当时老头子就雷霆一击,加上麻爹的配合,以小胡子的能力都很难应付。但是老头子并未这样做,因为随着之后一些事情的发生,他发现小胡子是一个默默无闻但能力非常强的人,而且小胡子掌握着不少别人都不知道的线索和隐秘,就是在班驼拿到了那块铜牌后,老头子的计划就变了,他把希望寄托在小胡子身上。
“八叔公本来的意思,是要等你的胡子兄弟尽了最后一份力,就把他收拾掉。但是后面的情况又发生了变化,胡子跟杜青衣还有雷英雄秘密接洽,三股势力合为一处,所以我推测,八叔公彻底隐忍,要等你们一路走到底的时候再杀出来。”
我的脑袋一下子就大了,事情真的是这样吗?我在离开江北之后,一直都以为和老头子失散了,拼命想要找到他。但是,我的一举一动,其实都在他的眼皮子下,我做什么,他都知道。
“天叔,你在八叔公哪里,只是个饵!你明白吗!只是个饵!”卫勉猛然间冷笑了一声,说:“现在就该说那个麻爹了!”
关于麻爹,卫勉知道的比任何人都多。因为我被老头子寄养在外面的时候,卫勉的父亲就一直跟在老头子身边。卫勉大概是十几岁的时候回江北的,我总是逗他玩,调侃他,却根本没想到,他可能已经从他父亲那里知道了一些事情。
“你可能一直都觉得,老罗,老方他们几个,是老头子最老的班底,但是你想过没有,八叔公多大了?老罗和老方多大了?卫家老八纵横江湖的时候,老罗和老方还在娘胎没出来!我告诉你吧,麻爹才是老头子最老的班底,最早的!”
“你在放屁?老罗和方叔在娘胎里没出来,麻爹多大了!”
“天叔啊,你信或不信,事实就是这样。”卫勉突然就又笑了,但是那种笑,让我感觉和最后一次看见麻爹时,对方露出的笑一样,有点苦涩,又有点无奈:“八叔公能老的慢,别人为什么不能?”
“黑罐子,是空墓里的黑罐子,对吗?”
“麻爹是老头子最老的班底,很受信任,但到现在再说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天叔,听完这些事,你该知道八叔公的老底了吧?还有你最感兴趣的老照片的事。有一件事,你可能一直不知道,你不是被八叔公收养的,是他夺回来的。这件事该从那里说起呢?就从一个叫司南的小镇子上开始吧。”
司南小镇,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小镇子上搬来了一对夫妻。女的很能干,而且聪明,男人有点木讷,憨憨的,除了闷头干活,就是闷头吃饭睡觉。他们做点小生意养家糊口。
这对夫妻有点点奇怪,他们很低调的生活,从来不愿意跟街坊四邻多打交道,即便生活上偶尔有了难处,有热心邻居要帮忙的时候,女人总会委婉的拒绝。久而久之,这一对夫妻就像在镇子上隔绝了。任何人都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来自何处。
可能是他们来到这个镇子定居的第三年,那个女人怀孕了,男人就幸福而又焦急的等待。在当时那个年代,条件比不上现在,但是镇子上的一些人家对待孕妇以及刚出生的婴儿,都是比较重视的,会到很远的县城去,哪里有一家医院。
然而这对夫妻的概念里就没有医院这个词,他们从头到尾都未离开小镇。那个女人非常顽强又倔强的,在自己的家里把孩子生了下来。
一切都是在无声无息中进行的,没有满月酒,没有亲朋的贺喜声,他们就守着这个孩子,当宝一样的一天天养大。
他们很爱这个孩子,木讷的男人有了孩子,在平时干活的时候都会一个人傻笑。虽然没有去医院,但是孩子满周岁的时候,夫妻两个专门跑到县城里一家照相馆,照了一张全家福。
卫勉在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的手就不由自主的开始发抖,我听的出他在讲什么。
“如果没有八叔公,这一家人,说不定还在小镇子里简单的生活着。”卫勉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我的表情,但他仿佛一直在想激起我的情绪和怒火:“从很早很早之前,就有一帮人,专门给八叔公提供一些线索,很隐秘的线索。关于他们如何找到这个小镇子,又如何知道这对夫妻的,我说不清楚,但是后来的事,我知道。”
老头子没有亲自来到小镇子,他只下了令,是麻爹和卫勉的父亲带着人去的。
“下面这一幕,有点血腥,天叔,你一定要撑住。”
那一对夫妻很普通,他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但是那个木讷的男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妻儿,象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拼命的反抗。
老头子的主要目的,是那个孩子,木讷的男人在激烈的反抗中被一个伙计失手打死,他的尸体被抬到镇子外的山里埋掉了。
我的眼皮很剧烈的跳动了一下,全身上下的血瞬间就涌入了颅腔。
“那个女人,是被活埋的,麻爹只带回了那个孩子。”
我的眼泪不知不觉顺着脸庞就开始滑落,流的不是泪,是血。有一股气在我胸膛里上下的翻滚,我很想撕心裂肺的大喊一声。但是我没力气,除了流泪,什么都干不了。
“老照片上,就是这一家三口。那个孩子,就是天叔你了,不管你信不信。”卫勉站起身,在原地踱了两步,说:“另外要告诉你,那个木讷的男人,和那个女人,都姓师。”
☆、第一百八十四章 血脉的传承
卫勉的讲述我一直能听的明白,但是他说出这样一句话之后,我在激烈的情绪下就很混乱。我之前就知道了一些事情,比如师盘有六指,比如这个事件中不断出现的六指尸体。其实在我心底潜意识里,已经承认了某些没法接受的事实。然而,那对夫妻都姓师,这意味着什么?
“天叔,时间真不多了,我长话短说。”卫勉向北边望了一眼,可能也在担忧许晚亭或是杜青衣任何一方胜出,马上会扑过来。
他所知道的一些情况,都是他父亲还活着的时候私下里告诉他的。这些隐情只有老头子完全洞悉,但是老头子的性格在那里摆着,他不可能完整的把所有信息告诉同一个人。所以这些隐情一部分是真实的,一部分则来自推测。不过,推测的依据比较充分。
“天叔,不得不说,你身上的血,很有点意思。”
血,是这个大事件中非常关键的一个要素,不仅要靠血驱动圣山龙开启六指大门,更重要的是轮转石和轮眼的组合,也需要血去启动。这个秘密最早是路修篁发现的,他不肯告诉师盘。师盘一直都被蒙在鼓里,一直到他和路修篁彻底翻脸,接连进行了很长时间的争斗中,才慢慢了解了一些内情。
但是这些内情并不完整,只是一知半解,所以师盘所遗留的信息,很重要,却又有极大的误导性。
师盘的后人全部都隐伏了,为了躲避路修篁不断的寻找,也为了积蓄力量,做最终的翻盘。就是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师盘的后人掌握了更多的情况,他们自己从一些误区中走了出来,渐渐明白了血脉的重要性。
不过,仅仅有血脉是不行的,缺乏最关键的硬件。唯一的办法,就是一边去和路修篁斗,或者在路修篁死后去找,一边要把这种特殊的血脉完整的传承下去。
一种特殊的血脉要跨越很长的时间段,而且要绝对保持纯正,是件比较困难的事。迁徙,通婚等等一些因素会干扰血脉的传承。在师盘和路修篁都死去了很久之后,师盘家族面临了严峻的考研,他们无法保证纯正的血脉会百分百的传下去。
比如说,一个本来血脉很纯正的男人或者女人,娶妻,出嫁,家族中接受了不同血脉的参杂,就非常的危险,会导致血脉的稀薄或者变异。由纯正变成稀薄,是件很简单的事,只需要几代人繁衍下去,最初的血脉可能就会稀薄到没有用处。然而再想从稀薄变为纯正,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引起了师盘家族的高度重视,之后,他们一点点的发现,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就是族内通婚。确切的说,是同家同姓之间的通婚,才能保持最纯正的血脉在长时间内不受到变异或者稀薄的侵扰。
也就是说,一个师姓的男人,只有娶到同家族内同姓的女人,才能保持血脉。这很困难,因为这样的婚姻所繁衍的后代,绝大部分都是早夭或者畸形,正常而且健康且带着纯正血脉的后裔稀少到极点。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婚姻方式让师姓后人没办法接受,家族开始崩离,仅仅只有最嫡系的一脉,依然顽固的保持这个陋习。
“天叔,这个事情,其实并不算什么绝密,因为师盘家族后代留下了一些记载。不少人都知道,只不过他们不肯说,你也听不到。”卫勉冲我点了下头:“你应该明白了吧,为什么你会这么值钱。”
在这个大事件中,路修篁是明面上的一条线,很多人都在找关于他的东西,师盘则是暗里的一条线,也有很多人在找。尤其是经过这么长时间一批又一批人执着的挖掘,到了现在,不少线索已经很清晰了。所以,寻找师盘后代,成为接触这件事的人一项必做的工作,都在不遗余力的去做。
筛网式的寻找,让一些越来越心凉,他们猜测,师盘家族仅存的嫡系一脉,人丁可能非常单薄了。如果这一脉断掉,等于所有的心血付之东流。
最终,是老头子得到了实质性的信息,找到了司南小镇上的那户人家。
“天叔,在我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他告诉过我,你可能就是这种血脉最后的一个传承者。再没有同姓的人可供你通婚,所以,这种血脉将要断绝了。”
我一直在无声的听,卫勉说到这些的时候,我就猛然回想起,之前见许晚亭乃至杜青衣时,他们注视我的那种眼神。当时看不出什么,只是现在回忆一下,那种眼神分明就是一个垂死的人,看到最后一丝光明时的目光。对于这样的人来说,留给他们的确实只剩下最后一个机会,因为他们要死了,而且这种特殊的血脉也将断绝了。
“天叔,你到现在还是不懂吗?”卫勉脸上那种有些不屑又有些调侃的笑容再次浮现出来,他悠悠的说:“你是八叔公养的一头猪,他只要你的血!”
这就是事实,这就是真相?
这样的真相其实已经要让人爆炸了,但是我却觉得自己竟然沉默了下来。就像一个人的心,一次次被伤害,一次次的痛,等到彻底的伤透了,其实也就不再有什么痛感。
“最后,我只想问你一件事。”我慢慢的在石缝里坐下来,说:“你和小胡子曾接触过,他知道这些吗?”
我真的想知道,小胡子究竟是怎么对待我的,他是真心?或是和老头子一样,只是需要我的血?我最信任的人几乎都不在了,老头子的老底被揭开,麻爹不见了,曹实无影无踪,仅剩下小胡子还在身边。我想要知道,他这个人,对不对得起我一次又一次的原谅和释怀。
“你说呢?”卫勉摇摇头:“天叔,你天天在外面混,却不长记性。胡子兄弟这样的人,可能不知道这些吗?他知道,但不肯告诉你,也不能告诉你。就和麻爹一样,心里其实也是清凌凌的呢。”
各大势力之间,都隐隐有一场对弈,在之前,小胡子和老头子之间的对弈分量最重,因为有我夹在里面。我是一个平衡点,制约着一种平衡。在那个时候,麻爹其实就代表了老头子,他和小胡子心里清楚事件乃至其中人际关系的真相。但是各有各的顾虑,都不能把实情全部透露给我。
因为在那个时候,我心里还是非常依赖惦记老头子的,小胡子告诉我真相,必定会引起我对他的猜疑和反感,甚至会出走,或者产生更不良的后果。麻爹告诉我真相,就等于把我完全推到了小胡子这边。他们谁都不能说,暗中较量着。
“八叔公在江北倒台之后,其实背后做过一些手脚,胡子兄弟跟雷英雄杜青衣联手,是个很不妙的信号。八叔公不愿意让任何一方完全坐大,让他到最后陷入无法收拾的地步。在这三方势力里,他唯一有可能撼动的,是杜青衣。”
老头子派老罗去和杜青衣接触,但是雷英雄的鼻子很灵敏,随后就抓到老罗。老罗那种秉性,不可能对雷英雄供出任何关于老头子的事。
我突然就明白了,当时雷英雄为什么要卖我一个那么大的人情,把老罗交给我。在那个时候,他亲自跟我说老头子如何如何,我绝对不会信。但是如果这些话由老罗说出来,那结果就完全不一样了,肯定会动摇我对老头子的心。我对老头子信心不稳,就更方便被雷英雄这帮人控制。
接着,我就又明白,老罗为什么会死。他这样的脾气,严刑逼供无用,但是情到深处,说不定就会吐露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麻爹绝不允许老罗这么做,尽管老罗跟了老头子很多年,他却必须死,必须在我还没问出什么情况的时候死。
如果我猜的不错,老罗一定是麻爹暗中做掉的。
“天叔,八叔公身边,没一个好人,只有我,还算有点良心,至少会跟你合作,共分好处。”卫勉的脸色变化的非常快,他的笑容再次消失了,有一股很阴森的表情弥漫在脸庞上:“我忍了这么久,不光要拆八叔公的台,也要搅他的局!”
“你那么恨他。”
“何止是恨呢......”卫勉轻轻抹了下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气一点:“轮转长生,青春常在,多美妙的字眼,漫长的寿命,花不完的钱,享受不完的荣华,即便没有轮转长生,那就向天再借一百年?”
我沉默的看着卫勉,看着他一个人神经质似的又说又笑。一直到他发泄一般的嘟噜完了,才对我叹了口气:“我叫他八叔公,但是我恨他,天叔,你应该羡慕我,知道吗?真的应该羡慕我。你一直当我是同龄人,其实呢,你不知道我多大,对吗?从来都不知道。”
我听完就是一怔,卫勉在发神经吗?他的年龄也有问题?但这和恨老头子有什么关系?
☆、第一百八十五章 卫勉的悲剧
别的东西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有万年青这种药。卫家曾经在空墓中夺到了一个黑罐子,虽然没人清楚里面是什么,不过很多迹象表明,那一定是万年青。空墓里的黑罐子可能保存的很好,老头子年纪上的问题,和这罐万年青有关。
卫勉呢?他也吃过这种药?
“天叔,你觉得卫家惨不惨?”卫勉靠到椅背上,深深吸了口气:“兄弟死了那么多,家破人亡,其中还有被八叔公亲手做掉的。”
卫家毕竟辉煌过,因为兄弟们都很能干,而且成名都很早。他们在空墓中夺到的,确实是一罐子保存完好的万年青。但是在当时,暗流中的人知道万年青,却不知道这种药物可怕的副作用。
卫家在内部分配了罐子里的万年青,关于这些事情,是卫勉的爷爷悄悄留下的话。做这一行的人,至少在年轻的时候是不怎么看重家的,因为提头吃饭,常年在外面混,家的概念很模糊。在那个时候,老头子的大哥二哥,都有了后,还有就是卫勉的爷爷,卫家老七,他从小身体不是很好,相比其余几个兄弟来说,就安分很多,所以成家也早。
而拿到了万年青之后,不明真相的卫家人就被坑苦了,这也是老头子一辈子都没成家,也没有儿女的原因。
在空墓事件之后,卫家下了大工夫,在这条路上走出去很远,他们不仅因为事件本身而接连死人,还被很多暗流中的人盯上了。卫家破败的那么快,和这些情况都有关。破败中,整个家族都塌了,家里的后人不知所踪,可能是死了,也可能是逃了,到了今天已经是个未知数。老头子曾经找过,但是没有找到。
关于老头子和本家兄弟之间的恩怨,也就是在家族破败之后开始的。因为他还想继续做下去,就必须依靠一股势力,相互利用。最后是老头子出面和许晚亭接触,达成了一些协议。当时卫家的兄弟还没有死绝,老头子就想把剩下的兄弟联合起来一起做。但是因为种种原因,有人挡了老头子的路,而且很严重。
早在很多年前,老头子已经把这件事当成了自己唯一的奋斗目标,没有兄弟和外人之分,能联手就是伙伴,拦路的就是敌人,他亲手杀了自己一个哥哥。
“那件事,我爷爷在场。”卫勉和被人捏住了喉管一样的咯咯笑起来:“天叔,你根本不知道亲手杀掉自己亲兄弟的那种感觉。八叔公是头狼,冷血的狼,连我爷爷当时都被吓坏了。”
卫勉的爷爷在卫家兄弟里胆子比较小,本事也不大,但是很听话,听老头子的话。如果他也是刺头的话,早就活不下去了。老头子能杀掉一个哥哥,就不会手软。然而这样的事始终是老头子的一块心病,之后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内,老头子把卫勉的爷爷盯的很死。
“对我们祖孙三代,八叔公可是用尽了心了。”卫勉慢慢重新翘起二郎腿,说:“他忍了一段时间,终于忍不住了,想把我爷爷也做掉。”
老头子算计了卫勉的爷爷,这本来是卫家最没用的一个兄弟,但是命却很大,他没有死掉,不过伤到了肺,一辈子都没能好,彻底成了废人。
也正是这一次事情后,卫勉的爷爷完全害怕,也完全屈服了,而老头子也发生了一点点转变,他放过了卫勉的爷爷,但是从此之后,卫勉的爷爷几乎就是在受监视的情况下活过余生的。
卫勉的爷爷曾经发誓过,不会把过去的一切告诉任何人。在最开始的时候,卫勉的父亲也在跟着老头子做事。这是个好帮手,心思和身手都比较出众,如果是一个外人,说不定会得到老头子的重用。因为那个时候老头子确实也需要好伙计。但就因为他是卫家老七的儿子,所以一直都被怀疑。
卫勉祖孙三代之间,肯定暗中传递过一些消息,只不过卫勉的父亲还有卫勉本人,都比较隐忍,知道暂时斗不过老头子,所以把一些东西深深的埋在心里。
但是这种隐忍随着时间的流逝会发生一些变化,卫勉的父亲参与了老头子指挥的一些行动,逐渐知道了些许内情,有关于家族内部的,也有关于铜牌事件的。
紧跟着,就出现了一个契机,老头子的人一直都是明里和暗里两部分,明面的伙计抢地盘,找货出货做生意扎钱,暗里的人大部分都是做和铜牌有关的事。一个暗地里替老头子做事的人,就找上卫勉的父亲。卫勉的父亲对这样的契机求之不得,经过一段时间的考虑,答应跟对方合作。
他们合作的主要目的,一个是搞垮老头子,另一个就是沿着老头子没做完的事继续做,因为轮转长生的诱惑太大了,没有几个人能够抵挡。他们计划的很完善,什么都算计到了,最终却还是低估了老头子。
老头子拼杀了那么多年,血雨腥风尔虞我诈见的太多太多,他很少会绝对的信任一个人。尤其对卫勉的父亲,心里一直都持着怀疑的态度。尽管卫勉的父亲掩饰的很好,几乎没有任何漏洞,但是老头子的怀疑并不需要抓住他什么把柄,因为那种怀疑是来自潜意识的,就觉得这个人不怎么可靠。
卫勉的父亲在骗老头子,装着很忠心的样子,老头子也在骗卫勉的父亲,装着很信任的样子。但是实际上,老头子就把他当成一个做事的工具,就像很多龙头手下的伙计一样,你给我做事,我给你饭吃,如果你死在坑里了,我赔你一笔抚恤金,就是这么简单。
中间的过程肯定出现了一些波折,但是最后,卫勉父亲的反扑彻底失败了,他当时没有死,是事后死去的,很显然,他的死跟老头子有直接关系。卫勉的爷爷清楚这些,卫勉也清楚这些,但是他们完全就被老头子控制的死死的,没有任何反扑的能力。
这些事情,都在卫勉心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和恨意。都说时间是弥补一切的良方,当年有多大的仇,一百年后转头去看看,也就是那么回事。但是随着时间一天天一年年过去,卫勉心里的恨意没有任何消减,反而与日俱增,因为在他身上,也发生了一些事情。
发生这些事的时候,卫勉还不大,最多十几岁的样子。当时他不在江北,跟着他爷爷留在外地,那里是老头子暗中的一个据点,祖孙两个都被人看着。之后,老头子给了卫勉一颗药,可能是他手里最后一颗万年青。卫勉没办法不吃,就当着老头子的面,吃了下去。
“我当时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卫勉咬着牙笑着说:“但是知道不是什么好玩意儿,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拼命活下去,直到我能反抗的时候为止!”
卫勉吃下这颗万年青的时候,他的父亲还没出事,卫勉的爷爷和他父亲彻底就心凉了,他们知道老头子给卫勉吃下的是什么东西。表面上看,这是老头子的一种恩赐,给卫家这棵独苗漫长的生命。但老头子背地的意思,无非就是我活着,你奈何不了我,你死了,也不要指望有儿子可以替你报仇。
这样做,等于是一种另类的惩罚,让卫勉这一支断子绝孙。尤其是在卫勉的父亲也被杀了之后,卫家老七就彻底绝后了。
卫勉吃了这颗万年青,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衰老的就非常慢。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给我抬起四根手指,那种无奈而又苦涩的笑,再次浮现出来:“天叔,我四十多岁了,你能看得出吗?你知道这样有多痛苦吗?”
对于这些,此时此刻的我真的无言以对。
卫勉比他的爷爷和父亲都聪明,他老实的呆了很多年,韬光养晦,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做任何事都非常的小心。
“天叔,我曾经告诉过你,八叔公不会让你和我得到他一分钱家产,他养着你,只是为了血,好歹还会让你活下去,但是我就没有你那么幸运了,他一直都想杀了我!”
卫勉到了江北之后,我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偶尔有空的时候才会过去戏耍他一下,所以关于他的事情,知道的真的不多。但卫勉自己心里却和明镜一样,到江北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卫勉曾经面临过人为制造的危险,差点就要了他的命。
“对了,天叔,我现在要收回之前说过的一句话,除了我之外,八叔公身边,可能还是有一个好人的,至少对我来说,他很好。”
卫勉的悲剧,是老头子性格决定的,因为他就很少去信任一个人,所以不管卫勉表现的有多老实,老头子本身很不安稳。或许在他给卫勉吃下万年青后,曾想过放过卫勉,但是时间久了,老头子的想法会不断的变化。
“八叔公是想杀了我的,我能活到今天,除了自己在忍,还有一个人,在替我求情。”卫勉望着天,说:“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是我能确定,一定有这样一个人,在替我求情,否则,八叔公不会容我到今天。”
☆、第一百八十六章 关于6的推测
“天叔,你信吗?真的有人在替我求情。”
“会是谁替你求情?”我远远看着卫勉那种表情,心里来回翻动着老头子手下那几个人的面孔。谁有这样的能力,能让老头子都改变主意,放了卫勉一条生路?
但是我同样怀疑,是老头子自己改变主意的,卫勉所说的这个求情的人根本不存在,只是他自己的臆想。说实话,我真的感觉卫勉的神经有点不正常了,可能是和他过去的经历以及长时间的压抑有关。
“信我吧,没错的,肯定有这样一个人。”卫勉又朝北面看了看,显得有点急躁了:“天叔,这些话过去不能和你说,恐怕会有副作用。现在到了能说的时候,我也一五一十的全部都说了,八叔公的脸,你应该看得很清楚。时间真的不多,跟我合作是条正路,是活路!”
“先等等。”我打断了卫勉的话,本来已经不想再多问什么了,不过随着这些事情全部被解析真相,我就觉得,该问的事情,要抓住这个机会一次都问完。卫勉不简单,虽然老头子并不十分的信任他,但是有的问题,他可以对卫勉透露一些,却绝对不会和我多说一个字。
“最后一个问题。”我坐在石缝里,心里已经不再那么躁动了,我点了支烟,深深抽了一口,说:“关于6,你也应该知道。”
“天叔,你太高看我了,那是八叔公的真正底牌,除了他自己,估计没有人能完全知道。”卫勉越来越有些坐不住,他很想装着非常镇定的样子,在手下面前显示自己的气度,但是北面越来越稀疏的枪响显示着那边的争斗可能快要分出胜负了。
“你既然知道有6这个组织,就多少该知道一些。”
“是,我是知道一些,那是拿我父亲的血换回来的!”卫勉又咬了咬牙,只有在他真正愤怒压制不住心里恨意的时候,身上的娘气才会少一些:“八叔公就是吃不准我知道不知道这些,才想要彻底做掉我。”
当初和卫勉的父亲暗中合作的,是老头子暗里的一个人,这个人的位置显然非常重要,有不小的权力。但是在当时,卫勉乃至他的爷爷,都在严密的监控下,卫勉父亲没办法把所有的详情如数的反馈回来。有时候祖孙三代见面,一直有伙计在旁边,他们不能随心的交谈,有些事情就传递的比较模糊。
卫勉推测过,那个和卫勉父亲合作的人,身份比较特殊,可能在事发之后安然无恙,没有遭到老头子的清洗。卫勉就怀疑,那个人应该是6里的一个重要人物,老头子不能也不敢把事情做的太绝,因为6是他的底牌,也是最重要的信息来源。
“你再等等......”我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蹦了一下,连忙拦住卫勉。因为我一直都有先入为主的观念,所以当初曹实第一次跟我讲述6的时候,我就很主观的认为,6是老头子一手扶植培养起来的势力,专为他做事。
但是现在联系卫勉所说的情况,事情好像并不完全是这个样子。老头子是什么样的人?如果自己最重要的底牌组织里都有人不老实了,他会不清理门户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无动于衷。
那么,唯一的解释,老头子并不能完全的掌控6,他连内鬼都除不掉,何来掌控一说?而且这个6,绝对不可能是老头子第一个合作者许晚亭的人。
“天叔,我虽然不知道6的具体情况,但是有一个人,很值得怀疑。”卫勉又掏出一条新的手帕,来回擦着,说:“在麻占遇到的方老。”
“方老?”我楞了一下,随后,眼前就现出了方老的样子。【叶*子】【悠*悠】那个看似古板的老学者,我已经知道他没有那么单纯。
“八叔公对这个人很防备,但是又不想动他。”
卫勉之所以对方老这个人有些怀疑,还是因为老头子没倒台之前,组织的关于麻占那次行动。这样的行动把我和卫勉都带上,并不符合常理,所以老头子当时找的理由是,要让我历练一下,免得以后被一点小事就给搞垮。
但是在这次行动之前,除了我去和卫勉通知了一下以外,老头子也亲自见了他,单独见的,没有任何外人。
“天叔,我对你说,八叔公组织的这次行动,其实没有任何意义。因为麻占那个地方,他早就知道了,而且,那具很像你的尸体,他也知道。”
“你说什么?”
“八叔公早就知道,这次行动虽然没有什么意义,但是对你,对我,都有一点深意。”
麻占那个地方,是老头子前些年收集到不少信息才找到的,可以说,那里除了一具泡在黑水里的六指尸体之外,别无他物,至于我和曹实去的那次找的黑匣子,根本就不存在。也就是说,老头子让我们去麻占,就是想让我们跑一趟,并非为了找东西。
“老头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让你去,是为了拿你去试探一个人。而且,那个时候八叔公就已经计划好了,要把你放到外面去,所以事先吃些小苦头,长些小见识还是必要的。”
“拿我去试探谁?”
“如果我猜的不错,就是要试探方老。”
关于麻占的这次行动,老头子可能把一切的一切都算到了,甚至包括方老的出现,他都了如指掌。他有意的让方老和我们相遇,然后看对方下一步的举动。但是我知道,那个方老除了和我谈一些关于西夏的历史,就是留下一个联系方式。
“方老幸亏没有别的举动,如果他多说些什么,麻占当时就会大乱。”卫勉接着说:“也正因为他没多说,所以老头子和他才暂时相安无事。还有,天叔,你看到麻占地下那具尸体的时候,有什么感想?是不是很迷惑?”
到了这个时候,很多隐情都被我知道了,几乎不用多想我就能判断出来,在麻占地下的那具六指尸体,和我同属一族。
“你猜到一,猜不到二。”卫勉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那具尸体,是师盘本人!”
“师盘!”我顿时就抽了口气,说实话,我真的没有想到。
“师盘死在了麻占。”
麻占这个地方,从某种角度来讲,非常重要,因为有师盘本人临死前留下的一些线索。师盘死在麻占,很可能事出有因,当时的情况大概非常紧迫,他来不及再去找那些失落的族人。作为这个家族最初的传承者,他做到了自己该做的一切。
在师盘临死的时候,他思维中的误区已经很严重了,作为路修篁的合作伙伴,他知道一些东西,知道六指有用。但是也仅仅知道这些,他并不清楚真正有用的是自己身上独特的血脉,这一点真相,是师盘的后人渐渐发现的。
而师盘为了把自己的六指保留下来,留给之后可能找到这里的后代,他宁可不下葬,而是选择泡在了那种黑色的防腐药水中。
他长眠在地下几百年,老头子根据一些支线的信息,第一个找到了这里,他拿走了那些第一手资料。但是对于师盘的尸体,他没兴趣,因为尸体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这就是追求轮转长生者最终的结局吗?我有些茫然了,不知道该怎么样评价自己家族的始祖。如果非让我说的话,我只能说,他是个可悲的人。
“八叔公让你看这具尸体,是因为你马上要被流放出去了,他不能明着告诉你,就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你知道,你和其他正常人,是有一定区别的。”卫勉来回在原地走了几步,说:“至于让我到麻占去,八叔公也有他的意图,他在试探我。”
这种试探,是让卫勉和方老有一个接触的机会,通过接触,老头子可以分辨出一些事情。但是卫勉的隐忍超出他的想象,卫勉始终保持一种畏畏缩缩一无所知的样子。如果用卫勉的话来说,方老在当时是有和他接触的意向的,但是卫勉直接就装糊涂,根本不搭对方的茬。他只按老头子的吩咐去做事,别的一概都不管。
“我很怀疑,这个方老,就是当初和我父亲接触过的那个人。因为有人在替我求情,而八叔公也比较给求情人面子,所以他想要抓住一点实质性的东西,送我上路。我怎么可能上当呢?就算我不知道那个方老的来历,也不会冒失的和他有过多的接触。”
老头子只允许我和方老接触一次,来分辨对方的意图,接触过之后,就不再让我见到任何有关方老的人或者东西。至于对方具体的意图,我不知道,卫勉也说不清楚。但是归根结底,还是跟我的六指以及血脉有关。
如果按照这个思维角度继续往深里想一下,这个方老的身份,应该就比较明确了。6这个组织绝对是存在的,组织不完全属于老头子,但他能掌控其中一部分。6组织不知道出于何种目的,也必须接连不断的给老头子寻找线索,以及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6和老头子之间,好像也有一种微妙的平衡,这种平衡一直保持了很长时间。而方老,肯定和6有关系,说不定还会是6组织里一个很重要的人物。
☆、第一百八十七章 越来越乱
“天叔!别再犯傻!”卫勉的急躁有点掩饰不住了:“现在再知道6的事情能有什么用?最要紧的是,完整的轮转石!”
我觉得自己的嘴唇将要干裂了,连嗓子都被堵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果然,事情的真相让人如此难以承受。父母惨死了,养我二十多年的老头子,是在养一头肥了就要开宰的猪。尽管我的心已经快要麻木,但是触及这些事情,短暂的沉淀之后,就感觉更加躁动。各种各样的念头在我心里来回转动,我想报仇,想要毁掉轮眼和轮转石,想要杀了老头子,想要让所有人的希望完全落空。
但是转瞬之间,我就又明白了,我没有能力做到这一点。每一股势力都不是我可以抗衡的,包括雷英雄在内,他决不允许谁破坏自己的计划。我能做的,就是马上一头撞死在身边的石壁上,让血流干。
我嘴唇剧烈的哆嗦着,慢慢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石壁,只要用力撞过去,一切痛苦可能都终结了。但是,我知道自己没有勇气,没有马上去死的勇气。如果能活着,没人愿意去死。
“天叔!我和你说这些,就是让你知道,你身边都是一些什么样的人!他们没安好心,只是为了利用你!只有我,会和你平分好处!”卫勉急了,冲着我叫道:“你知道盘龙山这里有多少人吗?你知道已经有人进洞了吗?”
“我戳你娘的!”许豹子低着头轻声骂道:“别人没安好心!就他妈你安好心了!”
“卫勉!”我沉思了一会儿,对他说:“你怎么知道盘龙山这个地方的?”
这一直是我心里的疑惑,雷英雄的人不会泄露这个最紧要的机密,消息肯定是麻爹从我身上套出来之后泄露出去的。如果他是老头子的人,怎么会满城风雨的宣扬这个地方,把人全部都引到这里来?
“天叔!我已经说的够清楚了!你还是想不明白!”
卫勉得到消息的过程很离奇,有些不正常,是一个陌生人打电话传过来的。对方在电话里没有过多的说明,只说了一句话:轮转石和轮眼,盘龙山。
麻爹按照卫勉所说,是老头子最早的老班底,这样的人不会背叛老头子。那么只能说,这些消息,是麻爹有意泄露出来的。
“天叔,你应该知道,参与这件事的人有不少,像许晚亭还有杜青衣那样的人,已经被逼到没路走了,谁掌握了你,掌握了轮转石,他们就要跟谁拼命!这是八叔公的局!一个大局!他想把所有的人都引到这里,做最终的了断!我敢确定,消息是八叔公散给我的,同样也散给了其他人!”
用卫勉的话来说,这一招很毒,捏住了所有人的软肋,他们可以有所顾忌,不来盘龙山,但是一旦失去这个机会,所有的一切都和他们无关了。
“这是一个大坑,很大的坑,里面全是火,但是,没有人可以不跳。”卫勉笑的有点凄凉。
几个大势力全部都集中到盘龙山了,在我们未到之前,他们相互制约,谁都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最后是廖三奶奶出面,联系了一些人,他们找到了入口,想抢先一步进去,先拿到轮转石。
就像卫勉说的一样,我在谁手里,谁就是所有人的公敌,开始是老头子,现在是雷英雄。几股势力在思虑了很久之后,对雷英雄发起了攻击。许晚亭没有参与这些人的合作,但是他也在动,到后面去打杜青衣,还可以拦截突围的雷英雄。
现在,我面对的是卫勉一个人,如果再拖下去,情况就没有那么简单了,如果别的人发现我在这里,立即又要掀起一场波澜和争斗。他们的联盟很松散,完全是为了打垮雷英雄,一旦牵扯到我,谁和谁之间都有可能翻脸。
“几个龙头全部都亲自赶来了,他们怕出意外,都想就地启动轮转石!天叔,谁抓到你,你的结局都会很惨!”卫勉不住的朝北边看着,对我说:“你就是最有分量的一张牌,我们合作,可以要挟所有人!”
不管卫勉在外面怎么说,但是我心里很清楚,别的人是在利用我,他一样也是。现在是他没办法攻进来,如果真的被他抓住我,可能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我不会跟你走。”我摇了摇头,然后就完全伏在地面上:“你不比别人好多少。”
卫勉一个劲儿在外面解释,但我能看的出来,他是装的,他只为诱我出去。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保持沉默,说到最后,连许豹子都急了,握着枪乱吼,让卫勉闭嘴。
“天叔,你躲的地方,是个死胡同,有一杆枪和一个二愣子守住口,就万无一失了吗?你考虑清楚。”
“卫老板!别跟他罗嗦了!我直接打死他!”许豹子握着枪就对准卫勉,只要我说句话,他会毫不犹豫的扣动扳机。但我不想这么做,并不是对卫勉有好感,还是怕他一死,会让下面的人**乱,压不住阵脚。
就在我犹豫中,卫勉就突然朝旁边飞快的跑,跑的很快,他是朝许豹子的视线死角那边跑的,马上就逃离了许豹子的锁定。紧跟着,他手下那批人也纷纷开始动,都学着他的样子,朝死角里跑,迂回到紧贴山脚的地方,然后从两边朝我们藏身的地方靠拢。许豹子马上就没辙了,而且不敢露头,唯恐会被冷枪打碎脑袋。我跟另个伙计连忙就朝石缝里面缩了缩,让他退回来一点。
“天叔,要么就活着走出来!要么就被烤死在里面,你自己选!”
卫勉的声音又隐隐传了过来,我依然没有回应。许豹子勉强伸出手,枪口对准那边放了一枪,但是根本就没准头。
紧跟着,从我们的视线死角里突然就甩过来两块燃烧着的固体燃料,呼的飞进我们藏身的石缝里。我身前的伙计连忙隔着袖子想把燃料扔出去,但是燃料在地上摔碎了,火花溅的到处都是,踩都不好踩灭。
“天叔,你想好了吗!我的燃料多得是!”
“去你妈的!”许豹子噼里啪啦就冲着外面一阵乱打。
随后,几块燃料一起被扔了进来,还有不断增加的趋势,我身前的伙计忙都忙不过来了。燃料燃烧产生的烟很刺鼻,在这样狭窄的地方,一会儿就能把人熏的受不了。卫勉考虑的很透彻,如果有路可以逃生,没有任何人会活生生的被烧死在这里。
真的是没办法了,我们都拿湿衣服堵住鼻子,但是连睁不开了,许豹子勉强朝一侧缩了缩,另个伙计把燃料朝外踢,这样一来,人就暴露了,两颗子弹立即打在石壁上,把我们都吓的不敢动。
“卫老板!再顶一会儿!”许豹子咳嗽两声,对我说:“北面的枪声几乎都听不到了,那边可能已经分出了胜负,雷爷会马上过来救我们!”
我刚才没有注意,但是现在听一下,那边的枪声好像真的消失了。然而我心里并不轻松,雷英雄抵挡的非常仓促,不一定能斗过许晚亭,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杜青衣可以挺得住,然后跟雷英雄汇合。
燃料仍在朝里扔,我们真的有点受不了,很想冲出去,但是心里都在坚持。就在这个时候,外面有一阵很明显的**乱声,好像是另一批人从远处靠拢过来。不过他们和卫勉之间没有发生冲突,我只隐约听到一个人在叫:怎么能这样胡搞。
这个人可能是另一个势力的首领,和卫勉也认识。不过他说了一句话之后,就没声音了,紧接着,燃烧的固体燃料再一次劈头盖脸的朝石缝里飞,攻势更猛。好像是迫不及待的咬把我们逼出来。
“卫老板!顶不住了!”许豹子在最外面都有些受不了,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的蠕动,咬着牙说:“我护着你跑!能跑多远算多远!总比闷死在这里强!”
砰!
一声枪响从不太远的地方传了过来,射击的目标明显就是卫勉那帮人,随着这声枪响,其它一些地方都开始响枪。卫勉这些人的阵脚顿时乱了,开始毫无头绪的躲避抵抗,我们抓住这个机会,匆忙的把燃料全部推出去,但是风向一变,燃烧的烟还是一个劲儿朝里面灌。
“是雷爷的人来了!”许豹子一声大吼,那样子恨不得端着枪就要冲出去。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雷英雄和杜青衣的人,但是随着这边开始枪战,盘龙山四周原本已经寂静的地方又开始不平静了,到处都是枪声,响成一片,明显是本来熄火的人又干了起来。
卫勉的人不可能站在这里当靶子,他们的敌人隐藏在暗处,所以队伍马上就分散开了,朝两个方向跑。
随着卫勉这边的退却,进攻的人也渐渐露头了,他们可能并不知道我们藏在石缝里,所以都没注意这个地方。等到四周的人影多了,一直闷着头不动的许豹子突然就喊了声:“二子!给我过来!”
这时候,我前面的伙计就转头对我露出一个轻松的表情,说:“自己人!是雷爷他们打回来了!”
许豹子马上就跳了出去,和来人急匆匆的谈了几句,不久之后,张猴子就从远处屁颠的往这边跑,他看到我之后,拉着我就走。
“卫老板!先走!”张猴子头也不回的说:“情况有点不妙!”
☆、第一百八十八章 全都不见了
张猴子害怕我在混乱中受伤,拉着我跑的飞快,在很远的地方才停住脚步。我们两个就躲在一个隐蔽的地方,他告诉我,盘龙山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妙,因为赶过来的人都是拼命来的,所以任何一方都无法取得压倒性的优势。一直耗下去,对方不利,我们也很不利。
“雷爷都压不住阵脚了!”张猴子喘了口气,说:“杜菩萨的人很猛,但是来回斗了很长时间,都没办法把对方完全打退。”
据卫勉说,杜青衣那边对付的是许晚亭,雷英雄冲过去跟她汇合以后,局面就紧张的僵持着。张猴子收敛了之前被打散的一些伙计,本来要去帮他们忙,但是杜青衣和雷英雄都唯恐我在这边出麻烦,就让张猴子带人过来找我。
许晚亭是来拼命的,杜青衣同样也在拼命,他们斗了很久之后,都不得不后退了一步。但是张猴子带人过来跟卫勉发生冲突,盘龙山山头周围的人神经仿佛被触动了,又开始混战。情况确实不妙,雷英雄跟杜青衣联手都压不住阵,其余的那几股势力散布在周围,随时都会遭到他们的袭击。
“卫老板,我们不要来回走动了,雷爷说,我找到你之后,尽力护住你。”张猴子擦掉脸上溅的泥,说:“雷爷那边如果能脱身,会来找我们。”
张猴子手下的人散在四周,并没有追击卫勉他们,一边打一边退,我们在山头东边大概两公里的地方找到隐蔽处。张猴子的性格也很油滑,不肯在一个地方久留,他派人想办法到雷英雄那边去报信,然后就一会儿换一个地方的躲。卫勉大概知道我在这群人中间,不会轻易罢手。
枪声响了很久,又一次慢慢趋于平静,我跟着张猴子来回跑着,听到枪声开始平息了才松了口气。但是没等我把心完全放下,稀疏的枪声就像炒豆子一样,再一次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显然发生了一次更加猛烈的交火。而且从方向来判断,那仍然是杜青衣的人还有许晚亭的人刚刚停火的地方。这两帮人的龙头行将就木,逼着手下人在死磕。
这次密集的枪响过去一段时间之后,形式稍有转折,杜青衣的人还有雷英雄的人开始朝这边靠拢,大概是收到了张猴子的消息。紧接着,我就见到了雷英雄,他显得有点狼狈,额头上被撞出一个青包。杜青衣更不行了,如此大的年纪,折腾了这么久,要是没有那个叫胭脂的老女人扶着,早就成一滩烂泥了。
“去入口那边!”雷英雄有点焦急,这周围的势力太多了,都有硬手,他很担心这些人全部都进去之后,会对小胡子他们造成严重的影响。虽然凭雷英雄和杜青衣这两帮人死死的守住入口会很难,但他们仍然不得不这么做。
我们冒险前进,在距离入口不远的地方隐伏起来。雷英雄有顾忌,别的人也有顾忌,入口已经被打开了,不过一直没有人敢下。但是经过几次激烈的交锋,其他人越来越感到形式的严峻,也不得不开始冒险。
最开始的时候,对于这些冒险准备进入入口的人,雷英雄都毫不犹豫的进行打击。然而随着事态的进一步发展,没办法把所有人都拦住。因为再硬着头皮出头的话,我们几个人可能会暴露,引来对方联合性的攻击。
第一批人,第二批人,第三批人......短短两个小时内,我们就躲在不远的地方,眼睁睁看着有三批不明来历的人进入了入口。
“雷爷!”许豹子蹲在雷英雄身后,憋着气说:“不行的话,我带人跟进去,把他们全闷在里面!”
雷英雄没回话,盯着入口那边看了半天,才慢慢回头,朝杜青衣望了一眼。昔日叱咤风云的杜菩萨,这时候显得老迈到极点,勉强躲在一块帆布搭的小棚子下面。
“再等等!”雷英雄收回了目光,神色深沉中又有点忧郁,这一次的情况恶化成这样,显然是他先前根本没预料到的:“到了真该拼命的时候,就不得不拼了!”
几方势力相互对峙,就让盘龙山这里陷入了一种比较诡异的境地里。周围明明都是隐伏的人,但入口这边却死寂一片。等几批人进去之后,什么动静都听不到了。这是一种让人隐隐发狂的等待,最终极的东西就隐藏在下面,却没办法一下子拿得到。
天色越来越暗,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们要死守在这里最少一夜时间。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从入口那里嗖的就爬出来两个人,他们紧张的朝四面八方张望了一下,好像有点不知所措。因为下去的人进去之后,上面发生了一系列的事,情况完全变了,让他们摸不着头绪。张猴子端着望远镜看了半天,然后迟疑的说,这好像是他们的人。
“从里面出来的人?!”
这个发现马上让我们几个大吃一惊,而且那种紧张中又有种说不出的兴奋。一般来说,下坑做活的人如果不是活做完了,或者发生了很大的变故,是不会中途返回的。
“不管是不是我们的人,想办法按住他们!”
雷英雄还有杜青衣手下,有几个保命的伙计,这时候马上就蹿出去两个,借着越来越暗的天色朝那边靠拢。两个刚出洞的人肯定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所以伙计的动作很快。不久之后,人回来了,真的是雷英雄手下的两个伙计。我第一眼看清楚他们的时候,那种复杂情绪中的兴奋就消退了,只剩下紧张。因为这两个人浑身上下的衣服都被挂破,脸上身上全部是伤,好像是磕磕碰碰一路,吃尽了苦头才逃回来的。
一见到自己人,两个人的情绪稍稳定了一些,他们的背包都丢了,其中一个比较稳重,急促的喝了几口水,就对雷英雄说:“雷爷,坏了!”
“怎么回事!”雷英雄的手立即就抖了一下,而且我发现身后的杜青衣也从帆布棚子下面颤巍巍的探出头。雷英雄稳了稳神,跟着就问道:“我们的人......都被闷在里面了?”
“不是,但是也差不多,没有被闷在里面,可......”那个伙计可能慌乱中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乱七八糟说了一通之后,咽了口唾沫,艰难的说:“他们,都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意思?”
“人都不见了,找不到了,不知道他们是被闷了,还是怎么的,反正是不见了......”
“戳你娘的!慌个球!说清楚!”许豹子听着就急了,破口大骂。两个伙计被骂了,好像清醒了一些。
小胡子带下去的,都是好手,只有几个伙计是专门负责带装备的,因为下面的情况不明,而且形式复杂,所有该想到的都要想到,所以装备繁复而且沉重。逃回来的两个伙计就是背装备的人,一直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在小胡子带人下去的时候,先他们进洞的人已经不见踪影了。所以队伍一直都是很小心的在前进。入口过去之后的第一道六指大门被硬生生的破开,下面的空间很大,而且又有些复杂,他们一路都在仔细的查找可以走的路,并注意着前面那些人可能留下的踪迹。
他们以很慢的速度前进了大概五个多小时以后,就发现了前面有人的迹象,那些人被堵在第二道六指大门那边过不去,正在想办法想要故技重施。队伍马上犯难了,不知道该后退,还是跟对方交火。这两个伙计不明内情,但是小胡子心里非常清楚,在终极之地,强行破开六指大门,很可能会引起比较激烈的连锁反应。
最终,小胡子可能决定要阻止他们,也等于是提前拔掉这根硬钉子。但是先他们进去的人已经到了很久,把一切准备工作搞定了。队伍在思考中浪费了短短不到十分钟的时间,然而就是在这不到十分钟时间里,情况突变。
前面那批人里肯定有专搞爆破的专业人员,他们在小胡子到来之前就架火把六指大门烧了很久,目的是烧死里面的黑虫子,之后就要进行爆破。
“那一次爆破的药量并不大。”逃回来的一个伙计有些紧张:“但是引起的后果,谁都想不到,队伍全都不见了,不见了!”
和塔儿沟一样,第一道六指大门被破掉的同时,里面一些大型的半机械化群组就已经被激活启动。但是前面一批人没有相关的经验,所以一直都在躲避而不是解决问题。直到爆破了第二道六指大门时,恶果膨胀到了极点。
当时,小胡子他们和六指大门之间,隔着一道不太长的石梁,石梁下面十多米的地方是一条地下河。但队伍的落脚地都是实地,所以别的人都觉得就算再怎么样,至少他们可以控制住自己这边的局势。
然而,随着第二道六指大门那边的爆破声传出,队伍随即就发现了强烈的危机感,小胡子马上调头,后队变前队朝来路退。两个逃回来的伙计当时在队伍的末尾,把沉重的装备扔了就跑,但是他们身后的队伍,却没有逃过厄运。
☆、第一百八十九章 救人
第二道六指大门被强行爆破之后产生的连锁反应是无法形容的,已经超出了两个伙计的想象,他们就感觉有一种末日的气息,仿佛整条盘龙山都要陷入崩溃的边缘。一阵不算巨大的响动之后,队伍与六指大门之间的石梁先行崩塌了,紧跟着,好像有一条粗大到不可想象的巨型锁链,牵引着大地的脉搏在猛烈的搅动。坚硬的地面像一块被粉碎的蛋糕,碎屑翻滚成了漩涡。
两个伙计甩了装备没命的跑,但是那阵波动波及的范围很广,如同一场闷在山里的地震一样,把队伍完全就卷了进去。他们两个正好在波动的边缘位置,一个伙计失足陷到了塌陷的地面下,是另一个人全力把他给拉了上来。
他们眼前的一切已经没办法形容了,仿佛一片经历了粗暴冲击的废墟,大范围的地面转动着就陷成了一个不见底的坑。等他们勉强脱险,心惊肉跳的继续逃命时,身后的队伍已经看不到了,全部被卷到了这个无底洞中。
“估计......我估计......”一个伙计迟疑的说:“没人能......能活下来......”
那种塌陷,肯定是自然地势加人力设计而形成的一场灾难,比连环的大爆炸来的更直接,哪怕进去了一个营的人,也要被埋在里面。塌陷中心那里,仿佛有一圈看不到的轮盘,一人高的大石头在里面像羽毛一样的转动,更不要说十几二十个陷进去的人。
“别他娘的放屁!”张猴子赶紧就去捂那个伙计的嘴,因为他发现雷英雄的脸色已经沉到了极点。
噗通......
我身后又传出一阵很轻微的响动,杜青衣一直都在听那个伙计的讲述,这时候已经坐不稳了,身子一歪,差点就栽倒在地上。她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这是最后一个机会,雷英雄和她手下的硬手几乎全都填到坑里去了,如果挂在里面,还拿什么去跟别人斗?
与此同时,我心里那种完全空荡荡的感觉一下子就冒了出来。跟小胡子分别前,他最后一次回头时淡然又隐隐带着一起凄惨的笑容,一直在我眼前不断的晃动漂浮。我当时就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看着他的笑,就像看着一张遗像......
“进去救人!”我不假思索的就说出一句话,到了这个时候,我不管那伙计说的是真是假,也不管人是否还活着,但是必须要去救人。
在这一瞬间,我想了很多很多,我甚至能想到自己如果看到小胡子,和尚,乃至更多的人血肉模糊残缺不全的尸体时,可能会昏倒,可能会痛哭。但是如果我就这样在这里呆着的话,那么自己就算活着,一直活下去,后半生将会有挥之不去的噩梦。
“师爷,还有江尘,身手都是非常非常好的。”张猴子蠕动了一下嘴皮子,像是宽雷英雄和杜青衣的心,又像是在稳定其他人:“情况不一定就那么恶劣。”
两个伙计翻眼皮看了看张猴子,没敢再说什么。但是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他们两个是目击者,死里逃生回来的,亲眼看到了一切过程,情况究竟险恶不险恶,他们比我们更明白。
杜青衣就坐在小棚子下面不住的微微喘气,胭脂给她揉着胸口顺气。雷英雄彻底沉默了,眉头皱成了川字,肯定在想一些事情。我顾不得那么多,站在他身前一直在不断的重复着下去救人这四个字。最终,雷英雄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点黯然。
“下面的情况,真的没有一分可以掌控的可能。”
“雷爷。”从下面逃回来的一个伙计这时候又插嘴说:“在咱们之后,又进了人,我们两个一路躲着,否则也不会这么久才回来。”
“老太太,您的意思呢?”雷英雄处事从容果断,但是这一次面临的,是任何人都无法预料的事情,他显然被一连串的变故搞的晕头转向,有点拿不定主意,转而去征求杜青衣的意见。
一直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真正的察觉到,雷英雄,其实也是个人,无论他的个性有多强势,身上的气场有多强,他只是个人而已。
“拼......拼......”杜青衣推开身边的胭脂,拿着拐棍就在地上来回的墩:“谁吹我的灯,我要拔他的蜡......”
很多事情其实就是这样,如果一个人游移不定的时候,另一个人的意见就至关重要。杜青衣的坚持让雷英雄仿佛下定了决心,他渐渐的平稳下来,又找两个伙计仔细询问了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
据两个伙计说,从入口一直到第二道六指大门之间的这段路,除了地势有一些复杂,基本上没有危险,因为最深的杀机是隐藏在第二道门那里的。在事发之后,他们一路逃回来,除了后几批进去的人之外,来自盘龙山本身的危机可能已经消除了。因为要牵动那样大的波动,不知道要多少机械群借助水力,触发一次,机械群也就毁掉了。
也就是说,我们的主要对手,可能要从盘龙山本身的危险而转移到人身上。进了洞之后,所有不同势力之间的人将会是不可两立的死敌,谁朝谁脑门上开枪都不会有任何犹豫。
雷英雄去和杜青衣悄悄商议了很久,遇见这样的事,两个龙头都不能那么武断专行了,小胡子的队伍遇险,等于我们的主力折损了一大半。如果把剩下的人再全部扔到下面,如果不成功,就只能成仁。我看得出,雷英雄仍然是有一些犹豫的,因为他毕竟不像杜青衣那样等着轮转石来续命。然而杜青衣的态度断绝了雷英雄的一切后路,如果这时候不联手了,两家很可能就要从亲密的盟友变成敌人。
天没有放晴,夜色笼罩下的盘龙山,四周黑的象锅底一样。雷英雄回来了,他告诉我们,救人,留在上面负责保护我们的几个伙计全部要下去。
“我和老太太,都要去。”雷英雄在黑暗中对我说:“你也要去。”
“我去。”我毫不迟疑的就答应下来,我知道,他和杜青衣真的要拼命了,如果进去之后能占到上风,就会一路走到底,最后借用我的血,在里面启动轮转石。如果失败,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坟地。我大概也能想象的到,下面究竟会是怎么样一种状态,但是我没有任何的犹豫。
我知道自己很软弱,很愚笨,但是我也知道,人和人之间相处的最基本的原则。小胡子在开阳老林,要舍命救我的时候,他可能有过很短暂很短暂的考虑,作为回报,我会毫不犹豫的去救他。
我们很快就做好了一切准备,谁都不敢动用任何光源,就那样摸黑朝入口走,否则会变成别人的活靶子。我们的人分成了两部分,雷英雄带着人走前面,杜青衣走后面,两个逃回来的伙计带路。
大概估算一下时间,前几批进去的人这时候应该已经走到了第二道六指大门那里,所以中间这些路应该没有太大的波折。在将要跨入第一道被破开的大门时,雷英雄突然就回头停了一下,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如果不仔细听,可能真的就遗漏过去了。
“其实你不应该进来,我的女儿,需要人照顾,但是,没有办法。”
这一句话,可能触动了我神经最脆弱的地方,他那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也让我猛然觉得,这个人并不是恶到无药可救,他话语里有一丝歉意,而且有一种舔犊情深的眷顾。
“他不会死的,绝对不会。”我鼻子有点酸了,安慰着雷英雄,也安慰着我自己。
因为时间很紧,我们不能一路都很仔细的勘察周围的一切。但是大致还有些印象,盘龙山这里明显异于之前我们去过的地方,下面空间很大,那是n年前地壳造山运动所留下的痕迹。人为的迹象很多,不过没有大规模的改造,很可能是路修篁事后按自己的心意进行规划的。
我们只避开前方可能会出现的人,尽全力赶路,而且中间没有任何的停顿。接近事发地点的时候,两个伙计就非常的小心,因为之后进来的那几批人,肯定要在这里停留。
当我看到出事的地点时,就完全知道两个伙计没有撒谎。因为光线不强,所以我看不到远方已经塌陷的石梁和第二道六指大门。但是小胡子他们消失的地方,还可以看清楚。那是一个隐约的又巨大的六角形,就好像在一块完整的地板上踩出了一个大窟窿,窟窿边缘碎裂的痕迹依稀可见,我甚至能联想到小胡子的队伍随着翻滚的石块陷进去的场景。那不啻于在绞肉机里翻滚,只要两块转动的大石头就能把人挤成肉饼。
看到这个塌陷地的第一时间,我就管不住自己的脚步,飞快的走过去,趴在边缘,手伸长了想朝里面抓。
小胡子,还在下面吗,他是否还活着......
☆、第一百九十章 吃人的坑(一)
我心里的焦急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直盯盯的望着队伍陷进去的地方,想要拼命的大喊。几个伙计慢慢的从我身后猫腰走过来,防止我出现意外。张猴子就再次安慰我,说以小胡子的应变能力和身手,肯定没问题。
真的没问题吗?我定住神,朝下面仔细的看了一会儿,这一大块塌陷下去的地方,不是直上直下的,好像一个大斜坡直接被撕裂,露出了口子。有一些大小不一的石块被卡在斜面上,但是整支队伍十几个人,到现在连一具尸体都没有看到。
这也是目前为止我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因素,看不到尸体,就说明他们可能还活着。尽管我知道,存活的机会估计不会太大。
“卫老板,先后退一点,我们慢慢的想办法。”张猴子朝后面拉我,但是我不肯走,因为趴在这里,好像距离小胡子他们会更近一些。只要我闭上眼睛,仿佛就能看到他们陷落的一刻,就能看到他们在塌陷地的底部不停的挣扎。
“不要再拗了!”雷英雄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非常时期!我们都想救人!”
我回头看看他,又看了看远处已经崩塌的石梁和隐没在黑暗中的第二道六指大门。后面那些进来的人,肯定要被堵在大门外,他们距离我们不算太远,很可能就隐伏在某个地方,我们不仅要救人,更要防备这些未知的隐患。
杜青衣实在是经不起折腾了,在后面由人保护着躲避起来。救人的计划在进来之前就基本敲定了,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派人下去找。但是人手有些紧张,让我们很为难,好手派下去,上面出事就不好应对,然而让普通的伙计下去,在下面遇到意外情况就搞不定。
最终,挑选出的一批人悄悄的顺着崩塌地的边缘开始下,一些应急的工具用不上了,在没有防护措施的情况下,脚一滑就可能失去重心,一直摔落到最底部。我仍然不肯走远,就蹲在附近看着他们一个个的没入其中。真的,当他们全部都下去的时候,我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几乎开始泛滥了,他们好像不是下去救人的,而是一支收尸队。
“小胡子!和尚!你们都得活着,活着......”我闭上眼睛,整个人就躺倒在了地上,
“卫老板,咱们要换个地方。”张猴子很耐心的跟我解释,我们到了这里之后,迫不得已动用了光源,尽管大部分人都隐蔽着,但是在这种地方,任何光源都会传出去很远,被其他人察觉。为了防止万一,被人集中起来围住,我们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呆很久。
我爬了起来,但是不想走的太远。整个塌陷地呈一个巨大的六边形,我们就绕了大半个圈子,挪到了另一端。我想一直守在这里,等救援队再出来的时候,可以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包括两个逃回去的伙计在内,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塌陷地究竟有多深,因为下面是斜面,靠目测根本看不出什么。但是按照常理分析,它不可能真的塌成一个无底洞,所以救援队不管下去之后找不找得到人,应该会很快传回来一些消息。
然而我们沉默的等待了四个小时,下去的人就像是一颗颗扔进水里的石子,袅无音讯。在正常情况下,四个小时真的不算长,包括我在内,都有耐心等下去。但是眼前的形势让人不得不显得都很急躁,张猴子就在旁边开始嘀咕。因为第二道六指大门引起的连锁反应之后,这里就一直比较平静,救援队的六个人是在废墟里寻找,不应该出现什么意外。
这种等待一直都在持续,从四个小时,又到六个小时,八个小时......整整十二个小时之后,雷英雄坐不住了,他咬咬牙,又派了两个人下去,不为救人,只为了全力查看下面是什么情况。
而且到了这个时候,我就隐隐的察觉,这个坍陷下去的六边形的无底洞,好像一张血盆大口,能把进去的一切都吞噬的无影无踪,这种幻觉让我心里非常的发毛,不安。
第二次下去的两个人仍然像第一次一样,等他们完全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之后,就再没有传回来什么消息。从第一批人下去到现在,十几个小时过去了,我心里的那种不安已经膨胀到了极点。
“有些事情,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雷英雄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我身旁,静静的对我说:“人不是万能的,一件事尽力了,就足够了。”
“你什么意思?”我本来不想多说什么,因为没有心情,但是雷英雄这几句话让我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我听的出,他想放弃这里,想丢下小胡子他们不管。
“我们真的没办法再拖下去了!”雷英雄重重的吸了口气,显然是在极力的强迫自己做一些决定:“六指大门在前方,那才是正确的路,我和老太太都在拼命了,既然拼命,就会死人!”
我看不到雷英雄的面孔,但是那种极度烦躁而产生的厌恶,就再一次让我对他极端的不满。诚然,我清楚现在的局势,所有人守在这里,不一定能找到小胡子或者救他们上来。但是一件还没有完全确定的事,只要去做了就有希望,如果撤走,那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即便这一点希望只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我想我根本不可能放弃。
“你们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我坐在塌陷地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说:“我留在这里,如果下去的人还不回来,我自己去。”
“再等五个小时。”雷英雄沉默了几分钟,留下一句话:“这是我的极限。”
我心里已经有些不屑了,而且之前一直属于自己的那种悲凉,也同时转嫁到了小胡子身上。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眼里,究竟算是什么?
“卫老板......”张猴子察觉雷英雄已经走远了,才压着嗓子劝我:“雷爷说的没错,你是个有情义的人,不过,真的别太倔强了。你自己是关二爷,但是不能指望人人都是岳飞,你说呢?”
张猴子不管到了什么时候,肯定会和雷英雄站在同一个立场上,所以我直接就过滤了他的话,无论他说什么,我就当他在放屁,一句也听不进去,只是独自望着眼前的塌陷坑。张猴子吧了一会儿,话音马上一变,跟着就闭嘴了。
“光!”
他一下子把我本来就蹲着的身体按的更低,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那是我们过来时所走的路。本来一片漆黑,但是这时候,很远的地方就闪着两道来回晃动的光柱。
“外面又进人了!”
“谁的人!”我拼命的看,想分辨这会不会是老头子的人。但是转念一想,老头子明面上的班底已经垮了,他现在指挥的,是6的一部分,即便真的是他的人,我也不可能认出来。
那些人越走越近,不过行进的很慢,看样子,他们打出光源也是迫不得已,在这样陌生的地方,再厉害的人也不可能摸着黑如履平地。几个伙计马上就围到我身旁,杜青衣和雷英雄的人估计已经在暗中动了,准备应付远处来的人。
如果换了我是雷英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这时候和后面来的人干起来,那么可能会引出之前就进来的人,如果放任不管,就等于把先机让给了对方,会更加被动。
砰!
我已经分辨不出究竟是哪一方先开的火,但是双方动手之后,形势立即又乱成一团。我们预料的没错,之前进来的人都被第二道堵着,隐伏在四周,交火之后,他们也被引了出来。在这样黑暗的环境里,子弹不长眼睛,一向无比精细的张猴子也慌神了,不知道哪里才是安全的地方。
“先离这里远一些!”张猴子带着几个伙计就掩护我撤,想和雷英雄他们汇合。但是隐伏在周围的人来的很快,从后面把我们堵住了。唯一的退路,就是围着塌陷地再绕半圈。
我们不敢打开光源,几个人几乎是伏在地面上一点点朝前爬行的。刚爬了不到三十米远,我就感觉自己的胳膊被身旁的张猴子一把拽住,而且这股力量大的有点离谱,拖着我就在地面上左移了十几厘米,仍然刹不住。
一切都来的太快了,不容人过多的思考。我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张猴子就发出一声短促而且有些惊恐的叫声,于此同时,我被他手上传来的力量直接在地上拖的打了个滚。
“**......”
我嘴里已经骂不出来了,但是在黑暗中却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张猴子在我左边摸黑爬着,半个身子直接就翻到了塌陷坑里。就和溺水的人一样,伸出手乱抓,一下子把我也带到了死亡的边缘。
我在地面上被带着打了个滚,随即就完全失去了重心,身子猛然一空,紧接着重重的摔到坑下的斜面上。
☆、第一百九十一章 吃人的坑(二)
在这样的情况下,失足掉下去之后根本就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我摔在斜面上的同时,身体已经象一个球开始朝下滚。张猴子太他娘的**蛋了,掉下来之前死都不肯松开的手顿时完全放开,我也在拼命的抓,却抓不住任何东西。
没有任何办法,我本能的护住自己的头。身体在滚动的同时,脑海里条件反射般的就想起,斜面上有一些石块,如果中途能遇到一块比较大的,大概可以阻挡住滑落的趋势。但是滚落的过程太快了,任何动作都是多余的。我不知道朝下滑落了多远,一只脚突然就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了。
“卫......卫老板......挺住!”
滚落的身体一停住,我就听到了张猴子断断续续的声音,他可能在中途被石块挡了一下,又无意中触摸到我的腿,然后紧紧抓住。斜面比较粗糙,我停下之后就拼命的用手扒,想把身体完全固定住。但是这样的斜面上,人不可能一下子就吃得上力,没等我把身体控制住,张猴子的手就剧烈的一抖,手劲更大了,捏的我生疼。
轰隆......
我听到了石块在斜面上滚动的声音,而且感觉张猴子又拖着我在朝下滚。拦住他的石块松动了,我们好容易抓到的一根救命稻草就这样彻底崩塌。
我不可能知道自己究竟滑下去多远,但是石块的滚动声很快就消失了,说明石头已经离开了斜面。此刻,就算什么都知道了也没有一点屁用。石块滚动声停止之后,我隐约听到有一声很空荡的声音传过来,随后,来回翻滚的身体又是一空,也就是两秒钟时间,我触到了什么东西,鼻腔和嘴巴轰的涌进来一股冰凉的水,然后整个人就被水完全裹了起来。
落水了!
这是我第一个反应,同时感觉到无比的恐慌。之前涉足过的地方,那些地下河都非常的恐怖,而且我慌乱的滚落下来,根本就没有做任何准备。但是非常短的一个时间内,我的脚仿佛触到了水底,顺势一蹬,身体轰的朝上一拱,很快,脑袋哗的就感觉一暖,浮出了水面。
脑袋离开水,各种感观瞬间就恢复了正常,我听到了不远处有噼里啪啦的拍水声,随后,一道光柱从水声那边亮起,张猴子就落在我旁边五六米的地方,还是他反应快,浮出水面的同时就匆忙取出了一支手电。
“快他娘的离开这些水!”我心里的慌乱更甚了,对这种地方的水有一种很深的心理阴影。不过光线亮起后,我就发现,这并不是一条河,更像是一汪水,不深,流动的非常缓慢。大概不到十米远的地方,就是岸边。
张猴子把手电咬在嘴里,我们两个玩命一般的游动,很快就爬上了岸。一离开水,我的心才平静了些。
“卫老板,除了抱歉,我还能说什么。”张猴子哭丧着脸,在打量周围的环境。
我不知道这样的空间是怎么形成的,但是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条死路。从上面的斜坡距离我们所处的位置,有一个五六米的悬空段,从上面下来容易,想从下面再上去,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
“前面那两批人呢?”张猴子望着五六米的距离,说:“他们怎么下来的,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四周很空,除了我们落水的这个死水潭之外,满地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全部是地面塌陷以后顺着斜坡滚落下来的。如果情况正常的话,小胡子他们陷落进来,不管生死,应该会在这里,而且前后两批十个人全部是进入这里之后不见的。我和张猴子非常仔细的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一具尸体。
但是在一些石头和地面上,有血,暗红色的血,触目惊心。
“卫老板,我们两个,怎么上去?”张猴子直接就避开了这些问题,问道:“试着找找别的路?”
这是怎么回事?那些陷落进来的人,和负责搜寻的人,怎么全都不见了?既然有血留在这里,说明他们至少在这里停留过,但是,为什么我什么都找不到?
“卫老板,真的,不能再走了。”张猴子神色凝重,他弯腰在一块大石头上拈了一点点干涸的血迹,说:“这个地方不对劲,不能再找下去!”
我只迟疑了三秒钟,就摇了摇头,望着前方一片黑暗里的空旷,说:“找他们。”
我之所以进洞,就是为了救小胡子他们,现在已经落到了这里,心里的念头就不可抑止,他们活着,我要救他们,即便死了,我也要亲眼看见尸体。
“很不妥的,卫老板。”张猴子咽了口唾沫,朝四下里望望,说:“前后十个人,进来之后就没消息了,咱们冒然朝前走,会不会......”
“你留在这里,我去找。”我坐在原地,把几处比较严重的伤处理了一下,别的地方还好,但是左臂有旧伤,到了这时候就隐隐感觉到疼,好像骨头出现了裂缝。我不理会张猴子那么多,自己盘点了一下背包里的给养,除去别的装备,食物够维持几天。
“卫老板,不要慌,咱们先商量一下。”
张猴子烧了一堆火,我们慢慢的烘烤湿衣服,他给我做思想工作,说上面的争斗停止以后,雷英雄肯定会想办法下来救我们。他可以不管小胡子,但是绝对不会不管我。我听到这些话就感觉很反感,一言不发的烤着衣服,等衣服半干了,独自收拾了一下就想朝前面走。章猴子没办法了,只能被迫跟着我。
在此之前,我就有种感觉,这个塌陷的深坑,仿佛是一张吃人的大口。等真正身处这里的时候,这种感觉就慢慢淡了一些。因为很平静,也很正常。但是一联想到前后两批失踪在这里的人,我就又有点不自在。按照我的猜想,这里肯定有一些我们预料不到的情况,否则那十个人不会连一点消息都不反馈回去。
他们,是不是仍在我们前面全力寻找着小胡子的下落?
“卫老板,真的不能朝前走了。”张猴子使劲从背后拽着我,说:“你想想,那十个伙计就算是普通人,但是师爷和江尘他们是什么人?他们如果落在这里,一切又正常的话,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吗?现在我们只有两个人,卫老板,抛开别的不说,你和老张都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人,咱们谁都不愿意看见对方出现意外,不是吗?”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张猴子的话说的真的非常诚恳,他自己不想死在这里,更不想让我死在这里。但是,我必须去找小胡子,我想不出任何退缩的理由。
“老张,你留在这里。”我不想转身看他,就低着头说:“我朝前找一找,如果没有发现,会回来的。”
“卫老板,你听我一句行吗......”
张猴子喋喋不休的时候,我有些黯淡的目光猛然就亮了很多,同时心里激灵灵的打了个哆嗦,忍不住就蹬蹬的倒退了两步。
“卫老板,你怎么了!”张猴子明显发现了我的异状,他惊恐的扶住我,朝四面望去。
确实,我被吓到了,因为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准确的说,这不该算是东西。我站立的地方旁边,是几块凌乱的石头,其中一块石头的旁边,有一摊粘稠的血迹,这片血迹之前我和张猴子就看到过,所以最开始的时候,我心里并没有什么。
但是我止步在这里的时候,脚掌踩到了这滩血迹,随后,我就看到了血迹下面的东西。
那是小半张脸,只有一只眼睛,死灰色的眼睛,仿佛牢牢的镶嵌在坚硬的地面上。这半张脸真的把我吓了一跳,匆忙中,我就给张猴子指了指那块石头旁边。张猴子不明就里,就按着我指的方向去看,血迹没有被完全搓掉,但是那半张脸已经可以看的比较清楚,他也被吓到了,一闪身就退到我旁边。
“娘的!”张猴子很不可思议的打了个哆嗦:“雕出来的脸?”
“我不知道。”我茫然的回了一句,因为我真的不知道那半张脸是不是直接雕在石头上的,但是它太真实了,像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半张脸。
我跟张猴子因为这一个发现而惶恐不安,又小心的观察了很久,但是周围真的很寂静,嗅不到一丝一毫危险的气息。我们勉强稳住心神,那半张脸非常吓人,却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吸引我们想要看的更清楚。
我和张猴子商量了一下,他在前,我在后,一点点的朝那边靠过去。血迹被搓掉了一部分,半张若隐若现的脸在手电光线的照射下,显得无比的苍白。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张猴子慢慢蹲下身子,一手握着枪,一手拿着一把匕首,把血迹全部刮的干干净净。我站在他身后,又打了个哆嗦,半张脸完全就露出来了。
张猴子在石头上擦掉匕首上干涸的血,试着去触碰露在地面的半张脸。只碰了几下,他浑身就和过电一样,脸上的冷汗瞬间冒出一层。
“卫老板!”张猴子蹲着身子就朝后退,扭头对我说:“这是个人!嵌在石头里的人!”
☆、第一百九十二章 吃人的坑(三)
“老张!你他娘的胡说什么!”我听了张猴子的话,鸡皮疙瘩立即朝外冒,心里那种恐慌已经无法形容,那半张脸是任何东西我都可以接受,但是说它是个人,就让我感觉一阵极度的恶寒。我不由自主的又倒退了几步,同时大声的呵斥张猴子,给自己壮胆。
“卫老板!我有心胡说,自己吓自己吗!”张猴子蹲在地上,神情跟我一样,非常紧张,他捏着手里的匕首,一条腿跨出去,远远的伸着手,用匕首在地面露出的半张脸上又轻轻的碰了几下,说:“肯定是个人,死人!”
我的恐慌中带着深深的不解,这片区域,就是从上面摔落的人落下之后的现场,本来应该留下尸体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却在地面下出现这样一个嵌在石头里的死人。这该怎么理解?可以说完全颠覆了正常人的思维和想象范围。
这样的现象,我和张猴子根本就无法想出答案,而且我觉得,目前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确认这具尸体的身份。
我和张猴子哆嗦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朝那半张脸又靠过去。说是半张脸,其实有点夸大,因为露出地面的,只是一只眼睛和周围一片皮肤,仅从这些看,不能准确的确定这是什么人。我试着也用匕首在半张脸上碰了一下,皮肤已经僵硬了,那只眼睛睁的很圆,但是这样触碰,我就发现张猴子说的没错,真的是个死去的人。
“血都没有干透,尸体还没有尸斑,更没有腐烂......”张猴子简单的分析了一下,这说明,这具尸体死去的时间不算很长。
这个分析就又让我感觉恶寒,因为从这个时间段去判断的话,正好就是小胡子的队伍遇险,还有救援队下去的时间。
“把它挖出来,看看是谁!”我从牙缝里挤出两句话,就去背包里翻工具。但是我进来不负责任何活儿,所以背包里装的都是应急的东西,药品,还有食物饮水。
“这么硬的石头地面,全部挖开估计不行,把它的整张脸挖出来就成!”张猴子也开始翻,最后翻出了一小截钢钎子。
我们俩围在那半张脸旁边,用小块的石头一下一下的敲击钢钎子,火花和细碎的石屑到处乱飞。在敲击的过程中,我愈发就感觉不可思议,地面真的很坚硬,敲一下只能敲掉一些碎石块,这样一具尸体,是怎么嵌进去的?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和张猴子干了半天,都感觉满头大汗,那半张脸周围的石头被一点点的敲开,越来越清晰。当它的五官基本全部露出来的时候,张猴子手里的石块啪嗒就落在地上,紧跟着,他低沉的叫了一声:“董千!”
当张猴子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也恍惚觉得,尸体有些熟悉,是跟着小胡子队伍中的一员,也是雷英雄手下的伙计。
当啷......
我手里的钢钎子也随之应声落地,这他娘的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能预想到,小胡子的队伍在那种恶劣的环境下遇险,肯定会死人,但是却没想到人竟然死在这里,死在石头地面中,他是怎么进去的?是死前进去的?还是死后进去的?
随之,我的目光再一次在周围纷乱的石头和一点一滴的血迹中观察着,这真的是个吃人的坑,把一切都给吞噬了。
我的心在狂跳,因为看到这个叫董千的人时,我就忍不住在想,小胡子呢?和尚呢?还有其他人呢?他们......他们也都嵌在了石头下面吗!
“找!继续找!”我捡起了钢钎子,在附近那些血迹中寻找,尤其是那种覆盖面比较大的血迹,全部都翻了一遍。但是擦去那些血迹的时候,露出的是坚硬的地面,再没有类似董千的发现。
“卫老板,这真是没办法了......”张猴子无奈的看着我,即便再精明的人,此时此刻也没有任何办法和对策。
我想了想,就在一滩被擦去的血迹前蹲下,然后用钢钎子去凿击地面,张猴子抹了把汗,跑过来帮忙。很快,我们就发现了,地面仍然很坚硬,但仿佛只是一层很薄的石皮,用钢钎子凿一会儿,石皮下面就露出了一片衣角。
“这也是具尸体!嵌在地面下的尸体!”张猴子捧着手里的石头,在回忆什么,不到五秒钟,他就说:“是孙晓!他就是穿着这样的衣服进洞的!我记得!”
这又是小胡子队伍里的一个人,但是和之前的董千一样,他已经死了,死在地面下。
“真他妈是见鬼了!”
我和张猴子接着又往下找,在队伍有可能跌落的这片范围内,连续砸开了四五处有大片血迹的地面,无一例外的,石皮下都是一具已经死去的尸体。那种场景和感觉,无法形容。我真的砸的累了,两只手都是酸的,我的恐慌和不安深处,有一丝侥幸的庆幸,因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小胡子。我一直都坚信,只要找不到他的尸体,他就肯定活着,只不过流落在其它地方,一定可以找得到。
“卫老板,我觉得现在最紧要的,是跟雷爷他们想办法联络,等跟大队汇合以后,我们再继续找下去,会比较安全。”张猴子小心翼翼的劝说我。
“你知道现在上面谁占据上风?”我瞥了张猴子一眼:“如果你们雷爷这时候已经被打趴下了,我们瞎联络,会不会引来其他人?”
“这个这个......”张猴子没话说了,勉强的干笑了一声:“要对雷爷有信心!”
“别盲目抱着那么多信心。”我不想和张猴子解释什么,连小胡子都陷在这里,生死不明,雷英雄能占据多大的优势?我轻轻甩着自己的手,把目光从眼前被敲开的石皮上挪开,侧耳想去听听上面的动静。
但是不到几分钟时间,我就猛然发现了一个问题,连忙拉住张猴子:“老张!你回忆一下,我们是不是从掉到这里之后,就没有听到上面的任何动静?”
“什么意思?什么动静?”张猴子猛然间被问的一愣,但是他很聪明,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跟着就拍了下脑袋:“卫老板,没听到,真的没听到!”
从地面到我们这里,整个塌陷坑并不是封闭的,而且距离不算特别的远。我们摔落下来的时候,上面的争斗正激烈,等于是几方人在一起混战,我们在这个位置上,没有理由一点声响都听不到。刚刚掉下来之后,我和张猴子就全被嵌在地面里的尸体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现在想着要和上面的人联络,才猛然察觉,从头到尾,我们两个就没听到任何声响。
而且,我分析出一个令人费解又有点可怕的结论,按道理说,上面几伙人的斗争不可能停止,而我们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说明,声音被隔绝了。
但是这个分析也很不靠谱,因为从塌陷地到这里,中间有一个很宽的缝隙,我和张猴子两个活人都能摔下来,声波有什么理由被隔绝?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和张猴子就开始朝上面看,之前我们不敢把光线直接打到上面去,但是现在心里真的发虚,感觉心理有点承受不住。我仍然想再坚持一下,可张猴子真的无法淡定了,他一边极力的劝说我,一边用手电朝上面照。
“卫......卫老板......”张猴子举着手电的手来回颤抖了几下,转头看着我:“你......你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见鬼了......”
我顺着手电的光柱看了几眼,头皮也开始发麻。张猴子所照的位置,是塌陷坑和这里之间的那条很宽很长的缝隙,我们就是从这条大缝隙里摔下来的。缝隙距离我们大概五米多的高度,但是手电光的光柱照到缝隙的时候,光线就诡异的被阻隔了!
也就是说,手电光的光柱,穿不透那条缝隙,就好像我们所照的是一面天花板。
“他娘的!”张猴子的手仍在来回的颤抖,在这样的情况下,连他都忍不住频爆粗口:“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前后两支救援的队伍下来就没音讯了!他们不是不想报信!是报不出去!”
“为什么会这样!那么多活人能下来,光线照不过去?老张,这到底怎么回事!”
“卫老板,我是吃土饭的,又不是中科院的,鬼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张猴子另只手抽出枪,高举起来,对着光线被阻隔的地方,说:“打一枪试试!”
我暂时也无心去阻拦张猴子,下意识就躲到一旁。张猴子随即扣动扳机,砰的一声枪响在这里显得无比的清晰真实。但是枪声响起的同时,我们就看到光线被阻隔的地方,子弹弹头和什么东西猛烈的撞击,产生一团火花,紧跟着就是弹头与硬物碰撞之后,产生的流弹声。
张猴子举着枪,呆呆的站了两分钟,然后回头看着我,我们两个人全都开始发懵。那条中空的缝隙,连光线和飞速的子弹都穿不过去。
☆、第一百九十三章 吃人的坑(四)
眼前的一切彻底把我们打败了,如果把这些说给别人听,别人肯定认为我在放屁。但是这是真的,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发生了。我和张猴子从摔落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完全被隔绝在这里,包括前面下来的人,如张猴子所说,他们不是不想反馈信息,是真的反馈不回去。
但是,前面两批下来的人呢?他们不像小胡子的队伍一样仓促中遭遇大变,就算出不去,为什么全都不见了?
我心里就越来越不踏实,甚至感觉连踩在地面上的两只脚掌都很不安全。我望着坚硬的地面,很怕自己突然就陷进去。
“出不去了,肯定出不去了!”张猴子收回手电,一溜烟跑到我身边:“卫老板,怎么办?”
我揉着太阳穴,朝未知的前方看了一眼,进来的人都不见了,如果不是被嵌在了地面下,那么肯定就是朝前走了。
“把能挖开的地面全部挖开。”我提着钢钎子又朝一滩血迹走去:“一定要看看,是谁死在这里,还有多少幸存者。”
“对对对。”张猴子想要联络雷英雄的打算完全破灭了,如果要在这里活下去,另外找到一条出路,那么只能祈祷前面下来的人没有死绝:“师爷有本事,他肯定不会挂在这里。”
我们乒乒乓乓的开始砸石头,之前已经挖出了四五具被嵌在地面下的尸体,一阵猛干之后,我们又在周围的大滩血迹下,找到了三个人。其中一个人是脸朝下嵌入地面的,背后的背包被先挖了出来,张猴子的记性很好,凭着对方身上的衣着,就判断出他是谁。之前我们都没有太在意给养什么的,因为自己随身带的东西够维持几天,但是现在被诡异的困在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头儿,张猴子就费力的把整个背包从石皮下给挖了出来,把能用的东西整理了一下,塞到自己包里。
“给我分一点。”我很不客气的让张猴子把搜来的东西平均分配,经历了这么多事,我没办法再象过去一样对待每个人。在这样的绝境中,多一点给养,就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
“东西太多,我怕你身子扛不住。”张猴子又干笑了一声,开始朝外掏东西。
我还没有把他分来的东西完全装进背包,就隐隐听到一阵很奇怪的声音。声音是从前方的黑暗里传过来的,分辨不出具体的来源。
“什么声音?”
我和张猴子躲在一块石头后面,都握着手里的枪,侧耳去听。最初的时候,这种声音听起来非常奇怪,断断续续,但是听了一会儿之后,我就感觉,这声音很像在打雷。就好像夏天的时候,人呆在地下室里,外面要下雨时,天边滚过的雷声。
“卫老板,你听,像不像雷声?”张猴子把脑袋全缩在石头后面,只露耳朵去听。
“这种地方,怎么会打雷!”我不知道怎么反驳张猴子,但是这句话刚刚说出来,我们两个几乎同时就听见模糊而且断续的雷声中,划过一声凄厉的惨叫。
惨叫声比雷声更模糊,但是我潜意识里马上就确认,这是人发出的惨叫,短促而且惊恐。我和张猴子呆在这个鬼地方真的是有点怕了,听到这声惨叫时,两人的枪口全都伸了出去。
“这个地方!还有活人!”我虽然有些惊慌,不过心里还是很清醒的,落在这里的人,只有小胡子的队伍,和前后两批救援的人,有人的叫声传出来,说明一定是他们其中之一,至少,人现在还没死。
“他们果然是朝深处走了,但是......”张猴子听着那种凄厉的惨叫,就不肯露头,更别说要过去亲自看看。
“我去看看!你留在这里!”我坐不住了,尽管心里很怕,但是小胡子他们的安危,超越了我心里的恐惧。我把背包系好,握着手里的枪就从石头后面跳出来,开始朝前大步的走。张猴子紧张的思索了一下,最终还是苦着脸跟了过来。
我起身向前走的同时,那声模糊又凄厉的惨叫就完全消失了,隐隐的雷声也趋于平静。这个地方很空旷,声音一下消失,我就不知道具体该朝那个方向走。眼前的石头越来越少,地面有些凹凸,但是总体还好。我一脚深一脚浅,几乎是小跑着朝前,张猴子紧紧跟在我屁股后面。我们两个大概走出去一百多米,我的心就沉了一下。
手电光柱照到前方,隐约就看到了石壁,很宽很高的石壁,像是中空地下的一个大隔断,把去路全部都堵死了。
“这个地方到头了?只有这么大?”我心里迟疑了一下,原本以为这里应该很空旷,而且面积超级的大,但是只跑出去一百多米,好像已经到了尽头。
“地方越小,越好找人!”
我重新迈动了脚步,短短的几步路之后,面前的石壁更清晰了,就在我们前面十几米的地方。我看不到任何人的影子,所有声响都消失的干干净净,除了这巨大的隔绝了全部去路的石壁,什么都看不到。张猴子也打着手电,左右的乱看,他说石壁上肯定还有其它的入口,但是不知道通到什么地方。
很快,我们就走到了石壁前,石壁好像完全就是按照这个空间大小而产生的,将近十米高,左右五六十米宽,像一面巨大的墙。但是我觉得这肯定是天然形成的东西,看不到一点点人为的痕迹。
“挨着找,如果有入口,绝对就在这里。”
我和张猴子从停下脚步的地方朝左边走,眼睛就紧紧盯住石壁,一寸地方都没有漏过,一口气走到最尽头时,根本就没有看到任何入口,甚至连最细小的石缝也没发现。我们马上又朝右边走,一路走过去,仍然没有发现有入口。
这时候,张猴子就在我们眼前的地面上,看到了一把枪,手枪。他飞快的捡起来,卸掉弹夹看了下,弹夹是满的,说明一枪没放就被丢弃在了这里。
从这支枪上,看不出更多的线索,但是有一点已经可以确认了,小胡子的队伍,或者后面下来的救援队,一定到过这里。不过真的没办法知道,他们究竟遇到了什么样的情况。
“还有点路,卫老板,我们先找下去。”张猴子朝右边看了看,还有十来米的距离,就又到尽头了。
我把希望都寄托在这十多米的距离内,希望看到一个猛然出现的入口,然后顺着找下去。我们俩放慢了脚步,一百二十个用心的仔细看。说实话,这个地方非常干净,干净的有点不正常,不仅没有石头,连灰尘仿佛都不存在。
十多米的距离,很快就走完了,我和张猴子完全就楞在了尽头处。因为我们从最左边找到最右边,根本就没有看到有任何入口或者可以通行的地方。也就是说,这个地下空间就这么大,到这里就是真正的尽头。
“那些声音,都是从什么地方传过来的?”我真的有点不敢相信这里就是尽头,刚才那些声音的来源,就是这里。如果这里就是尽头的话,那么进来的那些人都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和张猴子是从后面一路走过来的,假如中间有任何一样的响动或者情况,我们没有理由听不到看不到。
“再找一遍,再找一遍......”我转身就朝左边走去:“说不定是我们不小心,遗漏了一些线索......”
其实我知道,我们这样仔细的找过来,不可能遗漏什么,尤其是能容人通行的入口,更不可能看不到,但是我真的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
我和张猴子来回的又走了两次,几乎是一寸一寸找下来的。但是我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心也跟着沉到了底,真的什么都没有。
“小胡子,和尚,你们到底在哪里!”我有点急了,这是个见鬼的地方:“老张,你说,会不会是什么东西蒙蔽了我们的眼睛?”
“卫老板,信我吧,真的什么都没有。”张猴子比我更泄气,因为他从根本上说,是个很现实的人,所以他不会和我一样,在绝境里还充满各种各样的幻想。他重重的靠着石壁坐到地上,慢慢的摸出一支烟,啪的打火点燃,说:“卫老板,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相信,但是事实就是这样,要活下去,逃出去,全得靠自己。”
他说的对,起码在短时间内,我们谁也指望不上了。但是我仍然不肯死心,站在原地就朝身后看,一百多米长,五六十米宽的空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的没有办法的话,就只能再回头去找一遍,或者回到刚才我们挖出尸体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我的心真的很沉重,小胡子还没有找到,我们自己又陷入了这样的境地。我站了很久,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恐惧,因为身上带的东西有限,支撑几天之后弹尽粮绝的时候,该怎么办?
“老张,起来吧,再回去看看。”
我头也不回的就准备朝前走,但是听不到张猴子的回应。我觉得他心绪不佳,就又喊了一声,仍然没有收到回应。
“怎么,还得我背着你走?”我说着话就回头去看他,但是一眼过去,身上的汗毛就竖起来了。
张猴子不见了!刚才他坐的地方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第一百九十四章 见鬼的地方(一)
张猴子真的不见了!
我不可能看错,但是仍在心里说服自己,可能是眼睛花了。我使劲揉揉眼睛,还朝前走了两步,然而张猴子刚刚坐过的地方空无一物,连一粒灰尘都不存在。我急了,匆忙的几步跨到前面,用手电左右扫视了一圈。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几分钟前,张猴子确实坐在这抽烟,甚至到了现在,空气中还有淡淡的烟味。但是周围根本没有他的影子,我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说不清他不见了,还是另有原因自己躲起来了。
“张猴子!老张!”我高声大喊着,一边顺着石壁左右的找,偌大一个空间,瞬间就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孤独和阴冷让我发自内心的害怕。我的叫声越来越高,因为真的非常害怕。
我从这里朝左找,一直走到尽头之后又转回来朝右找,没有人。所有的东西和声音都消失了,只剩我自己颤抖的叫喊声在周围回荡。短短半个小时时间,我来回在石壁前跑了几趟,我真希望能在某个没有注意的角落里看见张猴子。
但是最终的结果还是令我无比失望,真的找不到他了。在这半个小时里,我也不断的在说服自己,要冷静,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被困在这里,如果冲动或者是失措,都会对我不利。我又回到了张猴子刚才消失的地方,开始梳理自己的思绪。
我暂时还不知道张猴子消失的背后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不见的。他坐在哪里抽烟的时候,我背对着他。他自己躲起来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因为他没有这个必要和动机。
那么,他到那里去了?
我慢慢的走到张猴子刚才坐过的地方,这就是一处很普通的石壁,和其它地方没有任何的区别。我蹲下来,很认真的用手电观察,唯恐放过任何线索。但是这个地方真的是太干净了,就没有什么线索可以查找。等我蹲着找了十分钟之后,完全就放弃了。紧接着,我把目光慢慢转到了眼前的石壁上,心里突的蹦出个念头,张猴子如果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消失的如此彻底,除了说他钻进了石头里,还能有别的可能吗?
“钻进石头里了......”我无奈的露出个表情,连自己都说不清楚是在笑还是在哭,但是这种表情随即就凝固在脸庞上,因为我猛地想起了很多。
钻进石头里,钻进石头里!
之前我们发现的那些人,不都是在石头里吗!他们已经变成了尸体,但是仍然诡异的陷进了坚硬的岩石中!连尸体都可能陷进去,何况一个大活人!
我仿佛一下子找到了查找的目标,马上就开始看那块张猴子背靠的石壁。石壁坚硬而且冰冷,我轻轻用匕首在上面划了划,一些石屑粉尘随着锋利的匕首尖开始滑落。接着,我试着用手去触碰石壁,很硬,得用锤子才能一块块的砸开。这样的石壁,人能钻进去?我使劲的推着石壁,希望能凭空跳出来一道暗门,否则根本无法解释我所经历的一切。
轰!
就在很短很短的一瞬间内,我的各种感观仿佛都猛然停滞了,而且身体仿佛随着双手朝前扑倒,好像自己本来靠在一辆汽车上,而这辆汽车突然开走了,害的自己摔了一跤。
这太诡异了!无法形容!
尽管这一瞬间很短很短,但是我的思维还是极速的重新转动,我眼前猛然一黑,却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坚硬而且冰冷的石壁,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突然就变的好像一滩烂泥,不不不,不能这么说,应该是变成了一层稀薄的空气,人体可以在不受任何阻力的情况中一下子钻到石壁里去!
我极力的思考,身体就好像不受控制了,眼前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而且一种窒息感迅速传来,我看不到东西,连呼吸都不能了,好像鼻子和嘴巴被什么东西给堵的严严实实的。我的思维正常,所以反应也不算慢,之前发生的事仍然记得很清楚。我马上就朝后缩,想要退回去。但是身体一顿,立即感觉背后被什么给顶死了,好像是在撞一道铜墙铁壁。
退不回去了!
匆忙中,我又使劲的想硬挤回去,但是根本没用。来回试了几次,我被憋的几乎已经要昏厥过去。退是退不回去了,只能朝前冲。我不知道前面会有什么,然而不冲的话,只能被憋死在这里。
我一头就扎向前方,只是很短很短的时间内,身体仿佛挪动了最多三四米,被堵着的嘴巴和鼻子瞬间通畅了,眼前无尽的黑暗里,闪过了一道很飘渺的光。我贪婪的吸了几口气,眩晕的大脑很快就清醒了。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是身体朝后一靠,就发现背后是一面很坚硬的石壁。我只迟疑了一秒钟,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没错的话,我从石壁的一端,穿到了另一端!
这具体是怎么回事,我暂时没有时间考虑,因为大脑恢复清醒的同时,我就发现那一道很恍惚的光,其实是一道手电光的光柱。手电明显是被一个人拿着的,正在远处来回的乱晃,可能在找路,也可能在找什么东西。距离有些远,我看不清那个人,但是目前为止,来到这里的人全部都是小胡子还有雷英雄和杜青衣的伙计,是自己人。所以我心里的顾虑马上打消,朝着光柱闪动的地方就喊了一声。
声波传送的很远,听到我的声音之后,那个拿着手电的人立即就在原地停住,同时把光柱朝我这边打了过来。
“是!是卫老板吗!”
对方的声音也随着光柱一起传了过来,我紧绷的神经顿时一松,感觉世界上再没有任何声音能和张猴子的嗓子相提并论,太美妙了。
我们两个几乎就和牛郎会织女一样,朝着对方拼命的跑,很快就碰头了。张猴子没有任何变化,但是看到我的一刻显得万分激动,眼泪差点流下来。
“卫老板!我死都没想到你也跟着一起过来了!”
我们简短说了一下相互的经历,大概都差不多,和那面诡异的石壁有关。张猴子靠着石壁抽烟,本来一切很正常,但是坚硬的石壁仿佛瞬间气化了一样,张猴子当时仰面就滚了进去,退也退不回来,只能从石壁一端硬穿过来。
“这个地方真他娘的邪门!见鬼了!”张猴子恨不得拿绳子把我和他绑在一起,以免再走丢一个。
之后,我们就开始打量现在这个地方,张猴子比我早过来半个多小时,他也很害怕,在原地等了二十分钟,就开始尝试着去找路,顺便查看情况。但是他没走出去多远,所以也说不出具体的东西。
我用手电在四周照了很久,眼前这个地方怎么说呢,如果是学过地质的人过来看一眼,就会发现这是一种假喀斯特地貌,也就是类岩溶地貌。在西北地区,这样的地貌几乎没有。我们所处的地方远离地表,和南方一些真正的喀斯特地貌溶洞有一点相似。这种地方地势比较复杂,因为形成的根本原因是地下水系的常年冲刷和腐蚀。
这里的空气有点潮,但是看不到明显的地下水系,可能在之前若干年里,水系发生了变化。手电光柱可触及的地方,仍然没有照到尽头,说明比外面那个塌陷洞要大的多。
“前面走失的人,会在这里吗?”我的心稍稍平静一些之后,就又开始惦记小胡子他们。
“我已经放了几枪了。”张猴子对我说:“但是还没有收到回应,另外,卫老板,这个地方很邪气。”
“怎么说?”
“你看看。”说着,张猴子就撩开额头前的头发,这时候我才发现,他的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撞出一个包,看样子撞的很不轻:“解释不清楚,你跟我来。”
张猴子带我朝左边走了大概十四五米,这里依然是石壁,如果按照正常情况来说,我们现在看到的石壁,和没有穿进来之前的石壁,应该是一个整体。但是这个地方真不正常,所以这样的判断也不知道正确不正确。
“你看。”张猴子用手电照着脚下,我看到了一个直径最多只有半米多点的不规则的裂缝。
“这是个出口?”
“本来我也以为这是个出口。”张猴子皱皱眉头,说:“但是我们在另一端没有发现石头上的裂缝,所以我当时看到这里的时候,就觉得是个走不通的裂缝。”
因为我们是从石壁另一边诡异的穿过来的,所以张猴子自然而然的想要再从这里穿回去,他知道眼前的裂缝是个死洞,却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况。但是当他把头探向裂缝的时候,就好像撞到一块无形的铁板,额头上随即就冒起了包。
“一辈子都没有碰到过这么邪的事!”
我拿着匕首靠近那个裂缝,但是匕首伸过去的同时,立即就被一层貌似无形的东西给顶住了。站在我这个角度,手里的匕首触及的应该是空气,然而轻轻敲击,我竟然就听到了一阵轻微的铿锵声,好像是在敲击一块石头。
☆、第一百九十五章 见鬼的地方(二)
我收回了匕首,这样匪夷所思的现象每次带给我的都是说不清的费解,同时对这个地方,也产生了更深的恐慌。这明明就是一个裂缝的入口,但是触摸它就像在触摸一面没有任何缝隙的石壁。
张猴子之前已经有过尝试,但是我仍然把手用力按在了眼前的石壁上,希望能和前一次一样,石壁突然变的和空气一样,赶紧从这个未知的地方离开。然而我死死的按了将近五分钟,石壁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卫老板,可能没用,我已经试过了。”
“是,可能没用......”我不由自主的转头就去回望身后的黑暗,突然觉得,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小胡子他们如果不在外面的那个洞,肯定就会在这里。
“卫老板,能找的地方,我都找了。”张猴子跟着我朝后看了一眼:“退不回去,只能朝前走,去找出路,说不定可以遇到师爷他们?”
我也有同感,这种感觉还是来自刚才从石壁穿过来的诡异经历,很明显,只要一头扎进来,后退就绝对不可能,只有硬着头皮朝前,才能捡回一条命。而且根据前面人的那些情况分析,这个地方,好像就是一个能进不能出的地方。
除了向前,我们可能真的没有路可走了。
我们两个就在原地吃了点东西,稍稍休息了一下,接着,张猴子带我朝他刚才走过的路走下去。走了很短的一段路,我身上的凉意就更重了,这个地方地势比较复杂,有不少溶沟,石芽,手电照过去,到处都影影绰绰的,那感觉真和进了阴曹地府一样。
我们走着,仍然很仔细的观察周围的一切,手电的光一直被那些石芽遮挡着,远一些的场景就看的不甚清晰,只是感觉这个地方真的很大。
“卫老板,你看!”
张猴子突然就拉着我,用手电朝斜上方照过去,我顺着光线去看,隐约中就看见洞顶上有一道很宽的裂缝。如果这样看的话,这个洞好像不是完全封闭的,但是这条裂缝会否和之前看到的一样就不得而知了。
我们看了半天,最终放弃了这条裂缝,因为没办法爬上去,即便爬上去,也可能灰头土脸的回来。而且我现在真的没有太多的心思去寻找出路,首要之务是找到小胡子他们。
我们一边走,一边都会时常的放一枪,用来吸引其他可能进入这里的人。大概走了有半个多小时的样子,情况没一点好转,因为这个洞大的有点离谱,人陷在里面,就像陷入了一片广袤又黑暗的林海中。
因为走的越来越远,而且地方太大,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石芽,缺乏很直观的参照物,所以我就拿出了指北针,想确定一个固定的方向,给自己留条后路。但是当我拿出指北针的一瞬间,眼睛就直了,指针一圈一圈飞快的转动着,好像一台刚刚加满了油的发动机。
“这他娘的究竟是要搞什么!”张猴子在我旁边看着飞转的指针,也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对于这个地方,我们除了咒骂几句,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走吧!再难也难不过两万五!”我咬了咬牙,把指北针直接就揣起来,伸手掏出枪,砰的朝前上方开了一枪。声波像一个凝固又猛然膨胀的炸弹,迅速向四面八方传播出去。
我和张猴子想要继续朝前,但是当我的枪声消失了不到两分钟后,我们两个几乎同时听到了一声很模糊而且很远的声响。因为距离太远了,甚至不能分辨这是否是枪声。
“是在那个方向!”张猴子伸手一指,我们的神经就再一次紧绷起来,同时有一点兴奋。这个声音来的突然,但是很明显,是在回应我刚刚放的一枪。
我立即又放了一枪,同时就朝声音的来源走过去。路很不好走了,岩溶作用形成的石芽越来越大,像一根根挺立在地面的巨大的石笋,我们就好像穿行在一大片石林中。不过在我放了第二枪之后,那个方向隐约又传来一声声响。
“一定有人!”
我们就这样一边跑,一边放枪,渐渐把方向完全确定下来。我没有别的念头,就想一口气跑过去,看看跟我们相互回应的是谁。
最终,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枪声就在前面一二百米的地方。我和张猴子一起用手电照,又跑了几步之后,渐渐消失的枪声里就透过来模糊不清的人声,好像有个人在那边放声的大喊。
“他在喊什么?”张猴子有点迟疑,脚步随之慢了,因为他害怕对方是在示警而我们听不清楚。
“那是个活人!不管在喊什么!我们都要过去!”
我几乎头也不回的朝前跑着,张猴子跟在屁股后面,很快,我们的手电光柱就映出了前面的一道影子,高大魁梧,光线似乎在那颗油光发亮的脑袋上泛起一点点的亮光。
“和尚......”我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同时,一种发自内心最深处的喜悦和宽慰瞬间就冲散了恐慌与不安。和尚还活着!他活着,小胡子就一定不会死!
“卫大少!”和尚冲过来,竟然直接就开始埋怨我,问我为什么也到这里来了。
当我见到和尚的第一时间,心里的那种喜悦和宽慰顿时消散了很多,因为我发现只有他一个人,根本没有小胡子和其他人的影子。
“胡子呢!还有其他人呢!”
“不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和尚一把拉住我,又转头对张猴子说:“千万不要碰这里的任何东西!”
和尚进来的时间长,比我们了解的更多,我和张猴子听了他的话,立即感觉到一种危机感,马上就躲避似的离开周围那些奇形怪状的石芽和石笋。和尚带我们从前面绕了一下,来到一小块平坦地,一小块固体燃料仍在地面上燃烧。这期间,我发现和尚的腿肯定是受伤了,走路一瘸一拐,而且等我们安稳的坐下来,和尚去摆弄那一块固体燃料的时候,我看到他右手血肉模糊,胡乱缠了一些绷带。除此之外,他满脸满身都是血和擦伤,额头上的被划出两道很深的伤口,几乎划透了皮,整个伤口就像一张很夸张的嘴巴,两边的皮都翻开了。
“和尚!你怎么样!”我真的不忍心再看下去,跟和尚的关系一直都很好,尤其是在这种境遇下,看到他遍体鳞伤,我很不忍。
“没事。”和尚勉强笑了笑,把右手有意的缩了一下,张猴子匆忙就取出一些东西,给和尚好好的处理伤口。等他取掉和尚右手上的绷带时,我就看到和尚脸庞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右手的尾指被砸的稀烂,已经不见了。我紧紧闭上眼睛,不想去看他的手。
“大哥可能活着,。”和尚脸上的冷汗一滴一滴的朝下滴落,他知道我焦急,所以一边趁着张猴子重新替他处理伤,一边就简短的把之前的经过跟我讲了一遍。
小胡子的队伍陷到坍塌坑之后,当时就死了一些人,不过小胡子还有和尚的运气比较好,虽然受了伤,但是落入第一个洞内的时候,侥幸的摔在那个不深的水潭里。但是当时一片漆黑,和尚的一条腿就在潭边挂了一下。
队伍死了一大半,除了小胡子跟和尚,其余的幸存者都是很侥幸的落在了同伴先触地的尸体上,减轻了一些摔落下来的惯力,但是受伤都不轻。
说到这里的时候,和尚看看正在包扎伤口的张猴子,说:“江尘死了。”
等他们缓和下来,仔细的寻找了一圈之后,就发现幸存者只有四个,小胡子,和尚,彭博,和另外一个叫王孝东的伙计。
他们都带着伤,想要想办法出去,但是不可能,连信息都传不到上面,被完全困死在这里。困了很久之后,小胡子决定另外找一条路。然而就在他们忙碌中,彭博就发现,那些落下来的尸体,已经渐渐沉入了坚硬的地面中。
这让四个人都感觉汗毛直立,他们不敢触碰这些尸体,小胡子和彭博先到前面去找路,和尚跟王孝东在原地守着。
“我和王孝东一直等了很久,心里有点不安了。”和尚脸上的冷汗和下雨一样,勉强接着说下去:“然后,就听到了彭博一声很急促的叫声。”
和尚跟王孝东马上顺着声音赶了过去,但是小胡子和彭博已经都不见了,消失的很彻底。和尚两个人和当时看到张猴子莫名消失的我一样,顺着石壁开始找,渐渐就发现了其中的蹊跷,他们也从石壁那边穿了过来。
☆、第一百九十六章 见鬼的地方(三)
小胡子跟和尚他们进去的间隔时间不算太长,但是等和尚跟王孝东进去之后,小胡子和彭博已经不见身影了。连和尚当时都吃不准,小胡子他们进的是不是这里。不过不管吃不吃得准,已经没用了,根本就退不回去,只能呆在这里,或者去找对方。
我有点沮丧,费了很大力气,总算遇到和尚,但是小胡子仍然下落不明。据和尚说,小胡子也受了很重的伤,他还能撑多久?这个地方这么大,我们只能一点一点的去找人。依照小胡子的行事风格,如果在一个环境比较复杂的地方走失,暂时联系不上的时候,他会留下一些只有自己人才看得懂的标记。这是寻找的重点,不过和尚在这里被困了很久,没有发现这些线索。
“我们只有三个人了。”我也顺势把自己身上裸露出来的伤口重新弄了一下,说:“不要急着去找出路,要先找人!”
“我们不是有四个人?王孝东呢?”张猴子忙活了很长时间,才把和尚身上严重的伤口给处理了。
“对对对,是四个人。”我感觉自己真的被环境和情绪搞的心境不稳,遇见和尚之后就把这茬给忘记了。
但是和尚听了我和张猴子的话后,什么都没说,又在小火堆里加了一小块燃料。到了这时候,我们就感觉有点不对,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不是到了迫不得已的地步,两个同伴根本不可能分开。
“这个地方非常邪,什么东西都不能碰。”和尚缓缓站起来,说:“有的东西,让你看到了,恐怕会吓着你。但是不看不行,这里很危险。”
和尚一瘸一拐的带着我们朝左后方走了一段路,我和张猴子的心直接就提到了嗓子眼,因为经过他的提示,我们预见将要看到一些接受不了的场景。和尚走的很慢,也很小心,一直躲避着随处可见的石芽和石笋。大概朝后走了四五十米之后,他就停下脚步。
“他死了。”和尚拿着手电给我们指了一个方向。
那是一根耸立在地面的石头柱子,像一根巨大的拱土而出的笋。光线照过去的一刻,我马上就看到了一具俯卧在石笋旁边的尸体。
我和张猴子一起就打了个冷战,这具尸体有点恐怖,是无头的,脖子那里被硬生生扯断了。
“是王孝东?”
和尚点点头,他们进来之后,最初并没有发现很异常的情况,两个人一路顺着朝深处走,在寻找小胡子和彭博。因为两个人都带着伤,所以走的不快,中间要断续的休息。这根大石笋,是他们其中一个落脚地。当时王孝东靠着石笋在休息,但是就一转眼的功夫,和尚发现他的脑袋完全陷到了石笋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只有露在外面的四肢剧烈的挣扎抽搐。
和尚当时没有多想,只想把人赶紧救出来。但王孝东的整颗脑袋全部陷了进去,如果能出来,他自己的力量就足够脱身。和尚拉着他的身子就拽,卡的很紧。而且随着时间一秒秒过去,王孝东很可能缺氧了,不把他拉出来,估计三两分钟就要挂掉。和尚一把子蛮力,王孝东露在外面的身体挣扎的也很激烈,接着,和尚竟然一下子就把他从脖子那里拉断了。
“我不知道真是自己把他拉断了,还是有别的原因......”和尚站在我们身后,语气很低沉。
这样的死法真的很惨,我不仅看到了王孝东没有头颅的尸体,还看到了仍然嵌在石笋里的被拉断的脖子,鲜血已经干了,有点发黑。
我算是真的知道了,能让人真正恐惧的,也只有人。
和尚带我们看了这一幕,就让我对身边乃至周围每一根石笋都产生了强烈的惧意。我们退到了刚才休息的地方,商量了一下。其实到了这时候,很多不妙的信号已经非常清晰了。在这个环境中,声波能传多远?小胡子跟和尚他们进来的时间相差不算很长,他能走多远?连枪声都听不到一丝一毫吗?很可能,他遭遇到了我们无法料想的事情。
也正因为这样,和尚之前才会说,他不敢确定小胡子是否活着。
“我们一点一点的找吧。”我尽力驱赶心里的恐慌,已经到了这一步,没有别的办法。
和尚的一条伤腿暂时无法彻底处理,他比我们早到很久,对周围的环境也更熟悉一些,收拾了一下就在前面带路。我和张猴子小心的跟在后面,关掉了一支手电,节约光源。同时我们也在不断的猜测分析,小胡子和彭博,会在那里。
每一道溶沟,石芽,都是我们寻找的重点,而且一直在持续的放枪,希望能引来回应。大概二十分钟之后,正小声和我说话的张猴子就突然闭上嘴巴,同时用手轻轻拉了我一下。
“嗯?”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转头去看他。张猴子的脸色有点不对,拉着我的那只手也微微有点发抖。
“老张......”我一句话还没出口,张猴子就装着咳嗽了一声,赶紧捂住我的嘴巴,然后示意我慢慢朝前走。我一下子就被他弄懵了,有点不知所措。看他的举动还有眼神,分明是察觉了一些东西,却不敢明着告诉我。
我们慢慢走着,张猴子才松开了堵着我嘴巴的手,我感觉他手心上全部都是汗。
这家伙到底要搞什么?
我还没有更多的反应,张猴子就轻轻把手电夹在自己腋下,腾出手在我手心里划拉。他写的是字,我稍稍感觉了一下,发现他写的是一句话,而且是一个疑问句。
“你相信有鬼吗?”
我分辨出这句话后,顿时就是一怔,不明白张猴子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其实这个问题很不好解答,因为做这行的人时常都会遇见一些解释不清的现象和事情,所以其中大部分人信的都很多,尤其过去的老辈人,信的多,忌讳的也非常多。到了这个时代,传统的手艺丢了大半,但怪事仍然没有断绝,有的人嘴上说自己百邪不侵,遇事的时候还是会双腿发抖。
张猴子无疑就是这样的人,训斥手下伙计,自己就是个无神论,真碰见事情了,什么有神无神的全都给抛到脑后。
我几乎被他的举动和神情给感染了,不仅不敢说话,连脚步都无形中轻了很多。这时候,张猴子跟着又写了一句:镇定,仔细看。
说着,他就把手电朝前面打,手电的光线跟和尚手里的手电光线交织成了一片。这样一来,我顿时就发现,和尚,没有影子!
我瞬间就产生了一些错觉,觉得那些光线都被扭曲了。这样的事情该怎么去面对和接受?如果和一个很熟悉很熟悉的人走在黑暗里,猛然发现他竟然没有影子,有几个人可以接受的了?我个人是不相信神神鬼鬼之类的东西,但是从小到大听过的那些故事都留在脑海里,当身临其境面对这种怪事的时候,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张猴子转头看看我,发现我的脸色没有变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时,他又有意把手电压低了一些,清晰的照着和尚的两条腿。和尚一条腿伤的很重,在前面一瘸一拐的走着,对我和张猴子的小动作似乎没有在意。
“看......看他的脚......”张猴子贴着我的耳朵,文字哼哼一样的提示了一句。
这一刻,我的头皮立即开始发麻,和尚一瘸一拐的走,走的很慢,虽然有点瘸,却很稳。但是经过张猴子的提示,我看到他的脚掌,是悬空着的,至少距离地面有四五厘米。好像一个充气的塑料人,随着风在飘。
这是幻觉吗?我可以看错,但张猴子也会看错?
一个没有影子,又在地面上飘一般走着的人,让我从头凉到了脚。我在发抖,张猴子也在发抖,我们对望了一眼,都被对方的情绪感染,寒意从每个毛孔渗入皮肤,最后凝聚在心脏上。
不知不觉中,我们俩的脚步都停了下来,张猴子精明,但胆子不大,尤其跟我这样的人走在一起,连壮胆的机会都没有。他站在原地,手里的手电筛糠一样的晃动。这样一来,和尚就有所察觉,在前面停下脚步,回头看看我们两个,问道:“怎么了?”
“和......和尚......”张猴子硬挤出一丝很难看的笑,可能是心理作用,我也觉得和尚那张布满了鲜血和创伤的脸有点阴森,尤其是额头上那两道像嘴巴一样的伤口,越看越恐怖。
“卫大少,你也带着伤,是不是走不动了,要是走不动,就再休息会儿。”和尚转头朝四面看了看,说:“反正已经陷到这里,出不去。”
这句话就像一阵带着暖意的风,把我心里的阴霾吹散了很多。也正是这句话,让我觉得眼前的和尚没有变,他还是和尚。
我下意识的朝下看了看,和尚的双脚仿佛已经落地了,踩在坚实的地面上。
☆、第一百九十七章 见鬼的地方(四)
对于和尚,我跟张猴子的看法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当和尚说出了那些话,我心底的恐慌就减轻了很多,试着跟和尚交谈了几句。他很正常,这时候看不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我情绪稳定了,张猴子也好了一些。
“和尚,那个,你,这个......”张猴子还是不安心,但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问,他不可能直接就问和尚是人还是鬼。
“你们到底怎么了?”和尚察觉出我们神色上的变化。
就在这个时候,我猛然看到地面上,和尚的影子好像一棵破土而出的树,一点点的长了起来。那个场景,语言真的很难形容,我和张猴子刚刚放下一点的心顿时就提起来,张猴子忍不住了,指着和尚身后就开始喊。
和尚猛的一回头,也被慢慢长出来的影子吓了一跳。但是他在我们中间是心理素质最好的,性子猛,而且不信邪。
影子长的很快,不到两分钟时间,就变的非常正常。和尚就转头对我们说:“这个地方邪,你们都知道,石头都能陷进去人,如果出现什么怪事,不用那么慌。”
“和尚......”张猴子眼珠子咕噜噜的乱转,他已经被吓到了。
“老张,你他娘的什么时候变的这么肉头。”和尚瘸着腿冲过来,一把揪住张猴子的领子,对着他狠狠的哈了口气:“看看!是不是热的!”
张猴子被和尚揪着,差点昏过去,但是两个人闹了一下,他就渐渐发现了,和尚真的是个活人,不折不扣的活人。
我们的心理障碍消除了,但是疑惑却越来越深,这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地方?和我们之前认知的世界好像完全是两码事。
渐渐的,我们已经走出了之前和尚所涉足过的地方,前面又是一片未知之域。因为要在很多地方仔细的找,所以走的非常慢。我们头顶的洞顶上,隐约又出现了一条很宽大的裂缝,简单的目测一下,可能是直通到地面上方的。
“试试吧,看看通不通。”张猴子比我们都想离开这里,看到裂缝就手痒,他招呼我跟和尚一起朝上打光线,然后举着枪就扣动扳机。
清脆的枪响之后,裂缝那边就冒出一团火花,这条路走不通。这个地方好像一个巨大的球,只能进来,却出不去。张猴子最后一点念想也完全断绝了,不过他适应的很快,立即鼓励我们全力找人,说人多力量大,脱困几率高。
我正想说话,就感觉到身后有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上边扑了下来。我条件反射似的朝前一冲,同时转过头想看看是什么东西。
一瞬间,一张惨白的脸就从我面前呼的落下来,紧跟着就是啪的一声,那张脸自由落体一样的拍在一根石笋上。我被吓了一跳,但是身边有和尚跟张猴子,所以这一幕还在承受范围之内。等到他们也把手电光照过来的时候,我才看清楚,这是一具头朝下拍落的尸体,它的双脚被卡在了石笋的上方。
“是谁!”我心里一紧,因为刚才那短暂的一瞬中,只看到有张脸,却没有看清楚究竟是谁。
和尚跟张猴子的动作都很快,前者举着枪把我拉到身后,后者就警惕的看,死者身上的衣服还是完好的,张猴子没看对方的脸,只望了望衣服,略微回忆了下,说道:“周思龙!”
这个人是小胡子队伍陷落之后进来的救援队之一,而且是第一批里八个人之一。很显然,救援队下来之后才发现出不去了,他们也在找路,从石壁那边穿到这里来。
我们又找了一下,只有这一具尸体,已经死透了。他是怎么死的,其实已经不重要,因为在这样诡异的地方里,很多意外不是人能够防备的住的,不留神就会糟道。
“去他娘的!别都死绝啊!留几个大家一起走,胆子也壮一些啊!”张猴子大声的喊着,好像他一喊,其他的人就会马上冒出来一样。
“不要耽误时间,走。”和尚果断的抛弃了这里,继续朝深处走。
指北针完全没用了,走的深了,方向感就很模糊,我们在无数的石芽和石笋间穿梭着,一口气就找了三四个小时。这时候,和尚就招呼我们朝右边看,那边的石芽稀疏了一些,就像是一片茂密森林的边缘。隐约中好像能看到一面延绵的高墙,静静矗立在黑暗中。
“是石壁?”
我们的注意力马上就被吸引过去,因为想从凭空从中间地段出去是完全不可能的,我们从石壁穿进来,只能从石壁再穿过去。和尚带着我们就朝那边走,距离越近,看的越清楚,那真的是石洞右端尽头的地方,一面石壁像一堵不见头尾的城墙。
三个人快步走到石壁边,先前后看了一眼,后面的石壁根本望不到头,前面则是在不远的地方打了个弯,然后延伸到了西北方。我们不敢直接拿身体去试探,和尚惦着一根钢钎子,朝石壁上捅。几分钟之后,石壁没有变化,我们就朝前走了一段路,继续试。
二十分钟时间,我们连续试验了三个地方,但是石壁坚硬的仿佛不可摧毁,和尚都有点气恼了,左手举着钢钎子朝石壁上砸。
“我们怎么办?”张猴子商量似的跟和尚说:“先找出路,还是先找师爷他们?”
“先找人!”和尚瞥了张猴子一样,拐着腿不甘的朝前走了几步,就要离开这里,重新钻到石芽石笋密布的区域去。
和尚刚买腿走出去几步,就顿了一下,然后低头朝下看,好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接着他退了一步,用手电去照,弯腰从地面上捡了点东西,等他把东西捡起来的时候,眉毛就唰的一抖,嗓音发颤。
“一串珠子!这里有人来过!”和尚有些兴奋,摊着手掌让我们过去看:“老张,过来看一下,能认出这是谁戴的东西吗?”
我和张猴子围过去看,只看了一眼,我的眼神就定住了,紧跟着,我一把拍开张猴子的手,抢夺似的从和尚手里把珠子给抓了过来。
“卫老板,给我看看,我记性好。”
但是,当我捏住这串珠子的时候,就再也顾不上听张猴子说什么。我的心里来回的翻滚着,像是挂起了一场飓风。可能我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神色的异变,和尚就关切的问我怎么了。我像是魔怔了,呆呆的举着这串珠子看。直到和尚使劲拍拍我的脸和额头之后,我才恢复了一点清醒。
真的,我捏着这串珠子,就感觉这个世界最荒唐,最离奇,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我之所以看到珠子之后的反应如此激烈,是因为我认得这串珠子,它本来是我的。
“卫老板?你没事吧?”张猴子跟和尚不知道我内心的波澜,看我摇摇欲坠的样子,一左一右的扶着我。
“我......我没事,没事......”我挣脱了他们的搀扶,自己朝旁边走了两步:“让我静静,让我静静......”
我慢慢的把这串珠子戴到自己的左腕上,然后点了支烟。圆润冰凉的珠子像是一颗颗冰球,将要渗透到我的骨头里。
这是一串砭石珠子,不值什么钱,是我十几岁生日的时候,方叔送的小玩意。一串珠子一共十八颗,刻着六字真言,据说还开过光。那个时候,我根本就预料不到之后方叔的变化,所以对这串珠子很爱惜,戴的时间长了,也习惯了。
但是后来这串珠子莫名其妙的就丢了,说起丢失的过程,真的连我都记不清楚,好像就是糊里糊涂的丢掉了。我曾经找过几天,也回忆过珠子究竟丢到什么地方去了,不过这不是什么特别紧要的玩意,找不到也就找不到,过段时间就完全忘记了。
但是,一直到这时候,我才醒悟过来,这串珠子,丢在这个鬼地方了?这他娘的不是开玩笑吗!
我取下珠子来回的看着,多希望是自己看错了,但是根本不可能看错。这串珠子在我手上的时候,曾经断过一次,有一颗找不到了,我让档口上的伙计帮我补一颗,不过砭石不是值钱货,档口从来都不沾手。最后,伙计给我弄了一颗杂鸡血石的珠子,补足了十八颗。
而现在,那颗补进来的珠子,就好好的串在其它十七颗珠子中间。
这个问题,该怎么解释?如果说,有另一个人,正好也有这样一串砭石珠子,正好也用鸡血石补了一颗,正好落入了这个鬼地方,把珠子遗弃在这里,这样的可能性等于零,我根本不信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那么,该怎么解释?我想了半天,再一次打量这个地方,心里就泛起了一个使劲压制却仍压制不住的可怕念头。
我,曾经来过这里?
☆、第一百九十八章 见鬼的地方(五)
我很想让自己冷静,但真的冷静不下来,手里捏着这串砭石珠子,那个可怕的念头像一阵狂风暴雨一般。这个见鬼的地方,任何人来过一次,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我来过吗?
“卫大少。”和尚在旁边看了我很久,这时候上来试探着问:“你认识这串珠子?”
“没什么,走吧。”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和尚说这件扯淡的事,使劲晃了晃脑袋,不管怎么样,现在都要先找小胡子。
和尚和张猴子看着我的样子,都有点迟疑,因为我的状态可能真的很不好。我把珠子戴在左手腕上,朝和尚刚刚发现珠子的地方看去。那是个很普通的位置,珠子就被丢在贴近石壁根儿的地方,不知道丢在这里有多久了。
珠子是唯一可以看到的东西,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痕迹。我看了一会儿,心乱如麻,索性就暂时不想了,招呼和尚他们继续找下去。
我们从靠近石壁的地方又回到了石芽密布的区域内,朝左前方走,这里是之前完全没有涉足过的地方。和尚也不认得路了,张猴子就跑到前面去探路,我感觉和尚看着我的眼神不对,似乎想问我刚才的事。但是我始终躲避他的目光,这件事太复杂,就算我跟和尚说了,也不会得到什么答案,反而会让他在这个时候分心。
“卫大少。”和尚察觉出我的举动,他也没追问什么,就告诉我:“我不知道那串珠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现在,你不能乱。”
“我知道。”我点了点头,一边走一边摸出一支烟,但是当我按动打火机的时候,火苗竟然一下子蹿起来一尺多高,像一团烟火爆炸在眼前,惊的我马上把打火机给甩了出去。
“**......”我没有去捡打火机,叼着没点燃的烟就继续走了下去,我很想诅咒一万遍,在这个鬼地方,连抽根烟的权力都被剥夺了。
张猴子慢慢的带着路,我们的子弹带的很足,他过段时间就会放上一枪,这也是唯一能够用得上的办法了。我们中间休息了一次,再向前走,地面上冒出来的石林就密集到了相当的程度,人在里面走着,时刻都要很小心,我们都不想像之前那个伙计一样被卡死在石笋上。手表已经不管用了,表针和抽风一样,时常都会疯狂的转动。我大略估算了一下时间,被困在这里可能已经有一天一夜了。
我跟和尚都已经陷入了非常焦躁的地步,因为凭小胡子的心思,如果不是遭遇到非常危险的情况,他不可能不想办法联络和尚。而这么长时间过去,始终都没有一点响动,这是个很不妙的信号。
“卫老板,和尚,一定要稳住。”张猴子伸手掏出枪,习惯性的朝前上方放了一枪,说:“要相信雷爷一定能在上面搞掉别的人,下来救我们。”
“你们家雷爷是超人?什么都能行?”
“雷爷不是超人,但是真的是很厉害的......”
张猴子的辩解还没说完,我们三个人同时就听到了一声非常非常模糊的响动。因为这个地方很静,所以任何异样的声响都很扎耳。这声响动来自很远的地方,只能辨别出大概的方位,而且我真的觉得,那是从远处传来的一声枪响。
“有回应了!”
我们三个人都按捺不住,掏出枪就砰砰的乱放一气,尤其是我,情绪一直被堵着,这时候一甩手就把弹夹里的子弹全给打了出去,希望能够得到对方连续性的回应。但是我们这边响成一片,那边再没有任何动静。
“找!”和尚拖着伤腿就跑到张猴子前面,尽全力加快速度。我跟张猴子在后面,仍然接连不断的放枪。
对方的枪声只有一响,就只能判断大概的方位。但是朝那个方向走了不到一百米,周围的石林已经密集到了一圈一圈的状态,不但危险,而且容易走迷。和尚什么都不管了,认准一个方向一头就扎进去。
我们三个人狼狈的从一片石林中钻出来,手电光柱照耀着前方,我的眼睛顿时就睁圆了。这个地方的石林也很密集,但是比之前要好一些。一根不算很粗的石笋上,卡着一个人,半截身子已经陷进石头里了,只剩下胸口以上的位置留在外面。
他可能已经昏迷,头部耷拉着,我看不清他的脸,但在这一刻,我的身子轰的就是一晃。我能感觉出来,那是小胡子!
紧跟着,我们又看到距离石笋很近的地方,彭博也昏倒在地面上,他手里握着一支枪。
“快!”和尚甩了身上的背包就冲过去,我也像发疯一样的朝那边跑,只有张猴子有些畏缩,因为我们都知道,这里的石笋很危险,是会吃人的。他犹豫了一下,就跑去救彭博。
我一口气就冲到了石笋旁,距离如此之近,我跟和尚已经完全可以确定,就是小胡子!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波折,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经达到了临界点,当看到小胡子的一瞬间,眼睛和鼻子一起泛酸,就感觉有眼泪要朝外涌。我一把就扶起小胡子的头,想把他拉出来。
“别硬来!”和尚只拉了一下,就发现小胡子在石笋里卡的非常紧,硬拉只会要了他的命。
我们俩飞快的从背包里翻出能用的东西,去一点点的敲击石笋。小胡子完全没有任何知觉了,我拼命的喊他,晃他,都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眼睛紧闭,鼻息很弱。
“只有肾上腺素,能用吗!”张猴子哆嗦着翻开了自己的背包。
“用!”
我们三个人忙成一团,如果抛开不正常的因素来说,这样的石笋是可溶性岩石,但硬度仍然很高,我们恐怕过程中伤到小胡子,所以干的很费力。
“你醒醒!你醒醒!”我抓住小胡子露在外面的一只手,来回的摇着,很多时候,人的感情其实是非常脆弱的,我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紧闭的眼睛,唯恐自己一松手,他就会死去,我哭着使劲的晃他。
他脸上沾着血,像一朵朵盛开的妖异又猩红的花,血红的刺目。他往日里的沉默和坚忍全都不见了,他也是如此的脆弱,仿佛随时都会停止呼吸和心跳,仿佛随时都会永远离开这个世界。
我的眼睛被泪水模糊了,恍惚中,仿佛又看到了他嘴角泛起一丝凄凉又淡然的笑容。像是遗像上的笑,像一张遗像......
“你不要死!不要死!”我已经泣不成声了,抓着他冰冷的手:“我有六指!我有血!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去做,你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
就在这一刻,我感觉我自己真的把所有都放下了,只有一个念头,让小胡子活下去,即便付出再大的代价,我认了。
我哭了很长时间,一直在喊他,和尚在那边干的非常吃力,我匆忙揉了一下眼睛,就打算去替他。当我将要松开小胡子那只冰冷的手时,猛然就感觉,他的手指仿佛动了一下。我一下子又跪倒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把他的头轻轻扶起来。
我强行止住了自己的哭泣,眼睛就盯着他苍白的面孔,此时此刻,哪怕他不说话,哪怕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要睁开自己的眼睛看我一眼,我的心就会很安静,很安静。
他的眼睛仍然紧闭着,没有任何的反应。我又忍不住了,我真的怕,怕他会在我面前死去。我强自忍耐的哭声瞬间又爆发出来,眼泪就一滴一滴的滴在自己的手背上,又滑到小胡子的手心里。
突然,我的哭声再一次猛的止住了,因为我清晰的感觉到,他的眼睛虽然没有睁开,但是他的两根手指,却很轻很轻的捏了一下我的手。尽管只是很轻很细微的一个举动,可我却能感觉的出来,他已经用了自己的全力。
他还有意识!还有意识!他知道周围发生的一切,他知道我来了!
“你知道我来了!是吗!你知道的!你不会死!不会死!我知道你不会死......”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一瞬间就充满了信心,我的那种很强的感觉充斥在脑海里,我坚信,小胡子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死。
我彻底停住了哭泣,抹掉眼泪,从他面前站起来,但是我不忍松开我的手。我怕他会认为我离他而去,和尚仍在埋头苦干着,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很轻很轻的松开自己的手,用两个背包叠起来,垫住他垂下的头。他仿佛熟睡着,那只手软软的垂了下来。
当我转头的一瞬间,那句埋在我心底最深处的话,就像一片无声无息的雾,漂浮上来。
“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永远......”
我擦掉最后一滴眼泪,紧紧握住一根钢钎,用石头去砸。我一边砸,一边喃喃的来回重复着一句话,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也仿佛是说给他听。
“我也是站在你这边的,永远......”
☆、第一百九十九章 活着
兵乓的敲击声代替了我所有的语言,我跟和尚两个人就从这种几乎不可能救出人的环境下,一点点敲碎石笋上的石头,一厘米,两厘米......小胡子陷在石笋里的半截身子慢慢露出来。旁边的彭博一直没有苏醒,但是他的情况明显要比小胡子好很多。张猴子把他安置好之后,就小心翼翼的过来招呼。
我脸上混合着汗水和泪水,握着石头的手已经被磨破了皮,但是仍然不停的敲击。张猴子照料小胡子,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脸色变的有点难看,抬头对我们说:“师爷的情况很不妙!”
“怎么了!”我的心一直就悬着,听了张猴子的话,丢了石头就跨过来。
“快要摸不到脉了!”张猴子掐着小胡子的手腕,脸色铁青。
“怎么办!怎么办!还有什么药能用的没有!”我慌乱的一塌糊涂。
“先不要管!把人弄出来再说!”和尚闷着头,嗓子已经有点哽咽了。他说的对,人这样卡着救不活,只能先弄他出来。
小胡子的半截身子就像嵌在石头里的一样,当石头一块一块被敲开,露出他的小腹和后背时,我就看到他的小腹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从石头里一出来,随即就开始渗血。但是他的身体还是被卡着,包扎处理非常的不方便。
“妈的!”和尚眼睛都急的充血,憋着一口气在拼命的敲石头。我一只手掌被石头磨的血肉模糊,却感觉不到疼。
当!
当我用力敲击石笋里面的石头时,一下子就敲出了一道很长的裂缝,好像一块粉碎的玻璃,大大小小的石头随着咔咔崩裂的裂缝往下掉。而且我感觉这一下子,陷在里面的小胡子仿佛松动了很多。我连忙试着朝外拖他,能够拖得动。
三个人一起用力,把小胡子从里面完全拖出来,然后马上平放在地面上。能够用得上的那一系列急救方法全都用了,再去摸他的脉搏和心跳,仍然很微弱,不过张猴子翻开他的眼睑,瞳孔还没有扩散的预兆。
人虽然从石笋里救出来了,但是小胡子能不能活下去,全看老天。我们把能做的都做完,剩下的只能靠运气。
我们暂时不能走动,就在这里死守着。大概过了两个多小时,彭博先苏醒了,他很虚弱,慢慢给他灌下去一些补充体力的东西,又喝了整整一瓶葡萄糖,他才恢复了一些。
“老彭!”张猴子急匆匆的问道:“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你是文化人,懂得多,你应该知道吧?”
“说不清楚。”彭博挪动了一下身子,喘了口气:“这个地方无论发生什么怪事,好像都不奇怪。”
彭博比我们都有知识,他跟小胡子进来之后,也遇到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如果要我跟和尚说,这些事情都是怪事,但是从彭博的角度去看,这个地方的很多现象,有悖常识,特别是基础物理学,在这里根本就站不住脚。
但是彭博毕竟不是很专业的学者,如果要系统的搞清楚这些,要出去问其他人。
“我们怎么出去?”张猴子看看几个人身上的伤,又看看仍在昏迷的小胡子。
“肯定能出去。”我脱口就答了句话,但是这句话的根据在那里,我真的不知道。就好像是先给答案再思考解题过程的那种逆向思维模式。
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想到了自己那串砭石珠子。
因为这串珠子中间丢失了,而我根本记不清楚珠子究竟是怎么丢的,所以,从这里可以得到一个推论,珠子,要么是我亲自丢在这里的,要么,就是捡到珠子的人丢在这里的。但是不管怎么去推论,有一个结果非常可能:丢珠子的人从这里走出去了,这就证明这个鬼地方并非天衣无缝。
我们一边商量,一边轮流睡了一觉,但是睡的都不沉。当我醒来的时候,彭博恢复了很多,小胡子的状况也好了一些,脉搏和心跳都变的有力。我揉了揉眼睛,就坐在小胡子旁边,他脸上的血迹擦干净了,但是依然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真的要想办法出去。”彭博说:“他底子超乎一般的好,但是一路上失血太多。”
我和彭博说着话,就突然感觉背后有些异样,我一转头,马上看到小胡子的眼睛已经睁开了,正默默的望着我们。
“醒了!醒了!”
我一把就抓起他的手,正在睡觉的和尚也猛然惊醒。小胡子的眼神有些涣散,失去了神采,但是从他的眼神中,我分明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那可能是人性中最慈悲,怜悯,宽容,博大的东西。
我拉着他的手在笑,但是同时又在哭。除了睡觉,小胡子永远都不可能躺下,他勉强着坐起来,发凉的手微微用了下力。这是一种习惯性的动作,也许只有我才能领会其中的意思,他的意思是说,他很好,没事,让我放心,他会保护我。
小胡子身上的伤真的比任何一次都重,能苏醒过来就是一个奇迹,所以他比彭博更虚弱,而且我很担心他会随时再昏迷过去。我们一直在这里呆了大概两天时间,小胡子稍微好了些,他的性格很坚韧,坚持不让任何人扶他。
找到小胡子和彭博,别的人是生或者是死,我们真的没能力再去顾及,大家就开始商量找出路的事。在我们的印象中,这个鬼地方的石壁应该是唯一可以出去的地方,需要很仔细的去找。空间很大,从哪里开始找都是个问题,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想再回到那个发现砭石珠子的地方去看一看。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我说服了其他人,就按着走过来的路重新退了回去,一直走到当时发现珠子的地方。如果没有意外条件干扰的话,右边的石壁,其实是北方,就是深入盘龙山的方向。
发现珠子的地方,其实我已经找过了,当时因为情况紧,所以没有多想。这时候心里稍稍安稳了一些,我就有种很强的预感,我预感着一定能再找到些什么。
我沿着石壁在找,和尚他们在试探着石壁。一直找了很久,我在距离珠子遗失地大概二十多米的地方,就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标记。
这个标记没办法完全确认,好像是一个箭头,标记本身其实没什么。奇怪的是,我看不出它究竟是天然形成的,还是人为刻出来的。标记太模棱两可了,如果旁边有人说着是天然的,那么我很可能就会相信是天然的,反之,要是有人说这是人刻的,我大概也不会反对。
很简单的一个标记,箭头指着前方,看不出更深的含义。我就顺着这个方向继续向前找,宽大的石壁在我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拐了一个弯,这个弯弧度很大,当走到弧度最深处的时候,我的眼前仿佛就产生了一些错觉,那很像是一道门。
那种感觉,就好像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牵引自己,我随手拿了一根钢钎,迈进了几步,把钢钎捅在了石壁上,后面的人很快跟了过来,和尚他们试的已经手软,并不对我面前的石壁抱多大的希望。
然而,几分钟之后,我手上所传来的感觉就让我的心脏轰的跳动了一下,我感觉到面前的石壁仿佛融化了,钢钎子就像捅在一层空气里,直接没入了石壁。
“这个地方能行!”我马上回头对他们说,并且让他们看了看已经没进去的钢钎。
和尚很兴奋,但是兴奋之余,又有些担忧。就算这面石壁真的能穿透,那么穿过去之后,我们会陷入另外一个诡异的地方里去吗?
“如果真要死,我宁可死到别的地方!”和尚瘸着腿就把我拉到一旁,对我们每个人来说,不拼没有办法,想活着离开,只有拼。
和尚很干脆,直接用光脑袋顶住石壁,大概和钢钎没入石壁的时间差不多,几分钟之后,他整个人就像魔术世界里的人一样,一下子就钻入了石壁中。
“能行能行!”张猴子早就被搞怕了,恨不得马上离开这里,和尚一脱身,他就学着对方的样子,很顺利。
接着,彭博也离开了,只剩我和小胡子两个人,他拄着自己的合金管,把我朝前轻轻推了一把。
“不。”我固执的摇了摇头,之前的每一次遇险,小胡子总是让我先到安全的地方去,我很没用,几乎没有回报的机会。眼前不知道算不算一个机会,但是我心里的很多东西,都在这短短的几天时间里彻底放下了,我必须让他先走。
小胡子看着我固执的表情,突然就笑了,那种笑容,就好像看着一个终于长大的孩子。他没再坚持,先一步从石壁那边穿了过去。
他们全都走了,我也慢慢伸出双手,用力的按在石壁上,前后很短的时间里,石壁一下子就好像虚无了,我整个身体随着惯性冲了进去,眼前顿时漆黑一片,仿佛一条鱼,游入了黑暗的深海。
☆、第二百章 被炸开的第三道门
眼前的漆黑只是很短暂的一瞬,当我感觉能够顺畅的呼吸的时候,就感觉两双手一下子把我拉了出来。除了手电光,我什么都看不到,我们仍在地底,仍在广袤的洞穴里,但是脱离了那个鬼地方,我的情绪好了很多,连空气仿佛都变的清新了一些。
在鬼地方绕了这么久,猛然离开,我们都不知道现在身处的位置,但是稍稍适应了一下环境后,我就听到了不太急的流水声。和尚朝左右都走了走,回来后他告诉我们,东面是一条很大的地下河,徒步什么的根本没办法过来,如果我们不是在鬼地方绕了个圈子,可能也无法走到这里。
前面是地下河的一条支流,跟对岸有十几米的距离,水看上去很浅,但是水中的危机是任何人都不敢随便触碰的。东边被一条主流给挡住了,我们只能朝西边走。
“这样走不行。”我朝四周看了看,就感觉非常不妥,因为随着这条支流走,会距离入口越来越远,等于是在向盘龙山深处走。彭博还好一些,但小胡子的伤真的很重。
“卫大少,没路。”
“我撑得住,先走吧。”小胡子从那里出来之后,精神似乎一下子就恢复了很多,他拄着合金管,朝前面看了下,就示意我们继续下去。
朝前走了可能有两百米的距离,一条看上去很险的石梁就出现在地下河的两岸,石梁的一头紧贴着我们这边的河岸,另一头延伸到了对面。真的没办法了,没有别的路,如果我们顺着这道石梁过去,就又离出口远了一些。
张猴子先过去探路,石梁看上去摇摇欲坠,但承受几个人的重量还是没问题的。他过去之后,后面的人就一个一个过去,我很担心小胡子,不过他就算伤的这么重,依然是条人中龙,走的慢,但是很稳。
石梁的尽头连通的是一块很大的洼地,我们从洼地里爬出来之后,彭博就说,按照我们现在的位置,可能已经越过了第二道六指大门。
“继续走。”小胡子默不作声的就拄着合金管向前,这一瞬间,我发现他心里其实还是惦记着盘龙山尽头的轮转石。
“对对对,咱们从这里绕,找到路之后,可以和雷爷汇合。”张猴子是人精,知道了小胡子的意思,就不肯让他一个人吃独食,非要扯上雷英雄。
我们现在走的,可能是盘龙山洞穴里的一条蹊径,没有六指大门的阻拦,而且非常顺利。我就感觉这条路好像没有尽头了,一直走了大概四五个小时的样子,又一条地下河出现在我们面前。河岸比之前见到的河岸宽,而且平坦,我们就推测,如果可以沿着河岸一直走的话,那么就能够走到那条正路上。在正路上对我们有利,可进可退。
河岸上的情况风平浪静,就算旁边就是湍急的地下河,我也比较心安。我们就顺着走下去,很久之后,隐约看到前方有很多来回摇晃的光柱。
而且根据以前的经验,我就感觉到,前面应该是另一道六指大门。
“不知道那边是谁的人,先关掉手电!”
我们的手电全部熄灭了,只留张猴子手里一支,还用衣服裹住,尽力的遮掩我们的行踪。距离太远了,分辨不出对方的身份。但是又走了一会儿,隐约的听到有嘈杂声。
这时候,我们就踩到了河岸跟实地连接的部分,地面宽阔平坦。几个人紧贴着石壁,手里都握着枪。那边的情况很乱,有不少人,全都手忙脚乱的样子。紧跟着,几个人突然就撒腿朝我们这边跑,吓的张猴子连最后一支被罩着的手电都关掉了。
我们真的搞不清楚对方发现了我们,还是另有原因。但是几个人一起冲过来,就对我们构成了很严重的威胁,和尚甩膀子要开枪,彭博把他拦住了,怕是自己人。
就在此刻,那边的光柱来回的晃动了一下,我立即就明白了这些人为什么要拼命的跑。一条粗大的圣山龙,拖着一根从中间断掉的铁链,在后面极速的游弋。这种生物真的很吓人,我有对付它的利器,但是第一眼看见圣山龙的时候还是倒抽了口冷气。
哗啦啦......
他们的速度都太快了,光线很乱,我还没有怎么看的清楚,就听到一阵铁链抖动的声音,紧跟着,贴着地面游弋的圣山龙身躯一甩,直接把跑在最后面的一个人给卷了起来,轰的甩入了地下河。
也就在这时,张猴子跟彭博已经察觉出来,这些不是雷英雄的人,他们很面生,之前从来没有见过。
对于一个人来说,圣山龙真的是太强大了,那几个撒丫子狂奔的人还没有跑到我们面前,已经被一个个的甩到了湍急的地下河里。光线一下子暗了,只剩两支在地面上来回滚动的手电,张猴子直接就躲到我后面,心急火燎的说:“卫老板!放血!”
我浑身上下都是伤口,随便揭开一点凝固的血痂,一串血滴就甩了出去。这比什么东西都要好用,正飞速游弋过来的圣山龙见鬼一样的退缩,仿佛还退的不够彻底,直接就调头冲进了地下河。
这边的情况已经引起了对面那些人的注意,但是他们知道有一条吓人的大蛇,所以一直没人敢过来。我们也不想节外生枝,一个个摸黑扶着石壁快速后退。那边的人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着,几个落水的人并没有让他们赶过来救援。一直到圣山龙完全消失之后,情况稳定了些,散乱的手电光恢复了正常。
几个人在忙碌着,我们看的不太清楚,但是很快,那边就燃起了一堆熊熊燃烧的火光,烧的非常猛烈,而且持续的时间很长,这是大批的固体燃料堆积在一起点燃之后的效果。看到这里,我们已经明白了,他们那边一定是一道六指大门,这些人在做爆破前的准备。
中间的过程就不多说了,我们也没有办法阻止。随着前后几次沉闷的响动,六指大门可能被炸出了一个容人通行的窟窿。而且,这时候又从后方赶过来一批人,和之前的人明显认识,他们只短暂的碰头,就先后从炸开的大门钻了进去。
“这是第三道门了!”张猴子轻声对我们说:“如果后面再没有大门,这些人可能直接就能到藏宝地!”
没有人答话,都在各自思索。轮转石,可能真的就在大门后的某个地点藏放着,但是在我看来,它没有人命值钱,凭我们这几个残兵败将,就算赶过去,又能改变什么?
我下意识的就朝身后的小胡子望去,在黑暗中我看不到他的脸,但是却分明能感觉到,他仍然不肯放弃。
那些人进去之后,周围就变的很静,再看不到任何光线。我们一直等了很久,确定他们走远了之后,才从原地朝那边走。迫不得已,我们开了一支手电,走到那批人刚才驻足的地方之后,一道被炸开的六指大门就出现在眼前。
大门上有一个直径一米多的窟窿,透过这个窟窿,那边依然是黑暗,我们也不敢把光线照进去。就在大门这里踌躇了片刻,几个人的意见不统一,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最后,我们决定在这里守一段时间,看看雷英雄和杜青衣的人会不会过来。
我们选了个地方,把该安置的东西都安置了一下,但是屁股还没有坐稳,几道很亮的光猛然就从不远的地方打了过来,强光照的我睁不开眼睛。对方显然早就发现我们了,因为在这种地方,光线能够暴露一切。他们一直悄悄潜伏到附近,才突然出现,让几个人措手不及。
亮光出现的很突然,对方来的更快,和尚跟我都不敢先开枪,这么近的距离,开枪肯定能放倒他们的人,但是小胡子和彭博行动不便,一旦交火了,就等于把他们留在了对方的枪口下。我们只能被动防御,我跟和尚握着枪挡在小胡子他们前面。
很短的一瞬间,对方已经来到我们面前,他们人不多,只有五六个,但是能感觉出动作非常灵敏,全是好手。光线还是刺的我眼睛睁不开,我直接举起了枪。
这时候,眼前的亮光挪动了一下,我睁开眼睛,看着面前几条矗立的身影,他们一共五个人,为首的一个静静站着,其余几个在后面持枪对着我们。
当我看到为首的那个人时,感觉有些吃惊,又有种很复杂的情绪冲击着心脏。
曹实的头发理的很短,和以前一样结实彪悍,但是他黑了很多,棱角分明的脸庞上,仿佛泛着一种古铜色的光泽。他没有举枪,就那样无声的站着,和我对视了片刻。
“天少爷......”曹实低低的喊了我一声,似乎在躲避我的目光,他转头看向了张猴子他们。
随着曹实的出现,我的心顿时绷的很紧很紧,是老头子来了吗!如果真的是老头子来了,除了我还有点用之外,小胡子他们,还有谁能活得下去!
☆、第二百零一章 藏宝地(一)
我看着面前的曹实,和他身后的四个人,一种强烈的恐慌和危机就笼罩在心头。我下意识的把双臂张开,似乎这样就可以挡住身后的小胡子不受任何伤害。我真的慌了,因为在我心目中,老头子的面目已经被揭露的淋漓尽致,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为了轮转长生,连亲兄弟都可以做掉,他不会怜惜任何人!
但是这个时候,我比以前更有责任感,我感觉小胡子他们的命,要靠我来保住。这种强烈的责任感就冲淡了心理的恐慌。接下来一两分钟时间内,我就做出了一个判断,情况可能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糕,因为到现在为止,我没办法确定,曹实究竟是替谁做事的。如果他替其他人做事,对方的处事方式可能没有老头子那么毒,最起码可以保证我们几个暂时没有危险。
“曹实。”我稳了下心神,慢慢站起来。我一动,曹实身后的四个人就又把枪口朝前伸了伸,意思是让我老实点。曹实头也不回的冲身后的人压了压手,让他们别动。
“天少爷,我没办法。”曹实微微低着头,说:“只能带你们走。”
“曹实!”我咬着牙,放下手里的枪,问道:“你现在,跟谁做事!”
“天少爷......”曹实摇了摇头:“别问了,我真的没办法......”
这一瞬间,我就几乎确认,曹实真的跟以前不同了,他可能在江北事变中没有直接对付老头子,但已经改变了阵营。因为我所知道的关于老头子的老底,是卫勉告诉我的,老头子本人大概都不清楚我已经知道了这么多。如果曹实依然是在替老头子办事,那么他可以直接跟我说,八爷就在附近,要见我。
“我说你这个人,真的很不地道!”和尚在我身边恨恨的啐了口唾沫,冷笑了一声:“当初在七道栏,谁他妈放你走的?要不是卫大少心软,念着那一点旧情,姓曹的,你***现在能大模大样的拿枪对着我们?”
曹实没说话,但是身子轻轻抖了一下,头埋的更低了。
“有种你过来,爷跟你单挑!”和尚怒了,但还是挂着冷笑。他这一招不管用,曹实不傻,不会受他的激将法。
“没用的。”曹实慢慢抬头看了看和尚:“我们还有人,这边放信号,人很快就会赶过来。”
“曹实!”我几步就走到他面前,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猛的就伸手,狠狠抽了他一巴掌。凭曹实的身手,完全可以避的过,但他连躲都没躲。巴掌抽在他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身后的四个人又动了一下,其中一个把枪口几乎伸到我脸前面。
“这一巴掌,给你。”我收回手掌,又重重的抽了自己一下:“这一巴掌,给我自己!我眼睛瞎了!”
“天少爷......”曹实一把就按住我的手,光线暗了,我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你非要带我们走,是不是!”
曹实一下子就愣住了,他慢慢松开自己的手,迟疑了很久,才点点头:“我真的没办法。”
“好。”我重重的喘了口气,好像是吐出心底淤积的那股情绪:“放了他们,带我走吧。”
“天少爷!”曹实猛然抬起头,仿佛有点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我没有再废话,其实,我真的不是一个特高尚的人,如果能活下来,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活下来,别人的命,自己的命,在我心里相比较,还是我自己的命重要一些。但是我身后的人,他们不是别人。小胡子跟和尚,多少次救了我,我真的忘不了几次血雨腥风里,他们两个就用自己的身体当肉盾,替我挡住随时可以袭来的致命绝杀。
而且,我知道,这条路是我必走的路,那是冥冥中的命数,也是祖先的召唤。如果我非要在这条路走下去,为什么要拖累小胡子?
“我可以跟你走,放了他们!”
曹实一直看了我很久,才默默的点了下头,和尚在后面大骂,我朝后退了几步,把手里的枪和背包都放在地上,我被曹实带走,他肯定会保我活下去。这些东西留给小胡子他们,能让他们生存的几率更大一些。
“姓曹的!去你妈的!”和尚真的急了,把我朝后拉。
这时候,曹实挥了下手,他身后的四个人几步就围在我们周围。曹实也慢慢朝前走了两步,站在一个人身后。
突然,沉静的象一块岩石一般的曹实,猛的动了,他一只手呼的卡住那人的脖子,另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出一把无比锋利的匕首,无声无息的就刺入了对方的心脏。
这一幕来的太突然,让人根本料想不到,其他三个人反应是很快,但也不由自主的怔了一下。就在他们发怔的这一瞬间,其余的人全都快的象闪电一样。
噗!
小胡子的合金管一如往常那样犀利,几乎不到一秒钟时间,寒光在光线下一闪,大串的鲜血就从一个人的胸腔飚了出来。
和尚一把卡住身后那人的手腕子,蛮力全部迸发出来,拗断了对方的胳膊,又干脆利索的拧断了他的脖子。张猴子跟彭博稍弱了些,两个人合力对付一个,但出现了一点意外,那人拼命的挣扎,虽然最终仍然被做掉了,却在临死前乱放了一枪。子弹没有打中任何人,然而这清脆的枪响,就是一块磁铁,会把附近的人全部都引过来。
“老曹......”我转头看向曹实,他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擦掉了匕首上的血,只是嘴唇在不住的颤抖着。
“天少爷,就当我没有遇见你,我必须得走了。”
我真的愣住了,曹实为什么这么做?他现在是怎么样一种处境?我看得出,他真的想放我走,所以才要把手下几个人全都做掉,免得回去之后漏风。
这就说明,他现在的处境,并不算如意,连手下几个人都没办法完全控制。
他究竟是在替谁做事?
刚才的一声枪响真的很要命,曹实不敢久留了,他匆忙的就要离去。一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感觉自己的手掌火辣辣的疼。我又叫了他一声,想要说声抱歉的话,却怎么都张不开嘴巴。
“天少爷......”曹实在前面几米远的地方顿了一下,好像在考虑什么,随后,他又快步回到我面前,低声对我说:“有一件事,我想对你说,不要问我从哪里听来的。”
“老曹......”我看着曹实的脸,已经被我刚才那很重的一巴掌抽肿了。
“八爷这次可能不会露面的。”
“什么?”
曹实没有多解释,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匆忙转身,很快消失在黑暗里。我们几个也很紧张,把身边的尸体全部抛入了地下河。刚才的一声枪响,估计要引来人了,我们必须拿主意,该朝什么地方走。
“朝回走不行,我们会遇到正赶过来的人。”
我们犹豫了一小会儿,小胡子竟然直接就朝被炸开的大门那边走去,我们全都钻进去之后,找了一个很隐蔽的地方,距离入口很近,如果再有人来,可以方便观察。这不能说不是个好去处,但是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小胡子不甘放手。
过了不多久,我们就从暗处看到了大门外透过的一些光线,来的人不少,而且很安静。我就感觉,经过了之前的斗争,这些人好像彼此之间达成了一种共识,或者说是妥协。外面乱糟糟的,却没有任何争斗的迹象。
光线在外面晃动了最少十分钟,然后才两个人试探着钻了进来,他们察觉不到危险之后,对后面发了信号,人全部进来了,大概有十几二十个。他们可能也感觉这道大门后,会有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没有做停留,稍稍查看了一下,就急匆匆的朝前深入。
紧跟着,第二批人又赶到了,我的心颤了一下,因为在这批人里,好像有卫勉的影子。而且我好像看到了廖三奶奶,也夹杂在这群人里。他们比之前的人小心,磨蹭了很久之后才开始走。
“卫勉和廖家的人也有一手?”
不管之前过去了谁,我们都不敢妄动。到第三批人过来的时候,阵势就非常大了,他们的人很多,而且装备非常精良,和其余那些只拿刀子和手枪的人比起来,就好像正规的部队。经过探路之后,这批人先进来了大概二十多个,在大门之后森严的戒备。
之后,最少三四个人在大门被炸出的洞哪里招呼着,一个颤巍巍的身影很费力的钻了进来。张猴子他们大概没有亲眼见过这个人,但是我对他印象却很深。
许晚亭来了,行将就木的老鬼,要在盘龙山做最后一搏。
但是,看到许晚亭的时候,我就想起曹实说的话。许晚亭,杜青衣,廖三奶奶,这些人都亲自来了。而根据卫勉所说的,这个局背后最大的推手,是老头子,老头子为什么不会出现?
☆、第二百零二章 藏宝地(二)
这个想法让我迟疑了很久,但是我不知道曹实的这个消息究竟来自何处,也不知道其真实性有多高,曹实毕竟不是主事者,他不可能左右老头子的行踪。
许晚亭被人架着进来之后,他的人还是络绎不绝,可能是把所有希望全部寄托在这里。大批的人分成几个部分慢慢的朝深处走,等人全部消失在远处后,我找机会跟小胡子说了自己的猜测。事情到了这一步,很多情况已经非常明了,但是我发现小胡子的眼神中仍然没有一丝退缩的意思,他静静的望着远方的黑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们没有暗中尾随许晚亭的人前进,但是也没有退回。在接下来两三个小时中,又有人先后赶到这里。我不清楚是不是当初混乱中那一声枪响造成的后果,导致这些人顺藤摸瓜找到这里。我观察的很仔细,从我接触到这个事件之后,其中出现的比较强大的势力,基本上全部都露头了,包括那个在半边楼见过一次的广东老头肖阿福,他没有和许晚亭并在一起,而是单独带人赶了过来。
我暗中思索了一下,这应该是最终极的角逐了,但是一直到现在为止,仍然少了两股很重要的势力,一个是老头子,另一个,阴沉脸。
关于这个人,来历仿佛和小胡子一样神秘,让人揣摩不透,而且查找不到任何线索。最开始的时候,我一直把他当成事件里几个比较普通的势力来看待。但是随着事态的发展,这个人就显得越来越不简单。当然,阴沉脸在半边楼被雷英雄震慑了一次,不过他可能只是背后势力推到明面上的一个**作者。任何一个有能力拿到铜牌的个人或者是团伙,都不能小觑。
肖阿福是最后一批赶到这里来的人,他们进去之后,大门这里沉寂了很长时间。小胡子好像很能沉得住气,一直都没有做什么打算,就这样静静的隐伏着。
“师爷,咱们怎么搞?”张猴子也显得发虚了,因为几个比较重要的势力几乎全部露面,只剩下雷英雄和杜青衣没见人影。
“雷爷肯定会来!放心!”彭博跟着张猴子就说了一句,他的语气非常肯定,似乎对雷英雄这个人充满了信心。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就感觉有点不是滋味,因为我想起将要进洞前,雷英雄对我说的那句话。
“我的女儿,需要人照顾......”
就在张猴子跟彭博都很不安的时候,从大门的洞里又闪过几道亮着的光线,明显有人朝这边来了,没办法看清他们有多少人,只是感觉对方行进的不快。我们马上停止了交谈,就伏在原地窥视。那批人到了大门这边之后,和前面的人一样,观察了片刻才进来人探路。这个探路的人刚刚钻进来,我们几个人顿时都激动了。
“是十三!雷爷他们来了!”
等到情况确定之后,张猴子马上就跳出去跟对方接头。之后,我看到了雷英雄,他们经过了一场拼杀,只剩下为数不多的人,雷英雄本人都挂彩了,看上去有些狼狈。但是他见到我们的那一刻时,腰杆就挺的笔直。好像在告诉我们,雷英雄,是不会倒下的。
“这里,就是这条路的终点了!”雷英雄望了望前方的黑暗,又挥手示意身后的人,紧接着,有人把杜青衣抬了进来。
他们一路走过来非常的不容易,因为在这些大势力中,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我在谁手上,谁就是所有人的公敌。我被雷英雄控制的消息在盘龙山这些势力中传递的很快,雷英雄的人差不多都拼光了,一直到后来,打的人仰马翻,而且对方确认我已经从雷英雄身边走失之后,情况才出现转机,雷英雄和杜青衣才得以一路走到这里。
“很好,很好。”雷英雄径直就走到我面前,我受伤并不重,精神看着也还可以。雷英雄那双默然的眼睛注视了我片刻,突然就重重拍了我的肩膀一下:“你还活着,就很好!这里的事情结束,你无论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这是个很重很重的承诺,但是我根本就没有任何兴奋或者高兴的念头。雷英雄被几批人围着打了一路,只剩下几个残兵败将,而前面那些人的实力,基本都还保存了大半。就算这里是终极的藏宝地,是最终逐鹿的战场,我们拿什么去跟别人斗?
我可以猜想到,如果真正的轮转石和轮眼出现,所有人都会疯了一样的去抢,哪怕挡在前面的是自己的老子,是自己的儿子,也会毫不犹豫的一枪放倒。
硬拼肯定是不可能了,雷英雄和小胡子商量了片刻,又去征求杜青衣的意见,但老太婆已经被折腾的半死不活,说句利索话都很难。接着,我就知道了他们两个商量的意图,他们决定朝前走,一直走到最深处,或者说一直走到轮转石与轮眼出现的地方。
我被留在了队伍的最后,被三个伙计很严密的保护着。我身边就是喘着气的杜青衣,她的眼睛更无神了,我看着她,就仿佛看着录像里被刚刚抬出山洞的试验品。也就是在这一刻,面对面的看着一个活着却又将死的人,才能真正体会到,时间和生命对她们的意义。
我们和前面的人间隔了很长一段距离,唯恐被对方发现了会反扑过来。空气又变的很潮,走出去很远之后,我们听到了轰鸣的水声,附近就有一条水力很迅猛的地下水系。水声掩盖了一些声响,所以我们更加小心,几乎是在一寸一寸的走。不久,一条非常宽的地下河就出现在眼前,桥面上有几根连通的铁索,而且还留着前面那些人通行时垫上的简陋的桥板。桥板都是替代品,非常难走,我们所有人通过这道浮桥就用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通过浮桥之后,地势一下子就变的很宽阔,好像一片隐匿在地下的大平原,周围有一些凸起的大石块,只走了大概不到二十分钟时间,前面的人一下子躲在一片石头后,灭掉手电。与此同时,我也一眼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密密麻麻亮着很多光源。
那究竟是什么地方,我们不知道,但是根据那些光源来看,好像所有进入这里的人全部都聚集在那里。他们好像围着什么东西,一动不动的看,偶尔有光线来回闪动。我们灭掉光源,就有些寸步难行,小胡子强撑着到前面去带路,一点一点的靠近那边。
这样做确实很冒险,但是那么多进来的人,分属不同的势力,如果不是有很意外或者很重要的东西出现了,他们可能这样聚集在一处吗?
“是轮转石吗!”我感觉吃了一惊,因为除去这个东西,再也想不到能有什么会把这些人同时吸引在这里。
那些到处凸起的石块就是很好的掩体,随着距离一点点的拉近,我就发现,那些人围了一个很大的圈子,把什么东西围在了正中。他们并不是一动不动,都在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圈里的东西,而且,这些人彼此之间也相互防备着,都有敌意。
小胡子暗中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一个地势较高的地方,等我手脚并用轻轻爬上去的时候,就看到那些人围着的,是一个六边形的深坑。周围的光线很强,但是站在我这个角度,就看不到坑里的东西。
几个大势力的首领几乎全都亲自站到了大坑的旁边,伸头在朝下看,就连许晚亭也被人搀扶着颤巍巍走过来。其他人明显对这个老家伙比较忌惮,因为许晚亭的人多,而且装备非常精良,有不少连发武器,如果真的要闹起来,谁都避不开像雨一样密集的子弹。我看不清楚许晚亭此刻是什么表情,但是我能察觉,他的身体在筛糠一样的晃动。
这里的情况很复杂,所以相互对峙了很久以后,就有人出来搞串联,在他们眼里,只有掌握着我的人,才是公敌,而其他人都是可以合作的。对于外人的串联,许晚亭显得不置可否,派了一个手下人出去谈。而且我还看见了卫勉,他的白衬衣此刻也不白了,仍然拿着手帕在擦脸。
他们的商谈火药味很足,就好像都在用自己的家底子讨价还价一样,相互打着手势,还有人忍不住时常的会发出一阵愤怒的喊叫声,每个人都寸步不让。期间几个龙头好像都谈崩了,甩袖子要走,他们带来的伙计也把枪口对准四方,最终,要走的人又被拉回来,开始新一轮的争执。
我听不到他们具体的交谈声,但是能看得出来,他们在做一个很重大的决定,这个决定,很可能是围绕着一件重要的东西,所以才会为分赃不均而发生激烈的争执。此时此刻,能有什么东西比轮转石和轮眼还要重要?
我感觉到,连小胡子的目光仿佛都凝固了,那个六边形的深坑下,真的是藏放轮转石和轮眼的地方?
这一场持续了将近十个世纪的追逐和争斗,会在这样一个地方,真正的划上句号?
☆、第二百零三章 藏宝地(三)
这些人争执的过程很漫长也很激烈,因为事关重大。我们的人都在隐蔽处潜伏着,连大气都不敢出,这样的情况让我也下意识的感觉非常紧张,而且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期待感和冲动。所有的人几乎都赶到这里,一千年的一场大戏,将要落下帷幕。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是最后一局棋了,鱼死网破,这么多人都赶来,我们抢不过他们。”我贴着小胡子的耳朵对他说:“不要再冒险!”
“我有种预感。”小胡子沉默了一下,轻声回道:“这不是真正的结局。”
“是因为......卫八没有来?”我猜测着说了一句话,但是话刚一脱口,我的语气就让自己都意想不到。老头子在我心目中的位置变了,这一辈子,无论人前人后,我都没有用卫八这个名字称呼过他。
“我感觉,曹实说的可能是真的。”小胡子接着跟我耳语道:“而且,在这种关头,卫八不来,这不奇怪吗?我总觉得,会有意外。”
“会有什么意外?”我瞬间就产生出很多很多的猜测,轮眼和轮转石,不在这里?
那边的争执声渐渐小了一些,可能是他们之间暂时消除了一些矛盾,要达成某种协议。这个时候,许晚亭亲自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一口接一口的喘着气。他距离这些人近了,就让有的人神色不太自然。又干又瘦的肖阿福,还有廖三奶奶,都有些不敢正视许晚亭,只有卫勉,端端正正站在大坑的旁边,拧着自己的手帕。
许晚亭说了两句话,不过他的嗓音,站在他面前听着都困难,更别说离的这么远。这个老家伙还是有一定震慑力的,他一说话,其余几个人都暂时闭上了嘴巴。然后,他又跟着说了两句,这一次,廖三奶奶先忍不住了,她的嗓门很大,又显得很心急,喊声顿时传出去很远。
廖三***话也听的不那么清楚,但是大致意思倒还明白,她好像知道许晚亭那些箱子的事情,所以想让许晚亭这次稍稍的抬抬手,有好处大伙都沾沾光。
随着廖三***话,别的人好像胆子壮了一些,但是仍然不敢太造次,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像许晚亭这种主,这次来盘龙山就是做最后一搏的,不能把他逼的太急。~乱持续了一小会儿,他们又安静下来,在听许晚亭身边的人说什么。然而这时候,从我们身后很远的地方,大概就是吊桥的桥头那边,猛然闪起一大片很耀眼的亮光。
这些亮光也是照明用的光线,不过数量很多,说明他们的人很多。而且,这些人是悄悄的从吊桥全部过来之后,才猛然一下子现身的。
“是老头子的人!?”我下意识的就朝那边去看。
大坑这边的人顿时大乱,他们可能也感觉这是老头子的人,因为那些搬的上台面的势力基本上都出现了。如果再有大批的人手露面,那十有**会是老头子的人。
一直都站的端端正正的卫勉蹭的就朝后面退出去一大截,其余几个龙头乃至手下的人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廖三奶奶扯着嗓子叫道:“许老!那肯定是卫八!你难道要便宜他?”
许晚亭也被人扶着朝后面退,而且很快,他身边的人做出了反馈,可能是迫于形势,答应了一些事情。紧跟着,这边的人马上就去堵那一批不速之客。同时,各个阵营里都出来一个很精壮的伙计,在帮手的帮助下,飞快的做一些准备工作。我看得出,他们好像是要抢先一步进那个大坑。
这边拦截的很快,那边来的也很快,就在不远处,两批人就几乎要碰头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能不动手,谁都不想动手,所以双方还算是比较克制,只是很有敌意的对峙,没有发生冲突。
而且,僵持了很短时间,就有人发现,后来的这批人好像不是老头子的人,因为没有一个他的伙计出面主事。
后来的这批人走到这里,就看到了大坑那边准备下人,他们顿时显得有点急躁,马上就想要制止。但是许晚亭和其他人的手下直接把枪口伸了过来,示意对方再敢多走一步,只能动手来解决。
“都是怎么混的!”一个阴测测的声音从人群里传了出来,这声音对别的人来说可能很陌生,但是在我听来,这声音就像一根针。
随着这道声音,一个并不彪悍的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他有点瘦,一张脸就像布满了终年不散的乌云。我不可能忘掉这个人,因为他给我留的印象太深,或者说,正是从这个人开始,我才慢慢踏上了这条路。
阴沉脸!他终于出现了,出现在终极的藏宝地。
“都是龙头,怎么和愣头青一样?”阴沉脸冷笑着看着对面的人,提高了嗓音,仿佛是在对那些躲在远处的龙头们听:“你们要挡的人,是卫八!”
“卫八?”一个伙计就在对面和阴沉脸对着冷笑:“在江北被彻底打垮了,他就算不死,只剩一张皮,敢来吗?”
“你这种人出来混,死一万次都不多。”阴沉脸面对的不是当初的雷英雄,所以他气焰很嚣张,就和训斥一个刚出道的二愣子一样,远远的指着对方的鼻子说:“你全家都死绝了,卫八都不会死!”
就在他们说这些话的时间里,大坑边几个伙计已经飞快的做好了准备,大概有五六个人,几乎同时进了坑。阴沉脸在这边就显得有点急了,但是没人买他的帐。
“卫天!”阴沉脸发了半天飚,见没人理会他,竟然直接就大喊起来:“你在不在!如果在!就护好自己的命!”
尽管我知道阴沉脸并不确定我在不在这里,但是这样的情况下,他的话还是让我发虚,朝后悄悄缩了缩。而且我的名字此时此刻无比的敏感,所有的人忍不住就开始东张西望。
我在疑惑,别的人可能也都在疑惑,阴沉脸,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大坑深处的东西,我真的看不清楚,也不知道那五六个伙计下去之后是什么情况。阴沉脸显得很不耐烦的在原地来回走了几圈,他后面的人就一点一点的朝前涌。这样的举动明显就是挑衅,而且很过激,顿时引来了对方强烈的反应,枪口黑压压的一片,全都指着前方。
我原本以为,凭阴沉脸那种行事作风,肯定不会在轮转石即将出现的时候退缩。但是他面对着对方的枪口,转身走进人群,不知道和谁耳语了一阵,紧接着,他的人就开始一点点的后退,好像是畏惧了。
“都快点!”
阴沉脸在人群里断喝了一声,那些人的脚步就更快了。我真的有点糊涂,来历神秘的阴沉脸,在事件的过程中很少出现,但是他刚一出现,就这样退走?
轰隆!
一阵巨响和抖动直接就打断了我的思路,我们几个人都慌了,因为这种声音似曾熟悉,是那种被水力驱动的巨大的半机械群组开始运转的声音。而且这些震动和声音在很短时间内达到了一个顶峰,整个盘龙山仿佛都在晃动。
震动仿佛达到了最终的临界值,异乎寻常的快,我们脚下的这一大片区域,以那个六边形的大坑为中心,一下子就塌陷下去。我本来双手紧紧扒着一块石头,想稳住晃动的身体,但是地面一塌,就再没办法稳住。
轰!
我的身体刚刚开始朝下摔落,就感觉衣领子被人紧紧揪住。我在晃动中无意识的一抬头,就看到小胡子那张苍白的脸和很吃力的表情。和尚用一只铁爪子搭住了身后一片石壁,拉住了小胡子,小胡子又抓住了我。但是小胡子的伤在腹部,身体一悬空,就吃不上力了,如果强行用力,说不定会把伤口撕裂的更严重。
而且就在这一瞬间,我在周围纷乱的光线中仿佛可以看到,这次塌陷,很明显是被人精心设计过的。因为断裂的坡面上,乱七八糟的石块朝下滚落之后,坡面本体被打磨过的一部分就露了出来。这样大面积的打磨肯定不会磨的和镜子一样,但是凸出的部分全部被打掉了,人在上面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
整个六边形大坑就在很短的时间内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锥坑,凡是在这片区域内的所有东西,全部都翻滚着落向坑底。
刺啦......
小胡子咬着牙在坚持,死死的拽着我,但是我的衣领子猛然就被撕裂了,整个人开始顺着朝下滚。这段距离不算是很长,几个来回中,我就落到了很接近坑底的地方。
坑底,是什么?
我对面有一支被人甩脱的手电,卡在了两块石头中间,光线斜着照了下去,正好照在坑底最中间的位置上。
☆、第二百零四章 藏宝地(四)
尽管周围还是很乱,但那一道直射下去的光线所照出的东西,立即吸引了我所有的注意,似乎连身上的无数处擦伤都不觉得疼了。这个大坑已经变成了倒立的锥形,像一个巨大的漏斗,在坑底的最中心处,是一个估算不出面积的小平台,光线不强,我看不出它究竟有多大,不过长和宽都有限。
在我看到这个平台的同时,就感觉到,这一个大事件中最夺目的东西,出现了!
光线照射到小平台的时候就扩散了,淡淡的光映射出一点一点莹润的反光。小平台的中心,反射出一片光芒,仿佛是手电的光柱照在了一大块晶莹温润的美玉上。这种光我并不熟悉,可以说过去就没有真正见到过,但是我真的可以感觉到,轮转石和轮眼,就静静的被放在小平台的中心。
从一千年到一百年,无数人前赴后继拼死追逐的神器,真正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我的视线和脑子瞬间就都有点模糊了,我甚至不由自主的伸出了一只手,好像想把轮转石和轮眼紧紧的抓在手里。无上神器,轮转长生,那一片莹润的光神华万点,恍惚中,我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开始虚化,像一汪水一般,在缓缓流淌。
几声惨叫把我从想象中拉回现实,周围的情况仍然有点乱,大坑开始塌成锥形时,几乎把所有的人全部都牵连进来,尽管有些人临坠落前临时抓住东西,但都没有支持多久,随着残余的晃动摔了下来。
这个时候,我几乎就暴露在很多人面前,好在其中大部分人都没有见过我,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也无暇分辨。我回头想看看身后的形势,刚一转头,就看到很平整的斜面上,一团影子带着一道光线滚落下来,就落在我身旁不远的地方。
“和尚!”
我匆忙就爬了过去,和尚是有所准备之后才滚下来的,所以没受太严重的伤,他掩盖住大部分光柱,把我的身子压的很低。我们两个朝四面看了看,雷英雄和杜青衣的人也落了下来,就在不远的地方,几个伙计头破血流,十三和那个叫胭脂的女人都在,他们的神情完全慌了,因为杜青衣经过这次折腾,好像有点要归位的意思。
雷英雄的额头也被撞破了一块,鲜血顺着脸颊朝下流,但是这时候他们什么都顾不上了,因为那个坑底最深处的小平台,像是被安放在一个起落架上一样,开始很缓慢的上升。距离一点点拉近,上面那一片莹润的光更加夺目。
“是......轮转石......”
雷英雄仿佛有些不能自控的样子,和我第一眼看到平台时一样,他飞快的爬起来,几步就冲到了边缘,身体紧紧趴在周围一圈凸起的石头上,伸出双手,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于狂热的光芒。
“雷爷!先等等!”
张猴子拼死拉住雷英雄,他的小眼睛紧张的朝四面打量了一下,说:“雷爷!你看我们身处的这个地方!”
我们身处的地方,如果一小段一小段的看,可能真的看不出什么,但是如果目光放远一些,把整个锥形坑全部囊括进去的话,就会发现,我们周围,好像是一大圈环形的看台,而坑底中心的那个小平台,就好像一个吸引所有人目光的舞台。
但是这一圈直接在石头上挖出来的环形坑,像是看台,其实更像是一道环形的水渠,摔落下来的人,十有**就落在了这道水渠里。
“先不要管这些!”雷英雄被张猴子拦了一下,可能稍微清醒了点,但此时此刻,他心里只有那个小平台上可能藏放的轮转石与轮眼。他又伸头朝下面看了看,对身后的人说:“想办法,下去!”
“雷爷!我真的觉得......”张猴子可能也知道关于轮转石的一些详细情况,他迟疑了一分钟,好像在想着该怎么样说:“很不妙!雷爷,真的很不妙!我们不可能无缘无故的陷到这里,我觉得,这个环形沟......这个环形沟,像不像,像不像一道血槽......”
“你说什么!什么血槽?”
嗖!
张猴子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我们同时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非常迅疾的从上方猛的钻过来,在乱糟糟的光线中,真的无法看清这是什么东西,但是我能察觉到,它带着一股非常猛烈地风,显然速度快到了一种极致的状态。
这个东西就像一道影子一般,迅速蹿到我们中间,几乎就在察觉到它的同时,一个伙计就发出凄厉的惨叫。这声惨叫从中被打断了,我们猛一回头,一根像标枪一样的东西,直接穿透了那个伙计的胸膛,而且余势不衰,竟然把他钉到了身后的石头上。鲜血几乎是飚出来的,顺着标枪的杆,水笼头一样的朝下流。
“妈的!这是什么东西!”和尚把我的身体压的更低,露头朝四处看。这根标枪一样的东西,力道大的无法想象,把人穿透了之后还能钉进石头里。
就在这个伙计被钉死的同时,整个环形沟里,到处都飞起这样的标枪,猛烈到无法形容,许多人瞬间就被钉死了,根本没有任何悬念。
“床弩!这好像是床弩!”彭博直接就趴到了地面上,放声大喊:“挡不住!快躲!”
彭博一说床弩,几个人头皮就马上收紧了一圈。做这个的人大多都有比较丰富的历史知识,床弩,特别是发展到宋朝的床弩,那在冷兵器时代,绝对是王者一样的武器。
这是一种弓箭,巨大的而且结构较复杂的弓箭,它究竟有多可怕,只用几个数据就可以说明。床弩的弓弦不是靠双手拉上来的,因为根本拉不动,就算最小型的床弩,也需要六七个人用绞车拉弦。那种最大的八牛弩,则需要上百人才能拉的动。
床弩的最大射程有五百多米,粗大的箭杆可以直接钉在城墙里,有的床弩弓弦上还有箭兜,可以一次发射十多根甚至几十根大箭。这种东西射穿人体,就和掰断一根黄瓜那么简单。
“卫大少!快趴下!”和尚甩手就把我按到在彭博旁边,粗大的弩箭用人力根本对付不了,只能躲避。
噗......
一切都来的很快,我心头的慌乱刚刚萌生出来,还没有发展到顶峰,就看到身旁的彭博一下子被几把从地面拱出来的利刃洞穿,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人直接就咽气了。我没有任何过多的反应,因为来不及,右臂也被划出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他娘的!”和尚也来不及多想,刚把我按下去,马上就把我又拉了起来,周围的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不知道多少人在这一瞬间死去了。
和尚顾不得任何人,就紧紧的护住我,我在混乱的光线中看到身后平整的坡面上又滚下来一个人,那是小胡子,他一直抓着和尚的铁爪,勉强呆在上面,但这边一乱,他呆不稳了,不顾自己都有重伤,想过来拉我一把。
咔咔......
在此起彼伏的惨叫和弩箭破空声中,坑底最深处的那个缓缓上升的小平台,仿佛又升的快了一些。我们真的没有立足之地了,头顶是那种致命的弩箭,脚下是随时都可能出现的错骨刀,和尚几乎把我整个人都提了起来,挡在自己身体后面。
“戳他娘的!那是什么!那是什么东西!”和尚匆忙中从环形沟里露出脑袋,朝下瞥了一眼,就猛的大叫起来。我也急匆匆的瞄了瞄,心头的慌乱中立即就蒙上一层阴影。
小平台此时离我们已经比较近了,除了那一片点点闪动的莹润光华之外,在这片光华的正中,好像有一个很大的罩子,罩子不知道是玻璃的,还是天然水晶打磨出来的,总之透视度很高。
“那他娘的是什么!是个人吗!是谁!”和尚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冒险朝下面打过去一道光线。
在这道扩散出去的光线中,我仿佛看到那一片光华中的罩子里,隐约有一个很模糊的人影。
“卫天!你在不在!”
就在这个时候,锥形坑的边缘上,猛然响起一道经过扩音器传出的声音。那是阴沉脸的声音,我顿时就回想起来,大坑朝下塌的时候,阴沉脸还有他手下的人正匆忙的朝后撤,而在场的所有人里,可能只有一部分他的人因为后撤而侥幸躲过了一劫。
“卫天!在不在!说话!”我看不到阴沉脸究竟在哪里,但他的声音却听的很清楚:“只有我能救你!如果你在,就出声!快!”
咔咔咔......
床弩的大箭稍稍稀疏了一些,这时候,从下方的石壁上,轰的就落下不知道多少像滑梯一样的东西,全部搭在了缓缓上升的小平台边缘。
“来不及了!”
这是阴沉脸最后说出的四个字,紧接着,他就声息皆无,然后,从锥形坑的边缘那边,亮起不少手电光,隐约有绳子从上面抛了下来。
☆、第二百零五章 藏宝地(五)
我看不清楚阴沉脸那边的人具体的举动,但是他们肯定预感到非常危险的情况,所以不顾下面这么危险,直接就开始下人。之前落下来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就连几个龙头可能都在勉强保自己的命,没有谁再能抗衡阴沉脸的人。
这一道环形沟很长,而且人也比较多,阴沉脸不可能一个一个的去找,找我是否在这些人中间,他们好像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头顶的床弩射杀了不少人,这种强力的冷兵器肯定无法无休止的发射下去,攻势渐渐就缓了下来。但是人已经死了很多,彭博还有几个伙计都挂掉了,杜青衣手下的人拼命护住她,十三跟胭脂也挂了彩。
幸存下来的人大多受了伤,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来不及包扎。和尚看着形势稍稍缓和了点,就开始想办法要离开这里。但是整个锥形坑的坡面都经过打磨,没有凹凸的地方,借不住力,想要上去非常困难。
“给我下去!下去!拿轮转石和轮眼!”雷英雄身上又添了几处伤,他身边只剩下寥寥几个伙计,但是人到了这个时候,好像被魔怔了一般,那些倒在血泊里的伙计尸体都没冷,雷英雄就要派手下的人过去拿轮转石。
“雷爷!”张猴子的腿上鲜血淋漓,抢着说道:“那个平台上,好像有个人影子,那是谁!先等等,不能再让伙计们冒险了!”
真的,那不是我的错觉,因为情况稳定一些以后,几乎身旁的人都看到,那个缓缓上升的小平台正中,大罩子下面,确实有一个人影子。
那会是谁?
“不管他是谁!去拿轮转石和轮眼!”雷英雄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而且这个时候,杜青衣也被十三和胭脂费了很大力气,护到了那一圈凸起的石头旁,这个将近一百岁的老太太就要死了,但是当她看到了小平台上那一片淡淡闪动的润玉般的光华时,常年紧闭的双眼一下子就睁圆了。眼神中的沧桑全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渴望,对生命和时间的渴望。
“十......十三......”杜青衣指着那个小平台,有点喘不上气一般的说:“把它给我......给我拿回来......”
两个龙头可能在这时候已经被烧昏了脑子,就算这里风平浪静,没有危机,也没有人和我们争抢,凭现在手下这几个伙计,也不可能把所有轮转石给搬回来。
“卫老弟!”雷英雄估计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猛然转身就抓住我的手,抓的非常紧,一字一顿的说:“咱们一起下去!没有机会了,拿你的血,去启动轮转石!”
“这不妥。”小胡子拄着合金管,说:“这里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启动轮转石的地方!”
“那要怎么样!要怎么样!”
我有些顾不上雷英雄和小胡子的交谈,因为我的注意力,全部都被小平台上那个模糊的影子给吸引了。这会是谁?他比任何人都先到,他就藏在轮转石的中央。
“是老头子吗......”我心里呼的就冒出一个念头,因为几个人前后的讲述,让我隐隐觉得,老头子是这个局的最大推手,他从江北事发之后就一直隐藏着,没有任何人能够找得到他,这一切隐忍,可能都是为了帷幕落下的这一刻。
但是稍稍一想,这个念头就被我打消了,老头子不可能这样做。
“卫老板!”十三就从杜青衣那边匆忙的喊道:“试一试!试一试!救救老奶奶!”
“他不能下去!”小胡子勉强站稳了身子,神色顿时就是一变:“这是个局!肯定是个局!设局的人,不是卫八!”
“地面上的血,在流!”张猴子也察觉出了什么,跟着小胡子就说了一句。
轰!
我们都没有来得及细看,从环形沟的几个地方,同时就冒起了一大团一大团的火光,好像是几块固体燃料合并在一起而燃烧出来的火,这些大火团被人抛了出来,他们的目标,是已经停止了上升的小平台。燃烧的火团有很多都落入了旁边的深坑里,但也有几团落在了平台的轮转石上,火团被摔成了几块,仍在猛烈的燃烧。
这样的举动立即引起了环形沟内其他幸存者的不解,一些人怔了片刻,随即就愤怒了。
“谁要毁了轮转石!我要他的命!”
“你们自己有没有命都很难说!”一根结实的绳子在锥形坑的坡面上一晃,阴沉脸的身影就落在了环形沟里,他的声音依然阴测测的,说完这句话后,直接就来到凸起的石头旁,抬手朝下面开了一枪。
这一声枪响仿佛是个信号,刚才抛出火团的几个地方,也不约而同的响起了枪声,火力非常密集,都是朝着下面打的。
没有人知道阴沉脸究竟想干什么,但是朝着下面开枪,无疑等于在断送几个龙头的所有希望。刚刚沉寂了不到几分钟的环形沟里,马上就开始**乱,幸存下来的一些人把目标全部都对准了阴沉脸的人。
“这个王八蛋!”雷英雄的脸色阴沉的象锅底,拳头几乎都在发颤,可能是很后悔当初在半边楼的时候没有彻底收拾掉阴沉脸。
“雷爷,你不要急!”张猴子把我们几个人全都拉到一个相对平静的地方,说:“他们好像不是在打轮转石,他们是在打那些东西。”
张猴子随手指了一下,我们就看到,那些密集的火力都在射击从石壁搭到小平台上的那些滑梯样的东西。
“真的,雷爷,我刚才预想的好像没错。”张猴子又指着地面,对我们说:“这他娘的真的象一个血槽!大血槽!”
刚才的**乱中死掉了不少人,无论是被力量霸道的床弩钉死的,或者是被错骨刀穿死的人,鲜血都和没关紧的水笼头一样流淌,这些流出的鲜血,像一颗颗滚动的圆珠子,在地面上汇聚着,然后透过一个个小孔,不知道渗透到什么地方去了。
看到地面这些仍然不断流淌的血,再看看下面的小平台,我的脑子顿时好像打开了一道天窗,无比的敞亮。
是这样,就是这样,这真的是一个局。
所有的血不知道流到什么地方去了,但是可以推断一下,肯定顺着这些滑梯般的东西,流淌到小平台上,或者说,流淌到了轮转石上。
“这个局,不是卫八设的。”
小胡子的那句话萦绕在我耳边,很多之前经历过的场景,一个接一个的出现在我眼前。从最开始的遭遇,到一点点得知事件的真相,再到这条路上那些死去的六指......
我早就想到过,在这条路上出现的那么多六指尸体,如果说这些尸体对谁的影响最大,那无疑就是我这种和他们长着相同六指的人。那些六指,真的都是饵,一步步的把我引到了最终极的藏宝地,盘龙山。
别的人在流血,我同样也流了。我的血是鲜红的,但是对于这个大事件,或者对于轮转长生来说,我的血异于他人。这些血顺着滑梯样的东西流淌到了平台的轮转石上,会如何?
毫无疑问,轮转石和轮眼,将要被启动!
这一刻,我仍然没有看清楚小平台的罩子下,那个模糊的人影是谁,但是我冥冥中已经料定,那个模糊的影子,才是这个局背后最大的推手!他算死了所有人的心理,把该来的人全部引来。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那么我的血启动了轮转石之后,最大的受益者,会是大罩子下的那个影子!
这个影子,是在等待,一直等待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个时候,所有的人可能已经开始脑子发热了,他们不明白阴沉脸的最终动机,执着的认为这个家伙是要毁掉轮转石。火拼就在环形沟里开始了,阴沉脸留在上面的人也不断的开始增援。阴沉脸本人则气急败坏,但是他没办法停止下来,不仅要对付那些发狂的人,还要阻止流向小平台的血。
“都在找死!”阴沉脸躲在一块凸起的石头后面,放声大叫:“如果卫天在这里,他的血流到平台上,所有人都要死!都要死!”
但是没有人理会阴沉脸,激斗在持续。阴沉脸的人判断不出我是否在这里,也判断不出我在那个方向,他们只能盲目的把所有搭在小平台上的血槽全部毁掉。但是这种血槽很多,一时半会之间是难以全部打断的,阴沉脸急了,一声勒令之后,三四个人就冒险要跳落到小平台上,那四周的血槽全部推开。
“我们这边的这道血槽,要毁掉!”小胡子不知道是否想明白了其中的一切,但是他很清楚,不能让我的血顺着血槽流到小平台的轮转石上。
真的顾不上那么多了,除了我之外,几个人全部伸出了枪,找到一个合适的射击角度,一起朝我们这边的那道滑梯般的血槽打过去。
☆、第二百零六章 藏宝地(六)
四周全部都是乱七八糟的枪声,把我们制造出来的响动都掩盖过去了。而在他们射击的时候,我顿时也就明白了阴沉脸的动机。这个来历神秘的人,仿佛知道锥形坑内的变故,他们一露面就朝平台的轮转石上抛或火团,目的只有一个,把流向轮转石血槽的血烤干。但是后面发生的情况让阴沉脸也不得不冒险,一时间就成为这么多人的公敌。
轮转石就在眼前,幸存的人都在拼命,而环形沟内可挪动的空间不大,双方死伤惨重。和尚他们举着枪狂扫了一阵,把距离我们最近的那一道血槽给打断了。就在这时,阴沉脸派下去的人已经飞快的朝小平台靠拢,他们顺着一道血槽滑下去,但是平台周围的血槽是很坚硬的木头涂上若干道清漆和桐油做出来的,可以防水防腐却很难承重,两个伙计滑落到中间的时候,血槽咔擦就断掉了,一个人直接就落到了平台旁边的深渊中,另一个艰难的扒着平台的边缘挣扎。
“给我下!”阴沉脸好像也被逼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他手下的这帮人真的是悍不畏死,那个摔落下去的伙计似乎还没落底,立即就有人跟着从另外的血槽向下滑。
这是飞蛾扑火一般的疯狂举动,一个个人顺着血槽滑,大部分全部都在中间掉落下去,前后死了差不多有十来个人。那个扒着平台边缘挣扎的伙计可能手松了一下,带着一块平台上崩裂的石块,连惨叫都没发出,急速消失在下面的黑暗中。
这时候,从阴沉脸那边的阵营里,呼的就跳出来两个人,他们的身手明显很出众,在血槽上滑了一小段之后,就各自甩出一截带着铁爪的绳子。这种铁爪,是老辈人嘴里所说的飞虎爪,爪子是活的,搭住东西之后,后面的绳子一收,就会卡的很紧,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了。
这两个人身子下面的血槽也断了,但是他们的铁爪已经牢牢的固定在平台的边缘,血槽断裂的同时,两个人身体灵活的一晃,像荡秋千一样荡向平台。他们在飞速的晃动中仍然掌握着良好的平衡性,而且用力非常巧,两只脚的脚尖在平台下面的石头上点了两下,一下子就稳住了身形,随后就飞快的顺着绳子朝上爬。
最终,这两个人爬到了小平台上,他们手里的手电晃动在小平台时,上面的人顿时都疯了,虽然每个人都知道,两个伙计根本无法搬走成套的轮转石,但是最核心的轮眼却没有多大,两个人说不定就能把它给弄出去。所以这两个人刚刚落在平台,立即就有枪口对准他们。
“开枪吧!使劲开枪!”阴沉脸仍然躲避着,拿出扩音器,发出一声冷笑:“轮转石被打碎一块,你们这些老东西就死了长生的心吧!”
阴沉脸虽然语气很不客气,但是他的话却很有威慑力。人命,在这些龙头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可以使劲的往里填,然而轮转石却不能受到任何损毁,举起枪对准平台的人顿时犹豫了,没人敢冒这个险。
“卫老板!”十三看着眼前的一幕,用力抓着我的胳膊,恳求道:“顺着血槽,有机会到平台上去,我先过去,把那两个人放倒,卫老板,救救老奶奶!救救她!”
十三是个很内敛的人,如果不是情况紧急到极点,他不会这样来求我。我望着那个平台,就暗自咽了口唾沫。杜青衣可能真的不行了,倒在胭脂的怀里,不住的倒抽气。
“卫老板!救救老奶奶!”十三使劲的捏着我的胳膊,眼睛里已经开始冒泪花。那个脸庞白皙的胭脂,虽然没说话,但她抱着杜青衣,双眼全部都是恳求。我丝毫都不怀疑,如果现在让她从这里跳下去才能救杜青衣,她会毫不犹豫的跳。
“我......”此时此刻,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十三,我不想直接拒绝他,但我心里非常清楚,想在这样的环境下强行启动轮转石给杜青衣续命,没有半点可能。
“没办法过去的!”小胡子拿开了十三的手,把我朝后拉了拉。杜青衣要死了,雷英雄却随着事态的发展而彻底冷静下来,他也知道这样硬干不可行,所以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
阴沉脸的话震慑了所有人,但是突然间,不知道是从那个方向砰的就开了一枪,差点打中平台上的一个人。阴沉脸的声音再次传出,已经有点气急败坏的样子了:“再说最后一遍!轮转石一旦被启动,这里所有人都要死!都要死!”
终于,上面的人隐然妥协了,他们没有再朝平台上射击,而是全力要扑死阴沉脸,几个龙头的心思很明确,把阴沉脸搞定在环形沟里,平台上的两个人就等于是两个死人。但是阴沉脸在刚才的大变中损失最小,他的人很多而且很强,被围攻了仍然有抵抗和反扑的能力。
血槽很多,无法一下子全部都毁掉,平台上的伙计什么都顾不上,拼命的把血槽朝下推。但是前后耽搁的时间有点长,已经有鲜血顺着血槽流到了平台上,好像又渗入了那一片光华璀璨的轮转石中。
轰......
鲜血接触到轮转石,就沿着那道很浅的血槽迅速流动,直至全部渗入其中。润玉一般的光华里,顿时泛起了淡淡的血色。
“轮转石见血了!”我们几个同时就吃了一惊,因为在之前的录像以及一些资料中,我们知道,虽然只有六指的血能够正确的启动轮转石,但一般的鲜血仍然能够使轮转石产生反作用,就是使人瞬间衰老。
许晚亭的人过去的实验都在一个又一个面积不大的山洞里,根据我们所知,轮转石被杂血启动后,覆盖面应该不大,否则当初梁成化他们不敢在山洞一直逗留。但是眼前的情况完全不同了,因为平台上的轮转石应该配有轮眼,是成套的。一旦被杂血影响,鬼才知道会产生多大的覆盖面。
“**他娘的!”和尚一摸光头,急的青筋乱蹦,但是在这个环形沟里,根本没有可供闪避的退路。
淡淡的血红色的光,瞬间就弥漫在小平台上,把两个伙计,把整套的轮转石覆盖起来。我隐约看到了轮转石正中的那个罩子,透过血红的光,罩子中的人影,仿佛在微微的颤动。
到了这时候,我已经完全可以确定,不管罩子里的那个人影是谁,但是盘龙山这个大局,肯定是他一手设计的。
我有些后怕,也有些说不清楚的感觉。如果不是阴沉脸突然出现,横中插了一脚,这个局,几乎就要成功了。我对阴沉脸的来历就更加好奇了,他阻止这个局的最终推进,就说明他在事前就知道了一些相关的而且非常非常机密的信息,甚至连罩子下面那个布局人的动机似乎都很清楚。
平台上的两个伙计被血色的光笼罩住,明显就有点慌乱,他们停顿了一下,就开始点燃固体燃料,想把轮转石上的血烤干,但是鲜血已经顺着浅浅的血槽渗入了轮转石内,没有什么外力可以阻止轮转石进行反作用的启动。
轰......
轮转石被杂血启动的速度很快,血红色的淡光弥漫出来之后,一种无形无质的力量,好像就开始以轮转石为中心,向四周飘散。我们距离小平台还有段距离,但是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到这种恐怖的力量。
它真的是无形的,却仿佛拥有最不可思议的力量,我们感觉都有些错乱,甚至臆想着自己的生命,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内飞速的流逝着。
受到波及最严重的,无疑是平台上的两个人,还有罩子下面的那个人影。两个人明显也感觉到那种让人骨头发寒的怪异力量,而罩子下面的人影,随着轮转石的反作用启动,越发激烈的开始颤动。
“还好!不是正确的血,轮眼可能没有受到干扰!”小胡子在我们中间轻声说:“我们应该不会受到影响。”
“轮眼在什么地方?”和尚露出半个脑袋,朝平台上望着。
“轮眼应该在,就在那个人影的身体下面。”
我们只看到了轮转石,没有看到真正的轮眼,但是根据这一系列的情况来看,罩子下面的设局人安排好了一切,自然也会有轮眼在这里。
平台上的变故吸引了上面大部分人的注意,我看不到其余的几个龙头,但是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这时候估计已经站不稳了。激斗稍微缓和了一些,不过仍然有人在不断的丧命。阴沉脸占据了上风,其余的势力毕竟不属于一股,心不齐。特别是轮转石出现之后,每个人都在替自己打算。
“轮转......长生......长生......”一直在倒抽气的杜青衣,不知道从哪里萌生出一股大力,她一下子就从胭脂的怀里坐起来,踉跄着扑向凸起的石头,那双经历了一个世纪世事沧桑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平台上的血光,同时又伸出两只枯瘦如柴的手。
☆、第二百零七章 藏宝地(七)
杜青衣可能到了回光返照的时候,她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只为了再看轮转石一眼。
真的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从那个大染坊出身的大小姐,一直到名动四方的杜家龙头,杜青衣的一辈子,就像一首没人读得懂的诗。她为了轮转长生,拼了半生,斗了半生,此时此刻,不能说她没有成功,因为终极的神器就在眼前。
但她真的成功了吗?望着近在咫尺的轮转石,杜青衣除了喃喃自语,她还能做什么?
一个贫穷了一辈子的人,在一座金山前倒下了。
杜青衣黯淡成了灰色的眸光里,仿佛映出了轮转石所散发的一片血色,她反复念叨着轮转长生这四个字。
前后就是几分钟的时间里,十三和胭脂就猛然爆发出一阵凄苦的哭号声,他们哭的很痛,就抱着杜青衣已经渐渐冰冷的身体,不停的流泪。
如果在平时,杜青衣这个分量的龙头如果死了,最起码也要引起一场不小的波澜。但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神仙死了也不可能让其他人产生任何动摇。杜青衣默默的死在了环形沟里,而小平台上的情况,同样紧张到了极点。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除了许晚亭的人真正接触过轮转石,其他人在这方面的所知,基本上全部来自有限的资料。所以平台上的两个人被血色笼罩时,已经有点不知所措,但他们还是固执的坚守自己的指责,不知疲倦的把平台周围的血槽推下去。
哐当......
轮转石的启动,让正中那个透明的大罩子都仿佛不稳了,仰卧在罩子里的那道人影,就像要从千百年的沉睡中苏醒一样。我们在这个距离上,无法把两个人面部的具体变化看的很清楚,但是时间一长,不知道是他们推动血槽耗费了大量的体力,还是真正受到了轮转石的影响,总之两个人的动作越来越迟缓。
“轮眼!轮眼!”阴沉脸在上面发疯一般的大吼着,因为任何人处在他的位置上,都没办法镇定。随着他的喊叫声,其余人也都和疯了一样,从各个方向朝他的人猛烈的开火。
一个平台上的伙计收到了阴沉脸的话,马上就调转方向,朝轮转石正中的罩子走过去。他走的有点慢,仿佛身体内的力量已经不足以支撑身躯。但是这段距离很短,他走到了罩子旁,伸手就想推动透明的大罩子,把可能藏放在里面的轮眼取出来。
咔......
就在他伸出双手触及大罩子的一瞬间,轮转石一片血红的淡光里,猛然就迸发出一道一道闪烁的寒光,几乎就在不到几秒钟时间内,这个伙计像被分尸了一样,身体碎成了很多块,整个人就彻底崩塌在罩子前。
他的血又渗入了脚下的轮转石中,这无疑会让轮转石受杂血影响而产生的反作用力继续延长。
剩下的一个人迟疑了,身处在平台上,他经受着常人难以承受的逐渐衰老的变化。但是阴沉脸的这些手下,仿佛经历过洗脑一般的训练,他们很顽强。我抽空就从背包里翻出一架望远镜,仍然看不清楚他的面部变化,不过隐约可以察觉,他一头原本乌黑的头发,已经花白一片了。这个被所有人死死盯着的平台,因为轮转石的反作用启动,而变成了一块死地,无论是谁,只要在这些作用没有完全平息的情况下涉足,都会衰老,很快的衰老。
许晚亭,廖三奶奶,乃至卫勉这些人,估计都知道轮转石受杂血启动的可怕后果,他们暂时就完全放弃了登上平台的念头,把所有精力全部都放到对付阴沉脸身上来。阴沉脸受到的压力一下子大了很多。而且激斗的人分散的越来越开,我们身处的位置本来比较偏,但这时候也无形中受到了一些波及。和尚还有仅剩的几个伙计,死死的守在左右两边。
双方的人越拼越少,但是都不肯后退一步,从明着的激斗,就变成了隐蔽中的暗战,时常会响起冷枪声。大家都要被逼死了,不敢动用太多光源,否则会变成活靶子。在和尚关闭手电的同时,我急速的朝平台上扫了一眼,那个伙计不行了,他就倒在平台的轮转石上,一动不动,估计生命已经完全流逝。
时间又过去了一些,这个之前还乱成一团的锥形坑,此刻仿佛陷入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沉寂中。偶尔有黯淡的光线一闪,也随即就灭掉。我们静伏在原地很久,张猴子就跟雷英雄商量,要不要想办法上去再说。但是从这里上去有点难,不仅因为锥形坑的几个坡面很滑很陡,而且塌陷的边缘处,还有很多松动的大石头,如果迎头滚下来一块,人躲都没地方躲。
突然,我们的左边响起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如果是我这样的感观,可能就会忽略过去,但是小胡子还有和尚都在,这阵脚步没有瞒得过他们。和尚他们手里就直接握着已经上膛的枪,脚步声变的越来越重,而且在这个时候,就有光柱呼的闪了一下,照向我们这里。
砰......
和尚他们马上就开火了,对方打出的光柱在几秒钟内就灭掉,他们被打了却没有还手,只是匆忙的躲避。和尚也不敢一个劲儿的开枪,那样会引来更多的人。
就在我们不知道进退的时候,从左边就传来一声被明显压制住的声音。
“天叔,我知道你在这里。”
是卫勉从黑暗中摸到了我们这里,他们打出光线的同时,立即就看到和尚还有雷英雄的伙计,卫勉大概就是因为这些而猜测我在这个地方。我不知道该不该回答卫勉,他也没有追问,就接着说道:“天叔,你不觉得,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吗?本来以为八叔公布下这个大局,最后会出来收拾其他人,我呢,已经做好跟他死磕的准备。但......你也看到了,八叔公精的和鬼一样,他没出现,倒是跑出来这样一个死不死活不活的讨厌家伙。”
我依然没有说话,但是却感觉身后的雷英雄轻轻捏了我一把,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他和杜青衣手下的硬手,几乎全都填在盘龙山了,眼下就几个残兵败将,而卫勉多少还有些保存下来的实力,所以雷英雄流露出想暂时合作的意思。
其实,我知道,在这条道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卫勉腆着大脸过来说合作一点都不奇怪。
而且,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卫勉发生一些心理上的态度转变,大概是因为得知了他的经历,觉得他其实也是个受害者,可能是我的同情,让我觉得他没有以前那么讨厌了。
“许晚亭,大概还是能走到一条路上的。”卫勉压着声音躲在暗处朝我们这边说:“但是那个死不死活不活的家伙就很难说了,反正我们,还有他,只能活着走出去一个。”
我正酝酿着要不要接卫勉的话,雷英雄就抢先一步开口,和卫勉开始谈。他们很直接,就从扑灭阴沉脸,还有联合许晚亭谈起,一直说到了最后均分轮转石。
“轮转石无所谓,许晚亭手里有一套,只要夺到轮眼,再加上天叔,什么事做不成?雷哥,实诚点,说句掏心的话,已经这个时候了,就别再藏着掖着。”
雷英雄没有立即回话,只是很不耐烦的哼了一声,可能有点介意卫勉的对他的称呼。
这个时候没有人敢长时间的打开光源,但是雷英雄和卫勉正谈着,从锥形坑的边缘上方,同时亮起了不少的光线,一些人影就从刚才阴沉脸他们垂下的绳子上滑下来。紧接着,沉寂的环形沟又开始了**乱的势头。
“你们留在外面的人,都被收拾了,自己走出来,留你们一条命!”
扩音器中又响起了阴沉脸的声音,但是他的胁迫已经没有用了,声音刚响起不久,就有人顺着他说话的方向甩过来几枪。
从上面下来的,很可能是阴沉脸的后援,本来双方已经拼的差不多了,但这些人的到来让阴沉脸的胆子顿时粗了一圈,他们联合刚下来的人,主动出击,又在周围打成一片。光线又出现了,卫勉的人抓住机会,朝平台上扫下去一道光,我脖子上挂着望远镜,马上举起来看了几眼。
之前我们对峙的时间很长,这时候,平台上轮转石所散发的血红的淡光几乎已经看不到了,这就说明轮转石被杂血启动的反作用力逐步的消失。
阴沉脸的攻击是致命的,尤其是刚刚下来的这批人,很短时间内就端掉了不少敌人。因为出现这样的变故,所以雷英雄马上就决定,答应和卫勉合作。
“这时候答应也不晚,雷哥,你护好天叔,我会去跟许晚亭想办法碰头。”
卫勉说完这句话,就带着自己的人从这里朝原路退,他们没有打开太多的光源,但是一支手电就引来了很密集的子弹。这些子弹从那个方向射击过来,很难打到人,然而呼啸的枪声还没有消失,卫勉他们退路的上方,就传出轰隆隆的响声。
☆、第二百零八章 藏宝地(八)
那阵轰隆的声响,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从锥形坑的坡面上滚落下来什么东西。尽管声响距离我们还有些远,但是和尚马上就调头带着人朝相反的地方挪动了一下。
有时候,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不来是不来,一旦来了就是一窝蜂的来,让人很没办法。和尚带着路只走出去几步,就猛然嗯了一声,铁塔般的身子一下子弯了下来,不由自主拿着被蒙住的手电朝脚下照。我立即看到地面上有一把被遗漏的错骨刀,把和尚的脚面扎穿了。而且这个时候,我们身后的卫勉那边,坡面滚动下来的东西轰的就撞在环形沟凸起的石头上,引起他们一片纷乱。在我们前方,有几道不太亮的光线快速朝这里移动,明显是过来了人。但是分辨不出是阴沉脸的人还是其他残存势力的人。
“娘的!”和尚一咬牙,直接就把被扎穿的脚掌从那把错骨刀上猛的挪开。鲜血淋漓,哗哗的朝下流,我就感觉自己的脚掌仿佛也传来一阵刺痛。
砰......
很短的时间里,前方移动过来的光线中,就有人朝这边开枪,我们没办法硬拼,迫不得已顺着原路朝后退。环形沟只有外面一圈凸起的石头,如果敌人面对面的攻击过来,我们缺少坚固的掩体。后退中我已经分辨出来,这是阴沉脸的人,他们想一鼓作气把环形沟里残存的力量一网打尽。
“退的快一点!”和尚咬着牙,一条腿已经无法沾地了,但是还带着雷英雄的几个伙计拼命的还击,给我们争取后撤的时间。
杜青衣已经死了,但是胭脂却不肯丢下她的尸体,抱着就朝后走。十三的眼睛都红了,握着两把枪,甩手就把子弹全部打了出去,密集的火力暂时压的对方抬不起头,也不敢硬冲。我们就趁这个机会,一口气退出去很远。这个时候,身后的情况就很明了,从坡面上滚下来的是一块锥形坑边缘松动的大石头,拦腰压住了卫勉的队伍。
卫勉的人显得很慌乱,全躲在大石头后面不知所措,我们也没办法了,只能和他们一起挤。但是当我一步跨到石头后面的时候,马上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同时借着一点亮光,看到了眼前的一切,顿时就抽了口冷气。
惨!我只能这么形容。
这样大块的石头从坡面滚动下来,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拦抗衡,有人被直接压死了,而卫勉,半截身子都压在了石头下面。他的下半身已经烂成了一滩泥,嘴里吐着血沫,颤抖的手使劲推着面前的大石头,几个伙计正在想办法,想把大石头撬开。
很快,和尚他们也退到了这里,很多人一起躲在大石头后面,非常拥挤,但是情况顿时就好了很多,不管怎么说,我们最少有了遮蔽物,而迎面攻过来的人全部暴露在枪口下。和尚还有其他人不要命的一顿狂扫,一下子就把对方给打了回去。对方不肯罢休,前后又攻了几次,却始终没办法攻过来。
“卫......卫勉......”我忍不住就蹲下来,看着卫勉。他的脸白的和死人一样,不断的吐着血沫,两只手乃至上半身的一块块肌肉来回抽动。
这一刻,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可怜的时候。也就在这一刻,我从心底最深处完全原谅了他。说实话,他没错,他所做的一切都有自己的原因。我也匆忙的试了一下,那块压住他的大石头,重的和一座山一样,用尽全力去推,也无法撼动。
卫勉躺在地上,肺腔里仿佛被污血给挤满了,每呼吸一次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他扭头看着我,突然就收回了自己的手,面部的肌肉无意识的抽动了几下,沾满鲜血的嘴角咧了咧,似乎是在笑。
“罢......罢了......”卫勉的胸膛上下剧烈的起伏着:“救不活了......推开石头......我也要死......”
几个正在想办法撬石头的伙计迟疑的停了手,卫勉不再理会他们,扭头断断续续的跟我说话。他吐字已经不清楚了,我只能分辨出大概的意思,而且他的意识可能开始模糊,说的话不着边际,他说他从我十几岁的时候就看出来,我是个胸无大志的人,性格软弱,没有主见,简直浪费了我一脸胡子和裤裆里的玩意儿,他说他不喜欢我这样的人。
他又说了之前我们在江北时发生的一些琐事,然后说,这次来到盘龙山,他是很想要轮转石和轮眼,但是如果老头子出现,他会放弃一切,只要老头子的命。
我没有任何语言来形容眼前这个至死都一腔愤恨的人,他从小到大所做的一切,真的没错。他唯一的错,就是生在一个不该出生的家族里,背负了自己无法承受的仇与恨,为了卸掉这些仇恨,他忍,把真实的自己完全藏在心底,几十年如一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如果换了别人,可能早就因为受不了巨大的压抑而发疯了。
“天叔!”卫勉一下子抓住我的手,两只眼睛在惨白的脸庞上完全睁圆了:“我要死了!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吧。”我没再说什么你不会死,要挺住之类的废话。
“第一件事......你找个瓶子,玻璃瓶子,装上福尔马林......”卫勉无力又剧烈的咳嗽了一阵子,嘴里的血喷的到处都是,他左手病态一般的抓着我的手颤抖,右手突然就摸到自己的脸上,两根手指竟然硬生生的从眼眶里,把自己的两只眼珠给抠了出来,这种痛楚几乎没有任何正常的人可以忍受,卫勉也不例外。我真的惊呆了,甚至忘了去阻拦,一屁股就坐在地上。
我看得出,卫勉痛到了极点,他真下得去手!他的五官痉挛的几乎全都挤到一处,那只抓着我的左手,快要把我的骨头捏断了。
“瓶子......福尔马林......”卫勉的牙齿咬的咯嘣作响,他全力停止自己的颤抖,伸出血淋淋的右手,手掌心是两颗眼珠:“把我的眼睛泡进去,让我亲眼看着,看着你杀了卫八!”
他硬拉着我的手,把两颗眼球就塞到我手里,我浑身上下都和触电一样,感觉那两颗眼球就像两块烧的通红的铁块。
卫勉真的很了解我,他这半辈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亲手让老头子死无葬身之地。但他知道自己要挂在这里,所以就用这种常人无法想象的手段,逼我答应。他明白,除了他之外,我是最应该痛恨老头子的人,然而他怕我心软,怕我无法下手。
“第二件事......”卫勉的两只眼眶已经成了血洞,但是他仍然咬着牙在笑:“天叔,给我个痛快!”
此时此刻,我仿佛真的被某种形容不出的情绪所感染,我感觉自己身上的血一点点的冷了下来。我握着卫勉的两颗眼球,另只手一翻就掏出身上的枪,对准卫勉的额头。
“天叔......扣扳机......让我死的轻松点......”
我的食指扣住了扳机,但是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去打死一个人,尽管他快死了。然而我很清楚,卫勉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承受痛苦也无法改变什么,他只有死。
“卫勉,走好。”我慢慢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字的对他说:“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
砰......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开枪的,只能感觉到枪响的同时,就有一股粘稠而灼热的东西喷到我的脸上。我不敢睁开眼睛,手里的枪慢慢的滑落到地上。
我杀人了,平生第一次杀人,杀的却是卫勉......
卫勉的尸体开始一点点的变冷,变硬,我擦掉脸上的东西,睁开眼睛,却不愿再看他。周围的枪声再一次慢慢平息下来,我知道,环形沟内的激斗,可能真的快结束了,无论阴沉脸,或是其他几个势力,肯定有一方已经被打的只有喘息之力。
小平台上的血红色的淡光完全消失,轮转石被杂血启动所带来的反作用力停止了。阴沉脸大概掌握了绝对的主动,他的人一面搜捕围杀残余的势力,一面就开始对小平台动手。四周的血槽基本全都被推入了平台下的深渊,一些阴沉脸的手下想办法悬在环形沟外,想搭出一条通向平台的路。
有人想射击这些搭路的伙计,但是他们的枪声一响,立即就引来疯狂的反扑。我们这边也顿时谨慎起来,不知道该不该阻止阴沉脸,很显然,这个时候无论谁阻止他,必然会付出很惨痛的代价。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们输不起了。
“还有没有办法?还有没有办法?”雷英雄就焦急的询问小胡子。
“毁掉轮转石。”小胡子想了想,说出一句话。做这个事的人,到了这时候基本就抱着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念头,我拿不到的东西,别人也别想拿到。但是完整的轮转石与轮眼组合只有一套,真的毁掉的话,轮转长生就会永远成为一个不可触及的传说。没有几个人能硬下心把东西毁掉,包括雷英雄在内。
☆、第二百零九章 藏宝地(九)
“不能毁掉它!”
果不其然,雷英雄马上就否定了这个意见,他注视着已经开始逐渐接近小平台的人,有一种无法形容的表情。雷英雄不像许晚亭和杜青衣一样,被逼的不拼就不能活,所以他此刻比较慎重,不肯毁掉轮转石。
就在我们迟疑的这段时间里,阴沉脸的人在环形沟与小平台之间搭上了一条绳子,接着又搭了一条,有人开始朝那边爬。针对这些人的攻击很快就被压了下去,他们最终越到了小平台上。
我们的处境非常的危险,不仅仅因为阴沉脸已经把手伸到了小平台上,他一直都怀疑我就在这里,只是之前的形势很危急,一旦别的人被压倒,他肯定会仔细的把这里搜索一遍。张猴子悄悄的到锥形坑的坡面试了试,上不去。除非冒险跑到阴沉脸他们控制的垂有绳子的地方,才有可能顺绳子上去,但是小胡子还有和尚已经这个样子了,这个办法绝对不可行。
每个人的心情就随着事态一步步的发展,更加沉重了。现在已经不是夺不夺得到轮转石的问题,而是我们能否保住命的问题。
我们犹豫踌躇着,阴沉脸的人却没有任何停滞,他们到了小平台之后,就开始打那个大罩子的主意。每一块轮转石都是宝贵的,缺少一块,就不成套,所以他们也很小心。直接触碰罩子可能会产生很严重的后果,几个伙计就围着罩子在想办法。
环形沟里幸存的人已经不多了,我不知道几个龙头到现在是否还活着。就在小平台上的人开始逼近大罩子的时候,可能这些幸存的人经过短时间的喘息,就发起了很激烈的反抗。而且这一次,他们争夺的目标不是轮转石,而是从上面垂下来的绳子。
“有人撑不住了,想逃离这里保命!”我猜测着,应该是廖三奶奶还有别的人打算冲出去,因为许晚亭那把老骨头,来盘龙山就抱着不成功就成仁的念头。
这些残存的力量已经无法对阴沉脸构成较大的威胁,所以环形沟内的争斗在继续,小平台上的人也很匆忙。雷英雄在考虑,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去抄阴沉脸的后路,到小平台抢东西。轮转石搬不走,但只要拿到独一无二的轮眼,也算是很大的成功。
隐约中,我们就听到不仅仅是环形沟内发生了冲突,好像在锥形坑的上方,也有激斗的响声传过来。雷英雄顿时来了精神,因为各大势力来到盘龙山之后,都留守在外面一部分人,虽然阴沉脸之前放话说收拾了这些伙计,但他的话不一定就是真的,如果是这些人闯到这里的话,那么局面又会大乱。乱起来固然危险,然而乱了才有机会。
但是这一次,就连小胡子仿佛也不赞同雷英雄的意见了,人命是第一的,就算我们冒险冲到了小平台上,结果也可能会全挂在那里。
两个主事者的意见相左,队伍就暂时不知进退。就在这片刻时间里,锥形坑上面的响动愈发激烈,先后出现了很多光柱,这些人在边缘那边查看了一下,立即发现了阴沉脸的人下来时所固定的绳子。
局面确实乱了,这些后来的人可能不是阴沉脸的同伙,三股大势力直接就在这里斗成一片。小平台上的人显然察觉到局面的紧张,他们没有时间再慢慢的琢磨了,有人举着枪,在平行角度上朝大罩子上射击。这个大罩子显然不是玻璃,被子弹接连洞穿,很快就碎裂成了几块。
罩子下面的那道影子,就比较清晰的出现在望远镜中。我对这影子非常的在意,如果说盘龙山这个锥形坑是一个提前布好的大局的话,那么这个影子无疑就是布局者,他算计好了一切,一旦我的血流入了血槽,继而渗入轮转石内,最大的受益者,肯定是他。
但是阴沉脸的到来阻挠了这一幕的发生,杂血只能起到反作用。因为距离的太远,我真的看不清楚那道影子的面目,几个阴沉脸的伙计围着这道影子看了看,有人用工具把他直接钩了出来,然后丢到一旁。
当大罩子和这道影子完全被甩开的时候,轮转石那一片莹润如玉的淡光里,仿佛就亮起了更耀眼的一束光,好像漫天星光中最璀璨夺目的一颗。我看不到光源的本体,但光线出现的一瞬间,一个直觉就萌生在心头。
“轮眼!”
“那是轮眼吗!那是轮眼吗!”雷英雄顿时激动了,他有点不顾一切的势头,好像想凌空飞过去,把那颗轮眼抓在手里。
几个平台上的伙计张开了一块帆布,把光源盖住,然后他们就开始慢慢的凑过去,想把轮眼从轮转石中取出来。
“谁敢碰轮眼!”雷英雄真的急了,伸手就举起枪,想放倒平台上的人。但是我马上就按住他的胳膊,很用力的按住他,他被轮眼烧昏了脑子,我却没有,我要替在场这么多人的生命考虑。
“轮眼会被他们拿走!”雷英雄用力要挣脱我,他的力气比我大,我斗不过他,一甩手就被摔到一旁,但是我很快就爬起来,直接冲到了他的枪口前。
“你开枪!”我真的也愤怒了,小胡子跟和尚还有其他伙计都带着重伤,雷英雄不顾一切,只会把所有人都害死。
“打死平台上的人,也于事无补的,雷爷,卫老板说的对,不能莽撞,雷爷......”张猴子也在旁边劝,雷英雄的情绪波动很大,一会清醒一会冲动,被我这样一闹,仿佛也稍微稳了稳心,慢慢收回手里的枪。
“谁夺到轮眼,都不会毁掉它,只要我们不死,以后还有机会。”小胡子也在这时候说话了,他拄着合金管,稍稍挪动了一步,卧在石头后面,说:“我们要想办法出去!”
这已经不知道是环形沟内第几次开始大规模的冲突,数都数不清的子弹在石头上溅起一朵一朵的火花,上面的人压着下面的人打,而且开始顺着绳子下。本来掌握着绝对优势的阴沉脸被两大帮人夹在中间,顿时有点吃紧。
而且在这个时候,小平台上被遮盖住的淡光一下子又冒了出来,几个伙计把铺开的帆布迅速裹起来,一个人紧紧把帆布团抱在怀里。透过望远镜,我看到轮转石中心那一束比较耀眼的光,消失了。
也就是说,他们取走了轮眼!
这几个人马上就顺着环形沟和平台间搭起的绳子撤离,乱枪打死了其中一个人,但是其余几个把抱着帆布团的人围在中间,替他挡住可以射来的流弹。雷英雄全身上下猛的一抖,好像浑身的精气神被抽去了,无力的坐倒在地。
阴沉脸的人马上就分出来一批,到绳子另一端接应,很快,平台上的人回到了沟里,他们紧紧的护住帆布团里的轮眼,开始撤退。轮眼是绝对的中心,阴沉脸手下很多人都悍不畏死,简直是拿头皮在挡子弹,而且反攻的很凶猛。环形沟里幸存的人本来就准备逃走,士气很低,一下子被打散,而刚刚赶到的一批人也无法把阴沉脸完全压下去。
激斗的战团有几块,阴沉脸的人拼死护住轮眼撤走之后,从环形沟到小平台这两根绳子,就被人忽略了,因为谁都没办法在这样的情况下带走完整的轮转石。我们几个人就躲在暗处,全力想分辨出后来的究竟是谁的人。但是光线乱,情况也乱,负责拼命的基本都是下面的伙计,看不到一个主事者,就不好分辨这是谁的人。
到了这时候,我们都知道,这场如同终极的角逐中,已经没有我们什么菜了,只有保住命,才是正理。
“现在很乱,我带人冲,到那边抢一根垂下来的绳子,卫大少,你们就在后面使劲爬,别的不用管!”和尚拖着一条伤上加伤的腿,转头对十三说:“十三,现在就你好胳膊好腿的了,一起冲!”
“不行不行,和尚。”张猴子急忙咽了口唾沫,说:“先不说冲不冲的过去,上面那些人的来历也不明了,谁看见卫老板,都是大麻烦!”
“那在这里等死?”和尚瞪了张猴子一眼,能到盘龙山来的人,都知道一些内情,无论他们谁在激斗中胜出,最后肯定会带走轮转石,而且会把整个环形沟彻底的搜索一遍,我们没有别的路,拖下去只会被死死的困住。
“我觉得,有一条路可以走。”一直没说话的小胡子拦住他们的争执,他的脸愈发苍白了,但语气仍然那么镇定,这绝对是个无论什么时候都能靠得住的人。
“那里还有路?师爷,你到底知道什么,赶紧说嘛!”张猴子心急火燎的问:“师爷,你来过这里?否则怎么知道有别的路?”
“没有来过。”小胡子跟张猴子说话,眼睛却看向我:“但我觉得,一定有。”
我看着小胡子模糊不清的脸,像是受到了某些启发,下意识在周围望了望,顿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是的,这里很可能会有一条生路。
☆、第二百一十章 藏宝地(十)
我的脑子突然开窍了,小胡子只说他感觉会有一条路,但并不完全确定,这就说明他也是根据这里的一些情况猜测出来的。
如果真有一条生路,会在什么地方?我的目光马上就转到了小平台上,肯定就在那里。
卫勉之前说过,盘龙山这个局,是老头子有意设的,但是我所经历的一切却显示,在老头子这个局之前,就有人先设了一个局,这个设局人毫无疑问,就是大罩子下面的人影。他是谁,目前还不得而知,不过他算死了到盘龙山来的这些人的心思。
假如没有阴沉脸出现,我的血顺着血槽流入了小平台,再渗入轮转石,那么轮转石和轮眼就会正确的启动,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十有**,罩子下的人影会获得生命,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如果他获得了生命,那么下一步呢?他不可能一辈子呆在小平台上。
小平台孤立在一片深渊中,左右上下不着天,不挨地,设局人把一切都算的这么准,他的计划成功之后,肯定会留一条后路,逃走的路。这条路不是正常的路,也不是寻常人能想到的路,必然是一条蹊径,谁都无法预料。
这只是猜测,但有很大的把握。
“有路就走!”和尚朝前迈了一步,说:“趁着那些人斗的正乱!”
雷英雄非常的不舍,但是没有别的办法,他不是笨人,懂得留得青山在的道理。我们一决定之后,马上就开始行动,所有人分开,摸着环形沟前行,朝两条绳子那边走。
正常的路果然不是我们能走的,在我们前行中,锥形坑的上方接二连三的爆起几声巨响,然后就是很乱的声响,不知道上面汇聚了多少人,乱成一团。上面的巨响发出之后,居高临下打击阴沉脸的这部分人马上就受到极大的阻挠,阴沉脸抓住这个机会,一鼓作气扫平了环形沟里残存的大部分力量,他的人就像朝两边流动的水,沿着沟就一路横扫过来。
此刻,我们正好走在中途,一下子被对方的人堵住了,就像卡在一处咽喉要道上,进退都很为难。那边打过来很亮的光,我们退不及,和尚和十三首先暴露出来。
在这样的狭路上遭遇,真的没什么可说的,和尚抬手就甩了两枪,掩护我们继续退。后面的人乱了,很怕被对方一阵猛烈的乱枪打过来。但是和尚的大光头暴露出来之后,对方为首的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人仿佛认得他,立即发出了停火的叫喊声,然而和尚的几枪已经放倒了对方一个人,这引起了他们的**动。
“停手!”那个四十岁为首的人猛然断喝道:“我不想打死你们!”
和尚不吃这一套,冷笑着就又要举枪,但是我急忙就在后面示意他不要这么做。我知道,对方停手的主要原因,很可能是认出了和尚,他们了解关于我的一些事情,清楚我一直都跟小胡子还有和尚混在一起。对方不是怜悯和尚,而是唯恐我也在这里,打起来会误伤到我。下面的伙计死一两个不要紧,如果失手把领头的做掉,下面的人可能会乱。
对方打过来的光线更强了,似乎要把我们这边每一个人都认出来,而且有人发出了信号,很快,后面又有人赶过来。这一次我恍惚中看到,是阴沉脸亲自到了。
但是说句实在话,此时此刻,我面对着这些人,真的没有以前那么恐慌了,因为我知道他们绝对不会让我死,就算我面前是千军万马,举着最犀利的武器,也没有人敢开一枪,绝对没有。
我不再朝后躲了,我和阴沉脸照过面,躲也躲不过去。我伸手就握住了枪,从后面走出来,和尚还想拦我,但我轻轻拨开他,一步就跨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卫天!”阴沉脸脚步刚刚站稳,就清楚的看到我走了出来:“你真的在这里!”
“都来了,我怎么能不来。”我不能说心里不慌,但却极力的压制自己的情绪,尽量镇定的说:“轮眼,你拿到了,我不眼红,给我让开,各走各的路。”
“你在开玩笑?”阴沉脸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这个笑容有些不自然,因为他看到了人群后面的雷英雄:“到了现在,你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卫天,你有几斤几两,谁都知道。”
“那你就来试试。”我握着枪的手很轻很轻的抖了一下,因为真的不能把情绪控制的很好。为了掩饰住自己外露的那一丝慌乱,我猛然就举起枪,把枪口对准了阴沉脸。
我一举枪,本来已经缓和了一些的人群顿时紧张,阴沉脸后面的人把枪口全都对准了我们。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阴沉脸的气焰非常嚣张,因为雷英雄已经镇不住他了,他带着那种嘲讽的语气,朝前迈了几步,一直走到离我只有两米远的地方,才停脚说道:“会开枪吗?知道扳机在什么地方吗?”
“你真想试试?”我把胳膊抬的笔直,枪口远远的对着阴沉脸。
“卫天!你没有路走了!你的手在抖!你后面的人半死不活!你拿什么跟我斗!”阴沉脸猛然就提高了嗓门,沉闷嘶哑的声音像是炸雷一般,他显然知道我的性格,想直接用气势彻底压垮我。阴沉脸喊了几句,猛然一挥手,招呼他手下的人:“下了他的枪!”
那个之前我们见过的四十岁的中年人,就在阴沉脸身后,他几步就走过来,想伸手下我的枪。我很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如果被他们压死,我们真的就没有一点翻身的余地。
只是一秒钟,短短的一秒钟,我的脑子却像是前后飞转了一万圈,最后,所有的念头都被我抛弃了,我的食指紧紧扣住扳机,把枪口朝下猛的一压。
砰......
射击的后座力让我的手微微麻了一下,那个要过来下枪的人,被我一枪打在了大腿上,他马上就闷哼了一声,捂着大腿不由自主的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如果不是后面的人抢上来扶住他,肯定要摔倒。
所有的人,包括自己人都被我这一举动给弄懵了。但我没有任何停顿,放倒了那个人之后,朝前跨了一步,直接就把枪口顶到了阴沉脸的额头上。参与这个事件的人,肯定都仔细的研究过我,包括我的性格脾气行事风格,阴沉脸显然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做,被枪口顶住脑袋的一瞬间,下意识的就退了一步。
但是他不愧是大风大浪里闯过的人,即便慌乱,也只是很短的一瞬。阴沉脸的神色几乎没有变化,他顶着我的枪,硬生生朝前走了一步,虎吼一般的喝道:“有种你就开枪!没种就放下枪跟我走!”
“**你妈!”我再笨也知道这时候不能后退一步,否则之前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我狠狠的爆了句粗口,也硬生生的端着枪把阴沉脸重新逼退了一步:“你有兴趣,就自己数三声,数到三,我开枪毙了你!要不要试试?”
“一......”阴沉脸仿佛没有一点畏惧的意思,开口就数了一声。
“继续!继续数!”我的情绪有些失控,冲着阴沉脸疯狂的吼着。后面的人唯恐我会失手,十三马上抢过来,也举枪对着阴沉脸:“我杀人,从来不会手软。”
真的,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真正不畏死,只不过有些人因为死得其所而甘心赴死。阴沉脸肯定不想死在这里,他可以不怕我,但不会不怕十三这样的角色。
十三把我拉着后退了一步,后面的人马上就动了,朝绳子那边走,大部分都带着伤,但是生死关头,这些伤都显得不重要了。张猴子先顺着绳子爬,接着就是雷英雄和小胡子,还有后面的那些伙计。我也慢慢的后退,翻过环形沟外面一圈凸起的石头,抓住了绳子。
阴沉脸知道我的性格,但是我同样也抓住了他们的弱点,我就算站在绳子上跳舞,他们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因为我和轮眼一样重要。
我们一个一个顺着绳子爬到了小平台那边,当我过去的时候,雷英雄几乎已经趴在了泛着润玉光泽的轮转石上。我清楚的看到,拼凑的非常整齐的轮转石正中,缺少了一块像眼睛一样的东西,那应该是原来放置轮眼的地方。
小平台上死了两个伙计,其中一个被绞杀成了几块,另一个则更可怕,我没法形容他的样子,因为他是在轮转石反作用力最强的时候死在这里的,已经变成了一具枯皮包裹的骷髅。
在另一边,也静卧着一道影子,他就是躺在大罩子下面的设局人,但是被取走轮眼的伙计很粗暴的丢弃到了一旁。我们的时间很紧,但我和小胡子都对这个神秘的设局人非常好奇,很想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
☆、第二百一十一章 生路
看得出小胡子很想研究一下这道影子,但是情况不允许,他的首要任务是寻找可能存在的生路。几个伙计在四面警戒,接应绳子上过来的人,我就抓住机会,慢慢靠近了那具被甩到一旁的影子。
当我真正接近他的时候,就感觉这道影子,和那个被极度衰老的伙计一样,根本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他不知道在盘龙山的锥形坑里躺了多久,身上似乎带着一股岁月的气息。他可能没有生命了,但是依然被轮转石所产生的反作用力影响。他的衣衫烂成了片,露在外面的皮肤几近脱水萎缩,只有那张紧闭双眼的脸,似乎有一丝丝活着的气息。
我认不出这个人,第一反应就是从来都没有见过。但是当我的手电光直直的照在这张脸上的时候,就有一种非常怪异的感觉。这种怪异的感觉让我觉得,他一定是我熟识的人。可是我回想了很久,把记忆里所有之前的林林总总的人全部都筛了一遍,却无法锁定他是谁。
而且,我也无法从他身上寻找到关于时间的线索,就是说,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的人,也不知道他躺在这里有多久。几十年,一百年,三五百年?好像都有可能。
“卫老板。”
我正在独自琢磨着,身后就传来十三的声音,他是最后一个从绳索那边过来的人,他过来之后,马上就把连通小平台的绳子给截断了,我们可以争取到一点时间。
我转过头,马上就看到了十三,还有环形沟里阴沉脸的那帮人。他们非常不甘,就站在原地朝我们这边望着。我无声的冷笑了一下,这帮人的软肋已经被我抓住了,只要我强硬一些,态度激烈一些,他们就只有干瞪眼的份。
“卫老板,那个人让我给你一样东西。”十三犹豫了一下,对我伸出了手。
“是什么东西?”我转动光线,一边对十三说:“十三,你看看那具尸体,能看出些什么吗......”
但是我的话还没说完,立即就说不下去了,因为我看到了十三手里握着的东西。那是一块很小的牌子,银光灿灿。
虎威牌!
我一把就将十三手心里的虎威牌抓在手中,对于这种牌子,我很熟悉,仅凭这一抓的分量和手感,就基本可以确认,这是真东西。
“这......”我又下意识的朝阴沉脸他们那边望了望,转头对十三说:“这东西,是那个脸色很阴沉的家伙让你带回来的?”
“是。”十三很干脆的点点头,说:“他说,想让你看看这是不是真的。”
我捏着牌子考虑了一下,然后用匕首撬开了银牌。银牌内铸着几行小字,我直接就看到了一个名字,卫离。
卫离是谁?我看到这个名字就迟疑了,我所接触到的虎威牌,全部都是老头子那辈人的,因为卫家的兄弟几乎死绝,所以没有什么后辈,虎威牌等于也随着家族的衰落而断绝。
这块虎威牌无论从规制,还有内部隐藏的行文,都是货真价实的。
阴沉脸怎么可能有这个东西!他的来历一直到现在都是谜,但是之前无论我怎么猜,都没想到他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拿出来一块虎威牌。
“卫老板。”十三看见我在沉思,就打断我的思路,说:“那个人说,你肯定认得这东西,他还说,现在回头,一切都来得及。”
“让他去......做梦吧......”我把虎威牌收了起来,心里顿时明白了,这块虎威牌不知道原主是谁,但很可能会是阴沉脸身边的人,甚或是他本人。我们没到小平台的时候,阴沉脸不肯拿出虎威牌,显然是不想暴露身份,然而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别无他法,只能用这个东西来试图说服我。
这块虎威牌的出现,让我一下子觉得,不仅仅是老头子非常不简单,就连传闻中早已经垮掉的卫家,好像也有些复杂。阴沉脸显然是和老头子敌对的,否则不会当初在元山杀老头子的人,黑他的货。情况真的变的有些扑朔迷离,本来出现虎威牌,至少可以让我稍稍了解阴沉脸的来历,但是现在想想,反而越想越乱。
但是,我心里的主意拿的很稳,此时此刻,不要说阴沉脸拿来一块虎威牌,就算他搬一座金山过来,我也不可能有任何动摇。
阴沉脸可能一直在那边等着回话,但是我就是不开口。这个时候,环形沟内的争斗减弱了,争斗的中心从这里转移到了锥形坑上方,我们看的不太清楚。
“卫老板,那可能真的是具尸体,已经没有任何生命特征了。”张猴子凑过来跟我说:“尸体在死之前可能服过一些迷药,也可能做了某种特殊处理,所以一直保持不腐。但是这就降低了可鉴定性,我真的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时候的尸体。”
这时候,小胡子在两个伙计的协助下,把缺失了轮眼那周围的轮转石,一块一块的搬开,他们干的非常小心,唯恐伤口里的血会滴落到轮转石上。等到轮转石被搬掉一部分之后,我们就发现,轮转石的下面,是一面篷起来的架子,把架子敲断一些,就出现了一块很光滑但是与岩石体分离的石板。
这好像是一块大理石石板,非常沉,两个伙计试探了一下,小心的把石板撬开,只撬开一道很细的缝隙时,小胡子就低声说了句:“出口!”
石板被完全打开了,下面就是一个比较宽松的入口,黑洞洞的,从平台上直直的通了下去。通道几乎是九十度垂直的,不过通道四面的石壁显然事先经过了一些处理,很有规律的凸起一块块石头,还有雕琢的很深的小横沟,人如果进去,手脚都有借力的地方。
“下去试试。”雷英雄轻轻抱起一块比较小的轮转石,对一个伙计说了一句。
这个伙计的两条胳膊都受了伤,所以下去之后就显得有些吃力,但是总体情况还不错,时间很紧,也顾不上再晾着入口通风换气,只要没有毒气,勉强也就钻了。伙计一口气朝下下了大概十米深,告诉我们一切都好。
后面的人紧接着就按顺序开始下,雷英雄用衣服兜起自己抱着的那块轮转石,又让手下的伙计也背了一块。轮转石是完整成套的,如果缺失了哪怕很小一部分,可能都会影响其启动后的作用,他不想让阴沉脸占尽所有便宜。
“卫大少,下!”和尚等雷英雄钻进去之后,马上就让我走。我回头看看那具依然静静躺着的设局人,想把他也给带出去。
“没有必要了,活着的人能离开已经算是我们的运气。”小胡子摇摇头说:“到了现在,无论是谁设下了这个局,其实没有必要再刨根问底,因为没有意义。”
我没再坚持,能保住命就真的不错了,为了自己的好奇心再出现什么意外,得不偿失。
因为光线和环境的原因,小平台下方的深渊看着很深,其实实际距离大概就是不到二十米的样子,和尚跟十三断后,等所有人全部下去之后,他们才跟着下来。我们一离开平台,阴沉脸估计也要有所动作,所以大家都很迅速,有伤的人也全力忍着。一口气下到小平台的底部,入口连接着一个天然洞,直直的一条路,中间没有任何分岔,走的非常顺利。
根据大致的方向判断,我们一直是在朝北面走,锥形坑可能就是盘龙山地底的尽头,再走一段路,估计会彻底脱困。
详细的距离,我计算不出,但是我们脚步很快,走了不久之后,身边的洞一下子就变窄了很多,而且到了尽头处,那里堆着一堆石块,看起来非常杂乱。不过小胡子拄着合金管过去看了一会儿,然后招呼我们都后退,他自己也尽量躲的远一些,用合金管撬下来一块石头。
这块石头,好像就是乱石堆的制衡点,石头被撬开,整个石堆就轰隆一声塌了下来,露出了山体原本的石壁。十三过去看了一下,都是下过坑的人,对这些东西有心得,他发现石壁有一部分非常的薄,用强力就可以强行破开。
十三贴着那部分很薄的石壁,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然后就跟一个伙计合力把石壁破开。第一个碗口大小的洞被凿穿的时候,一道昏黄的日光和一股清新的空气就顺着洞钻了进来。他们又借着这个小洞,对外面的情况仔细的观察了片刻,然后逐渐把洞扩大。
这个时候正是日落前夕,外面一片寂静,出口在盘龙山的北面,杜青衣曾经在这里和许晚亭发生过激烈的争斗。但是一切都过去了,杜青衣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体,而许晚亭也不会好到那里去。
“老奶奶,咱们回家了......”胭脂又哭了,抱着杜青衣的尸体,在落日余晖浸染的盘龙山下,像一具石化的雕像。
我也望着小胡子,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终于从危机四伏的盘龙山中逃了出来,但是我却再一次开始怀疑小胡子之前说过的话,他告诉我,这会是整个大事件的终点,以后永远都平静了。
然而我真的没有感觉这是终点。
☆、第二百一十二章 终点亦或起点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不是真正的终点。按道理说,盘龙山被发现了,完整的终极神器出现了,那么多参与在事件里的人,死的死伤的伤,这个延续了千年的事件,算是划上了句号。
但是我之所以这样想,可能是因为心里还有太多的谜题没有解开。轮眼是出现了,然而老头子在这个大事件里,是怎么样的一个角色?他为了这个事情,耗费了几乎一生的心血,勾心斗角,韬光养晦,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天而做准备。他亲手布下了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局,把很多很多人都牢牢的套在里面,可是在最关键的时刻,他为什么没有来?是他嗅到了什么风声?
所有我知道的人,基本都露面了,可那个神秘莫测的方老,却始终不见影子。曹实是在替谁做事?如果他真的背叛了老头子,那么他的幕后老板,仍是一个我所不清楚的人物。
还有我在那个鬼地方所发现的砭石珠子,证明了什么?
落日余晖笼罩下的盘龙山,在我的眼中,突然就笼罩了一股凄凉肃杀的气息。
我们刚刚脱困,在下面呆了那么长时间,暂时还不知道外面究竟是什么状况。两个伤势比较轻的人在十三的带领下很仔细的到周围观察了一圈,小胡子跟和尚就在出口那里做了点手脚,即便阴沉脸的人能顺着密道跟过来,也要在这里耗费点时间。然后我们从后面跟进,渐渐从这里走远。我们急于脱身,所以走的很快,大概就是半个多小时的时间,一个小山洼出现在眼前,十三和胭脂对这里比较熟悉,这是未进洞之前,杜家人所暂留的地方。
我们真的象一支打了败仗的溃军,狼狈逃命。
一路走下去,我就发现,阴沉脸之前在环形沟里所说的话,好像并不是吓唬人的。他是最后出现在盘龙山的人,可能准备的非常充分,所以在做正事之前,就把盘龙山外围清扫了一遍。几股势力留守在外面的人几乎都看不到了,四野寂静。
阴沉脸,或者说他所代表的势力,究竟是怎么回事?想着,我就忍不住摸出了那块虎威牌,又认真的看了看。没错,这块虎威牌上所刻的名字,肯定不是老头子那辈人,但是银牌的铸造工艺乃至所有的细节,都没有掺水。
奔逃的过程算是比较安全的,小胡子受了伤,但是所有的经验都还在,一路走,一路就尽力消除掉我们队伍留下的痕迹。我们一夜都没合眼,也没有休息,当天色开始微微发亮的时候,已经完全脱离了危险。
“老奶奶带不回去了。”十三蹲在胭脂身旁,轻声对她说。我们不可能带着杜青衣的尸体一路南下,赶回自己的老窝。
胭脂一直抱着杜青衣的尸体不肯松手,十三劝了很久,但胭脂死都不愿把杜青衣就地埋掉。最后没办法了,伙计们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捡了很多干柴,架起一堆火。这样的火没办法把尸体完全烧成骨灰,大部分都是烧黑的骨头块,胭脂把这些全都收敛起来。
我们接着赶路,中间出了几次小麻烦,但是有惊无险,最后终于平安的回到有人迹的地方,伤重的人都得到了救治。不过这个地方总是让人觉得不安生,再加上小胡子他们都很能忍,所以伤势被控制住之后,我们就分批开始南下。
雷英雄在这次行动里几乎是孤注一掷了,连长沙的老窝都丢下不管。现在空手而归,就显得很狼狈,他一路都在极力的拉拢十三。杜青衣死了,杜家这个大家族肯定要分裂,十三和胭脂都是唐家的人,最多能够控制本家,却无法控制杜家。
他们是如何商量的,我不知道,也没有兴趣去听。不过雷英雄肯定要借十三的手,去收回自己的地盘。这一次,两家的损失都很大,能摆的上台面的手下几乎全填进了盘龙山,江尘,彭博,许豹子,槐青林这些人都挂了,连尸体都没能带的回来。
雷英雄和十三可能达成了协议,中途,十三暂时回自己的窝,雷英雄没地方去,就仍然回到当初暗中指挥行动的那个小镇子。他的人还有,都留在本地,但是全是些在档口盘口上做事的杂鸟。不过经过一些试探性的行动,形势还算可以,许晚亭到盘龙山拼命,好手也全都带走了,而且他对雷英雄的地盘没有兴趣,许晚亭留在这里的人基本已经散了。
这样一来,局面就对雷英雄比较有利,这毕竟是他盘踞多年的地头。接下来几天时间里,能动用的人全部都动用了,收回了自己的地盘。然后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杂事,因为雷英雄前段时间被打的没法回家,所以很多小道消息传的到处都是,地头上的其他小势力竟然伸手去抢雷英雄生意上的几条线。不过这些事情很好处理,那些人一听雷英雄好端端的回来,当时就吓尿了。
等到所有的事情都摆平之后,张猴子就到镇子上来接我们。在这一刻,我犹豫了。
不管是命数也好,还是有其它原因也好,我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到了终点,走到了盘龙山。我觉得自己可以完全脱离这个大事件,去过自己的生活。至于轮转石,轮转长生,我不奢望,因为我知道我有几斤几两。
所以,当张猴子要让我上车的时候,我就萌生了念头,我永远不要再见雷英雄,也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雷英雄没有拿到轮眼,他肯定不会死心,然而,这些都和我没关系了。
但是,当我生出这个念头的同时,手就在口袋里触到了一个冰凉的小瓶子,我不敢把它掏出来看,心里却在想:事情真的结束了吗?我真的可以全身而退吗?
瓶子里,泡的是卫勉的两颗眼球,我答应了他,把他的眼球保存下来。他心里的恨一直到死都没有消弭半分,他要亲眼看着老头子死。而我呢?我的恨,有多少?
我的手不由自主的发抖,迟疑了几次,才慢慢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张老照片。
边角发黄的老照片上,那个木讷的男人和安静的女人都在笑,发自内心的笑,他们怀里的孩子,也在笑,天真的笑......
我的命,我的血,我的一切,都是他们给予的。他们死了,死的那么惨。我突然就觉得,如果我只把这段悲惨的往事埋在心里,那么之后的日子里,可能有一天我也会忍不住崩溃,忍不住自杀。
“杀......杀卫八!”
一个念头在我心里不可抑止的膨胀,膨胀,一直膨胀到了极点。这个念头,在卫勉死的时候曾有过,但却没有此刻这样强烈。
我要杀了他!那个坐在轮椅里,用粗狂和慈祥遮盖了自己真面目的人!
我的情绪再一次有些失控,张猴子呆呆的站在一旁,有点不安,他可能不知道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我心里杀人的**已经阻止不住。
“你先等等。”我匆匆对张猴子说了一句,然后就转身朝这些天容身的院子里跑,小胡子还在那里。
可能很久以来,我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我有拿不定主意,或者需要帮助的时候,都会第一时间想起他,我觉得他能搞定一切,我觉得他绝对可以帮我。杀老头子,这何其之难,如果我真的想要全身而退,脱离小胡子和雷英雄,那么下辈子我都别指望能杀了卫家的人上人。
至于有些人曾说过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仇人慢慢老死之类的话,那都他娘的是在放屁!那种话和报仇方式,只适合圣人,不适合我这样的俗人。
等仇人慢慢老死,那对得起我父母所流的血吗?
我冲到院子,小胡子静静的坐在房间里,他的东西收拾好了,之后也会到雷英雄那里去。当我真的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已经很清楚,他和雷英雄一样,不可能放弃追逐轮转石,我求他帮忙的同时,其实也等于把自己重新和他们绑在了一起。
但是我真的别无选择。
“我想求你一件事,帮我一个忙。”我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坐在小胡子对面。
“你说。”小胡子淡定的象一汪水,他就是这样的人,即便伤没好,也不愿躺下。
我低着头,但是脑子很乱,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然而,那张老照片,和那个装着眼球的瓶子,却让我打消了所有的顾虑,也断掉了自己所有的后路。我猛然就抬起头,说:“杀了卫八!”
小胡子没有流露出一丝惊讶,他只是看了看我,就点头说:“好,杀了卫八!”
有的时候,人的路,其实都是由一句话来左右的。我心里既像轻松了一些,又像沉重了一些。我仿佛觉得,和小胡子提了这个要求之后,一切好像重新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有个事情,我跟你说一下。”我拿出了那串砭石珠子:“很奇怪的事情。”
☆、第二百一十三章 说不清的事
这串珠子,还有关于珠子的事,我本来不打算细致的说,因为如果要全身而退的话,这样的问题就没有必要再告诉其他人,虽然我很好奇,为什么珠子会在那个鬼地方。但是我走不了,也退不了。
我把珠子前后的情况原原本本的对小胡子详细的讲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有落下,包括它的来历,和莫名其妙丢失的事。我觉得以小胡子的见识,可以给我一个比较翔实的答案。甚至我怀疑,他可能知道这件事,因为他知道的真的很多。
但是小胡子听完我的讲述之后,就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我问了他几句,他对我说,他真的不了解这个事情。不过他对珠子很重视,因为珠子丢失的背后,可能牵扯到一些非常重要的信息。
“这串珠子,是什么时候丢的?”
“我......”我拍拍脑门,其实这个问题我在一路上不知道想了多少次,但是真的没有具体的印象,好像就是稀里糊涂的丢了。
我曾经分析过,珠子在那个鬼地方被发现,只有两个可能,第一,我去过那个地方,第二,珠子从我手里丢了,被别人捡走,捡珠子的人去过那个地方。
小胡子比我的思维慎密的多,他了解了详细的情况后,就更深入的推敲了一下。这串珠子本身真的没有什么价值,能够涉足到盘龙山的人,会是易于之辈吗?他捡到这样一串没有价值的珠子,会贴身带着?
如果根据这样的推断去想,那么得到的结论,丢珠子的,很可能是我自己。
然而叔爷送我这串珠子的时候,我已经成人了,老头子也在江北站稳了脚跟。也就是说,我当时是从江北出发,然后莫名其妙的跑到盘龙山,又从盘龙山稀里糊涂的回到江北?
这也太无稽了。
但是这种无稽的背后,肯定隐藏着我不知道的事情,而且这些事情可能很关键。只不过真的没有头绪去查,在当时的江北,老头子是掌控一切的人,他如果不露面,可能这个问题谁都无法解释清楚。
“你还要和雷英雄合作下去吗?”我暂时抛开了这个问题,看着小胡子恢复了一点血色的脸庞。
小胡子默默的点了点头,说真的,我很佩服这个人,但是他在这件事情上所表现的执着,甚或说是固执,却超出了我的想象。不管死了多少人,甚至他自己都差点没命,也无法撼动他的初衷。
“有些事情,说不清楚的。”小胡子慢慢站起来,说:“只有真的到了终点的时候,才可以安心的休息,安心的......你可能不懂。”
“你就当我不懂吧。”我叹了口气,跟他一起走到了院子里。
我们当天就一起从镇子出发,然后到了雷英雄府上。门口那两尊石狮子还是老样子,但我感觉有一些东西在变。最起码,我感觉我已经变了。
这个幽深的大院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晚上的时候,雷英雄请我吃饭,单独请的。当我走到开饭的地方时,发现这是当初在这里吃第一顿家宴的客厅。
我跨进大厅,就呆住了。大厅是以前的大厅,桌子是以前的桌子,饭菜是以前的饭菜,人也是以前的人,雷英雄和雷朵静静的坐在那里。一瞬间我就恍惚了,好像自己回到了从前,回到了当初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
但我知道,那不可能。因为雷朵和从前不一样了,她望着我,嘴角露出一丝笑,但她的眼睛里,始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忧郁。
饭吃的很沉闷,气氛有点压抑。匆匆吃完了饭,雷朵就离去了。桌上只剩我和雷英雄两个人,他对我说了一些话,无非是告诉我,失败只是暂时的,我们还有机会翻盘,让我别气馁,要坚持下去。
“你该知道了,那个阴沉脸,不是一般人。”我对雷英雄已经少了之前的很多敬畏,因为和他共事以来,他展露了太多的弱点,让我觉得,他不过也只是个正常人而已。
我没有明说,但话里的意思是:你的好手都填在盘龙山了,现在拿什么去和阴沉脸拼?靠那些盘口上吹牛聊天一肚子花花肠子的伙计?
雷英雄的脸色沉了沉,显然听的懂我的话。他攥着手里的杯子,沉吟了很久,才咬着牙说:“有钱就能办事!”
“你要去借人?”
在这个圈子里混的,不仅仅是雷英雄和杜青衣许晚亭那样的龙头,还有无数无名无姓的小团伙小档口。他们要带货,要为利益争斗,就需要人手。有时候麻烦事情全挤到一起了,人不够用,就得铺关系或者花钱去借人。
但是这样做的人,都是被逼的没办法,迫不得已。因为找人家开口借人或借东西,就说明自己摆不平事情,求到别人门下来,本身就是种示弱的表现。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很少有人会这么做,一旦厚着脸皮鼓足勇气去找别人,不仅会被轻视,而且会被狠狠的宰一刀。
特别是雷英雄这种威震一方的龙头,一旦沦落到出去花钱雇人的地步,无疑就等于明着告诉所有人:我***要垮台了。
但是雷英雄想继续做下去,就只能走这条路。一个能顶住场面的好伙计,不是三两天三两个月就可以培养出来的,时间绝对来不及。杜青衣死了,十三可能还会跟雷英雄一起干,但他的情况比雷英雄好不到那里去,杜家还有唐家几个好手也被填到了盘龙山。
而小胡子那边,估计也调不出很出色的人,因为他的能力太强,过去的买卖基本亲力亲为,不需要左膀右臂。
“人,我去找,这个你不用**心。”雷英雄松开了手里的杯子,说:“那个阴沉脸,可能一时半会查不出他的底细,不过也不用急,他抢到轮眼也没有大用。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全力打听许晚亭那边的动态。”
我一听他的话,就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轮眼独一无二,轮转石却非孤品,盘龙山那边有一套,被雷英雄带走几块,不完整了。但是许晚亭手里有一套完整的,环形沟几次混乱,除了我们的队伍侥幸从小平台的密道逃走之外,其余的势力估计很难善终。雷英雄想搞许晚亭的轮转石,和阴沉脸平分秋色。
许晚亭这样的老狐狸活着的时候,可能他的阵营里漏洞不多,但是他如果死在盘龙山,那么形势就另当别论了。而且在之前,雷英雄就留了一手,他留的是梁成化。梁成化吐露了一些秘密,知道自己就算回许晚亭那里,估计也活不下去。雷英雄算是比较厚道,守信留了他一条命,而且安排梁成化跑路,这个时候就可以拉梁成化出来去做一些事情。
当我从客厅走出来的时候,月色照着一丛枯萎的蔷薇,那边有一道和我一样沉默的身影。看着她,我就突然想起来,有很久很久都没有和雷朵说话了。
或许吧,我就是那种人,有时候跟另一个人许久不见,尽管感觉她在自己心里还是那么近,猛然间却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我在这边站了很久,终于迈动了脚步,和她一起站在那丛枯萎的蔷薇旁。她可能和我一样,嘴巴有些生了。
“卫天哥哥。”她突然就转头看着我,两只眼睛里的忧郁仿佛暂时消褪了,晶莹的像是两颗星星:“你说,做个普通人,是不是很好?”
“很好,真的很好。”
“从前,我从来没有觉得什么不好。”雷朵转过头,笑着说:“只是很突然很突然的觉得,如果我的爸爸,和其他人的爸爸一样,每天上班下班,陪我和妈妈看电视,逛公园,等我交了男朋友的时候,可以羞羞的带回来给他看一看,那有多好......”
“其实......”
“卫天哥哥,不用安慰我。”雷朵又转头看着我,她仍然在笑,但是眼睛里的泪光和暂时消失的那种忧郁,瞬间就混成了一片:“其实你知道,我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妈妈不在了,舅舅也不在了......”
她的脸庞,好像和那丛蔷薇一样,在盛开的时候渐渐的枯萎。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去安慰她,只能静静站着,和她一起在夜风里看朦胧的星空。
雷英雄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计划,我不参与,只是呆在这里安静的养伤。几天之后,我见到了十三,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人,多余的话说来也没必要,见面就是点头一笑,该说的全在苦涩的笑里。
这一天,我睡的很早,等到睡熟之后,一阵敲门声就把我惊醒,我看了看表,夜里十一点多。我迷迷糊糊的问了句谁,外面就传来张猴子的声音。
“卫老板。”张猴子明显察觉出我的不快,赶紧就说:“有个电话,打到我们这里,但是是找你的。”
“谁打来的?”我揉了揉眼睛,睡意一下子就没了,我的电话号码,很少有人知道,对方联系不上我,就直接打到雷英雄这里,说明他洞悉我的行踪。
“对方只说找你,别的话就不肯多说,不过......”张猴子做了个手势,说:“我觉得,很像是那个脸上扣了锅底的家伙。”
☆、第二百一十四章 真正的源头(一)
“是阴沉脸吗?”我立即想问张猴子电话在什么地方,阴沉脸身上有一些秘密,而且他肯定忍不住,即便拿到轮眼,没有轮转石和我,也是白费。
“卫老板,我只是感觉而已,因为打电话的人不是他,但是对方背后的人,很可能是那家伙。”张猴子说:“你想想,除了他,这个时候还有谁会找你?”
“别废话了,把电话拿来。”
“对方的电话已经挂了,但是可以随时联系上他。这个事情顺便先跟雷爷说了一下,雷爷想跟你谈谈。”
我披上衣服就到了雷英雄那里,小胡子也在。他们面前放着一部手机,可能电话刚刚就是打在这部手机上的。
“这个打电话的人还不确定是谁,如果真是阴沉脸的话,一句话也不要跟他说瓷实,不要把话说绝,留个回还的余地。”雷英雄耐心的跟我交代了些问题。
我看了雷英雄一眼,盘龙山一役,可能真让这个一向以霸道张扬著称的龙头气势萎靡了,阴沉脸本来是他看不上眼的人,这时候却不得不做与对方软方式解决的准备。
“当然,也不用对他客气。”雷英雄看出我的眼神有异,跟着就说:“我们不怕他。”
我抓起了电话,就想回拨过去,但是小胡子把我拦住了,告诉我这个时候不能打。
“怎么了?”
“不妥。”小胡子摇摇头,说:“对方能搞到这个电话号码,自然能找到这里,他刚打完电话不到半个小时,你就用这个电话回过去,无疑在告诉对方,你就在这里,或者离这里很近。”
“这是个问题。”雷英雄随即也想到了这一点,此时此刻,我已经是他唯一可以拿得出手的王牌,在我身上,绝对不能再出任何问题:“连夜换个地方。”
张猴子马上就出去安排,在剩下的伙计里挑了些凑合能用的,雷英雄在这里还有其它的窝,只不过很小,而且他从前也不屑于用,这个时候就拿来安置我。乱七八糟的事忙了半夜,等我再次安顿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小胡子陪着我说了一些关于后续计划的事情,一直等到早上八点钟左右,他才示意我拨通了对方的号码。
电话很快就通了,另一端是个很陌生的声音,我直接报了自己的名字,那人就马上闭了嘴,过了大概四五分钟,电话里传来阴沉脸沙哑的声音。
果然是他!
我对这个人的印象一直不好,在盘龙山就冲突了一次,现在也不会有什么好话,阴沉脸也是很暴躁的脾气,我们俩还没说话,就已经在电话里拗上了。反正我根本不会像雷英雄那样有所顾忌,所以更不会让步。
最终,还是阴沉脸先深深嘘了口气,然后沉沉的说:“卫天,我告诉你,这不是终点。”
“你想说什么?”
“你想问什么?”
阴沉脸这样反问了一句,就让我脑子开始转动,他所知道的事情好像比小胡子知道的都多。
“你告诉我,盘龙山的那个设局人,是谁。”
“怪不得你们在盘龙山输的那么惨,连雷英雄都差点没命。”阴沉脸阴森森的笑了一声,笑声里充满了不屑:“都是什么脑子?到了现在,连谁是设局人都不知道?”
“你他妈知道不知道,要知道就直说!不知道就别放屁!”我听见阴沉脸那种语气就感觉愤怒,这他娘的简直是在嘲笑我们一帮人的智商。
“这个局,除了路修篁,还有谁能设?”阴沉脸收起了笑容,一字一顿的说:“路修篁!”
“扯淡!”我虽然不是没有暗中怀疑过路修篁,但是觉得这好像不可能:“路修篁的棺材是被我们亲手给开掉的,尸体也是我们亲手烧掉的,他有分身,能跑到盘龙山去?”
“卫天,难怪你一直都被人牵着鼻子走,你没脑子吗?”阴沉脸那种轻视人的语气不由自主的就又冒了出来:“你跟路修篁是邻居?他活着的时候你见过?你怎么知道,棺材里是他本人?”
我很想反驳阴沉脸的话,但是心里却猛然的浮现出一个想法,可能,我们真的是错了。
从那具棺材里看到了完整的手札之后,我们心里就先入为主的定格了一个概念,这肯定是路修篁的棺材。但是有的时候,一个很复杂的问题其实就像一团乱糟糟的线,只需要揪住一个正确的线头,就能把它们完全抖开。
这个大事件里前后出现的六指尸体,其实就是个饵,要把他们的同类,一步步引到终点,就是盘龙山。假设设局人是路修篁,那么他最应该做的,就是尽量让活着的六指安心的到盘龙山去。
他算的很准,六指,基本上都是师盘的后代,这些人对路修篁的痛恨自然不用说了。时间流逝,最后是我走到了这条路上,当我看到悬崖上停放的棺材和完整的手札,就会觉得,那个残害了自己祖先的道士,他死了,死在了这里。
之后,我才会对路修篁本人没有任何防备的,进入盘龙山,然后落入环形沟,用自己的血去启动轮转石......
这是最符合逻辑的推理,师盘诈死,路修篁留下假棺,他们的手法几乎如出一辙,都是隐藏锋芒而准备后发制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怎么就不能知道?”阴沉脸说:“盘龙山,一千年前路修篁设下一个局,一千年后卫八设下一个局,但是这只老狐狸,他嗅到气味,不敢来了。卫天,你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久,现在想退出都不可能。我告诉你,盘龙山不是一切的终结,相反,真正的事件,可能刚刚开始。”
阴沉脸的这句话,用了可能这个词,说明他也不是非常的确定,但是我和他的想法,真的不谋而合,我已经觉得,盘龙山不是事件的终点。
“枝杈都被砍掉了,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的谈。”阴沉脸突然就换了一种语气,好像茶馆里的说书人一样,讲述一个流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古老的故事:“你有兴趣,我可以讲给你听听。”
“你要讲什么?”
“要讲的很多,但是都是你不知道的,可能,你们找到过路修篁的假棺,拿到了完整的手札,自觉明白了一切。其实,这个事件如果是一个苹果,你们只不过咬到了一口,就连卫八,知道的都比你们多一些。”
“你洞悉一切?”
“不说洞悉一切,也差不多了。”阴沉脸的话里有一种满满的自信:“事件,远比你想象的要久远的多,但是说远了,你无法理解。我只能从元昊和路修篁身上说起。”
“元昊,路修篁?”我感觉阴沉脸有点太小看人了,如果连这样最根源的东西都不知道,我们怎么可能在这条路上走这么远?
“关于他们,你能知道多少?”
“我知道多少,关你鸟事!你知道的东西要说就说,没人求你!”阴沉脸的语气让我始终很不舒服,想心平气和的套他的话都不可能,说着说着我就又急了。
我对所谓的轮转长生,兴趣真的远没有雷英雄那么大,无欲则刚,如果只在电话里,阴沉脸拿我没办法。他可能也听出了这一点,迫不得已的就再次改变了语气,这时候小胡子也在旁边暗示我,不要只顾发火,要弄清楚这些很关键的问题。阴沉脸主动找上门,是为了大事,他肯定没有诚心,但是为了诱我们上钩,他必然要抛出一些实质性的东西。
谈话就这样步入正轨,我忍着气,把关于路修篁和元昊这一段记载复述了一遍,这些信息大部分来自羊皮书,对有的人来说是隐秘,但对阴沉脸来说,不算什么,所以也没有必要隐瞒他。
“是吗?你知道的就是这些?”阴沉脸在我刚刚讲述完之后就接着说:“你以为路修篁是什么人?可能,你们还有其他人,都觉得有关铜牌这个大事件最初的始作俑者,就是这个道士。”
“难道不是吗?他留下了手札,留下了铜牌,在盘龙山设局,算计千年之后的人。”
“盘龙山的局,是路修篁设的,但是,他在这个大事件里所知的东西,也只不过是一口苹果,可能他那一口,比你们咬的稍多一点而已。如果没有元昊,这个秘密一直到今天,都不会再有谁知道。”阴沉脸有点故作高深的样子,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等着我去问,好像我主动开口问,他就占了上风一样,但我就憋着不开口。
“你他娘的就在这里卖关子吧。”我冷笑了一声:“大家挣个钱都不容易,全捐给中国移动你就高兴了。”
“路修篁是有一些本事,否则的话,这些事情根本不容他沾边。最初的时候,他所知的东西,都是元昊透露给他的。他是什么?只不过是元昊利用的一条狗。但是这条狗,骨子里却是狼,牙齿长齐了,就狠狠反咬了元昊一口。”
☆、第二百一十五章 真正的源头(二)
接下来,阴沉脸就说了一些事。他所说的东西,我们之前确实没有想到,包括小胡子在内。
在我们的认知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从路修篁开始的,但是关于轮转长生的初始信息,却是元昊提供给路修篁的。我不知道阴沉脸所说的究竟是真是假,他说,先秦之前的百家典籍,遭到了很严重的人为性破坏,主要是因为秦始皇的焚书,所以路修篁从先秦古籍中寻找到关于轮转长生的可能性被降低了很多。
接着,他就爆出了一条我们根本不知道的信息。
关于轮转长生的秘密,并不属于先秦时期的中原诸国,尽管那个时代是中华文明动乱却又辉煌的时代,但是这些东西与他们无关。轮转长生可能来自古羌人,在羌族内部也是绝密。强大的党项羌,沿袭了这个秘密,所以从根本上来讲,西夏的皇族,是这个秘密的持有者。
羌的历史一样古老渊源,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大概可以追溯到商周时期,这个秘密具体是在那个时代被羌人发掘,已经无从考证。但是经过时间变迁加上天灾**,秘密流传到党项羌的时候,已经不甚完整,而且全部都是理论依据,没有实物佐证。元昊之前的党项羌的首领,可能也曾追逐过这个秘密,然而他们缺乏的太多,所以秘密一直被深埋在皇族内部,确切的说,大概只有首领一人知道。
古之帝王对于轮转长生的渴望,远超于任何人,在党项羌内部,这个秘密或许是严禁外传的,因为信息的保守与隔绝,所以重新发掘湮灭的秘密,非常的困难。作为一代开国雄主,元昊的气魄可想而知,在太子引荐了路修篁之后,他就敏锐的感觉到,这个道士是有用的人,说不定可以解开最终的秘密。
经过一系列的试探之后,元昊开始将秘密逐次的透露给路修篁,他当然不会和盘托出,只会说一些必须说的。没有几个人可以抵挡这种诱惑,尤其是路修篁,在进入西夏宫廷之前,他就为了所谓的长生苦苦追寻了很多年。元昊的话对一般人来说,可能就是一个飘渺的梦,但是路修篁当真了,他全力搜集了一些遗漏的先秦典籍,尤其是秦国的诸典,因为在那个时代里,西陲的秦国与羌的接触最多。
就是从这些典籍中,路修篁寻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只是辅助性的佐证,但是却让他更坚信了元昊的话,他相信那个秘密是真正存在的。
最初的斗争,就从元昊和路修篁之间开始。他们都是有心机的人,都知道对方的动机,只不过秘密没有被发掘出来,不能破脸。路修篁善于算计,当他在这条路上渐渐走出去的同时,也把元昊彻底拉下了水,为了成功,元昊不得不一点点被迫的将更多的事情告诉路修篁。
路修篁在等待机会,他知道,在事情没有完全做成之前,元昊不会杀他,元昊也知道,在秘密没有完全告诉路修篁之前,路修篁也不会脱离出去单干。元昊吐露秘密,实属不得已,但是就像猫教老虎学艺一样,什么都可以教给你,不过最核心也最关键的一手,永远都只会留在猫手里。
这个最核心也最关键的一手,路修篁一直到死都没有明白。
挖掘秘密最要紧的,是要寻找到硬件,也就是轮转石和轮眼,否则再详细的理论基础都没有实际作用。路修篁漏算了一招,元昊也小看了路修篁。可能在一系列的摸索中,路修篁查找到了更重要的线索:关于轮眼的线索,所以他铤而走险,在没有真正拿到轮眼的时候,已经开始了反扑。
西夏宫廷的内乱,元昊的暴毙,让路修篁斩掉了心中最大的忧虑,但是同时,也让他永远失去了洞悉核心秘密的机会。
“你懂了吗?”阴沉脸停止了讲述,说:“路修篁自己知道的,都不完整,你们以他为根源去寻找秘密,即便成功,最终能得到什么?”
“那么你呢?你知道了最核心也最关键的一手吗?”
“我自然知道。”
“你自信的有点过头了。”我忍不住打击似的说:“你所知道的,难道不是一纸空谈?不是虚无的理论?难道真的有人用轮转石和轮眼长生过?”
我就等着阴沉脸无言以对,因为关于这个秘密,我认为一直到现在为止,其实都是理论,没有人实践成功过。
但是阴沉脸沉默了一分钟,就在电话那边低沉地说了一声:“有。”
“你说什么?有人真的长生过?”
“有,但是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轮转长生,会有你根本不知道的沉重代价,长生,很愉快吗?这种代价,会断送一切!”
“什么代价?”我突然就意识到,古羌人流传的秘密,元昊所隐瞒路修篁的那个最核心的关键,就是轮转长生所要付出的代价?
“这个问题不是你现在该问的,我也不会说。”阴沉脸换了口气,说:“卫天,你躲不过,你虽然笨,但不是三岁小孩,所以我也不说什么事成之后给你多少好处之类的废话,说了你不会信。你做完该做的,我可以留你一条命,让你活下去。”
“真他妈谢谢你的大度!”
“不要嘴硬!”阴沉脸加重了语气:“盘龙山死了一批人!但是剩下的人依然不会放过你,尤其是,卫八!”
“你究竟是谁!”听到阴沉脸说起老头子,我马上就联想到了那块主人叫卫离的虎威牌。
“那块虎威牌,不是假的。我是谁,这不重要。卫天,你真的躲不过,你可以考虑几天,另外转告雷英雄,不要让他耍花枪,他现在就是一只没牙的老虎,我不收拾他,也会有人收拾他!”
我来不及再问别的,阴沉脸就挂了电话。小胡子一直在旁边听,可能有没听清楚的地方,我跟他复述了一遍。就在复述的期间,我心里那种感觉就越来越强烈,盘龙山,不是终点。而且我觉得阴沉脸在这个时候抛出的信息,不应该是假的。
轮转石和轮眼的秘密,或许真的有我们所不了解的地方。对我们来说,一些秘密揭开了,但新的秘密又浮现出来,一些人死去了,但还有人在坚持。我们将要陷入另一个循环里,我不知道这是个恶性循环或是良性循环。
小胡子暂时跟我呆在一个地方,每天都会有最新的消息从雷英雄那边传过来。刚到这里没两天,道上就风传出了许晚亭离世的消息。这个老狐狸可能真的死在了盘龙山,他跟杜青衣一样,都熬不住了。
雷英雄没有带来很详细的行动过程,但是他肯定已经找到了梁成化,而且安排人去许晚亭的阵营那边动手,要把完整的轮转石拿到手。龙头挂了,这是个大忌,下面的人会暂时乱成一团,当初老头子在江北垮的那么彻底,就是这个原因。我觉得,雷英雄成事的机会比较大。
然而几天之后,张猴子来了,他的表情有点不自然。我就猜测,是不是中间出现了什么意外,因为他那种表情根本不像旗开得胜的样子。
“卫老板,师爷。”张猴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是笑的比哭都难看:“咱们,那个那个......许晚亭的轮转石......”
“失手了?”
“本来是应该得手的,因为许晚亭的人真的乱了,而且梁成化多少还了解一些内情。但是有人抢在我们前面,搞走了那些箱子。”
“是谁搞走的!”
“雷爷怀疑,是卫八。”
打那些箱子主意的,不仅仅是雷英雄一个人,很明显,至少阴沉脸也在行动。然而他们都落后了一步,雷英雄的怀疑不知道是什么依据,但这时候的老头子,就像一只隐蔽在暗处的狼,随时都会出其不意的伸出爪子。他以前和许晚亭合作过很长时间,对许晚亭的行事作风应该比其他人更清楚。
如果真的是老头子搞走了轮转石,那么这样的情况该怎么形容?轮转石在他手里,轮眼在阴沉脸手里,我站在雷英雄的阵营里,三分天下?
而且我们都猜不透,下一步棋他们会怎么走。老头子一直躲着,而阴沉脸的来历到现在都不清楚,相比之下,雷英雄和我,处在劣势中。
别的问题暂时可以不考虑,但是那个连路修篁终身都没能知道的秘密,是什么?从阴沉脸的话里能听得出来,这个秘密所隐藏的,其实是很不妙的事情,所以他才会说,轮转长生,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也就是说,如果不搞清楚这个问题的话,那么就算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也不能冒然的启动轮转石,否则后果很难预料。
我们把能用的办法都用了,从已知情况来看,这个秘密最初的掌握着,是羌人,所以我们尽最大的力量,把所有可以找到的关于羌人的资料搜集起来。但是这些资料基本上都是出版物,能查找到关于轮转长生的信息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线索,就这样中断了吗?
☆、第二百一十六章 车票
翻阅大量的资料耗费很多时间,而且没有实质性的收获,在先秦时代,古羌人没有属于自己固定的制式文字,再加上随着历史的变迁而不断分裂演变,本民族的历史几乎都被淹没了。寥寥一些记载,都来自周边,对我们来说几乎没用。
想要寻找到有用的资料,就要找那些最直接最根源的东西,而且必须是古羌人自己留下的。就比如说,现在发现了一个古羌人遗址,我们马上就得守在遗址旁边,那边出土了什么文物,这边就赶紧带走,请专业人员来分析或者是解读。这样的想法只能保留在大脑里,工程量太大,几年甚至几十年都不一定会有我们想要的结果。
期间,阴沉脸又打来了电话,我全给敷衍过去了。现在形势不同,小胡子还有和尚的伤比较重,短时间内无法恢复如初,雷英雄的好手死的差不多,小胡子就是绝对的主力,他不养好伤,一切都是空谈。
听的出来,阴沉脸很恼怒,但是他没办法,我不吃他那一套。
这些天里,我们几乎全都泡在了那些无用的资料中,做着枯燥的无用功。小胡子也技穷了,他再厉害,也不可能凭空变出古羌人的资料。最终,我们从这些无用功里挣脱出来,准备放弃这样的寻找。但是一旦放弃,就等于把大部分的主动权都留到阴沉脸的手里。
“我现在有点怀疑。”小胡子手术之后害怕肠粘连,就时常慢慢的走动,他一边踱步一边说:“阴沉脸的来历还不清楚,但是我觉得,他,或者他所代表的势力,应该有一些关于古羌人的背景,否则,这些很绝密的东西他不可能知道。”
“现在还能有什么古羌人的背景?”我有点不信,羌族有一些分支,延续至今的大部分都在西南,古羌中最强大也最著名的党项羌,也就是西夏的前身,在蒙古灭西夏的时候惨遭屠戮,幸存的为躲避战乱,几乎全都迁徙,南迁的最多,很短的一个时期内,这些迁徙的党项羌就完全融合到了其他民族里。这个民族的一切几乎都消失了,连代表文明和文化的文字,也差点绝迹,变成死文字。
古羌人关于轮转长生的秘密,沿袭给了党项羌,现在连党项羌这个民族都不存在了,还能从什么地方去找线索?
但是,在和小胡子说这些话的同时,我总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个劲儿的想朝外蹦。可能是因为自己就比较模糊,所以我使劲抽烟思考,却始终想不起来,这些朝外蹦的东西是什么。
然而一提到文字的时候,我一下子就碾灭了烟头,脑子和眼睛同时一亮,因为我想起了红石坳,想起和麻爹还有雷朵一起落水,随波逐流中意外遇到的那个崖壁上的洞。
很多的原木箱子,很多很多像树皮一样的东西,记载着各种各样的符号......在当时我就觉得这些东西很可能会承载一些信息,但是那个时候环境恶劣,而且我心理紧张,只顾着盼救兵,找生路,等到真的获救以后,又陷入了其它一系列的波折中,完全把这茬给忘记了。
红石坳就在党项羌的圣山周围,那些箱子里的树皮,会否与这个有关?
我马上把这些就说了出来,小胡子也有点震动,他稍稍一盘算,就决定把东西带回来。
能用的人都死绝了,幸好还剩下张猴子,他去过红石坳。但是落水时他不在场,仅凭我的描述,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找到地方。我们谋划了几天,我不可能过去冒险,所以尽量详细的把过程跟张猴子说了,由他带人过去。
谁都知道,雷英雄的地盘很可能已经被阴沉脸,甚至老头子给盯死了,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引来波动。所以张猴子离开地头的时候费了很大劲儿,再加上往外调人,一直过了一个星期左右,才开始动身。从这里一直到红石坳的行程他们们很熟,中间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张猴子走了之后,我们就等他的消息。过了几天,张猴子就有了回应,他已经从红石坳离开,带来的消息:洞是空的。
他还传真回了一些在里面拍摄的照片,我一张一张的看,没错,他找对了地方,甚至还拍下了露出水面的铜龙。但是洞是空的,除了那些凌乱的木雕,所有箱子都不见了。
我无力的丢下手里的图片,一屁股坐下来,脑子里顿时浮出麻爹的影子。m知道那个洞的人,只有我们三个,除去他,我真想不出来会是谁取走了那些东西。
这条线,真的完全断掉了。
接下来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阴沉脸和我联系了四次,我一直在拖,也不拒绝他,也不答应他,就是来回套他的话,这让阴沉脸的耐性一点点的消褪,最后一次他在电话里几乎发飙,但是我马上挂了电话,不跟他罗嗦。
很奇怪,从这次之后,阴沉脸就没有再打来电话。这种平静的背后,有种让人不安的因素,就像两个国家发生了矛盾,相互骂街,越骂越凶,谁都不让谁,骂到最后就苦大仇深,突然有一天,有一方不骂了,那不代表他退缩或者是放弃,他很可能再默不作声的调兵,准备来场硬的。
我就觉得,阴沉脸又要玩阴的,要在雷英雄的瘸腿上再敲一棍子。
不过我的行踪是很隐秘的,而且距离雷英雄的老窝非常远,阴沉脸本事再大,也不可能把整个市都抄一遍。雷英雄一边做准备一边在忍,他可能已经从别的地方借到了一些人,并且小胡子跟和尚的伤快要痊愈。
这场风暴已经在预料之中,来的很快,也很猛。这样的斗争不可能和城市枪战一样,倒是跟老头子当初被打击时遭遇的情况差不多,斗争基本是在暗地里进行的,雷英雄地头上的盘口被抄了,而且是很多地方一起事发的,像决堤的洪水,堵住这边又漏了那边。但是雷英雄提前有防备,整整一夜的激斗之后,总算是顶住了。
伙计们不可能不受伤,地头不可能不受损失,但是这次激斗,让我们有了一些意外的收获,确切的说,是抓到对方一个人。
这个人在激斗中受了重伤,很严重的伤,他的同伴要把他抢回去,但是雷英雄这边的人憋着气在斗,最终,这个人死掉了,只带回了他的尸体。
这是个死人,已经不能开口说话了,但是从他身上,发现了一些东西。怎么说呢,他的相貌有一点点奇特,皮肤很黑,但细细的观察一下,就知道是那种棕红的颜色,好像常年受日光照射而留下的印记。
这样的争斗中,打手们身上一般不会带什么东西,这个人身上也是如此,除了一些钱之外,别无他物,没有任何证明身份的东西。他们身上装钱不是为了花,因为也没有花钱的机会,只是为了在突发事件中被打散了落单的情况下应急用。
这个人身上的钱有一千多块,叠的整整齐齐,可能一直装在身上,很久都没有动用过。雷英雄手下的人仔细的翻了翻这些钱,都是很正常的人民币,但是在其中两张百元钞的中间,就发现了一点东西。
说不清这是什么东西,有指甲盖那么大,把两张钞票粘在了一起,东西已经干了。本来这东西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但是有一个伙计来回看了半天,直接就把那块指甲盖大小的东西给抠下来尝了尝。
这个伙计以前在川藏公路上跟过两年车,最后,他说这个东西,好像是酥油。
在接下来的搜索中,他们又在这个死人裤子的后袋最底部,发现了一团被洗过的纸。纸已经揉成了很小一团,和口袋最深处冒出的线头混到一起,如果不是仔细的查,可能就连裤子的主人都不知道。
从纸团外面看,隐隐约约有一些很模糊的字迹,雷英雄的人费了几个小时的时间,把纸团尽量完整的一点点展开,但是大部分的字迹都被水洗掉了,残余的一少部分模糊到极点,很难辨认。
不过,可以看出这个小纸团是印刷品,因为这是尸体身上唯一可以找到些线索的东西,所以尽管看不清楚,下面的人还是想办法全力辨认。
最终,他们隐约的分辨出来,这个小纸团,好像是一张汽车票,地点,时间什么的真的无法辨认,只在始发站名那里,看到了一个马字,一个康字。
这个线索真的很重要,最起码说明,阴沉脸手下的人,或者说其中一部分人,是从车票始发站那边过来的。在缺乏其它线索的情况下,有理由相信,阴沉脸,还有他背后的势力,即便老窝不在始发站,也必然和它有很紧密的关系。
下面的人查不到马康这个地方,这时候,那个曾经在川藏公路上跟过车的伙计就对其他人说,马康这个地方估计没有,但是有一个马尔康。
☆、第二百一十七章 又见到他了
这些信息很快就反馈到雷英雄那里,经过初步认证,马尔康这个地方确实是有,而且随着进一步的探查,这个地方引起了我们巨大的兴趣。
马尔康位于四川阿坝,之所以这里能够引起我们的兴趣,不仅仅因为它位于藏族羌族自治州,更重要的是,马尔康在地理位置上,属于嘉绒藏族。藏族是一个整体民族,但是根据族内语系分成了几个部分,嘉绒藏族就是其中之一。
因为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够找到的证明阴沉脸来历的线索,所以雷英雄很重视,当时就找了相关的人,把信息深入扩大化。可以说他真的找对了人,对方听到嘉绒藏族和马尔康之后,就说出了一个我们根本不知道的信息。
西夏灭亡之后的党项羌迁徙,融入各民族之中,其中南迁进入川西的一部分,与当地各族通婚繁衍,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党项羌这个民族不存在了,但是马尔康及其周围的一些地区,比如黑水,理县,小金,那边的嘉绒藏族保留有很多党项羌的特点。
也就是说,党项羌这个民族消失,但是他们的道统从某个方面来说,部分的保存了下来。嘉绒藏族,是最贴近党项羌的。
这些信息,再联系上那些钱之间夹杂的一小块酥油,绝对有十足的理由相信,阴沉脸手下的势力中,至少有一部分,和嘉绒藏族那边的地区还有人,有着直接的关系,很可能就是从那里过来的。
阴沉脸模糊不清的来历,一下子露出了一些端倪,他们,是流落的党项羌?否则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很原始而且很直观的信息?
在这次激斗之后,雷英雄卯足了劲,他给下面发了话,地盘可以丢,但是一定要在后续的动作中按住对方的活口,想把阴沉脸的来历完全给证实。从理论上说,这个任务真的不算太难,因为双方短兵相接,阴沉脸手下的那些人又不是金刚,按住活口的机会还是有的。
但是实际情况让人根本就料想不到,阴沉脸的人从这次激斗之后,就像蒸发一般的完全消失了,他们不仅没有继续对雷英雄进行打击,连一点点动静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经过一些推敲,小胡子就觉得,阴沉脸不是半途而废的人,而且这个时候他有对付雷英雄的实力,他不是消失了,而是撤走了。能让他撤走的唯一的一个理由,就是他的后方或者说落在内地的窝,遭到了突如其来并且极为沉重的打击,让他不得不赶回去。
小胡子这样推测之后,我就很怀疑,是老头子半路插了一脚?
阴沉脸和老头子都是在暗处的,他们不出来,谁也找不到他们。从我们得到了马尔康这个线索以后,阴沉脸真的没有再出现过,甚至连电话都没有打,我曾试探着和他联系,但是联系不上。我们在这种揣测和不安中度过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小胡子的伤基本上好了,雷英雄也从别的渠道花大价钱搬来了一些人。
如果我是主事者,在这样的情况下绝对会耐住心等待,三足鼎立,谁熬不住了先出头,很可能就会遭到其他两方的围攻。但我不是雷英雄,他决定要主动出击了。因为根据他的分析,阴沉脸带来的估计是主力,而且很可能在这边被老头子绊住了脚。雷英雄想到马尔康那边去抄对方的老窝,最起码可以找到些有用的线索,尤其是党项羌当初关于轮转长生里留下的那个最核心的秘密。
小胡子要到马尔康去,而且雷英雄也必须去,因为这次带去的人,是他花了很大代价搬来的,也可以说是雇来的,他不在场的话,很可能遭遇危险的意外时,镇不住这些人。他们准备了一段时间,临走之前在几个临时住处都做了安排,我可以经常调换着住,以免在一个地方住久之后被人盯上。和尚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小胡子专门把他留了下来保护我。
雷英雄的地头这里只留了张猴子,一方面照应我,一方面负责家里和队伍之间的联系。我就好像暂时回到了普通人的生活圈子里,每天透过阳台,可以看到这个忙碌中的城市。但是我不能出去,有时候会跟雷朵通一下电话。
雷英雄他们出发了大概有十天左右,因为他们到的地方还暂时不是荒山野岭,所以双方的消息都是随时传递的。他们在那边找到了一些过去生意上的老关系,然后铺开了一条路在慢慢的找,已经有了一点眉目。
因为雷英雄带着主力走了,所以我们平时的举动非常的小心。但是接下来几天里,形势好像有点不对劲,一些在外围盯梢的伙计们告诉我和张猴子,最近地头上有几个生人频繁的出现,他们摸到了一点门路,出现的地点总是在我们的几个临时住处周围。张猴子立即吓的肝颤,连人都不敢随便乱调,唯恐会引起对方特别的注意。
张猴子和我商量,如果情况实在让人不踏实,我们只能暂时离开长沙。我对这里不熟,对外面具体的情况也不熟,所以没法拍板。前后只耽误了两天时间,就在第三天晚上,住处这边就开始有异动,张猴子很紧张,什么都不顾了,开始打电话叫人。外围的伙计离的很近,短时间内就可以赶过来。
这个临时住处是独户的二层小别墅,张猴子的电话刚打完,外面的动静就更大了。和尚直接就踹开了后面的一扇窗户,如果屋子里进了人挡不住,只能从这里跑。很快,守在附近的伙计先和一些人动了手。在这种地方,没人敢动枪,对方准备的很充分,而且过来的人身手都很好,只不过十来分钟的时间,张猴子手下的人就顶不住了。
“是阴沉脸的人?”和尚在腰里掖了两把枪,握着合金管就顺着窗户看,屋子后面守了一些自己人,但是这时候已经被人压着打。而且这些打斗引起了旁边那些邻居的恐慌,肯定已经有人打了报警电话。
“走!”和尚跟张猴子一起就带着我从后窗翻了出去,外面那些伙计不经打,但是忠诚度都很高,尽全力在阻挡对方。和尚跟张猴子带着我一出来就被围住了,一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看清楚对方的人,他们有个特点,个子都不高,灵活,彪悍。
下面的伙计在拼命的挡,和尚带着我拼命的冲,他有点急了,忍不住就想动枪,但是那样会有更严重的后果。这时候,从别的地方传来一声很清晰的口哨声,围着我们的人迟疑了一下,紧跟着就撤走了几个。压力是小了一些,但和尚一个人很难撑得住,他带着我玩命一样的跑了十多分钟,就又被人围住。
“卫大少!跑!别管那么多,闷头跑!只要你能跑掉!我有办法脱身!”
我跟和尚正好就跑到了一片待拆迁的平房区,和尚一使劲,把我整个人就从一面不太高的围墙外抽了过去,他一个人在围墙那里挡住对方。在之前的经验中,我早就知道我是个倒霉蛋,只有我自己先跑远了,才是对和尚最大的帮助。所以我翻过围墙之后就全力跑,这里已经是家户的院子,不过里面住的人都搬走了,我连翻了几家院墙,又跳到另一条胡同里,我根本不认识路,反正就是朝地形复杂的地方钻。
和尚一玩命,战斗力非常强,他可能拼死把追来的人挡在了第一道围墙那里,所以我最开始跑的时候还算好,但是连翻了几条胡同之后,我就猛然感觉,后面好像有人跟过来了。我看不到人,却能听到由远到近的脚步声。
我的体力在长时间的磨练中已经得到较大的提升,但是后面跟来的人明显比我要强的多,他已经锁定了我,追上来只是时间问题。我咬了咬牙,伸手就掏出了身上的枪,无论对方是属于谁的人,我都不能落在他们手里,否则会比死了都惨,对他们来说,我唯一的用处就是养肥了等着被放血。
大概就是几分钟时间,后面的人越追越近,他的动作很快,我心一横,放慢了脚步,就准备回头先把对方放倒。
但是当我的手指扣紧扳机准备回头的时候,身后就传来了一道非常熟悉的声音。
“天少爷!不要跑!”
是曹实的声音!我顿时有点发愣,扣着扳机的手指松了一下,迟疑只是很短暂的两秒钟,但是身后的影子已经清晰的进入了视野。
曹实飞快的跑到我身边,轻轻喘了口气,然后就要带着我走。
“你要干什么!”我下意识的就后退了一步,同时把枪口对准了他。
“天少爷,这里不安全,刚才那一声口哨,是我打的。”曹实的神色有点焦急,朝我伸出手,说:“先离开这里,离的远一点!”
“老曹!你先告诉我!你现在究竟是在替谁做事!否则我死都不会走!”
☆、第二百一十八章 丢失的经历(一)
我对曹实的感情很复杂,在七道栏的时候,我曾经下决定跟他恩怨两清,但是盘龙山和他遭遇后发生的一幕,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他。在我看来,他的立场和动机比小胡子都要难以捉摸。我可能下不去手击毙他,不过我必须要知道,他在替谁做事。
“天少爷。”曹实只想了半分钟,就说:“这里不安全,我们换个地方说话,今天,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可以告诉你。”
“不要说这些!”我又拿着枪朝后退了一步:“你在替谁做事!说清楚!”
“天少爷。”曹实侧耳在四周听了听,之后犹豫了两分钟时间,一字一顿的对我说:“我还是在跟八爷做事。”
“你还在跟着老头子?”我有点不信,与此同时,我也在注意周围的情况,可能曹实真的是孤身一人跟过来的,没有其他帮手。而且之前的那声哨声,确实调走了围住我们的人,让和尚跟张猴子减轻了压力。
“天少爷,不能耽误了!”曹实从我身边一步就跃了过去,走到了前面,回头对我说:“我走前面,你可以拿枪跟着,真的觉得不对劲,你毙掉我!”
从盘龙山那件事之后,我对曹实又多了一点信任,我觉得,他不会害我,否则不用等到这个时候。他转头就走,我犹豫了一下,握着枪就跟了过去,反正此时此刻我必须要跑,至少要跑出对方控制的范围内,才能真正的安全。
但是我还是没办法理解曹实为什么在这个很关键的时候孤身跟过来,他要保护我?
我们一前一后跑的非常快,不久之后就离开了这片待拆的平房区,曹实对周围的环境似乎比我还熟悉,来回拐了很多弯,最后在一家小旅社停下,他专门要了一间位于地下室的房间,四面没有窗户,不通风而且很憋屈。
“天少爷,你等一下。”曹实刚进房间,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匆匆的转身出门,他一走,我心里就开始乱跳,马上跟着离开,在拐角的厕所那边躲着。但是几分钟时间,曹实就回来了,我看见他手里掂了两瓶酒。
当他看见我从厕所里露出头的时候,脸上就泛起一抹无奈又苦涩的笑。这种笑容让我感觉有点熟悉,曾经在别人的脸上见过。
“天少爷。”曹实直接就把两瓶白酒的瓶盖打开,拿了一瓶放到我面前:“今天,咱们喝一杯。”
“老曹,你还是在替老头子做事吗?”我的心思完全都不在喝酒上,我只想弄明白一些事情。
“是,我一直都在跟八爷做事,天少爷......”曹实抿了一口酒,说:“刚才我答应过你,我所知道的一切,今天都可以告诉你。”
“为什么?”我有点意外曹实的坦白,因为在之前好几次,我问他事情,他总是推三阻四的不肯漏风。
“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曹实拿着酒瓶就在我瓶子上碰了一下,咕咚喝下去一口:“如果我现在不说,可能以后永远都没有机会。”
不等我说什么,曹实就一边喝酒一边跟我讲。他说他的阵营始终没有变过,老头子在江北倒台,我和小胡子他们潜回,当时曹实之所以一声不响的中途突然离开,就是接到了老头子的命令。老头子只让他马上离开,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许说。在那个环境下,曹实没有别的办法,他回到已经隐藏起来的老头子身边,一直到现在,都是按照老头子的命令在做事。
但是我当时是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中,曹实多少都知道一些,他真的不忍心看着我在这条路上被人越牵越远,所以他很隐蔽的给我留下了一点提示,只可惜,我没能揣摩出那么多。
在盘龙山和我们遭遇,曹实踌躇,但是最终还是没有对我下手。因为当时的情况比较紧,所以曹实就犯了一个错误,他带的四个人都挂掉了,然而他本人却毫发无损的和其他同伴汇合,这不正常,情况反馈到老头子那里。老头子虽然没有明着说什么,可曹实却知道,老头子心里已经对他猜疑,不满。
曹实对老头子其实是忠诚的,没有丝毫要背叛他的心思。这一点,老头子应该可以看的出来。但是老头子的性格注定了一切,他不会完全的信任一个人,即便这个人很值得信任。
“这次来之前,八爷跟我谈了几句,话不多,但意思很深。”曹实轻轻放下酒瓶子:“我知道,如果这次的事情再办砸,八爷就不会容我了。”
曹实对我有意放水,老头子已经察觉出来。他容了曹实一次,是看在曹实忠诚的份上,但是老头子的容忍有限度,不可能任由曹实一次一次的这样做。所以曹实今天吹响了那声哨子之后,心里就已经做好了打算。
“我是八爷的人,只要不是死在外面,总是要回去交差的,天少爷,我很为难,我不想对不起八爷,也不想对不起你......”
此刻,我突然就觉得,曹实,好像是所有人里面唯一一个没有第二张脸的人,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他都在凭一颗本心对我。
他是个汉子,真汉子。他抓我回去,就是对不起我,他放我走,就是对不起老头子。他知道这次放掉我,办砸了差事,老头子就不会再容他,但是他依然要回去,回去,受死。
我的嘴角动了动,但是曹实马上就笑着对我说:“天少爷,你不用劝我,咱们喝酒,我知道的事,会告诉你。不过其中一些情况你可能都已经知道了。”
曹实确实知道一些东西,不过老头子不可能把所有实情都告诉他,只有在必要的时候,透露给曹实一些。他讲述的大部分事,我都知道,只有关于老头子现在的些许情况,是我不了解的。
据曹实说,老头子虽然离开了江北,但实力依然很强。他主要依靠的,是一批之前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手下。这批人被老头子暗中培养了很久,专门挑选一些根底比较好的孤儿,不仅仅是教他们拳脚功夫,更重要的是经过了洗脑。这批人是经过挑选的,练武出身,个子都不高,绝对的忠诚,他们只认老头子。
带着这批人出去做事,曹实是无法独断专行的,所以他只能单独跟上我,找机会跟我说这些。
除了那个至今依然神秘的6之外,这是老头子经营的根本。
“老曹,我谢谢你。”尽管曹实说的这些,对我没有什么帮助,但是他的这颗心,真的是无可取代,我端着酒瓶子和他碰了一下。
“天少爷,我所知道的,都跟你说了。”曹实低着头,慢慢把酒瓶盖子捏扁,然后对我说:“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也不知道说了之后你能不能理解。”
“什么?还有什么?是关于6吗?”
“不是,6真的很神秘,那是八爷亲自掌握的,别的人不可能知道。”曹实摇摇头,然后揉着太阳穴停了一下,仿佛是在考虑怎么跟我开口,他飞快的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天少爷,你有没有一种比较奇怪的感觉,就是感觉自己过去的某些经历,莫名其妙的被遗忘了。可能你真的记不起来,如果根本就没有任何印象的话,那么我说这些你或许会听不懂。”
“你说什么!?”我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曹实的这几句话如果说给别人听,可能他们真的无法短时间内完全理解,但是那个鬼地方出现的砭石珠子,却让我一瞬间就听懂了他的话。
难道,之前所有关于砭石珠子的推测,都是真实存在的?我去过那个鬼地方?只不过是自己忘记了?
曹实看我反应这么激烈,有点吃惊,但是我压制住自己的情绪,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些事,其实连我自己都一塌糊涂,也不知道和之后的经历有没有直接关系。”曹实点了一根烟,抽着说道:“这是个很奇怪的事,我只有一点印象,但整个过程却完全从记忆里丢失了,我回想不起来。”
“这是你自己的感觉?或者说,你有过这样奇怪的经历?”
“有过。”曹实很肯定的点点头:“而且,这个奇怪的事情,也有你参与。”
“你认得这个吗?”我马上掏出了砭石珠子,因为以前经常跟曹实在一起玩,所以我觉得他对我身上经常带的小物件,多少都会有点印象。
“我真的没留意。”
曹实所说的奇怪的事情,是从老头子得到了一件东西开始的。这件东西如何而来,曹实不知道,不是他负责的行动。甚至最开始的时候,曹实都不知道老头子手里有这么个东西。因为在当时,铜牌大事件还没有被人完全推到风口浪尖,我在江北混日子,所以曹实也没有被老头子猜疑和不满,他要做事,就会逐渐接触到一些很隐秘的环节。
☆、第二百一十九章 丢失的经历(二)
这个东西,曹实过去没有见过,是在老头子当时交代他做事的时候,才拿出来的。曹实形容不出这究竟是什么。它大概有半个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很像一块从石料上敲打下来的玩意儿,简单的说,就是一块不规则的石片。
曹实常年都和古物打交道,但以他的眼光,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年代的东西。它和玉很相像,外面裹着一层蜡样的东西,拿在手中有一种独特的质感。老头子没有跟曹实说明这是什么,只把东西交给他,同时也交代了需要他做的事。
曹实的任务是带上两个人,然后小心的到江北元山。任务的过程其实很简单,但是让当时的曹实非常纳闷。不过他对老头子有一种天生的敬畏和服从,没有多说,就开始行动。
“八爷要我带的人,一个是当时在大槐树盘口附近流浪的傻子,另一个人,就是你。”
“有我吗?”
“有。”曹实肯定的说:“这个任务本身就让我有点不理解,而且八爷交代,最好不要让你有什么过多的想法,所以傻子提前就带进元山,我们两个是后去的。”
在江北生活的那些年里,我记得和曹实确实到元山去玩过,但是次数不多,那个地方偏,和他偶尔进山,也只是为了用那种土制的枪打兔子玩。我回忆了一下,记不清楚很具体的细节,不过似乎真的有这回事。就好像过去的某个时间里,在某个饭店吃过一顿饭,别人不提,回想不起,别人提了,感觉似乎是吃过。
那个在大槐树盘口流浪的傻子,提前被送到元山深处的一个山洞里,在里面被绑的很紧。老头子吩咐曹实做的事,就是带着东西和我,一起过去。要把那一块玉片般的东西放在傻子身上,之后,取我一些新鲜的血,滴在玉片上。
这个事情,曹实并不清楚原委和动机,但是老头子只用他一个人,其他伙计一个都不让带,就说明事情本身是绝密,不允许除了曹实之外的任何人知道。
“八爷说,这个过程一定不能让你察觉,但是必须用你身上刚流出的血。我没办法,就在山洞的附近做了点手脚。”
他这样一说,我就猛然想起来,那一次,我好像是背着土枪,在元山深处狠狠的绊了一跤,鼻子被撞的流血。但是当时只觉得这是一场意外,并且也不算什么伤,所以根本没往心里去。
曹实就是在这个时候取到了血,然后他找了借口,把我暂时留在山洞外,自己悄悄进了洞。
之后的一切,曹实完全按照老头子的吩咐去做,那件奇怪的事,随之发生。
鲜血接触到了那块石片之后,就好像渗透了那一层蜡样的东西,因为曹实就在旁边,所以他隐约还记得当时的一幕。
“那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石片,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泛起一片血红的光,很淡很淡......”
随着这片红光的出现,曹实就有种非常不安的感觉,甚至有点恐惧,好像整个山洞里都充斥着他所不知道和无法掌控也无法揣摩的力量。那个被绑着的傻子,浑身上下在猛烈的颤动,仿佛被什么邪魔附体了一样。曹实惊恐的注视着这一切,当他勉强稳住心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像那个傻子一样,在猛烈的颤动着。
其实,曹实不会完全被这样的场景吓住,真正让他感觉恐慌的,是弥漫在山洞里的一种气息。确切的说,那并非一种有质的东西,就如同一个恐怖阴森的环境所带给人的心理上的恐惧。曹实不知道这样的恐惧究竟从何而来,但是他怕了,觉得如果现在不走的话,可能会有自己无法承受的后果。
在那样的情况下,曹实还保留着一丝清醒,他紧张的考虑,在离开这里与严格遵循老头子吩咐之间飞速的思考。最终,他还是想活着回去,跟老头子说明一切。所以曹实打定主意之后,一把就抓起了那块石片,准备撤走。
奇怪的事情真正的发生了,但是曹实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他和我一样,丢失了之后的一段经历。
这个过程有多长,曹实不清楚,但是事情发生之后,到他拥有自己的意识时,一切仿佛很自然,就好像一个人死沉死沉的睡了一觉,然后从睡梦中苏醒,感觉自己马上就融入到了现实的环境和生活里去。
“天少爷,当时你在山洞外面,我本身不知道这件事究竟有没有波及到你。具体的情况,是之后八爷跟我说的。”
老头子显然也不知道曹实或者是我期间经历了什么,也正是在他详细询问曹实的时候,被曹实嗅到一丝异样的气息,事情太怪了,曹实忍不住问。老头子考虑了一下,告诉他,他和我中间失踪了大概五天时间。
“八爷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所以我们到元山的时候,没有别人同行,不过八爷还是有准备的,在通往元山的各个路口,都有下面的伙计守着。”
我们是如何失踪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曹实和我一走就没有任何音讯传回,而且死活都联系不上,老头子焦躁不安,开始还想让下面的人再多等等(我很怀疑老头子是不想让人接近我们出事的地点,以免他们看到什么),但是十几个小时过去,我和曹实还是没有任何消息,老头子真的忍不住了,派人去找。不过这个时候,我和曹实已经不见了。山洞里那个被紧紧捆绑的傻子也不见了。
我们消失的非常彻底,没有留下一丝一毫可以查找的线索,搜寻顿时陷入了困境,寻找我们的人只能在元山内地毯式的搜索。
老头子慌乱不堪,一直派人在整个元山范围内来回的找。但是我在事后从来没有听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所以在寻找的过程中,老头子应该动用的是自己暗地里的一些人手。
连着寻找了几天,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但是就在第五天的时候,那些人意外的在元山找到了我和曹实。
“八爷当时也觉得奇怪,因为我们俩出现的地方,是别人来回找了许多遍的地方,那么大两个活人,他们没有理由看不见。”
我和曹实都活着,呼吸心跳非常正常,就像正在熟睡一般,接着,我们就被带了回去。而且我们真的和睡觉一样,几个小时之后就醒过来了。我们苏醒之后,好像自己都不知道已经消失了将近五天,只是饿的厉害,直接就奔厨房而去。
“这就是大致的经过。”曹实停止讲述,对我说:“如果不是八爷亲口对我说了这些,可能我自己都懵懂无知。”
曹实确实对失踪之后的经历一点点都不知道,不过他比我要好那么一丁点,因为在去元山之前,他就背负着老头子所交予的任务,然而我,则对这一切丝毫不知,就觉得自己昨天到元山玩了一圈,然后美美的睡了一觉。
但是曹实比我知道的也很有限,特别是在怪事发生之后,他和我是一样的。不知道这五天时间内我们是在那里,在干什么,有没有遇到危险或是其它事情,甚至连我们是否在一起都说不清楚。
不过我知道,在这期间,我肯定遭遇了一些事情,甚至是去过盘龙山那个鬼地方,否则不会遗失砭石珠子。
“老曹,那块石片呢?”我想了想,就问曹实那块古怪的石片现在在什么地方,是否还在老头子手里。
我自然也不可能知道,这块像玉一样的石片是什么,但是围绕石片发生的事,还有其它一些情况,直觉就告诉我,它肯定和大事件有关。
“石片,丢了。”曹实说:“八爷派人找到我们的时候,身上没有什么东西,也没有石片,这是八爷事后告诉我的,他可能没有瞒我,石片确实丢了。因为在失踪期间,我们连自己的意识都没有,怎么可能会刻意的保留这个东西。”
我并不认同曹实的这个看法,到现在,他可能知道的事情还没有我多。在失踪期间,我们并不是没有意识,相反,我们的意识应该很正常,否则不可能从鬼地方找到出路。
只不过,我们忘记了这一切。
关于这件事,老头子让曹实绝对的禁言,他放过狠话,只要曹实透露出去,那么什么交情都不存在了。
“天少爷。”曹实再一次举起了手里的酒瓶,他的喉结蠕动了一下,嘴唇也动了动,可能是想说什么,但是举起酒瓶的一刻,他把要说的话重新咽了回去,只让我喝酒。
曹实喝了两口酒,把瓶子墩在桌子上,缓缓站起身,他抹了把脸,说:“以后可能,可能真的没有再见面的机会。天少爷,我知道,我只是个小角色,无论说的再多,都不可能改变什么。之所以和你说这些,是尽自己的心。”
“老曹!你傻了!你不回去,谁能找得到你!”
☆、第二百二十章 新的线索
我不忍心曹实回去,我知道老头子的为人,就算曹实再忠诚,但他几次三番办砸了本来可以办好的事,以老头子的心性,处死曹实的时候绝对不会心软。
“天少爷,我说过,不必劝我,我不会背叛八爷,也不会自己逃掉。”曹实慢慢的朝门口走,我呆呆的望着他,知道自己即便伸手,也绝对拦不住他。曹实走到门口的时候,握住门把手,停住了,他没有回头,肩膀耸动了一下,说:“天少爷,好好活着。”
“老曹!”我的情绪急剧的变化着,连自己都很难形容对曹实究竟一种怎么样的感情。但是我知道我心里的那一点误会和愤恨全都没有了。
曹实握着门把手,站了一分钟,但他始终就没有回头。之后,他猛的拉开了门,飞快的消失在外面昏暗的过道里。我跟了过去,穿过走廊,想要追上曹实,然而他走的很快,当我到了小旅馆狭窄的玻璃门时,他已经不见了,我只能看到外面黑暗的天和远处几盏亮着的路灯。
我站在玻璃门这边,缩回了伸出的手,我不能出去,也不能再去找曹实。我现在这个比较安全的环境,几乎可以说是曹实用自己的命换来的,如果我冒然闯出去,再陷入新的困境里,那等于是在亵渎他的生命。
我回到了地下室的房间,肚子里的酒开始猛烈的燃烧,因为曹实的这次出现,和他临走时所说的那句话,让我求生的欲望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我得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
我想着要和张猴子跟和尚他们试探性的联系一下,这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就嗡嗡的震动。电话是张猴子打过来的,他可能完全脱困了,才能腾出手跟我联系。
不久之后,一辆很不起眼的有点破旧的车子就悄无声息的开到了小旅馆门口,我钻进去,车子马上就向前行驶。张猴子比较鸡贼,没有和尚那么实在,所以他几乎没受什么伤,但和尚遭遇的是硬仗,一身血迹。
车子直接就开出了市区,然后朝北面开,渐渐的,其它两辆带着伙计的车也跟了上来。一直开到湘阴县的时候,张猴子带人下去安顿,我们就在这里落脚。
这里是偏了一些,不过隐蔽性也相应提高很多。我们安顿之后,马上就跟雷英雄他们联系。雷英雄知道这边出了事,在电话里就震怒,他严令张猴子把后面的事情料理好。之后,小胡子接了电话,要和我说两句。
他一直是不怎么会安慰人的,但说出的每句话都让人感觉安心。我们简单说了几句之后,小胡子告诉我,他们可能要离开嘉绒藏区,到阿里去。
“你们要干嘛?”我听了就觉得奇怪,虽然我对川藏那边的情况了解的很少很少,但是大致还明白阿里位于什么位置。阿里在西藏的最西部,跟四川阿坝周围的马尔康什么的,根本就不沾边。在我的印象里,阿里那个地方,除了偷猎藏羚羊的人,还有寥寥一些探险队,很少有人会涉足。
虽然有一些旅行者会专门挑这样的地方去,但是他们不可能深入太远,阿里大部分地区都是无人区。
小胡子和雷英雄他们到了马尔康之后,联系上了一些人,靠着已经掌握的一点点可怜的信息,在努力的搜寻有关阴沉脸的事情。在那个地方要找到一个连照片都没有的人,非常的困难,不仅需要关系,而且要拿钱去砸。
钱流水一样的花出去,但是他们很幸运,找到了一个常年混在川藏区的汉人掮客,那是个老油条,记忆力出奇的好,当阴沉脸的面貌特征被直观的画在纸上之后,老掮客一眼就认出来,这个人叫概米度。
大概是在六七年前,几个从印度绕路过来的英国人,通过老掮客做了一笔生意,他们想买货真价实的老唐卡。因为买主是外国人,而且这笔生意的交易额有点大,所以卖主亲自露面跟老掮客谈了一次,这个卖主,就是概米度。
小胡子得到了这个线索之后,事情就顺利了一些,他们查概米度,虽然没有查出更实质性的东西,但是几个概米度手下的人被查了出来。
事情非常凑巧,一个星期之前,概米度手下的一个人到马尔康地下市场采办了一些装备。因为藏区很多地方的自然环境比较相似,所以从这些装备上看不出什么。但是那个卖装备的人很精明,从一点蛛丝马迹上分析,他们是要到阿里去。
能查出的只有这么多,再往下查,就没有收获了。小胡子他们同样很奇怪,如果朝深处挖掘,追溯一下历史的话,党项羌跟阿里那边距离很远,八竿子都打不着。这个时候,概米度(也就是阴沉脸)远赴阿里去做什么?
小胡子和雷英雄就判断,阴沉脸不会无缘无故的做一些无用功,他们预感,如果能一路尾随下去,可能会有很实质性的收获。所以他们迅速就制定了行动计划,要到阿里去。
关于行动,我没有主导权,也阻止不了小胡子和雷英雄的想法。没等我把劝阻的话说出来,小胡子就告诉我,让我安心的呆在这里,只要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就已经足够。接着,雷英雄又训斥了张猴子,还说这次的事不算完,会和肇事者算总账。
雷英雄带着借来的人,还有小胡子跟十三这样的角色,跟谁都有一拼之力。不过深入到阿里之后,他们跟我们的联系也会被迫中断。很快,小胡子他们就从阿坝地区出发了。
跟他们中断了联系,再加上一些别的事情,我在这里真的没法住的很安稳。因为没事做,所以我每天都很闲,会不由自主的去想问题。我很担心曹实,不知道他回去之后会有怎么样的境遇。有两三次,我在睡梦里就梦到他被老头子处死了。
还有曹实对我所讲述的那件怪事,让我前后思索了很久。我之所以这样使劲的想,是因为我知道,这件事肯定和大事件有直接的关系。曹实可能没有直接目睹到盘龙山锥形坑里的一幕,但是我却看的非常清楚,小平台上轮转石中心的轮眼,遇到了那些流淌渗入的鲜血时,也萌发出一片很淡很淡的血色的光。
莫名其妙的失踪了五天,这五天时间里,难道我真的去过盘龙山地底的那个鬼地方?我是怎么去的?这个怪事又和大事件有着怎样的关系?
我觉得,这个谜底很难揭开,因为掌握它的人不可能轻易对任何人吐露,我怀疑阴沉脸估计了解一些,除了他之外,连老头子都不知道真正的奥秘,如果他知道的话,就不会冒险让曹实带着我进行那样危险的尝试。关于丢失了一部分经历的事情,我和曹实都只遇到了一次,说明老头子在事后也害怕了,同时因为那片神秘的石片的丢失,这样的尝试被完全断绝。
就在这种等待和思索中,时间过的飞快,转眼间,小胡子他们动身已经有半个月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消失很久的阴沉脸突然出现,他打来了电话,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直接就问我有没有考虑好。
我不可能答应他什么,但是心里那种对未知事物,特别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怪事的探知欲望,一下子占据了上风。直觉告诉我,阴沉脸肯定洞悉相关的问题。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我尽量用比较和善的语气跟阴沉脸说:“如果说,一个人无缘无故的突然消失了几天,在这几天的时间里,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但是在另一个地方,明显留下了他涉足过的痕迹,这是怎么回事?”
“谁告诉你这些的!”阴沉脸可能被我的套问震住了,刚刚听完,就迫不及待甚至有点焦躁的追问我:“雷英雄不可能知道这些!是卫八说的?他知道吗?”
这个家伙果然知道丢失经历的怪事!
我马上稳住心神,想再多问一些东西出来。但是阴沉脸急躁归急躁,心机和理智却没有丧失,他不肯说,我暗示他,如果不肯说这些的话,那么合作的事就不用再提了,反正我对轮转长生的兴趣远没有他们几个人大。
“卫天,多余的话,我不会说,即便你要挟也没有用。”阴沉脸慢慢的说:“我只能告诉你,这个,就是大事件最核心的部分,除了我这边,绝对没有任何人知道。其实,这本来应该是早已经完全消失的绝密,但是它还是流传下来了,以一种你根本想象不到的神奇方式流传下来的。”
“如果你不肯说的话,我也很难下定决心跟你合作或是其它。”
“要挟真的没用,如果时机成熟,你肯站在我这边,说不定还有洞悉秘密的机会,但是现在,你说什么都没用。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个秘密是如何流传下来的,无比的神奇。”
☆、第二百二十一章 六角标记
阴沉脸明显是想给我营造一种很神秘又很诱人的气氛,但是我不得不承认,他成功了,我对这个事的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好奇。
“无比神奇的方式?什么方式?”
“你恳求我一下,说不定我会告诉你。”阴沉脸仿佛很有兴致,不怕浪费电话费,就象一个大人有意的逗弄一个小孩一样。
“我操!你他妈恳求我一下,说不定我会告诉你我在哪里。”
我真的怀疑阴沉脸这个人有点心理上的受虐倾向,好好和他说,他唧唧歪歪,我爆粗口骂他,他仿佛挺受用,竟然直接就说了。
“我说了你也不会懂,是伏藏。”
“伏藏?”我真的就没有听说过这个词。
“你是温室里长大的,经历过什么?又知道点什么?”阴沉脸有些自嘲般的说:“和我,不能比。”
所谓的伏藏这个词,来源于苯教和藏传佛教。简单明了的解释一下的话,就是宗教在遭受巨大的天灾人祸,某些教内的典籍要意将要面临失传的危险时,教徒所用的一种手段。这种手段其实很简单,也很直接,目的是要延续这些将失传的东西。
这种传承方式大概有三种,第一种叫书藏,第二种叫圣物藏,这两种比较直观,从字面意思上就可以理解。利用经文,或者法器,还有大德高僧的一些遗物,作为传承的载体。
最神奇的,叫做识藏,也就是伏藏。这种传承方式之所以神奇,是因为过程离奇,而且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合理的依据去解释。
如果用宗教徒的说法来说,伏藏,就是神灵显圣,将需要传承的东西隐藏在某人的意识最深处,这个人是不固定的,可能是个贵族,可能是个老百姓,也可能从事最低贱的工作。而且被传承者本人没有任何相关的意识,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受到了传承。
当灾难过去,这些被隐藏的东西可以重现的时候,被传承者真的就会像神灵附体一样,把意识最深处的那些东西非常完整而且清晰的叙述出来。
这种传承方式本来只属于宗教内部的信息传递,但是事实上,它被无限的扩大化,包括藏区一些很神秘的神授诗人,其实也属于这个范畴。藏区所流传的长篇史诗(最主要的就是格萨尔王传),洋洋洒洒几百万字,就算很专业的学者有意识的去记忆,去背,都不一定能完整的记下来。然而,一些目不识丁的牧民,在生了一场奇怪的大病,或者是突然昏厥苏醒之后,整篇史诗就仿佛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他们可以不费力的把史诗复述下来。
“懂了吗?这就叫做伏藏。”
古羌人流传下来的关于轮转长生的秘密,最终由党项羌继承,这个秘密可能一直都由部落最高首领或者建国之后的皇帝本人掌握。元昊的死亡和太子有直接的关系,以当时的情况,他不太可能把秘密留给太子,甚至不会留给任何人。
虽然在之前,因为图谋真正的轮转长生,元昊对路修篁吐露了一些秘密,但是最核心的秘密,依然掌握在元昊手里。
但是,这个秘密确实传承下来了,以常人无法理解和解释的伏藏传承下来。如果没有这种神奇的传承方式,可能这个秘密真的会和阴沉脸说的一样,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阴沉脸解释了这些,却仍然不肯把相关的秘密吐露出一个字。我拿他没办法,他同样拿我也没办法,我们耗了很久,才挂了电话。
不过挂掉电话,仔细的回想一下,我就觉得小胡子和雷英雄的判断应该是正确的,或者说有一定的道理。阴沉脸不说实质,但仅从伏藏上就可以分析出来。因为伏藏这种现象基本都是发生在藏区内的,也就是说,那个最核心也最隐秘的秘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下子从党项羌转移到了藏区。
不过从这个电话上,我也产生了一种隐然的不安。因为小胡子他们进入阿里,是按蛛丝马迹在追寻阴沉脸的足迹。但是事实证明,阴沉脸并没有深入到荒无人迹的无人区,否则他无法和我通话。
但是这个时候已经无法跟小胡子联络了,也不可能把这些刚刚发生的情况反馈给他们。
这种不安就让我的日子更不好过,每天都受着一种无声的煎熬,经常在早上刚刚睁眼的时候就习惯性的询问张猴子,有没有小胡子他们反馈回来的消息。
而且自从阴沉脸再次出现之后,他就频繁的跟我联系,始终在软硬兼施的催促我拿出合作的诚意。这种催促一多,就让我怀疑,阴沉脸沉不住气了。
但是这不符合他的作风,从我进入大事件之后,第一个接触到的外人就是他,略过半边楼那次遭遇,阴沉脸在整个环节中非常隐忍,死都不肯露面,导致事件里的一些势力甚至不知道有他这么个人。然而他现在这样急不可耐的催促,就让我觉得,在他身上可能发生了什么变故,让他没办法再隐忍下去。
这样的等待一直在持续,从半个月延长到一个月,又到一个半月。张猴子安慰我说,藏区太大了,而且自然环境不怎么好,行动时间比较长,属于正常现象。
我也是这么说服自己的,但是有一天早上还没有睡醒,张猴子就急匆匆的敲门把我给弄醒,他又露出了那种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便秘表情,这种表情代表的绝对不是好征兆,我的睡意马上就消失了。
他磕巴了半天,对我说:“卫老板,现在有个事情,需要你来拍板。”
“需要我拍板?”
“事情很严重。”张猴子想了想,拿出手里一个纸袋子,说:“雷爷和师爷都不在,只能你来决断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我看着张猴子手里的纸袋子,里面露出几张传真过来的照片。
“雷爷带的人,和后面的一些伙计脱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这一次很奇怪。”
雷英雄和小胡子带队进入阿里,中间的过程我们不知道。张猴子所得到的消息,是同行的伙计从那边回来之后传过来的。
整支队伍的人比较多,因为携带的给养非常沉重,所以队伍是分成两个大的部分的,一部分是做正事的人,是主力,另一部分主要负责后勤。逃回来的伙计里,都是负责后勤的人。
雷英雄的队伍在阿里消失了。
这种消失,和盘龙山那次消失,完全就不一样。盘龙山是因为大型的半机械群运作,触动机关,使整片地面塌陷,把人给埋了进去,所以实际上人还在盘龙山,只不过从地面进入了地下。
但是这一次,队伍的消失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消失,就好像面前站着一个人,一转眼的功夫,他没了,仿佛一滴水珠在炎热的大漠里被瞬间蒸干了一样,连一点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来。
这样的情况匪夷所思,要知道雷英雄的队伍不是一个两个人,但是从阿里逃回来的伙计就是这么说的。
“伙计打电话回来的时候,我问的非常仔细,任何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也严令他们不准夸大任何事实,卫老板,这次雷爷带去的伙计,不敢说有多厉害,但绝对是靠得住的人,办老了事的。”张猴子说:“所以他们说的话,可信。”
事情发生之前,没有任何征兆,当时队伍已经准备要露营了,但是有人就在露营地不远的地方,有了一点发现,他们过去看了看,被一个东西给吸引,回报给雷英雄之后,雷英雄就和小胡子带着人过去。
有两个负责后勤的伙计背着电池和一些必要的装备尾随,不过他们不需要真正的接近事发地点,只需要在附近守着,一旦队伍要用什么东西,可以及时的送过去。目睹事发过程的,就是这两个伙计。
因为当时天已经黑了,所以队伍有照明光源,两个守在附近的伙计抽着烟聊天,大概就是半个小时左右,他们发现,前面一直在闪动的光源猛的就无影无踪了。在那种环境下,如果不是遭遇了很突然的意外,队伍不可能把所有光源一下子全部断绝。所以这两个伙计就预感到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迅速叫来了后面守着物资的人,然后慢慢朝事发地点靠过去,在这期间,消失的光源没有亮过。
当他们接近了事发地点后,顿时呆住,整支队伍完全不见了,包括人,还有他们随身携带的武器装备。就如张猴子所说,队伍消失的无比彻底,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这些伙计完全慌了,在周围仔细的寻找,但是没有任何发现,他们一夜都没有合眼,把搜寻范围扩大到了几公里。
一夜的搜索等于是白费了,等到天亮之后,外出寻找的人无奈的暂时返回营地,他们也不敢走的太远。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有人很惊讶的发现,在队伍消失的地方,虽然没有明显的痕迹,但是天色一亮之后,一个很大的六角形的印记,就隐隐出现在地表上。
☆、第二百二十二章 踏上高原的征途
这个出现在事发地点的六角形标记,让在场的每个人都琢磨不透。伙计们又仔细的看了看,除了这个标记,他们没找到别的,而标记本身又没有线索可查。
但是这个六角标记却让我感觉震惊,因为它触动了我记忆里的一些东西。
大盘湾,科考队,薛龙头的队伍,离奇的消失,现场留下的六角形标记......
这种震惊让我有点不知所措,一时间就呆住了。不仅仅是我,其实包括很多知道这件事的人在内,他们都认为发生在薛龙头身上的事情,只不过是个被人无限夸大的奇谈。但是此时此刻,我距离这个离奇的事情却如此之近,它真的发生了,就发生在小胡子和雷英雄的队伍中。
“事发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声音?”
“这个我问了。”张猴子解释道:“那两个伙计当时在抽烟闲聊,并没有太在意什么,其中有一个说,在队伍彻底消失前,仿佛是有一阵很轻微的沙沙声,好像是石头沙子在地上被风吹动的声音。”
这种声音不好形容,但是在当时的环境下,很容易让伙计们误认为是风声,所以他们没有在意。
一瞬间,我的双肩上仿佛压上了一副比山都要重的担子,小胡子,雷英雄,十三,这三个最重要的主事者全部都莫名其妙的消失了,无怪张猴子会说,后面的事情,都需要我来拍板决定。
比山都重的担子让我有了一种很强的责任感,我想了想,就想到了一个比较关键的问题。当时小胡子他们,究竟是被什么东西给吸引过去的?我问了张猴子,但是他告诉我,逃回来的伙计都是负责后勤的,正经的事情,雷英雄不会对他们明说,也没有人敢问,队伍具体过去干什么,伙计们不知道。
不过伙计们在离开之前,把现场拍了很多照片,然后传了回来。
“卫老板,我也不知道雷爷他们是为了查找什么,但是我匆匆翻了一下照片,觉得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张猴子把纸袋里的图片全部都摊开,挑出其中两张,摆到我面前。其中一张是全景照,几乎把事发地点完全就照了进去。很荒凉的一块地域,看不到什么生物,一望无际的大高原上,只有一片耸立的山。我看到了那个六角形标记,照片里没有人,对面积和体积缺乏参照物,所以我分不清楚标记究竟有多大,它好像是很沉重的汽车轮胎压出的痕迹。
从照片上,可以看到这个六角形标记的中心地段,有几块很大很大的石头。
我的目光转到了第二张图片上,这一张是几块大石头的特写。张猴子这时候就伸手指了一下,给我提醒。
这几块大石头真的很大,其中一块就象一座凸起的建筑物一样,张猴子让我看的,是石头上的几道痕迹,确切的说,是六道。
这六道痕迹在石头上印的很深,不知道是天然形成的,或是人为的,它们的线条很简单,但是从正面一眼看过去的时候,简单的六道线条,仿佛就组成了一个抽象的图案,像一只手上的六根手指。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受到了之前一些事情的影响,从而干扰了我自己的判断力,但是这块石头上的痕迹让张猴子也感觉蹊跷,所以说我的看法还是比较正确的。
我又来回翻看了其它图片,但是除了那块带着六道痕迹的石头之外,真的就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了。
“卫老板,情况大致就是这样,我们来分析一下吧。”张猴子把图片小心的收起来,坐在我对面,说:“这此事故可能真的超出我们的想象,队伍消失,并且不是陷到地底,或者找到什么入口之类的原因,伙计们在事发后检查的非常仔细。卫老板,我想了很久,几乎什么可能都想到了,但是还是想不透这个事,我就觉得,雷爷他们是不是......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你快说。”
“他们是不是触犯了什么禁忌?卫老板,西藏那个地方,真的很神秘......”
“这就是你的分析?”我靠着椅子闭上眼睛,开始思考。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很自然的把之前我所经历的那件怪事,跟队伍的消失联系到了一起。
我有点后悔了,后悔曹实跟我讲述那件怪事的时候,我没有过问的很详细,更没有问他当初我们莫名失踪的地方,有没有六角形的标记。但是转念想想,即便问了,他可能也不知道。因为他也是被人抬回去的,现场究竟怎么样,老头子不说,没有人会知道。
其实我现在就像是在思考两起有一定时间跨度的案子,看看有没有并案的可能性。但是缺乏的东西太多了,我不能确定。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队伍已经不在事发处了,他们不知道会到哪里去,也不知道会经历什么样的遭遇,我更不知道现在该到何处去寻找他们。想了很久之后,我就觉得,只有到事发地点亲自去看看,才能寻找到更为直观的东西,或许,可以找到他们消失的真正原因。
“老张,你现在手下可以用的人,还有多少?”
“人其实是不缺的,但是能应付场面的,很少很少。”张猴子看着我,眼珠子习惯性的转了一下,试探着问道:“卫老板,你......有什么打算?”
“把你能用的人集合一下,再准备准备,到阿里去。”
“什么?到阿里去!”张猴子的眼角马上就跳了一下:“卫老板,那个地方不是丽江和西双版纳,说去就去的......”
“老张,你说话是不是和放屁一样,刚才还说了要我拍板,我拿出主意,你又说三道四。”我摆了摆手,说:“别忘了,你家雷爷也在队伍里!去准备!另外抓紧把事发地点那边的大致情况查一查,要查的细致些!”
张猴子看我的语气很坚决,来回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转身出门,我又把纸袋里的图片一张一张的拿出来看。当天,下面的人就开始有所动作,晚饭的时候,张猴子过来跟我说了一些事情,主要是关于事发地点的具体情况。
阿里地域比较广阔,人口很少,是世界上人口密度最小的地区之一,到处都是荒地,如果不身临其境的话,很难对当地的情况有直观的了解,如果从书面资料上查,信息不可能精确到很具体的单位。张猴子所查的除了这些,其余大多是关于阿里历史方面的资料。
阿里的历史很悠久,在中原内地的古籍中,这里被称为羊同,也称为单同。羊同逐步发展之后所建立的象雄国,是青藏高原最古老的王朝。
这和西夏王朝一样,是个笼罩着神秘色彩的高原帝国,据说藏区最原始古老的苯教,就是象雄人创立的。后人觉得象雄神秘,最主要的原因是吐蕃崛起之后,一步一步的灭掉了庞大的象雄,但是象雄在灭亡之后,就好像历史上被汉朝猛烈打击的匈奴人一样,凭空就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凭空消失的,不仅仅是象雄的人口,还有最为关键的文化。他们的文字文献,甚至连其鼎盛时期所修建的大型建筑都消失了。如果不是象雄在存在时和当时的唐,波斯,吐蕃等周边国家有过交流和来往,留下了些许的资料可查,说不定后世人都不知道青藏高原在历史上曾经有这样一个国家。
象雄在最强盛的时候,分为内中外三个部分,今天的阿里地区,大概就是当时的内象雄。
张猴子所查的资料很多,但是对我的帮助基本等于零,我就放弃了这些,事情已经出了,只有自己去看,去找,才有可能有所发现。
但是当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独处的时候,心里那种感觉就很强烈,我真的感觉到,队伍的消失,和我从前的奇怪经历,有着很直接而且很紧密的联系。这是个很不好的预兆,如果事实真是如此的话,那么就没有任何把握可以再找到小胡子他们。
与此同时,我心里也抱着很强烈的幻想,不管消失的中间会遭遇什么,但是当初我和曹实确实活着回来了。我就希望队伍也能和我一样,在几天之后又奇迹般的回到他们失踪的地方。
当然,这只是我的幻想,幻想而已。
从阿里逃回来的那些伙计暂时留在狮泉河,张猴子手下的人从来没有到藏区去过的经验,所以凡事都要去找这些伙计求教。一些装备在湘阴根本就找不到,只能派人到别的地方去采办。这样就浪费了不少时间,等我们准备正式动身的时候,我看了一下队伍,除了和尚一个人,其余的歪瓜裂枣,除了背装备,真不知道还能不能干别的。
我是个没有主见的主事者,队伍是支烂队伍,但是当我走出房间,迎着阳光踏上征途第一步的时候,又一种很奇特的预感就在心里来回的浮动,我预感到,这一路可能不会太平静,不过,或许我可以触摸到一些真相。
☆、第二百二十三章 消失的象雄和古格
有些事情,并不是肯做就会有结果,不过虽然我的预感不能说百分百的准确,但是我真的相信我能找到一些需要的真相。因为有这种强烈的预感,所以无形中让我的压力减轻了一些,甚至在路上的时候我还偶尔给张猴子打打气,让他振作精神。
这真是我半辈子所经历的最长的一次旅程,把各种交通工具挨个坐了一遍。期间我考虑到很多细节,而且张猴子一直提心吊胆,他觉得从狮泉河到事发地点有很漫长的路,自然环境恶劣,那些负责后勤的伙计虽然在这中间来回走过一次,为了不出任何意外,让我能安全顺利的到达目的地,张猴子让驻扎在狮泉河的伙计们提前找个靠得住的向导,把我们带过去。
中间的过程没有可说的,到了西藏之后,我们这些人就开始吃高原安,又走了一段之后,开始吃高原红景天。历经颠簸,终于到达了狮泉河。当我第一眼看到这里的时候,就有点惊讶,这是三十万平方公里的阿里地区的首府?
“这里其实只是个镇子,没办法,环境太差。”
留在狮泉河的伙计接到我们,然后就暂时安顿下来,他们仍保留有一些装备,还有车子,并且已经找好了向导。到阿里来的游客其实常年都有,也有专门负责引路的向导,但是敢于成百上千公里深入到高原腹地的向导,可能只有一种,就是过去猎杀过藏羚羊的人。
第二天,我见到了伙计们所找的向导,狮泉河大概就一万多居民,藏民占了百分之九十,不过这个向导是汉人,大概四十多岁的年纪,常年都呆在藏区,皮肤已经晒的茶树菇一样。他叫老刀,一看就是个体质和性情都很彪悍的人。我见了见他,从交谈中听得出,老刀过去可能真的做过偷猎者,但是在一次意外中坏了一条腿,就没有再做下去。
可能是我捂的有点发白的脸让老刀产生了一些轻视,他一面喝着熬的发苦的砖茶,一面打量了我几眼,然后又看看聚集在外面的人,鼻子里若有若无的哼了一声。
“这碗饭,不是谁都能吃的。”
“我和你不是一条路。”我一听就知道老刀把我们当成了初次偷猎的人,皱着眉头喝了口茶:“你只管带路就行了。”
“那你们去做什么?”老刀突然就表示不干了,他说他不接来历不明的活,哪怕我们是去杀人放火,但一定要给他一个理由。
我只能告诉他,我要去找一支失散的队伍。老刀觉得我嫩,来回套我的话,但是我没撒谎,他套不出什么。
“要我带路,没问题,不过你要想清楚。”老刀嚼着茶叶,朝外面指了一下,说:“知道这里多高吗?你这样的人走的远了,自己就会把自己弄死。”
老刀这句话真的不是吓唬人,这里的平均海拔有四千五百米,说实话,我坐着喝茶已经感觉很吃力了,真不敢想象带着装备穿越高原的时候会是什么滋味。
老刀最终答应给我们带路,其实来回的路线我们知道,他只需要做一个指导,告诉我们正确的行进方式就行。他看了一下我们带来的装备,没多说什么,只是让人再多出去买一些巧克力和牛肉干。
我们在这里准备了大概两天时间,第三天早上就裹着羽绒服出发了。临动身前,老刀坐在我的旁边说:“你真的打算好了?”
“好了。”我觉得老刀有点罗嗦,也不看他。
“那就走吧,狮泉河这里好一些,但是走的远了,第一次来的人很少能有挺住的。”老刀朝我手里塞了一些口香糖:“嚼点这个,对你有好处。”
老刀说的可能是真的,狮泉河这边的情况相对其它地方来说好很多,但是我在狮泉河就已经感觉到轻微的头晕耳鸣,全身乏力,懒洋洋的不想动弹,而且晚上很难入睡。这样的情况如果持续下去,真不知道到了那些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地方该怎么办。
我们的车子有三辆,两辆拉人,一辆专门携带补给和燃油。老刀的经验很丰富,上路之后给了我们很多指点,包括不少小细节,随着路途的深入,海拔高度的提升,其他的人也或多或少的出现了一些高原反应。
很多人都曾经说过,只有在青藏高原上,才能感觉到头顶的天空纯净无暇,蓝的就像一块琉璃,在这片纯净的天空下,人的心灵仿佛也能无形中得到升华和净化,抛去寻常的杂念,好像把自己整个人都融入了天空中。
我没有这种感觉,但是却能看到视野里所能触及的极远的地带几乎完全和天连在了一起,非常的壮观。当风呼啸而过的时候,仿佛是一曲千万年间响彻在高原上的一曲悲凉的歌。
在西藏,即便是夏天去阿里和珠峰这样的地方,也要带着御寒的衣服。我穿着羽绒服,还盖了件军大衣,中途会有休息的时候,保暖对进入高原的人来说很重要,但是在这里烧火的话,以前常用的固体燃料就不行了,得用汽油喷灯。老刀一路上都在跟我说话(我怀疑他怕我一下子睡过去),有时候突然还会问我一些诸如18+23之类的算术题。
接下来,我们就走的非常慢了,因为根据老刀的经验,这里已经进入了海拔四千米的地区。如果队伍里的人有慢性高原反应,那就很麻烦,三个小时差不多就要产生很剧烈的反应,出现了肺水肿之类的症状,可能会要命。
不过大致情况还不错,除了老刀,别的所有人基本上都有这样那样的难受,但是不算太严重。
“你们的队伍,是在寻找象雄和古格遗址?”老刀突然就问了我一句,因为他过去在这里混的时候,会遇到一些探险的队伍,或官方,或民间,这样的队伍进入阿里的目的性很强,他们就为了寻找象雄王朝还有古格王朝可能会遗留下的一些东西。
古格,是继象雄,吐蕃之后崛起在高原上的一个王朝。它是吐蕃末代赞普的后裔建立的王朝,前后延续了几百年,在西藏的历史上有很重要的地位。因为所处的年代不同,所以古格比之象雄,就有不少可供研究的东西。
但是古格和象雄一样,它之所以被后世所关注,是因为这个庞大的高原王朝在崩溃之后的离奇消失。古格是被拉达克人灭掉的,按正常分析,它亡于战乱。
在古格覆灭之后,它的一些城市遗址保留了下来(这一点要比象雄强很多),但是古格的原住民,则像一夜蒸发般的神秘消失了,再也没有任何痕迹。关于这个超出常理的问题,曾经有人做过一些研究,据说古格的遗址下方,有藏尸洞,全都是无头的尸体,这些尸体就是战乱后背屠杀的古格人。
然而,这些无头尸体的数量,和古格被灭时的大致人口严重不符,不可能一个国家的人都被屠杀在这里。
还有人说,生态环境的恶化,是导致古格人消亡的主要原因。但是生态环境的恶化,需要一个过程,而古格人消失的过程,要远远短于这个过程。
老刀说,古格人留下的遗址,在高原上默默的留存了几百年,没有人去刻意的毁坏遗址,甚至世人一直都不知道有这些地方。古格的遗址保留着当初被战乱毁灭时的状态,但是里面的人,却都不见了。
这是个不解之谜,一直没有任何确切的答案,所以不断有官方或者个人组织,不远万里从各地来到阿里,他们希望从古格遗址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去分析判断古格人究竟去了哪里。
“大概有十几万人。”老刀转头对我说:“全都消失了。”
此时此刻,我对消失这个词有些敏感,尤其在听到老刀的话之后,自然而然就把这些和小胡子他们队伍的消失联系到了一起。在人数上,小胡子的队伍肯定无法和破灭后的古格遗民相比,但是他们消失的如此相像,几乎是无声无息的就突然不见了。
这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吗?
我猛然间就觉得,小胡子他们的消失,仿佛不是一次偶然的意外突发事件,尽管队伍消失难以令人理解和想象,但是我真的觉得它不是偶然的。因为在很久之前,就有两个覆灭之后的王朝,消失在了高原上。
王朝都消失了,何况一支队伍?
那么我呢?发生在我身上的怪事,和这些,又有什么关联?我摇开车窗,把头伸出去,望向湛蓝的天空。心底那种追逐最终真相的意念,越来越坚定了。
“如果你们不是要找关于象雄和古格的一些东西的话,那路上就不要耽误时间了。”老刀又看了看我:“直接走吧,去找你失散的伙伴。”
我们一直走的很慢,就这样像爬行一般的连着赶路,根据之前那些伙计的大概估计,距离事发地点,可能还有四百公里的路程。
尽管非常难受,但如果没有外界原因的干扰,我觉得我还能挺得住。然而就在四百公里的这个地段上,我们发现了一些异常。
☆、第二百三十四章 来自马尔康的车队
情况最先是老刀发现的,因为高原反应很大程度上降低了我们的感观敏感度。与其说是异常,不如说是发现了另外一些人。老刀发现他们的时候,双方的距离已经不算远了。
“有点麻烦。”老刀举着望远镜看了片刻,扭头对我说:“他们好像是找羊的人。”
“是偷猎队?”我也举起望远镜去看,对方有三辆车子,车身上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土,人数不详:“他们做他们的,我走我们的,这有什么关系?”
“你们太嫩了。”老刀仍然在观察对方。
在藏羚羊有可能出没的高原上,偷猎者不会断绝。因为地域实在太广阔,两支偷猎队伍遭遇的几率不大。不过一旦相遇之后,他们会发生一些接触。
这样的接触无法判定有没有危险,关键要看队伍里领头人的意思。有的时候,这种接触可能是正常反应,也可能背后隐藏着很深的危机。
偷猎队和吃土饭的人一样,提头换富贵,都是胆子大的出奇的人。他们奔波在高原上,冒着各种各样的危险偷猎,最终目的就是钞票,如果利益大到一定程度的话,那么对于有的偷猎者来说,杀一个人,杀一头藏羚羊,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
在这个地方,整支队伍被人做掉,随便挖坑一埋,一万年都不可能有人发现,车子可以随便开走,或者找别的地方遗弃。
老刀的情绪有一点点激动,他没有隐瞒我,直言不讳的说,他的腿,就是之前在和另一支偷猎队发生冲突的时候被打残的。
偷猎的人在高原上很厉害,因为适应了这里的环境,而且个个都是好枪法,一些人专门打奔跑中的藏羚羊的头(皮子被打出弹孔虽然可以修补,但是会影响卖相)。
“我们该怎么办?”我听着老刀的话,也跟着紧张起来,很怕无缘无故的被人黑吃黑。
“看情况,现在最主要的是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偷猎队。”
真的有点麻烦,也有点棘手,老刀说,因为黑吃黑的事情之前发生过,所以每一支偷猎队都有被吃掉的可能,所以每一支队伍的防范意识还有反应速度都很强很快。久而久之,这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就比如在战场上,我发现了对方阵地有人员在活动,暴露在自己的视野中,这时候我不可能冒着危险自己跑过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我能做的,就是直接开枪先把对方放倒再说。
我们都不敢动了,无论从人员素质还有武器装备上来说,都不可能是对方的对手。和尚飞快的把几截合金管接在一起,但是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东西现在没有任何用处,所以丢了合金管,想让我带着一辆车先走。
“没用。”老刀摇了摇头:“只要补给车被截住,会被困死在这里!”
我们在犹豫的同时,对方可能也在试探,他们其中一辆车子慢慢的开进了一些。我很怕他们会突然动手,把我们车子的轮胎打爆。
“卫大少!你跟着补给车先走!”
砰!
我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对方的试探成为事实,他们的枪法很好,一声清脆的枪响仿佛传遍了高原,枪响的同时,我们一辆车子的轮胎就被打爆了。老刀一下子就把我身子按低,同车的伙计只有手枪,根本没法和对方手里的枪相比。
这个时候,很远的地方就扬起了一片蒙蒙的尘土,好像是机动车辆在飞快的奔驰。我们发现的同时,偷猎队可能也发现了,双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也不知道是谁中途赶来,所以偷猎队打爆了一只轮胎后就暂时没有过多的举动。和尚很不服气,微微抬头,想摇下车窗把对方的轮胎也打爆一只,但是被老刀阻止了。
从远处而来的车队,仿佛是被刚才那一声枪响吸引的,渐渐的,他们出现在我的视野中。这支车队显然在做比我们更长途的跋涉,他们有两辆补给车。
三方人顿时就像犄角一样堵在这里,相互对峙着,刚刚赶过来的车队,好像能分辨出偷猎队。他们的车子也蒙着一层很厚的灰尘,但是第一辆车的车牌却隐约的露出来。看到他们的车牌时,我心里就微微震动了一下。
川U!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是马尔康的车牌号。
我顿时就更紧张了,小胡子他们最初得到的信息是准确的,马尔康那边,也就是阴沉脸的人也进入了阿里。
真这么倒霉吗!我连死的心都有了,偷猎队还是小事,如果这个时候被阴沉脸的人截住,我就真的没路走了。
来自马尔康的车队很快就有了反应,第一辆车子的车窗摇下来了,然后,一只玻璃酒瓶被人用力抛了出来。酒瓶里还有半瓶液体,不知道是水还是白酒,瓶子呈弧线形在半空划过。当它飞到抛物线最顶端的时候,一声枪响从车窗里发出,瓶子精准的在半空被打的粉碎。
我只看到了从车窗伸出的枪管,却没有看到开枪的人,但这无疑是个枪法好到极致的人。
仅仅是一只酒瓶子,却带给人很大的压力。而且我渐渐的发现,马尔康车队所对峙的目标,好像不是我们,而是那支偷猎队。
偷猎队仿佛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们感觉到了威慑,就在瓶子被打爆之后几分钟时间里,偷猎队的车子就开始倒退,在一片飞扬的尘土中快速离开。
我真的有点搞不懂了,阴沉脸的人究竟要干什么?难道是赶走了偷猎队后从容的对付我们?
就在我忧虑和猜疑间,第一辆车子的车门打开了,一条高大魁梧的身影,握着一杆枪,出现在我眼前。看到他的一瞬间,我仿佛感觉自己眼花了。
我不敢相信,在这个地方会看到这个人,更不敢相信,他是从阴沉脸的队伍里走出来的!
那个一直在守护西夏故地的最后的党项羌人,苏日!
因为马尔康车队的出现,让我感觉紧张,但是看到苏日的时候,这种紧张就减退了一些,我只见过他一次,也只交谈过一次,不过我却知道,苏日和阴沉脸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人,他有自己的信仰,耐得住寂寞和苦寒,他是个淳朴的人。
但是我无法理解,他怎么会和阴沉脸混到一起,并且出现在阿里!
不管现在是怎么样的状况,我们的队伍真的是走不掉了。我只犹豫了片刻,就果断的拉开车门,走了出来。
高大魁梧的苏日显然还记得我,他同样很讶异我会出现在这里。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给苏日留下了比较不错的印象,所以他脸上些许的讶异很快就变的和善,当然,这种和善的表情里,还有一些不解。
情况一下子就缓和了,苏日车队里的人陆续下车,我们这边的伙计也松了口气。我和苏日开始交谈的时候,就仔细的看看他队伍里的人,如我所料,阴沉脸本人不在其中。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不知道该不该对苏日说出实话,我愿意相信这个人,但他毕竟是出现在敌人的阵营中的,所以我没有讲述详细的过程,说:“我的朋友在这里出事了,我要找他们。”
“你从很远的地方来,为了找你的朋友?”
“是的,为了找他们。”
苏日把手里的枪背到了肩上,然后对身后的人打了手势,示意他们帮我们更换坏掉的轮胎,然后他带着我走到不远的地方,就地坐了下来。
“你,叫做卫天,对吗?”
“我叫卫天。”我直接就承认了,这些事不可能瞒过苏日。
“我知道你,还有你身边的人,究竟在做什么。”苏日没有流露出一丝的敌意,但是他的语气里隐隐含着一种责备:“你们在寻找根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或许吧,不属于我们的东西。”我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参杂到事件里的原因。
“我相信你是个诚实的人,你为了救你的朋友,从内地来到阿里,我欣赏。”
“苏日,我想问问你。”我在心里飞快的考虑了一下,终于问出了最大的疑问:“你认识概米度吗?”
“概米度。”苏日想了想,说:“认识。”
“你,还有其他的人,是在替概米度做事吗?”
“不。”苏日摇了摇头,轻轻抚摸着自己身上的枪,说:“概米度只是一个人,我们不会替某个人做事,我们只会为了自己的母族,为了党项羌做事。”
“你们?包括概米度吗?他所做的,和你们的目的一样?”
“可能是不一样的,概米度只为了自己。”苏日可能不想过多的谈论这个话题,所以说了一下之后就问道:“你具体要到什么地方去救你的朋友?他们出了什么事?”
“离这里大概还有四百公里,苏日......”我想了足足有三分钟,才试探着问道:“你听说过,在阿里这个地方,有的人会突然消失的事情吗?突然消失了,无影无踪。”
☆、第二百二十五章 事发地
苏日是个深沉的人,但是他没有阴沉脸那么深的城府,所以当他听到我的问题之后,马上就从表情上反应出心里的震惊。我的话音刚刚落地,他就随即追问:“什么人消失了!在哪里消失的,是你的朋友吗!”
我沉吟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有多少人,是怎么消失的?”苏日仿佛对这个问题非常的在意,问的很仔细。
我略过一些不能说的情况,把剩下的对他讲述了一遍。苏日这样沉稳的人似乎都坐不稳了,他大声让不远处的人抓紧换轮胎。
“我也要到那个地方去。”
“苏日,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你来这里,是为了找你的朋友,而我,是为了找一件东西。”苏日站起身就朝车子那边走,回头对我说:“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现在动身,在路上说。”
我一走回来,和尚还有张猴子就拉住我暗中询问,我感觉苏日没有敌意,包括他下面的人,所以示意他们俩安心。
车队很快就出发了,我和苏日同坐在一辆车上。我想要知道的事情,就是阴沉脸及其背后势力的来历,然而根据现在的情况来看,苏日很可能跟阴沉脸有一些关系。这出乎我的意料,从当初见到苏日的时候,我就认为他是一个孤立独行又执着的人。
“概米度,是一个自私的人。”这是苏日的第一句开场白。
苏日,阴沉脸,如果抛开其它因素,从根本上来说,他们是属于同一个阵营,或者说同一个组织的人。这个组织的成员很复杂,他们的首领,是一个叫吉拉一木的人。
信仰的力量是无穷的,在进藏的途中,时常都可以看到徒步朝拜的信徒,他们的虔诚超乎想象。而吉拉一木,还有围绕着他聚集在一起的,大多都是这样拥有信仰的人。
党项羌在历史的长河中湮灭了,但是他们真实的存在过,这种存在以及他们的湮灭,影响了不少人。吉拉一木是这样的人,这个组织是由他首创的,其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尽全力挖掘出党项羌所遗留下来的一切东西,还原这个消失了许久许久的民族。
吉拉一木是彝族人,但他和苏日一样,坚信自己骨子流淌的,是党项羌祖先的血液。吉拉一木的组织建立了很多年,渐渐聚集了有相同志向的成员,因为嘉绒藏族所在的地区,保留着很多党项羌遗留的风俗特点,所以吉拉一木把组织所在地迁到了马尔康。
苏日是在一次偶遇中接触到了这个组织,他马上就被其吸引,因为这个组织的基本理念,与他自己的信仰几乎不谋而合。后来,他见到了吉拉一木,很为这个彝族老人折服,吉拉一木同样很看重苏日,他邀请苏日留下。但是苏日过惯了那种生活,他愿意加入吉拉一木的组织,不过仍然要回到贺兰山。
“概米度和我们的理念是根本不同的,他是个汉人,在很早之前被首领收养。”
关于阴沉脸最根本的来历,苏日不清楚,他只知道这是吉拉一木以前收养的养子。阴沉脸有能力,最初的时候,一直在替这个组织做事,受到吉拉一木的信任。让阴沉脸暴漏出真实面目的,是一件事。
这件事,苏日同样不是非常的了解,但是他知道是关于党项羌母族,古羌人的一些秘密。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就想起了阴沉脸所说的伏藏,但是我不知道伏藏具体发生在什么时候,有可能是过去,也有可能是现在,总之不好判断。
吉拉一木得知了这个秘密,非常重视,因为秘密中有一件属于古羌人的圣物,而且这件圣物,很有可能仍然留存在世间。吉拉一木马上派人开始了追查,渐渐得到一些眉目,这件事世间跨度比较长,阴沉脸也参与了。
随着苏日的讲述,我就开始推测,他所说的古羌人的圣物,很有可能是轮眼。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吉拉一木和雷英雄等人的动机好像是一样的,都在寻找神器。但事实上,他们的动机根本不同,吉拉一木所看重的,是圣物本身,而不是其作用,雷英雄他们看重的则恰恰相反。
苏日虽然属于这个组织,但常年都在贺兰山区,每年最多会到马尔康一次,所以中间具体发生的事,他不了解细节。不过在去年的时候,寻找圣物的行动可能到了很关键的时刻,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吉拉一木得了中风。
作为吉拉一木很信任也很看重的养子,阴沉脸就得到了相当的权力,他开始带人去内地,开始一系列的活动。其中最重要的一次行动,就是盘龙山。阴沉脸占尽了上风,拿到了轮眼。
“圣物,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党项羌。但概米度背弃了首领,他拒绝交出圣物。”
这就等于阴沉脸公然背叛了吉拉一木以及组织,这个组织成立的时间长了,成员也越来越多,难以保证所有人的信仰都很坚定,阴沉脸暗中经营了不少年,这次决裂,他带走了一部分人。
苏日就是在这个关头赶到吉拉一木身边的,他只接受了一个指令,在阿里寻找一件东西。其实组织在阿里地区的寻找,不是刚刚开始的,之前就有人不断的在找,却没有任何结果。阴沉脸的背叛让吉拉一木不再轻易信任他人,但他很相信苏日。
“你在找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说,应该说,也是圣物。”苏日说:“寻找圣物的过程中,其实一直有两条线,在同时展开。”
在阴沉脸正式背叛之前,他虽然没有交回轮眼,但是传回了一些实物照片。通过很认真的分析,吉拉一木觉得,这肯定不是完整的圣物(他的根据,可能就是经过伏藏而流传下来的古羌人的秘密),也就是说,轮眼,只是圣物的一部分,完整的圣物可能在很久之前就被人为的分割了。所以吉拉一木固执的认为,在其它未知的地点,还有圣物存在。
这个可能存在圣物的地点,就是阿里。组织寻找圣物的两条线,一条在阿里,一条在内地。
我也不可能知道圣物留存在阿里的根据,这些根据是吉拉一木及其组织发掘出来的,他们认为,象雄人把关于圣物的秘密从羌人那里带走了,同时带走的还有圣物。
吉拉一木的观点,或许是正确的,因为从之后发生的一些事情来看,古羌人真的失去了圣物,只保留了理论,也就是那个核心秘密。所以流传到西夏建国之后,元昊还要依靠路修篁去寻找轮转石和轮眼。
如果圣物真的依然存在,那就必然存在于象雄王朝故地的一些遗址中。但象雄人消失的非常彻底,文明文化,连同所有的人口和城市都无影无踪,这就给组织的寻找带来极大的难度,阴沉脸在内地那条线上取得了一些成果,而阿里这边,则始终是一片空白。
“那个秘密,是什么?”我听着听着就忍不住询问苏日。
“我不完全知道。”苏日直言不讳的对我说:“即便我知道,也不可以对任何人说。”
我没有再问下去,问了肯定是白费。但是苏日听到了小胡子他们消失的消息之后,就匆忙朝事发地赶,那就说明,这个秘密,和小胡子他们的消失,具有一定的关系。
“我知道一些概米度和你,还有其他人明争暗斗的事,但是他和我们,是不一样的。”苏日很坦白的告诉我:“首领,还有我,只想拿回属于我们党项羌的东西,我们不与任何人为敌。”
苏日只肯说这么多,我问他那个方老的学生怎么样,苏日的眼神黯淡了一下,说他已经死了。
说完了这些,苏日就没什么话了,我在车里坐的很闷。到了中途休息的时候,赶紧就换了车。剩下的路没有意外,但是高原反应真让人觉得承受不住,我几乎就不能活动了,走几步路就感觉受不了。
具体的路程我没有概念,只是经过提醒,才知道我们将要接近事发地了。从远处看,这个地方和我之前看到的照片是一样的,而且,那个六角形的标记,还留在地表上,只不过更模糊了一些。
我就感觉,这个标记应该是受到力场作用才骤然形成的。
在模糊标记的正中,那几块凸起的大石头非常的显眼。它们大概有五六块,都有将近七八米高。
“就是这里了!”一个曾目睹了过程的伙计跑到当时他身处的位置,给我们讲。
一个六角形的标记,环卫着几块巨大的石头,简单到不能再简单,这里究竟有什么秘密,或者说有什么超出常理的魔力,竟然让一支队伍都瞬间消失了?我原本幻想着小胡子他们从这里消失,也会和我跟曹实一样,再在这里出现,但这只是幻想而已。
我忍不住了,不由自主就慢慢朝那几块石头走过去,我要亲眼看一看。
转载不容易,希望各位多多评论支持,谢谢
☆、第二百二十六章 遗迹
我的脚步刚刚迈动,和尚跟张猴子就把我拉住了。而且苏日也恢复了镇定,他并不急于染指那些东西,把手下的人都散开了,在四周很仔细的搜索。时间过去了那么多天,线索更加渺茫,寻找或许是徒劳的。
本来我还没有太在意,但是时间长了,我就发现,苏日手下的这些人越散越开,最远的几乎走到了差不多一公里之外。他们在这附近找什么东西?入眼就是一片荒芜,寸草不生。我就觉得,苏日可能也瞒了我一些情况,不过我没法说,因为没资格要求人家实话实说。
我们到事发地的时候大概是下午四五点钟,苏日的忙碌耽误了一点时间,天色发暗,我们就更不敢动了,因为科考队,薛龙头,还有小胡子他们出事的时候都是夜晚。伙计们开始搭帐篷,用喷灯烧水,一直到我们吃喝完毕,钻进帐篷时,苏日的人仍然带着光源在四周找。
在这个地方我很难睡安稳,来回从睡袋里钻出来几次,还是可以看到远处的光。张猴子挤过来跟我嘀咕,对苏日不放心。但是我知道,苏日这个人靠得住,他隐瞒情况只是保守自己组织的秘密,没有什么恶意。
最终我还是睡了几个小时,是张猴子把我叫醒的,他轻声说苏日的人忙到半夜之后,好像带着工具在那边挖什么东西。
“他们找到了什么?”我急忙就爬起来,钻出帐篷,苏日的人几乎都集中在远处。
我直接就赶了过去,苏日没有阻止我靠近。我凑过去看了一下,他们挖出了一个很深的坑,在坑底的位置上,好像有很大块的断裂的石块。
“这是什么东西?”我转头去问苏日。
“只挖开了一个地方,现在还不能完全确认,接着看下去吧。”苏日招呼手下的人换地方,一个精干的男人负责选定另一个地点,距离这个挖出的坑大概有十米远近,然后所有人就带着工具去干。
等到下面的人都去干活了,苏日就蹲在这个挖好的坑旁边,低头去看。说真的,我真不知道他究竟在看什么,茫然的跟着他一起看。苏日拈了一点土搓成灰,对我说:“这里没有什么宝藏,我只是想确定一件事情。”
“你要确定什么?”
“你看看,这个坑底的这些大石块,像不像是城墙的地基?”
“你是说......”我看看这个坑底的石块,又看看那些正在十米外埋头苦干的人,突然就明白了苏日想要确定什么事情:“这里,曾经是一个古城?”
“如果猜测正确,这里应该是象雄王朝的一个古城。”
传闻居然是真的?如果这里真是象雄一个古城的遗址,那么整个古城到哪里去了?消失的这么干净,好像一座城市被人彻底的搬走一样。
消失的古城,消失的队伍......
我在思考,苏日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们默默的坐在这里等了很久,那边干活的人挖到了与第一个坑大致的深度时,就出现了同样的大石块。
“现在,可以去看看你朋友消失的地方了。”苏日默不作声的站起来。
六角形中心的石头,一共有六块,都是暗红色的石头,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一种金属般的光泽,用铁棒敲打的话,能听到清脆的响声。其中一块石头就像是一面被毁坏的墙,六道简单的线条,仿佛一个巨人在上面抓下的指印。
这种简单线条所组成的图案其实涵盖不了太多的信息,但是它看着就像是,像是六指。
六块石头大约都相距有两三米的距离,像六个背对背站着的铁甲卫士。在这些石头围起来的区域里,有一个一米左右的凹坑,坑很浅,只有一二十共分的样子,如果不仔细看,就看不出这是个凹下去的浅坑。
事发地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了。单从六块石头上去看,可能会觉得没有任何蹊跷,但是有苏日他们之前的举动和发现,就让人觉得,这六块石头,其实是在整个古城旧址正中心的位置上,这也是唯一值得关注的要点。
在观察的过程中,我们也是提心吊胆的,因为不知道导致队伍消失的力量,是触碰了一些不该触碰的东西?还是别的原因。苏日的人开始进一步接近六块石头,并且直接就钻到了石头围成的圈里,我也赶紧让人过去。
因为第一批从阿里逃回去的伙计当时有些怕,所以也没有敢很认真的近距离观察这些,最后还是苏日的人在那个很浅的凹坑里发现了一丁点蛛丝马迹,这是个很不起眼的线索,在浅坑边缘的位置上,有一个斜着下去的铲印,铲印只有一个,被尘土给遮住了,应该是那种锋利的折叠锹留下的痕迹。
看到这个铲印的时候,我马上就产生出判断,小胡子他们当时很可能感觉这个浅坑下面会有东西,所以试探着挖,结果只一铲子下去,变故就发生了。
苏日大概和我的判断差不多,所以他看了看我,像是在征求我的意见,要不要接着把这里挖开。
如果说小胡子他们消失的原因,是因为触碰了这个浅坑的话,那我们必须要挖开看看,下面究竟是什么东西。但这么做的风险很大,谁都不能保证不会重蹈旧辙。所以我跟苏日说了一下,让他提一些意见。
“必须挖开。”苏日不假思索的对我说:“如果有危险,你和你的伙伴都退后,由我们来干。”
苏日说到就做到了,他留下了两个人,仔细的跟他们吩咐了一些事情,然后剩余的所有人就开始后撤,一直撤出去很远,遥遥的看着这两个人在大石头这里作业。我不知道触碰这里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但是过了大概十多分钟,情况还很正常,苏日又耐心等了一会儿,可能是觉得两个人作业太慢,所以接着派了两个人过去。
挖掘比较顺利,但是中间没有挖到什么东西,一直到将近三米的时候,那边传来消息。因为挖掘持续了很长时间,期间没有任何意外,所以传来消息的时候,我跟苏日都赶了过去。
坑是按锥形那样挖下去的,蹲在坑边,看不清他们究竟挖到了什么,而挖坑的人也形容不出来。我琢磨了一下,就自己下去看。
当我下到坑底的时候,略一观察,就感觉他们挖到的,可能是一个巨大的深埋在地下的石器,但是分辨不出这个石器的具体形状,只能看到露出土层的一部分。露出的部分,有点像鼎,不过不能确定。也就是说,我现在好像是在一尊鼎,或者说是一个大石器的内部。
在观察的过程中,光线照到坑壁上,有极为微弱的反光点,我小心用铲子扒了一下,掉落的土屑里,猛然就出现了几颗和米粒大小一样的颗粒,它们应该是一些整体部分脱落的碎屑,像杂驳水晶的小碎块。
碎块太小了,我看不出这是什么,但是它们真的很像我见过的那块非玉,来自西夏黑水城枯井中的非玉。雷英雄说,那是轮眼的一点边角料,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这些颗粒的出现,让我感觉有点危险,但同时又感觉到,我们一定是挖到了什么东西,有价值的东西。
我马上从坑里上来,然后叫人接着下去,把能够清理掉的土层全部清理,尽量把整尊石器给完整的挖出来。苏日也微微有些激动,吉拉一木的组织在阿里寻找了很久很久,只有这一次,算是有收获的前兆。
“这是象雄的一处遗址,他们,带走了属于我们羌人的圣物......我要找回来,把圣物找回来。”苏日在喃喃自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雷英雄等人是一样的,对某件东西甚至可以用狂热来形容。只不过他们的出发点不同,动机也不同。
地下的石器很大,下面的人把坑的面积足足又扩大了一倍,同时又挖深了一些,石器的整体形状终于显露出来了,它真的象一个没有鼎足的石鼎。我们看到的,只是鼎的内壁,几乎没有任何纹络和文字,假如把鼎完全从土层下挖出来的话,我觉得可能会在外壁发现一些字迹。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这是象雄的遗址,隐藏的肯定是象雄王朝时期遗留的东西,象雄文字完全成为死文字,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认得。
石鼎的底也很厚,在清理鼎底的土时,他们渐渐的清理出一个长度在一米左右的印记。印记显然是人为雕刻在上面的,一米长,大概四十厘米宽,很像一只眼睛。
这时候,苏日魁梧的身躯就晃动了一下,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兴奋,激动,渴望,失落,遗憾......几乎全都夹杂在一起。
这个大概五十厘米深的印记,被完全清理出来了,这时候,下面的人在印记的底部看到了一点东西,抹掉上面的土屑,递了上来。
我确定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但是当我看到它的时候,却有一种似曾熟悉的感觉。
☆、第二百二十七章 重蹈旧辙
对这个东西那种似曾熟悉的感觉,其实是来自别人的讲述,确切的说,是来自曹实的讲述。
大石鼎底部的这个东西,比我的手掌略小一些,沉甸甸的,大概三四厘米厚,就像石器时代时那种非常粗糙的石斧,但它和玉相似,不知道是外部原因,还是它本身所含的一些物质,石片外面裹了一层很光滑的和蜡一样的东西。
这个东西,其实是个很好的依据,它在大石鼎底部的眼睛般的印记里被发现,可以推断,它其实是从一个整体上脱落下来的碎片。就好像一块很大的石头,遭遇到某些外力影响,而碎裂的石片。
看着它,我就仔细回忆曹实当时的讲述,还有我自己亲眼目睹到的黑水城枯井里那块非玉的外观。黑水城枯井里的非玉上,本来没有那一层蜡样的物质,据雷英雄说,是东西被带上来之后才人为添加上去的。
这个秘密并没有被发掘出来,但是正是因为这块碎片的出现,让一些之前发生的情况猛然间有了实质性的联系。我不怀疑这块碎片和当时老头子找到的碎片属于同种,曹实带着我和石片进元山,从而发生了那件莫名丢失经历的怪事。
小胡子他们的消失,和这个碎片有关吗?如果真的有关,那么事情可能就有了头绪。我甚至产生了一个很大胆的设想,这个碎片和老头子当初得到的碎片假设一样的话,那么,我的血可以启动它,可以追随小胡子队伍的脚步。
这个设想刚一出现,就迅速的膨胀,这不仅仅是在援救小胡子和雷英雄的队伍,同时也等于揭开曾经发生在我身上的事。那五天时间,我究竟去了哪里?究竟干了些什么?
“这......这一定是圣物......祖先的圣物......”苏日看着我手中的碎片,又看着坑底那个眼睛一般的印记,更加激动。
坑底的这个大石鼎,其实是很让人震撼的,鼎本身倒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底部那个眼睛型的印记。一米长,四十厘米宽,将近五十厘米深,它本来可能是用来容纳苏日所说的圣物,那么这个圣物的体积,该有多大?
苏日的情绪恢复很快,接着,他就让人把石鼎完整的给挖掘出来。苏日跟着我朝后面走,他想了想,转头对我说:“这块碎片,可以让我带走吗。”
“可以,但是......”我捏着这块碎片说:“我先要用它做一些事。”
关于古羌人的圣物,吉拉一木乃至苏日,肯定都有了解。所以苏日听完我的话之后,马上就明白了我的意图,他告诉我,那样做会有危险。
但是我心里的决定,已经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坚不可摧了。我经历过这样的事,最终还是活着回来了,我相信如果有充分的准备的话,情况可能会好一些。
“苏日,碎片会交给你,不过我需要一些时间,只要我活着,我还会来这里,把碎片带来。”
“好。”苏日很果断的就答应下来:“我会在这里等。”
小胡子他们失踪有一段时间了,所以我回到营地之后,马上就着手做一系列的准备。必要的装备肯定要带,启动了这块碎片可能发生的情况,我所知不多,但是有一点,我很可能会再次丢失期间的经历。
这就没办法了,我想了很久,就找了一个本子,把这个事情里面紧要的部分详细的写下来,然后贴身放好,这是一种提示,文字的提示,只不过有点可笑,这种提示其实是自己写给自己看的,好像一个记事本,我要求自己,把期间的经历尽量详细的记录下来。
乱七八糟的东西装了满满一个背包,和尚还有张猴子不明白我想干什么。一时间我也跟他们解释不清楚,就告诉他们,我要顺着一条线索去找小胡子的队伍。
其实,我至少可以带上一个或者两个人,跟我同行。但是我说不清楚其中的危险会不会恶化,我不想在这时候拉上一个垫背的。没有危险,我一个人就可以应付,有危险,别人也会跟着送命。
“卫老板,三思!”张猴子按住我准备好的背包,说:“雷爷还有师爷都不在了,这时候你要再出什么事,我们这些人该怎么办?”
“我会回来。”
此时此刻,我突然就有一种感觉,就好像一个家族里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的二世祖,猛然遭遇了家族的大变,不管他之前有多么不济,但是从这一刻开始,他要用自己的肩膀撑起整个家族。
我心里的责任感再一次火山爆发一般的澎湃起来,我是他们的领袖,独一无二的领袖。
我叫人开过来一辆车子,然后把我送到至少一公里以外的地方,因为我不知道碎片启动后的力场覆盖面有多大。和尚在车头前死死的挡着,最后被人拉开了。车子缓缓的行驶,我从车窗朝后看了一眼,苏日魁梧的身影站在原地,就像高原上的一座山。
车子把我送出去之后,渐渐开远,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知道这块碎片是至关重要的东西,所以唯恐会在错乱中丢失它,干脆就把它绑在了自己的手掌上。我没有太多的犹豫,直接就用匕首在指尖上划开一个口子,殷红的鲜血滴在了碎片上。
前后只有几分钟时间,碎片就和当初曹实讲述的一样,泛起一股很淡很淡的血光,随之,我就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力量,好像无所不能,无孔不入,改变扭曲一切。我感觉自己的身躯都要被绞成无数的碎屑,意识也随着开始分裂,渐渐模糊。
在我失去意识前的半秒钟,我的目光模糊了,眼前静寂的高原仿佛也开始扭曲。
接下来的经历,可能是我一生中最无法理解和形容的,这段经历在我的脑海中没有留下任何印象,根本就回忆不起来。之所以能够复述,就因为在事前做了一些准备,我把期间的一切都用文字或是照片的形式记录了下来。
这等于是承载在另一个载体上的记忆,它不可能像记忆在人脑中那样清晰直观。
在碎片启动之后的一段时间内(我也说不清这段时间有多长,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是几分钟或者几个小时),我是完全没有意识的,当我苏醒的时候,大概也经过了若干时间的沉睡。我的头有点晕,有一种坐了过山车之后刚刚下来的感觉。
我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但是当我抬手去揉眼睛的时候,马上就看到手腕上的手表,指针已经停止转动了。同时看到的,是写在手背上的一句话:先看贴身的本子,然后把经历的一切都记下来。
那个时候,我的意识是清晰的,我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当我翻开本子,看到事先就记录下的一些东西时,我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忘记任何环节。
这就说明,当时我和曹实莫名其妙消失的五天时间里,我们的意识很清楚,只是在回归之后,才丢失了这五天中的一切经历。
周围的环境让我感觉陌生,同时又有些紧张,我不认得这个地方,但是脚下的那种棕钙土,让我知道我正位于高原荒漠带与沙漠带交接的地域。周围看不到一个人影,就好像自己沉睡之后被抛弃到了另一个世界里。
随身所带的东西里,除了手表,其余的都很正常。指北针给我指出了明确的方向,我开始慢慢的走,在周围寻找,而且还不断的在本子上记录,用带来的数码相机拍照。
方向是明确的,但是我仍然不知道该向什么地方走,我以目前身处的位置为中心,朝四个方向各寻找出去五公里左右,入眼全部都是无边无垠的荒漠,除了稀疏的植被,几乎看不到任何生物。
我来回找了大概几个小时时间,当再一次无意看到手表的时候,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重新开始了转动。我一边不断在本子上记录着,包括自己当时的想法,因为我已经很明白,等我从这段经历里挣脱出来的时候,很可能连自己都忘记自己现在的思维活动,所以一切都必须记下来。
我不知道小胡子和雷英雄的队伍从阿里象雄古城遗址消失之后,会不会出现在我现在这个位置,但是根据接连的寻找,我觉得可能性不大。因为小胡子的思维慎密,如果他真的也和我一样出现在这里,不管可能不可能有人过来救援,他一定会留下相关的标志,然而我一直都没有看到这些标记。
这样一来,我就觉得,他们可能根本没有到这里,可能我也没有继续寻找下去的必要。
但是我仍然要搞清楚一些问题,最起码要知道,我究竟在什么地方。
我停止了寻找,选择向南而行,想走到有人烟的地方,然后把这个问题问清楚。我一连走了四天,仍然没有看到哪怕很小很小的一个村子。不过就在我感觉乏力的时候,遇到了几个旅行者,他们是从内地来的。
我身上裹着军大衣,让他们感觉有点吃惊,可能是我的样子真的很搞笑。但是我不在意这些,向他们询问了一些事,最主要是问他们,这个地方究竟是哪里?
☆、第二百二十八章 没有止境的寻找
事后我是不可能回想起这几个旅行者的具体面貌的,但是我记下了他们当时所说的话。当这几个人听到我询问这是那里的时候,他们就露出了一种看着穿越者的眼神。其中一个人很好奇的问我,他说我既然能走到这个地方,会不知道这是那里?
我很遗憾的摇头,表示我真的不知道。那个发问的人可能感觉我有点奇怪,他就指着一个方向说,那边是沙窝河,然后又指着我一路走来的方向,说那边是大盘湾。
“大盘湾!”
我顿时就震撼了,我从未来过这里,但我知道大盘湾,那是个神秘到有些邪门的地方,科考队,薛龙头乃至曹实,都是在大盘湾出事的。
最关键的是,大盘湾距离阿里象雄遗址,究竟有多远?我不清楚具体的路程,但是肯定是以上千公里为单位计算的。就在我意识消失的那几秒或是几分钟几个小时内,我就从阿里来到了大盘湾?
我感觉自己触摸到了一些什么,但是同时又迷惑了很多,可能我的震惊和疑惑在脸上流露了一些,几个旅行者的目光就更奇怪了,他们相互看了一下,窃窃私语。之后,几个人走远了一点,然后坐下来用炉子煮东西吃。我就呆在原地不断的想,从我的思维角度出发,这个事情好像脱离了想象,但又好像在预料之中。
一时间我就完全无措了,不知道该继续走下去,还是怎么样。我站了很久,几个旅行者吃完了东西,没有再停留,他们朝沙窝河的方向走去了。我仍在原地站着,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考虑,我打算重新回自己几天前来这里的地方。从我和曹实上次的经历来判断,我再次启动碎片的话,还可以回到最初的出发点,也就是阿里象雄遗址。
经过短暂的沉淀,我已经有些淡然了,此时此刻,在我身上发生的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我无法回到出发点,但是我可以自己再经过旅程回阿里,只不过浪费一些时间,不会有什么危险。
然而,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打碎了,彻底的打碎。几个旅行者刚才驻足的地方,留下了一些他们吃剩的食品包装袋和空水瓶子,其中还有半张报纸。这半张报纸顺着风就吹到了我的脚下,我可能纯属无意识的一个动作,把贴在腿上的报纸弯腰拿了起来,就是这个动作,让我看到了更震惊的一幕。
报纸很普通,我所看到的,是报纸上的日期。我不知道这半张报纸是他们带来的旧报纸,还是刚买没多久的新报纸,震惊之余,我像是着魔一样,抓着报纸就朝几个旅行者离去的方向狂奔而去。我跑的非常快,只为了印证一个问题。
最终,我追上了他们,喘着气问对方关于这半张报纸的事。他们似乎真觉得我神经有些毛病,但是在我一再的追问下,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
他们说,报纸是来这里之前坐车的时候买的,距离现在大概有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
我完全懵了,一个星期?
我的意识是清醒的,从象雄遗址启动碎片来时的时间,我记得准确无误。这个时间和报纸上的日期,整整误差了一年。也就是说,我看到了一张一年前的报纸。
这个看似很简单的问题一下子就像交通堵塞,导致大脑都快瘫痪了。假如几个旅行者说的是真的,那么我就面临了两种可能性,第一个,我从象雄遗址启动碎片,回到了一年前。第二个,碎片把我从象雄遗址带到这里,中间用了一年时间。
这两个结果都很扯淡,说给任何人听,他们都会认为我疯了。然而我必须继续推敲下去,我没有别的依据,只能拿我和曹实的经历作为参照物,很明显,第二个结果直接就被推翻了。
我顿时就伸手攥住了贴身放着的碎片,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为了完全把事情搞清楚,我放弃了回到原地的想法,而是继续向南走,一直到了四天之后,我才找到一个村子。先后问了几个村民,旅行者们没有说谎,报纸上的日期是正确的。
可以说当我完全印证了这个问题之后,心一下子就沉到了脚底板。我原本以为,我和曹实的经历以及小胡子他们的消失,只牵扯到地域问题,但是眼前的一切都证明,这不仅仅是地域上的跨度,而且还参杂着时间问题。
简单一点说,小胡子和雷英雄的队伍,可能已经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间段。我不由自主的就抬头望着天,这他妈不是在开玩笑吗?而且是宇宙玩笑。
我根据村民的指点,到了离这里最近的城镇,想办法租了车子和司机,飞快的朝回赶,眼下我必须再去证实一个问题,很要命的问题,那就是我能否从大盘湾,重新回到象雄遗址,而且是一年后的象雄遗址。尽管有之前的经历做依据,但是参杂了时间错乱的问题,就让我开始肝颤。
我拼尽全力,用最短的时间就赶到了大盘湾,打发走了雇来的车子之后,周围又陷入了一片荒凉。这一次我启动碎片的时候,远比第一次紧张,但是这是我不得不走的一步,否则,我将永远找不到小胡子他们,也永远会和属于我的世界脱节。
碎片,鲜血,淡淡的血光,意识的分裂,模糊,消失......在我失去知觉前的一刻,大盘湾如同青藏高原一样,在视线里扭曲。
这一次,当我苏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呆在帐篷里,身体外面是睡袋,张猴子还有和尚一左一右的守在我旁边。
但是此时此刻,我没有什么出奇的感觉,就好像睡了一觉之后一睁眼就看到这两个熟人。而且我很惊讶,因为张猴子跟和尚所流露的表情,就仿佛刚把我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一样。
我习惯性的抬手看了看手表,指针已经停止转动了。
因为有相关的文字以及影像记录,所以这期间的经历还是比较完整的。我脑海里没有印象,但却知道这一路上自己都在做什么。
我走出帐篷的时候,一眼就看到远处的象雄古城遗址中心处那六块巨大的石头,苏日从附近走了过来,他仍然背着自己的枪,来到我面前,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
我们四个人重新钻回帐篷,一起研究我带回来的资料。我问张猴子,我一共消失了多长时间,他脱口就回答道:“十三天。”
“十三天......”我翻着本子,上面记录着消失之后具体时间,没错的,是十三天。
这两个时间的吻合,一下子让我醍醐灌顶,想通了一些问题。当然,这些问题只是初步的推断,如果想要彻底的印证它,还需要有后续的实质性依据。
因为消失的同时,有时间上的跨度,所以问题有点复杂。不过归纳起来,可以简单的总结一下。象雄遗址到大盘湾之间,是一条来回的路,碎片启动的规律,也是一来一回。从象雄到大盘湾,再从大盘湾回到象雄,在时间上没有任何误差。我在大盘湾停留了十三天,象雄这里,也过去了十三天。
然而,在大盘湾哪里没有得到小胡子队伍的任何线索,那就说明,他们不在大盘湾,或者说,他们不在同一时间段的大盘湾,这真他娘的是个见鬼的事实。
不过这次经历,让我胆子壮了很多,我相信,从象雄这里出发,期间再如何经历波折,我可以重新回到象雄,而且是同一个时间段的象雄,所以我打算继续找下去。
遗址中心那六块石头下的大石器,已经在这十几天时间里被完全清理出来了,但是太沉重,无法弄到地面。苏日带我去看了看,我之前判断的没错,这很像是个没有鼎足的鼎,鼎身外部,雕刻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可能是失传的象雄文字。符号只是一少部分,那些让人无法理解的图案占了大部分,但是同样看不懂。
其中有一幅图,很像是日晷的平面图,我怀疑它是一副计量图,用来测量某种量。
苏日他们寻找的很仔细,我手里的这块碎片,是唯一的一块,容纳圣物的眼睛印记空了,圣物不知所踪。苏日没有催我把碎片交给他,他告诉我,他可以等,就在这里等,如果时间长了给养不够,他会派车子回去拉。
我的经验更丰富了,第二天,我不顾和尚还有张猴子的劝阻,执意启动了碎片。但是这一次等我苏醒之后,我就发现,事情比我想象的更复杂了一些。因为我身处的位置,不在大盘湾,这里仍是荒漠,却绝对不是大盘湾。
消失之后的时间不仅是错乱的,而且地域也是不同的。我在仔细的寻找,有没有队伍留下的标记,但是一无所获。
接下来,我用了大概五天时间,找到了有人迹的地方。我本以为这里的时间,应该还是一年前,但是别人很明白的告诉我,是三年以前。
☆、第二百二十九章 挽救死去的人
事后我是不可能回想起这几个旅行者的具体面貌的,但是我记下了他们当时所说的话。当这几个人听到我询问这是那里的时候,他们就露出了一种看着穿越者的眼神。其中一个人很好奇的问我,他说我既然能走到这个地方,会不知道这是那里?
我很遗憾的摇头,表示我真的不知道。那个发问的人可能感觉我有点奇怪,他就指着一个方向说,那边是沙窝河,然后又指着我一路走来的方向,说那边是大盘湾。
“大盘湾!”
我顿时就震撼了,我从未来过这里,但我知道大盘湾,那是个神秘到有些邪门的地方,科考队,薛龙头乃至曹实,都是在大盘湾出事的。
最关键的是,大盘湾距离阿里象雄遗址,究竟有多远?我不清楚具体的路程,但是肯定是以上千公里为单位计算的。就在我意识消失的那几秒或是几分钟几个小时内,我就从阿里来到了大盘湾?
我感觉自己触摸到了一些什么,但是同时又迷惑了很多,可能我的震惊和疑惑在脸上流露了一些,几个旅行者的目光就更奇怪了,他们相互看了一下,窃窃私语。之后,几个人走远了一点,然后坐下来用炉子煮东西吃。我就呆在原地不断的想,从我的思维角度出发,这个事情好像脱离了想象,但又好像在预料之中。
一时间我就完全无措了,不知道该继续走下去,还是怎么样。我站了很久,几个旅行者吃完了东西,没有再停留,他们朝沙窝河的方向走去了。我仍在原地站着,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考虑,我打算重新回自己几天前来这里的地方。从我和曹实上次的经历来判断,我再次启动碎片的话,还可以回到最初的出发点,也就是阿里象雄遗址。
经过短暂的沉淀,我已经有些淡然了,此时此刻,在我身上发生的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我无法回到出发点,但是我可以自己再经过旅程回阿里,只不过浪费一些时间,不会有什么危险。
然而,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打碎了,彻底的打碎。几个旅行者刚才驻足的地方,留下了一些他们吃剩的食品包装袋和空水瓶子,其中还有半张报纸。这半张报纸顺着风就吹到了我的脚下,我可能纯属无意识的一个动作,把贴在腿上的报纸弯腰拿了起来,就是这个动作,让我看到了更震惊的一幕。
报纸很普通,我所看到的,是报纸上的日期。我不知道这半张报纸是他们带来的旧报纸,还是刚买没多久的新报纸,震惊之余,我像是着魔一样,抓着报纸就朝几个旅行者离去的方向狂奔而去。我跑的非常快,只为了印证一个问题。
最终,我追上了他们,喘着气问对方关于这半张报纸的事。他们似乎真觉得我神经有些毛病,但是在我一再的追问下,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
他们说,报纸是来这里之前坐车的时候买的,距离现在大概有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
我完全懵了,一个星期?
我的意识是清醒的,从象雄遗址启动碎片来时的时间,我记得准确无误。这个时间和报纸上的日期,整整误差了一年。也就是说,我看到了一张一年前的报纸。
这个看似很简单的问题一下子就像交通堵塞,导致大脑都快瘫痪了。假如几个旅行者说的是真的,那么我就面临了两种可能性,第一个,我从象雄遗址启动碎片,回到了一年前。第二个,碎片把我从象雄遗址带到这里,中间用了一年时间。
这两个结果都很扯淡,说给任何人听,他们都会认为我疯了。然而我必须继续推敲下去,我没有别的依据,只能拿我和曹实的经历作为参照物,很明显,第二个结果直接就被推翻了。
我顿时就伸手攥住了贴身放着的碎片,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为了完全把事情搞清楚,我放弃了回到原地的想法,而是继续向南走,一直到了四天之后,我才找到一个村子。先后问了几个村民,旅行者们没有说谎,报纸上的日期是正确的。
可以说当我完全印证了这个问题之后,心一下子就沉到了脚底板。我原本以为,我和曹实的经历以及小胡子他们的消失,只牵扯到地域问题,但是眼前的一切都证明,这不仅仅是地域上的跨度,而且还参杂着时间问题。
简单一点说,小胡子和雷英雄的队伍,可能已经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间段。我不由自主的就抬头望着天,这他妈不是在开玩笑吗?而且是宇宙玩笑。
我根据村民的指点,到了离这里最近的城镇,想办法租了车子和司机,飞快的朝回赶,眼下我必须再去证实一个问题,很要命的问题,那就是我能否从大盘湾,重新回到象雄遗址,而且是一年后的象雄遗址。尽管有之前的经历做依据,但是参杂了时间错乱的问题,就让我开始肝颤。
我拼尽全力,用最短的时间就赶到了大盘湾,打发走了雇来的车子之后,周围又陷入了一片荒凉。这一次我启动碎片的时候,远比第一次紧张,但是这是我不得不走的一步,否则,我将永远找不到小胡子他们,也永远会和属于我的世界脱节。
碎片,鲜血,淡淡的血光,意识的分裂,模糊,消失......在我失去知觉前的一刻,大盘湾如同青藏高原一样,在视线里扭曲。
这一次,当我苏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呆在帐篷里,身体外面是睡袋,张猴子还有和尚一左一右的守在我旁边。
但是此时此刻,我没有什么出奇的感觉,就好像睡了一觉之后一睁眼就看到这两个熟人。而且我很惊讶,因为张猴子跟和尚所流露的表情,就仿佛刚把我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一样。
我习惯性的抬手看了看手表,指针已经停止转动了。
因为有相关的文字以及影像记录,所以这期间的经历还是比较完整的。我脑海里没有印象,但却知道这一路上自己都在做什么。
我走出帐篷的时候,一眼就看到远处的象雄古城遗址中心处那六块巨大的石头,苏日从附近走了过来,他仍然背着自己的枪,来到我面前,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
我们四个人重新钻回帐篷,一起研究我带回来的资料。我问张猴子,我一共消失了多长时间,他脱口就回答道:“十三天。”
“十三天......”我翻着本子,上面记录着消失之后具体时间,没错的,是十三天。
这两个时间的吻合,一下子让我醍醐灌顶,想通了一些问题。当然,这些问题只是初步的推断,如果想要彻底的印证它,还需要有后续的实质性依据。
因为消失的同时,有时间上的跨度,所以问题有点复杂。不过归纳起来,可以简单的总结一下。象雄遗址到大盘湾之间,是一条来回的路,碎片启动的规律,也是一来一回。从象雄到大盘湾,再从大盘湾回到象雄,在时间上没有任何误差。我在大盘湾停留了十三天,象雄这里,也过去了十三天。
然而,在大盘湾哪里没有得到小胡子队伍的任何线索,那就说明,他们不在大盘湾,或者说,他们不在同一时间段的大盘湾,这真他娘的是个见鬼的事实。
不过这次经历,让我胆子壮了很多,我相信,从象雄这里出发,期间再如何经历波折,我可以重新回到象雄,而且是同一个时间段的象雄,所以我打算继续找下去。
遗址中心那六块石头下的大石器,已经在这十几天时间里被完全清理出来了,但是太沉重,无法弄到地面。苏日带我去看了看,我之前判断的没错,这很像是个没有鼎足的鼎,鼎身外部,雕刻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可能是失传的象雄文字。符号只是一少部分,那些让人无法理解的图案占了大部分,但是同样看不懂。
其中有一幅图,很像是日晷的平面图,我怀疑它是一副计量图,用来测量某种量。
苏日他们寻找的很仔细,我手里的这块碎片,是唯一的一块,容纳圣物的眼睛印记空了,圣物不知所踪。苏日没有催我把碎片交给他,他告诉我,他可以等,就在这里等,如果时间长了给养不够,他会派车子回去拉。
我的经验更丰富了,第二天,我不顾和尚还有张猴子的劝阻,执意启动了碎片。但是这一次等我苏醒之后,我就发现,事情比我想象的更复杂了一些。因为我身处的位置,不在大盘湾,这里仍是荒漠,却绝对不是大盘湾。
消失之后的时间不仅是错乱的,而且地域也是不同的。我在仔细的寻找,有没有队伍留下的标记,但是一无所获。
接下来,我用了大概五天时间,找到了有人迹的地方。我本以为这里的时间,应该还是一年前,但是别人很明白的告诉我,是三年以前。
☆、第二百三十章 他是谁?(一)
那道影子只露出一个模糊的侧脸,但是我感觉,他是老头子。
他不是瘫了吗?他不是年岁大了精神不济吗?然而此时此刻的他,虽然不像小胡子和尚那样的孔武有力,但却没有一点衰靡的样子,他就像一只啸傲群山很多年的老兽王,即便垂老,仍然可以镇住一切。
他提着已经昏倒的曹双,继续朝西面走,走的很轻很快,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他手里还提着一个一百多斤的人。一直到他走的只剩一个非常模糊的影子时,我才握着枪从隐藏处钻出来。
我不知道老头子要干什么,暗中就跟了过去。尽管是在山里,但老头子仍然走的很快,将近一华里的距离片刻就走到了。前面就是那条进山出山的路,老头子提着曹双,把他丢到了路旁,然后,他自己就隐藏到了不远处的一片荒草里。
此时此刻,我握着枪也隐伏着,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就浮现出一些场景,那张一家三口的老照片,卫勉临死前凄厉的恳求,还有他那双被泡在瓶子里的眼睛......
我的指头扣住扳机,我真的不知道,如果现在我朝他开枪,他会死吗?如果他死了,那么之后的一切还会发生吗?我会被卷入这个大事件中去吗?
我不敢妄动,我不清楚自己能否在错乱的时间中改变一些发生过的事实,但是有一点很明确,如果我现在出了什么事,那肯定必死无疑。
我的脑子有点乱,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从西面的山路上,就亮起了有点发暗的车灯光,车子缓缓的驶来,渐渐就接近了老头子藏身的附近。而倒在路边的曹双,明显引起了车队的注意,车子一下子停了,前后冒出了不少人。
有人来回拨弄着曹双,可能发现他还没断气,过了一会儿,曹双被抬上了后面一辆车子。车队的人装备很精良,不少人拿着微型的连发武器在附近看了很久,之后,车队开始继续行驶。
当最后一辆车子开远之后,老头子从藏身地缓缓的站起来,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能看到他始终在注视着已经渐渐走远的车队。当双方的距离拉开之后,老头子就徒步开始跟着车队。
我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连该不该跟下去都不知道。我一边犹豫,一边悄悄在本子上记录着过程,老头子从不远处突然就转身,眼睛里仿佛带着两道寒光,紧接着,他就充分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遮蔽物,开始朝我这边飞快的靠近。
我一下子就慌了,因为跟老头子生活了那么多年,我对他的敬畏已经深深印在了骨子里。虽然我恨他,但是同样也怕他。我看见他逼近,就不由自主的开始后退,开始逃。可是我没有把握能跑掉,老头子的年纪已经大的有点离谱,然而他的经验很丰富。
卫家九重门,老八人上人,这绝对不是一句空谈。
我的体力和应变能力跟之前相比已经提高了很多,但这并不足以完全甩脱老头子,我们一追一逃,距离在渐渐的拉近。
“不能落在他手里!”
我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走,越来越近的距离让我心里更慌,我的脑子里来回闪动着那些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那张老照片......
这一瞬间,我的思维停滞了,我在急速的奔跑中猛然就回身,砰的朝后面放了一枪。
这一枪没有打中老头子,但是我能看到,他盯着我的目光仿佛猛然震动了,而且枪声带给他一些震慑。这声枪声在空旷的山里传出去很远,就连已经慢慢走远的车队都应该有所察觉。
我觉得,我从心理上已经发生了一个质的转变,我朝老头子开枪了。
借着这个机会,我一口气就跑出去很远,老头子不知道在顾忌什么,他没有继续追来。我抓紧把这些情况都记下来,然后就绕到了最初来到元山的地方,启动了碎片,这里不能久留。
我重新回到了阿里的象雄遗址,这段日子,我一直都在奔波,但是留在这里的人也很不好受。苏日他们好一些,但是和尚跟张猴子还有队伍里的人就不行了,几乎成了人干。我不想放弃寻找,这是一种执念。所以我和苏日商量了一下,他很大度,而且对我的这种执念很佩服,他可以继续再等一段时间。
和尚还有张猴子他们就暂时回到狮泉河去等,苏日的人留了下来。在我启动碎片的期间,苏日他们把这片遗址来回的勘察了几遍。可以确定,这就是一座象雄古城的遗址,虽然整个古城内几乎一切东西都神秘的消失了。
那个石鼎,苏日研究的最多,不过不可能有收获。在和他交谈的过程中,我就有一个大胆而且离奇的判断。
象雄亡于战乱,他们丢失了自己的土地,丢失了国家。遗址地下所埋的这个巨大的石鼎内,曾经容纳着一块体积很大的圣物。一块圣物的碎片,就能够让一支队伍消失的无影无踪,那么完整的圣物如果可以被掌控一部分,它的作用,会大到何等程度?
大到让一个城市和城市里的一切都消失?被圣物带到另一个遥远的地域,另一个不同的时间段?那样的地域或许是陌生的,时间或许是错乱的,但是可以让幸存的象雄人躲避灾难的余波。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象雄在遭遇战乱之后为什么会消失的如此迅速,如此彻底,他们带走了属于自己的一切,人口,文化,城市,建筑......
我相信,羌人的圣物不是独一无二的,象雄人在最初消失之后,可能遗漏了一些东西。象雄消失,古格又占据了辽阔的阿里地区,他们也寻找到了关于圣物的些许秘密,甚至找到了遗漏的圣物。
古格或许也是如此消失的,但是他们所掌握的远没有象雄人多,所以,古格只能带走他们在战乱中幸存下来的人口,却带不走他们亲手建造起来的古城。
这是属于古羌人的秘密,也是属于古羌人的圣物,失去了圣物,也失去了挽救民族的机会。所以古羌人分支中最强大的党项羌,在亡国之后遭到了被同化的厄运,党项羌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这只是我的推断,它有一定的依据,虽然并不十分的翔实完整可信。关于这些事情的真相,已经被淹没在流逝的时间中。
其实,一件事情的最终真相,尤其是历史的真相,谁能百分百的确定呢?历史,是没有真相的。
我真的成为一个主事者了,和小胡子还有雷英雄一样的主事者,可以决断一切。我硬让张猴子他们退回狮泉河,然后开始第七次行程。
这一次苏醒之后,我就感觉到这里和之前接触过的那些大漠荒原差距太大了,周围是一片很低矮的山,植被葱郁,有一种南方的气息。这是个很陌生的地方,但是环境很好,让我心里顿时放松了一些。我照例在周围寻找标记,把附近大概一里内仔细的查找了一圈。
其实经过前六次的寻找,我已经有了一些心理准备,我做好了失望的打算。
我没有找到任何标记,然后就决定从这里走远一些,走到有人迹的地方,把一些该问的问题弄清楚。这一片矮山可能经常有人进出,我朝着一个方向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就看到了植被中有一条崎岖的山路,山路是通向山脚那边的。
这时候,我突然就听到了旁边几株小树上传来一声鸟的哀鸣,紧跟着,一只我认不出的鸟就从树上跌落下来,扑腾着翅膀还想飞走。不远处的一片草丛中飞快的钻出一个人,机敏的象是一头豹子,他冲到来回翻滚的小鸟旁,伸手把它捉了起来。
这是个半大的孩子,手里捏着一把木叉子做的弹弓,可能他在草丛里就已经发现了我,但是他不想放弃这只已经被打中的小鸟。捉住小鸟的同时,他就暗中警惕的望着我。
“你......”我连忙就叫住了他,这个孩子最多就是十三四岁的样子,长的很机灵,但是身上的穿的衣服明显和现在的孩子脱节了,他像是住在附近,到山里来玩。我就想找他问问,这是什么地点,什么时间。
这个孩子飞快的把手里小鸟绑起来,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就在他抬头与我正视的那一刻,我从他的脸庞上猛然就看出些什么。这是个让我极为震惊的发现,我连后面的话都顾不上说了,几乎呆在原地。
孩子只有十三四岁,最多十五岁的样子,但是他的脸庞,他的五官,甚至连脸上那种隐隐的表情,都和小胡子极为相像!从一个人十几岁时候的样子上,不难分辨出他十几年后的模样,我觉得我真的不会看错,他就像,就像是十几岁时的小胡子!
“等一等,等等!你先站住!”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很想叫住他,但是这个孩子的警惕性非常高,一转身就飞快的跑。
☆、第二百三十一章 他是谁?(二)
我很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这个孩子给了我一种直觉,我觉得他就是十几岁时的小胡子。可能是我的一身装束和焦急的神态吓到了他,他转身跑的同时,我也拔脚就追。我很想喊他的名字,但是一直到现在为止,我都不知道小胡子叫什么。
这个孩子跑的非常快,我裹着厚重的大衣还有沉重的背包,几分钟时间就被甩远了。这时候的他显得有点青涩,就是个不经事的孩子,但他奔跑时的动作,仿佛还有小胡子身上几分影子,干脆利落敏捷。
我对周围的地形不熟,虽然很拼命的追,但是距离却越拉越远,我不想放弃,却被这个孩子渐渐带到了矮山的深处,他借着山上的植被,开始消失在我的视野里。然而我还是在追,尽一切可能的去追。
就在我执着的追逐时,我看到远处的荒草里猛然又出现了那个孩子的身影,他站在齐膝深的草里,盯着我的目光中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情绪。我连忙又想喊住他,告诉他我没有任何恶意,但是孩子根本不听,只是和我对视了一分钟,就弯腰消失在草丛中。
“这是要搞什么!”我追的有点气短了,也有点恼怒,突然间,不知道从草丛的什么地方,嗖的弹过来一颗石子,直接就崩到我的额头上,我就感觉眼前一黑,疼的将要昏厥,忍不住就捂着头直接蹲了下来。
这颗弹弓打出的石子让我半天都没缓过来劲儿,等我眼前的金星都消失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彻底不见了。我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小胡子,真是个人才,他还是个毛孩子的时候,我已经斗不过他了。
这一阵追逐,让我彻底迷失在一片小山的深处,我只好按着原路走,重新回到和孩子遭遇的地方。我猜测着,他就住在附近,所以只要能找到有人烟的地方,说不定就能打听到一些相关的事。
我沿着那条小路,一口气就到了小山脚下,没有任何路标,只能自己去找。我朝一个方向走了很远,越看越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之后就调转方向,朝相反的地方走,前后浪费了不少时间,一直等到太阳落山时,我才在一条小河的对岸,隐隐看到了一个很小的小村子。
我就带着随身的东西,顶着额头上的大包,飞快的冲入了村子,小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这时候正是晚饭时,一些家户冒着炊烟。之后,我见到了村子里的一些人,我们都相互很惊讶的打量着对方。
我看不出别的,但是从他们的装束上来看,明显是和现在的时代脱节的。这个地方山清水秀,不过可能少见外人,我一出现,几个屁大点的娃娃就拖着两桶清鼻涕在不远的地方围观。
按照之前的老习惯,我先找人询问现在的地点和时间。得到的结果,让我多少都有些发懵。
一个将近三十岁的村民告诉我,这个地方,是夹江转角处,离南京不远。而时间段,则跟正确的时间相差了十几年,这可能是我经历的时间跨度最大的一次。
然而正是这个跨度比较大的时间段,让我之前的想法更加强烈,那个崩了我一弹弓的孩子,是还未成年的小胡子吗?小胡子的窝,应该就是在南京的。
我马上就找村民打听这个孩子,但是我连他最基本的情况都不了解,只能凭之前所看见的相貌跟人家描述。两三个村民都有点茫然,而且他们说的方言让我有点听不懂。彼此间费了很大力气才算沟通,我就恳求他们想一想。
我现在这个样子是很容易让人怀疑的,村民盯着我,显得犹豫不决。我赶紧就掏钱,一人给两张。但是他们看着我手里的小红鱼,似乎不认得这东西。
“十几年前,还没流通这种红票子吗?”我真没辙了,又拿了几个罐头和没拆封的烟。
他们接了罐头和烟,最后告诉我,我要找的人,好像是村尾那一家的伢子。我追着问,但是他们也说不出太多的情况,这一家人其实不属于这个小村子,他们是从外头过来的。这家人有点奇怪,他们几乎不跟别的人有任何接触,两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开荒种一点菜,从山里找一些山货,总之日子过的很苦。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我问明了情况,直接就朝村尾那边跑。离开村子大概不到三百米,我看到了村民所说的那户人家。
很小的几间小屋,完全就黑着灯。我在一排低矮的竹篱笆外停住脚步,试探着喊门。但是屋子里可能真的没有人,喊了半天都没回应。按照村民说,这家人生活很规律,这个时候应该是在吃晚饭。
我真的忍不住了,有点心虚的四处看了看,然后就推开了篱笆门。家里没有人了,小屋低矮的门上挂了一把锁。
“他们临时走了?”我就觉得,是我见到孩子时那种震惊和追赶让他们感觉不安全,临时离开了这里。
这说明什么?小胡子的少年时代,也是在这种隐姓埋名惊弓之鸟一般的环境里度过的?
我从一扇窗子钻到了屋里面,看得出,小屋里的摆设尽管简单甚或说简陋,但是平时被收拾的很干净整齐,然而此时的屋子里有些凌乱,一些东西被带走了,还有一些可能因为主人走的匆忙被丢下。
这是个很普通的农家小屋,看到不任何出奇的东西,我想寻找到哪怕一丁半点与小胡子有关的线索来印证我的猜测,但是很遗憾。
最后,我终于选择了放弃,小屋的主人离去了,而且我找不到有用的东西。我就使劲的说服自己,这是过去,无论怎么样,都是过去。
在我将要离开小屋的时候,无意中在床脚那里看到了一点东西,当我把它捡起来的时候,手就抖了一下。
这是一张老照片,它可能一直被压在书本里,保存的平整而且完好。照片上的三口之家,木讷的父亲,笑容满面的母亲,无忧无虑的孩子......
“这里怎么会有这张老照片!”
我的思维顿时拥堵了,这张老照片被人保存的很好,可能是在匆忙离开的时候才无意遗失的。我哆嗦着掏出自己贴身珍藏的那张老照片,它们如出一辙,显然是同一张底片洗出来的。
一个有些奇怪的家户,两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他们是谁?他们为什么会有这张老照片!
带着疑问,我离开了院子,就在外面守候了一夜,小屋的主人没有回来。当我迎着第一缕阳光站起来的时候,就想着,他们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
我的情绪又不稳定了,因为看着空旷的小院,触动了我的某根神经,我觉得自己仿佛也迷失了,没有任何归宿感,我将和他们一样,永远居无定所的漂泊。
这是一种很无助又很悲凉可怕的感觉,因为自己已经知道自己的宿命,仍然要不停的奔走着,一步都不能停,说不清楚什么时候才可以停下脚步,真正的平息下来。
在夹江这里,我没有任何收获,重新返回了象雄遗址。在阿里这样的地方长时间的守候,让苏日这帮人都吃不消了,我有些歉意,寻找小胡子和雷英雄的队伍,其实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不想拖累任何人。
我们可以离开阿里,离开象雄遗址,但是我的寻找是无法停止的,我仍然需要碎片,仍然要寻找下去。我和苏日商量了一下,这个事情他就不能做主了,要请示吉拉一木。
紧接着,我们也返回了狮泉河,跟和尚还有张猴子碰头,之后,苏日带着我赶到了马尔康,我见到了吉拉一木。
这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因为中风导致偏瘫。他静静坐在轮椅里,身上搭着一条毯子,他说的话我已经听不懂了,需要身边的人翻译。我直接说了碎片的事,要求暂借,可能苏日已经和吉拉一木沟通过,所以吉拉一木模糊不清的吐出一些字节之后,他身边的人就对我说,对于我的要求,吉拉一木说自己没有理由拒绝。
“他让我告诉你。”负责翻译的人对我说:“一个不会忘记朋友和伙伴的人,就不会忘记自己的心,这样的人值得帮助。”
“可以告诉我,概米度的来历吗?”我知道这个时候跟他说起阴沉脸,可能会犯吉拉一木的忌讳,但是除了他,还有什么人能清楚阴沉脸是谁?
然而让我意外的是,吉拉一木虽然收养了阴沉脸,但他对这个养子的情况其实知道的不多。那是在很久之前,吉拉一木的组织建立了有一段时间,因为西夏故地是党项羌人最后一块活动的很频繁的地方,所以吉拉一木带着伙伴,亲自到腾格里还有附近一些西夏古城的遗址,想挖掘出党项羌人遗留的东西。
吉拉一木初次见到阴沉脸的时候,后者只有十几岁。他们相遇的地点是大漠腹地,阴沉脸当时守着一个马上就要死去的人,显得束手无策。
☆、第二百三十二章 又是这个人
阴沉脸第一次出现的地方不远处,就有一个西夏灭亡后遗留的小城遗址,当然,吉拉一木当时并不知道阴沉脸和他守护的人究竟在干什么,但是我却很敏锐的感觉到,他们很可能是为了铜牌而涉足这里的。
阴沉脸守护的人伤的非常重,吉拉一木用了全力,但最终也没能救活他。之后,吉拉一木暂时把阴沉脸带在了身边,因为一个还未完全成年的孩子,是很难自己走出大漠的,所以吉拉一木的本意是想暂时保护他,然后等自己的队伍撤离的时候一起把他带出去。
两个人的缘分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应该说阴沉脸给吉拉一木留下了比较好的印象,这给收养打下了基础。
阴沉脸仿佛就是个与众不同的人,他脾气暴躁,但是同时又很有城府和心机,这些城府和心机基本上都用来骗取吉拉一木的信任。关于他的来历,吉拉一木曾经询问过,毕竟两个人孤身出现在大漠里,本身就是件不太正常的事。不过阴沉脸把一切都推的干干净净,他说他只是跟随自己的一个远房的伯伯到大漠来,至于这个远房伯伯具体要干什么,他表示不知道。
这样的话肯定是骗不过吉拉一木的,这个彝族老人虽然善良,但并不是没有任何心机。然而他没有追问过阴沉脸,表现出了足够的尊重。阴沉脸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作为他的养子留在身边,然后又跟随他去了马尔康。
“连吉拉一木都不知道阴沉脸的来历?”我有点难以置信,心说这个吉拉一木难道比我还容易相信人?
坐在轮椅里的吉拉一木嘴角不知不觉流出了涎水,他身边的人赶紧替他擦掉。这个时候,吉拉一木就哆哆嗦嗦的又断续说出一些话,别人替我翻译了。
阴沉脸到了吉拉一木身边后,表现出了相当的能力,因为组织平时活动需要大量的经费,但是吉拉一木手下这些人并不善于敛财。年轻的阴沉脸尝试着做了一些事,主要是小打小闹的把从川西这边搞到的土货联系到内地出手,前后几次,获得了一点收益。渐渐的,他就得到部分人的支持,把生意逐步的做大了。
他好像对什么东西都不上心,跟人交往也很淡,所以时间长了,有人开始叫他概米度,这在藏语中是无所谓的意思。最开始的时候,吉拉一木比较信任阴沉脸,认为他十几岁就跟随自己,应该没有太深的心机。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阴沉脸的一些举动就让人产生了怀疑。
大概在十年前的夏天,那几个月里,吉拉一木频繁收到组织内部人员的一些小报告,他们说阴沉脸在做生意的同时,好像私留了一些钱,而且在下面铺自己的势力网。更重要的是,他开始染指关于古羌人圣物的事情。
听到这里的时候,我就知道阴沉脸并没有吹牛,关于古羌人圣物以及圣物的秘密,确实是由伏藏流传下来的,这个秘密原本只有吉拉一木和几个组织内的元老知道,但是阴沉脸来这里时间长了,靠自己的本事和手段混到了一定的地位,他开始接触这个事,而且在不遗余力的查。
吉拉一木对阴沉脸还是有感情的,他压下了下面的一些议论,并且主动告诉阴沉脸,关于古羌人的圣物,是组织必须要全力搜寻的东西,所以以后可能还有用得着阴沉脸的时候。
应该说,吉拉一木对阴沉脸是信任而且关照的,但就在他对阴沉脸表示大度之后不久,一个人的到来让吉拉一木心里有点不安稳。
这个人是从内地来的,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从什么地方来。他到了马尔康之后,没有费太大的力气就找到了阴沉脸,因为概米度这个名字在马尔康已经比较有名了。这个人至少和阴沉脸有过两次甚至更多的接触。
吉拉一木是无意中知道这个人的存在的,一向对什么好像都无所谓的阴沉脸,在见了这个人之后,就表现出了一些反常。紧接着,组织里的人发现阴沉脸似乎要拉走一批人,脱离组织。吉拉一木也是个有本事的人,当时他的身体还算不错,他亲眼见过这个人和阴沉脸接洽,但是并没有干扰,也没有戳穿,默默的就离开了。
之后,吉拉一木又和阴沉脸进行了一次谈话,他直言不讳的告诉对方,如果不想留在自己身边了,阴沉脸随时都可以走,吉拉一木不需要任何收养的报答。但是他提了一个要求,不允许阴沉脸把任何关于古羌人圣物的事情传出去。
吉拉一木说的很推心置腹,阴沉脸仿佛被感动了,他当时就罕见的跪地大哭,表示死都不会离开养父,不会离开组织。吉拉一木给了阴沉脸机会,他没有再追究阴沉脸想带人脱离组织的事。
这真的是养虎为患,吉拉一木的大度和真诚只不过让阴沉脸暂时安稳了十年,十年之后,背叛还是发生了。
我当时听了就很奇怪,因为阴沉脸这种人是不容易收买的,想要收买他,利益必须足够大。那个从内地专门赶到马尔康寻找阴沉脸的人,究竟开出了什么样的价钱?
而且当我听到了吉拉一木身边人讲述的时候,心里就泛起一种预知感,我觉得这个找到阴沉脸的人,我应该也见过或者有所耳闻,甚至我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老头子。
“这个寻找概米度的,是什么人?”
吉拉一木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因为这个人的行踪其实是很隐秘的,跟阴沉脸接洽的时候也非常小心。事发之后他就彻底消失了,再没有出现在马尔康。
我有些失望,这些失望被吉拉一木看在眼里。他突然就叫身边的人拿来一张白纸和一根炭条。接着,吉拉一木非常费力的用炭条在纸上画,他画的很吃力也很慢,但是能看出来画的非常用心。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就耐心的等。很久之后,吉拉一木手里的炭条落到地上,小声说了一句话。他身边的人把那张纸递给我,然后说:“能帮你的,只有这么多。”
我顿时就明白了,吉拉一木目睹过阴沉脸和这个人接头,他不知道对方的来历,但记住了对方的长相。
这张炭条画出的画,无疑是素描,但是我接过纸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睁圆了。
画上的人,竟然是那个方老!
我的预感得到了证实,但是心里已经糊涂了,这个方老自从浮出水面之后,所表露的神秘就越来越浓重了,在铜牌大事件里,好像处处都有他的影子,却处处让人抓不到任何尾巴。
他究竟是谁?让所有参加这个大事件的龙头们都一无所知,让老头子这样的人都有些忌惮。他跑到马尔康寻找阴沉脸,差一点就策反成功,让阴沉脸脱离吉拉一木。他应该是大事件中很重要的一个人物,但是在盘龙山一役中,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
我完全相信了阴沉脸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他说盘龙山一役,砍掉了很多枝杈。事实真的是这样,许晚亭那帮人都挂了,但是这几个龙头,只是枝杈,最核心的人物没有出现。他们都在隐藏实力,等待最佳时机的时候再做最后一搏吗?
我的心情开始沉重,雷英雄的底子被掏空了,小胡子也暂时找不到了,如果真的还有生死一搏,那么我只能自己去面对,去面对那些神秘又隐隐让人可怕的对手。
这是命,躲不过的。
我辞别了吉拉一木,准备离开马尔康,苏日给我送行,临别的时候,这个魁梧又朴实的汉子考虑了一下,说:“我知道你们的事,概米度大概还会找你,你要当心,这个人不好对付。”
苏日给我透露了一些吉拉一木没有明说的情况,在收留阴沉脸之后,吉拉一木手下的一些人表示过不满,他们数次在试探阴沉脸,并且想刺探他的真正来历。但是阴沉脸表现的滴水不露,当时的人试探后就觉得可能是他们多疑了,然而他们想不到,是阴沉脸的心机欺骗了他们。
“我们从不主动侵犯任何人,但概米度是个例外。”苏日对我说:“我们绝不允许他亵渎祖先的圣物。”
苏日告诉我,以后在必要的时候,其实就是摸到阴沉脸的行踪而具体要对付他的时候,可以通知吉拉一木的组织,他们一定会不遗余力的予以其沉重的打击。
在苏日把我们送走之后,我立即就单独跟和尚好好谈了一次,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知道小胡子的来历的话,那么只能是和尚了。
在之前,我可以忍,因为小胡子就活生生的在我身边,早一天问,晚一天问,或许我都能知道他是什么人。然而现在,我真的不敢确定了,碎片毫无规律的传送,不知道会将小胡子他们送到何时何地。
“和尚,我很认真的问你,你大哥,究竟是谁?”
☆、第二百三十三章 妈妈
和尚低着油光发亮的脑袋不吱声,如果我在以前偷偷的问他,他肯定会嬉皮笑脸的跟我转移话题,但是现在他肯定也知道事态的严重,所以开始犹豫。
“和尚,你不肯说就算了,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清楚,你大哥,还有雷英雄他们,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就算我拼命去找,浪费半年,一年,甚至十年八年的时间,都不一定可以找得到。你想把这些事烂在肚子里?想让我一辈子都顶着这个问题寝食不安?”
“卫大少。”和尚抬起头对我说:“我不想瞒你了,但是你要相信我,对于大哥,我其实知道的不比你多多少。”
和尚跟小胡子的相识,大概是在他们二十出头的时候。小胡子当时已经很有本事了,在南京闷头混,和尚也是挂单的混子,他们认识之后,一起搭手做过几次事。和尚是个直肠子,小胡子虽然沉默寡言,但做人做事都很有原则,所以和尚很服他,一直到这个时候,说他们是生死之交,一点都不为过。
在最开始,和尚觉得小胡子很怪,他们虽然也会一起喝酒,一起聊天,但小胡子对于自己的过去,只字不提。和尚这种人心里不藏事,因为好奇所以追问了很多次,最后把小胡子惹急了,要散伙,和尚才不敢再问下去。不过经过很长时间的相处,和尚知道跟着他绝对没错,渐渐的就把所有的念头全部打消了。
“卫大少,就是在昭通找到你之前,大哥曾说过一句话。”
当时小胡子带着和尚去昭通,和尚以为是什么正经生意,但是小胡子说不是,他们一起喝了一次酒,小胡子的情绪很罕见的有点激动,他喝的过量了,把要做的事详细的告诉和尚,最后,小胡子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要做一件许多前人都没有做到的事。
“你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真的不知道。”和尚摇摇头:“大哥的事,我只知道一点。”
小胡子深居简出,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他常年住在南京,有时候会因为生意到处跑,但生意忙完,肯定一刻不停的就赶回住处。唯一例外的,就是每年的几个大节气,他会独自外出,离开的时间不长,最多三四天。
“我觉得,他是给人送东西的。”
小胡子每次出去的时候,会带一些东西,东西都是他自己买的,被包裹的很严实。只有一次,他带着和尚出门,在车子行驶的时候,后座上的包裹被震开了,露出了一件新衣服。
他要去的地方,是距离紫金山一百多公里之外的一个村子,但是在村子外,和尚就被小胡子挡住了,不让他进去。趁着这个机会,和尚跑到附近一座山上,他隐约看到小胡子进了一个院子。
和尚就推断,这些年以来,小胡子每次外出,都会到这个地方,都会给人送一些东西。
“那个村子在什么地方!带我去!”
我隐约已经知道小胡子去看的是谁,不由自主就摸到了贴身处那两张老照片上,催促和尚带路。我们走的很匆忙,一路都没有停过一步,这么长时间我来回奔波,身体已经亏了,但是我不能停,我唯恐晚到一步的话,那个小村子里我要找的人,就会先一步离开。
我们以最快速度赶到了南京,然后和尚找车子拉我过去,按照他记忆里的路,我们直接找到那个小村子,然后和尚带着我在村子里转着,顺便回忆当时小胡子所进的院子。最后,他指着十多米之外的一个小院子,对我说:“应该就是那里。”
“就是这里了......”我看着小院子外的竹篱笆,就在使劲回想十几年前夹江江畔那座小院。我无法回想到当时的细节,更不知道竹篱笆具体是什么样子的,但是我感觉到熟悉,熟悉的院子。
我让和尚退回去,自己朝小院子走去。我形容不出自己的心情了,只想马上就看到院子里的人。
我一下子就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夹江畔的小院外,隔着一道低矮的篱笆,声音发颤着喊门。我很怕自己喊了很久之后还是无人应答,但是这一次,听到我的喊门声后,一个端着水盆的女人就从屋子走出来。
她大概有五十多将近六十的岁数,和同龄的农家妇女没有多大的区别。但是她的精神和身体很好,而且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让人亲切又敬畏的气息。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就感觉她亲,又感觉到有些畏惧。
更重要的是,我隐约觉得,她和老照片上那个女人,或者说我的母亲,有些相像。我分不清了,我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事实,二十多年的风雨沧桑,谁都会改变很多。
她朝我走了几步,就端着水盆打量我。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迟疑,犹豫,惶恐,不安,足足发呆了有三分钟,我像是想起了什么,马上就掏出了一张老照片,隔着篱笆举给她看。我是用左手捏着照片的,我相信她会看到我的六指。
这样一个偏远的小村子里,如果她能看懂这张老照片,能看懂我的六指代表的是什么意思,那么根本不用问,我就知道她一定是我想找的人。
哐当......
她手里的水盆一下子就脱手而落,脸庞上的镇定和稳重顿时消失了大半,她几乎是小跑着到了我的面前,盯着我的六指和那张老照片仔细的看。她的目光不断的在老照片,六指,和我的脸庞上移动,她的嘴唇开始蠕动,我感觉到她的情绪已经开始剧烈的波动。
“你......”她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晃了一下,险些要摔倒,我推开篱笆就想去扶她,但是她摆手止住我,冲我艰难的笑了笑,我看到她的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水气:“你们的事情做完了,还是......还是他不在了?”
我一下子就知道她问的是谁,在来这里之前,我只有一个想知道一切的想法,但是此时此刻,我感觉到了极度的不安,我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微微低下头,逃避她询问的目光。
“不用瞒我。”她的神情仿佛稍稍镇定了一些,但是眼眶里的泪水越来越多:“我的儿子说过,假若有一天你找到了这里,不是事情做完了,就是他......他死了......”
“他没有死。”我连忙就抬起头,开始解释,但是该怎么解释碎片的事?我只能说他没有死,只不过暂时和我失散。
这时候,我们的谈话声可能惊动了其他人,屋子里又走出一个女人,她大概五十岁的年纪,身体很虚弱,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脸庞有些病态般的白。
第二个女人走出来的时候,我的手就像触电一般的抖动了一下。我的神经仿佛暂时停滞了,不会思维,不会记忆,眼前只有一张老照片和那个刚刚走出来的女人。
如果说第一个女人只让我感觉和照片上的母亲相像的话,那么这个刚刚走出来的人,就让我想毫不迟疑的喊她一声,喊她一声妈。
这个女人的身体很弱,但是她的眼神却极好,隔着几米远,仿佛就顿时看到了我手里的照片和尾指上的六指。紧接着,她就失去控制般的朝后靠着门框,扶着额头,像是怕自己要摔倒。
我真的无法控制自己了,我就拿着那张照片,一步一步机械般的朝她走去。我的意识似乎是模糊的,但是我看的很清楚,她扶着额头的左手上,有一个六指。
在距离她有三米远的地方,我停住了脚步。她的身体几乎完全就靠在门框上,只有这样才不会摔倒。她看着我的脸,看着我的手,还有那张老照片。她的眼泪一瞬间就无声无息的滴落,她好像在痛哭,却没有发出一点哭声。
“我姓师......”我站在原地,脑海里条件反射般的就冒出几句话:“我的父亲母亲都姓师,他们住在司南小镇......”
她的神经仿佛被狠狠的刺痛了,流着眼泪看着我。我不可能看错,因为在这个人身上,我不仅仅看到了她和老照片上我的母亲是一样的,更因为自己的心,仿佛被一种情绪扣动。
她突然就哭的无法自己,靠着门框一点点的坐下来,她的眼眶里全都是泪水,已经把视线遮挡了,但是她不肯去擦,甚至连眼睛都不肯眨一下,好像只要一眨眼的功夫,我就会消失在她面前。
她无声的哭着,猛然间就靠着门框,伸出两只颤抖的手,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孩子......我的......我的孩子......”
我的心一瞬间就碎了,粉碎。这个人,这个看着我痛哭流涕的人......
我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流满了冰凉的泪,我一下子就跪倒在地。我的嗓子哽咽的说不出话,但是还是抽泣着,一个字一个字喊出这一辈子从来都没有喊过的一个称呼。
“妈妈......”
☆、第二百三十四章 该做的事
我跪在她面前,声泪俱下,我感觉自己有无数的话想要说,但是所有的话全部都汇聚成妈妈这两个字。她哭的更厉害了,浑身都随着抽泣而颤抖,她仍然使劲的睁着眼睛,一眨都不眨的看着我。
我的心也在刺痛,像刀割一样。我真的不知道我的母亲是如何活下来的,她的坚强让我感到吃惊。随着泪水不断的滑落,我的情绪也稳定了点儿。很长时间以来,我所遭遇的事情都是谜团和欺骗,以及数不清的勾心斗角生死相搏,只有这一刻,我感觉到了轻松和一些安慰。不管之前发生过多少,不管时间过了多久,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母亲。我可以像所有的儿子一样,孝敬她。
但是与此同时,又一个非常令我迷惑的念头就蹦了出来。我的视线仍然是模糊的,然而透过泪水,我能够看的出来,我的母亲对我的眷顾和惦念,不比任何一个母亲少,甚至沉重如山,因为我还在襁褓的时候就遭遇到了家庭的大变,被人抢走。
远的就不说了,至少从昭通档口血案以后,小胡子始终都在我身边,他过去做过什么,我不清楚,但是那个年纪大一些的女人,肯定是他的母亲。两个母亲居住在这个偏僻宁静的小村子里,小胡子也知道她们在这里,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从来都不告诉我这些?我的母亲为什么也从来都不追问我的下落?
为什么这么久了,我都不能和自己的母亲相见?
她哭的累了,但是情绪也和我一样,稍稍恢复了些。她睁着一双已经黯淡了很多年的眼睛望着我,然后慢慢扶着门框站起来。我也从地上爬起来,想过去搀扶她,但是那个年纪大些的女人抢先一步,我就站在原地,想要说点什么。
她不肯擦掉脸上的泪,被人搀扶着,想伸出手,我知道,她想让我到她的怀抱里去,就像二十多年前拍下那张老照片时一样,那时候的我露着什么都不懂的笑,呆在自己妈妈的怀里,如同呆在这个世界上最安全也最温暖的地方。只有在她的怀里,我才不会被人欺骗,不会被人伤害。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情感是绝对无法泯灭的,不管年龄有多大,即便垂垂老矣,但是只要那个生下自己又养大自己的女人还在,那么自己就永远只是个孩子。
我的眼泪又忍不住了,看着妈妈慢慢伸出的手,我就哭着想走过去,想扑到她温暖又没有一丝伤害的怀抱里。但是在我脚步刚刚迈动的时候,她的手又收了回去。
“你的事,都做完了吗?”她尽量让自己显得沉静,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突然就问我了一句话。
我顿在原地,被这句话弄晕了,我不知道她所指的是什么事。
“没有做完,就不要回来。”她强自忍住泪水,目光从我的脸庞上转到了别处,我看到她的眼睛微微闭上了,好像不愿又不忍再看我:“走吧,做自己该做的......”
“妈妈......”我的脑子又乱成了一团,但是我就像一个在人流中迷失了很久的孩子,猛然看到自己的母亲一样,哭着想扑到她面前。
然而还没有等我走出一步,屋子的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屋门关上的同时,我就听到屋子里传出极度压抑的哭声。哭声虽然被强行压住,但是仍然凄惨到无法形容。
我使劲的拍打着门,在门外叫着妈妈,但是门内的哭声很快就消失了,没有人回应我。我压抑在心里的各种负面情绪,在此刻完全爆发了,我不断的拍着门。我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少不更事的年纪,感觉自己要被最亲最亲的人遗弃了。
那种感觉,就仿佛要丢失掉整个世界。
我哭了很久,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那扇屋门始终紧闭着。我抹掉了脸上的泪,端端正正的跪倒在屋门前,我真的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这样。至始至终,她只是在哭,仅仅说了两句话。
做自己该做的......
我究竟该做什么?寻找到走失的小胡子?拿到被阴沉脸夺走的轮眼?杀了老头子给我的父亲报仇?
这些仿佛都是我要做的,我该做的,但是我一件都没有做好。但是我仍跪在门前,期盼着母亲能看到我的身影,能再次打开门,让我进去。
我跪了整整六个小时,从正午一直跪到黄昏,双腿几乎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了。然而小屋的门没有打开,里面死寂一片。当我跪到深夜的时候,精神开始恍惚,好像在梦境和现实的分界线上来回浮动游走着。
我本以为找到自己的母亲,至少可以了却心中一个极大极大的夙愿,但是找到她的同时,又让我陷入了更深的痛苦中。
第一缕曙光照到了我的脸庞上,我微微睁开了眼睛,身体实在是支撑不住了,眼前一黑,直接栽倒。
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和尚的车子里了。透过车窗,我看到车子还停在小村子外面,马上就打开车门,想回到那个小院子。但是和尚拉住我,他摇摇头说,院子里的人已经不在了。我的母亲和小胡子的母亲离开了这里,和尚不敢拦,却带回了一句话。
“做你该做的......”
我的身体一下子就瘫倒在车座上,这就是我苦苦追寻的结果吗?我大概知道了小胡子究竟是谁,同时也明白了,他为什么会不顾自己的生命去保护我。但是我在寻找到答案的同时,又失去了同样重要的人。
那个问题,重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该做什么?我冷静了一下,回想到很多。
小胡子在唯一一次喝酒过量时曾对和尚说过,他要做一件前人没有做到的事,之后,他就找到了我,然后一直带着我在铜牌大事件中不断的拼搏着。如果在过去,我根本不知道任何关于小胡子身份的事,我可能会单纯的认为,他也是和雷英雄以及杜青衣许晚亭一样,为了虚无的轮转长生。
但是当我知道了他的一些来历之后,很多事情仿佛就都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他是个沉默的人,同时又是个重情的人,他可以为了救我而放弃自己的生命,就说明轮转长生对他的诱惑,其实并不算很大。
我捏着那张老照片看了很久,隐约就推敲出小胡子的动机。他很想找到轮转石和轮眼,把这个大事件彻底终结,但是他好像并非完全为了轮转长生,而是要真正的终结这个大事件。
只要这个大事件没有终结,那么师姓家族的后人,将会被所有参与到这个大事件里的势力无休无止的追捕,被他们残害或者利用,发生在我身上的惨剧,可能还会继续上演下去。
从师盘,到我,这之间长达将近十个世纪的时间里,究竟有多少族人都死在了这个大事件中?
猛然间,我就觉得这其实不是一件事,而是一种使命,终结家族厄运的使命。尽管这个家族已经凋零没落,但是有些东西,是作为后世子孙所无法逃避的。
只要我下定决心继续走下去,一直走到事件的真正终点,那么其它一些事情自然也就要有了断。我必然会和阴沉脸,老头子,还有另外的没有露面的势力争锋,不是我死,就是他亡。
“和尚,你们在南京的窝里,还有多少人可用。”
“不多,满打满算,经常做暗活的只有五六个,随时都可以调出来。”
“和尚,听着。”我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转头对他说:“你大哥暂时没有消息,但是这件事必须继续做下去,跟着我做。”
和尚也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就变了,他仿佛不是在看着过去那个卫大少,而是看着一个新上位的龙头。和尚没多说什么,嗯了一声,但是我知道,他会跟着我做下去,就和当初跟着小胡子一样。
我自己制定了一个计划,在阴沉脸还有老头子以及我这三方最主要的势力中,谁都掌握着一些主动。如果我跳出来满世界的寻找他们,可能他们会考虑其它一些原因暂时不肯露面,但是如果我隐忍下来,时间长了,他们会忍不住。
所以我让和尚还有张猴子集中了手下的人,同时我仍在利用碎片寻找小胡子。在这期间,阴沉脸和我通过电话,他不肯再透露关于事件的未知秘密,但是我也不会做任何妥协,无非是大家一起熬着,我有的是时间。我的家族已经熬过了十个世纪,最多再搭上我这一辈子。
就在我打算和他们拼死熬下去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竟然就找上了门。因为小胡子跟和尚一直低调,而我最近的行踪又很不固定,所以这个人还是从张猴子那边找到了切入点,先跟他们联系,然后张猴子就问我要不要和对方接触一下。
我本想好好的蛰伏一段时间,因为一部分精力放在了寻找小胡子和雷英雄的队伍上,但是这个人真的让我很有兴趣。
☆、第二百三十五章 完整的信息
这个人在电话里自称姓方,他说跟我曾在麻占有一面之缘,所以张猴子提到他,我就想到了方老,这个大事件中最神秘的人出现了。对于他,我始终觉得像一片浓重的雾,根本让人看不出他的任何端倪。
我马上就跟这个方老打了电话,我的记忆力不算特别好,但是当初在麻占小城时,方老曾经长篇大论的跟我谈了很久,所以对他的声音,我还是有印象的。因为以前多少都有些接触,我们的交谈就少了一点隔阂。方老在电话里问我最近过的怎么样,就像在问候许久不见的朋友。
我大概能猜到方老的动机,三分天下,没他什么事,所以他感觉不能再等了,想要拉上一方人,占据些许主动。果然不出我所料,客套完了之后,方老就直接切入主题,他说了一些事,同时也表达了想要合作的念头。
但是我只是对他这个人的来历感觉好奇,觉得他很神秘,不过说起合作,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方老好像很有诚意,当他听出我语气中隐含拒绝时,就表示他可以到我所在的地方面谈。我不可能冒然跟别的势力见面,所以婉拒,方老有点遗憾。
“不是我要拒绝你。”我坐在沙发上,慢慢夹着一根烟,对着话筒说:“你没有资本。”
当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和尚跟张猴子就在旁边看着我,可能觉得我很有派,已经象雷英雄那样的龙头一样,会跟人谈事情了。
“概米度,你应该知道他了,他有轮眼,卫八,有轮转石,你也有自己的优势。”方老在电话另一端不温不火的说:“同样,我也有自己的东西。”
“是吗?”我随口应了一句,但是心里不断的在推测。按照常理来说,参与到这个大事件里的各个势力,都应该有些不凡的背景,说白了,其实都是道上的龙头,否则他们没有胆子也没有气魄去做这些事。然而我觉得,方老好像真的就是一个老学者,因为他说话的语气里,有一种经过时间还有学识所堆砌的东西,这种语气不是三两天就能装的出来的。
“年轻人,不要怀疑我的话。概米度跟卫八,都难以令人信任,只有你,才有合作的可能。”方老并不在意我的态度,他依然耐心的解释道:“轮转长生,即便拥有了完整的轮转石和血,也不会像其他人想象的那么简单,你缺乏信息,最关键的信息,如果没有正确的信息,你就算胜出,拿到了所有的东西,也只会害了你。”
我不知道方老是不是在有意诈我的话,但是他所说的最关键的信息,让我有些敏感,我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古羌人遗失在高原的圣物和秘密。轮眼是圣物的一部分,也是轮转长生中最神秘的一部分,路修篁曾经得到了大部分的秘密,然而他缺少的,正是古羌人的隐秘。
“你知道古羌人的秘密?”我直接就对方老问了一句话,因为在这种人面前,没有必要很隐晦的交谈。
“我知道。”方老顿了顿,很干脆的就回答了我的问题:“这是我合作的资本,你可以考虑,如果合作,我们共享这些信息。年轻人,再重申一次,信息非常重要,会避免轮转长生中最大的缺陷。”
“空手套白狼的人很多,我已经成年了,没有点硬货,就这样拉我上船?”我说不上对方老有什么反感,但是一想到他疯掉又死去的学生,心里就很不舒服,所以说出的话就不是很客气。
“可以透露一些,信息货真价实,你自己决断。”
方老绝对是个很隐忍的人,可以为了目的压制自己的情绪,他对我的不客气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反而愿意说点具体的情况。当他开始说的时候,我马上就证实了自己的判断,这些大事件中所谓的最关键的信息,真的和古羌人,乃至圣物有关。
古羌人最早发现圣物的奥秘时,其实跟轮转长生没有一点关系,它是一个非常古老而且神秘的祭祀仪式时的法器。因为圣物本身具有很神奇的作用,所以古羌人很相信这种仪式,他们不断的借助圣物做一些事。当然,对于圣物,他们也并非完全掌握了解,因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古羌人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
但是这些代价并没有吓退古羌人,他们锲而不舍的钻研圣物,一些更具体的东西被逐渐挖掘出来。在漫长的过程中,这个绝密通过寥寥不多的渠道泄露出去一点,信息泄露的地点,一个是当时与古羌人为邻的秦国,另一个就是青藏高原。
无论在强大的秦国,还是之后崛起在高原上的象雄,这个秘密被统治者高度重视。这些东西不可能出现在正史上,但是却通过其它方式流传下来。秦,青藏高原的原住民,古羌人,都拥有部分秘密。在其后的深度挖掘和探索中,三个不同地域的统治者其实所追求的目的已经不同了,因为博大精深的文化传统,秦国所主导研究的,是关于轮转长生这一部分。可能路修篁所掌握的信息,都是在秦国研究圣物和秘密时具备雏形的。这些信息回流到了古羌人那里一部分,而远离中原和塞外的青藏高原上,掌握秘密的人则全力在挖掘圣物最根本的作用。
“我想问一个问题。”我打断了方老的讲述,问出了这个大事件中最最重要也最最实质性的一个问题:“究竟有人轮转长生成功过吗?”
那么多人都在追求轮转石,轮眼,和六指家族后裔的鲜血,但是谁能保证这种追逐不是无果的?除非在过去,有人曾经真的成功过,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我觉得,有过。”
“为什么是你觉得?只是你的推测吗?”
“是我的推测,不过这种推测是有依据的,这些依据记载在很可靠的史料上。”方老很肯定的说。
秦国对轮转长生这一部分研究的最深入,在理论问题被基本解决之后,当时的秦国国君就亲自主持了一次秘密的尝试。当然他不可能冒然的就用自己来尝试,他选择了一个试验品。
这是唯一一次有记载的尝试,但是很奇怪,试验品可能真的获得了新生,然而秦国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把轮转长生的尝试完全停止或者是转入了地下。
“并非他们不想,在轮转长生中,有一个很致命的缺陷,这个缺陷是任何人都无法承受的,所以掌握了轮转石的人,不敢再轻易尝试。”
在当时那个时代,可能是这个大事件第一个高潮时代,秦国的尝试在进行,来自高原的原住民也获得了一些突破,他们利用各种手段,拼命去掠夺原属于古羌人的圣物。由此可见,圣物并非一件两件,但是都被这些原住民掠夺了。特别是在之后秦国与羌人的一场战争中,羌人被大败,丢失了大片的领地,被迫西迁北迁,在迁徙中,他们的圣物几乎被掠夺光了。
这些圣物,只在秦国保留了很少一部分,其余的,全都流失到了青藏高原。
“这个关于轮转长生致命的缺陷,我可以弥补。”方老说:“年轻人,并非我夸大其词,你永远不可能知道,用你的鲜血启动了完整的轮转石和轮眼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吗?”我淡淡的笑了一下,反驳方老,同时又根据他的话,在思索。
其实我已经相信,轮转长生,可能真的不像我还有其他人想象的那样简单。阴沉脸曾说过这些,我可以无视,但是方老也说了这样的话。
此时此刻,我的脑子转的飞快,从最根本的方向去分析这个问题。轮转石和轮眼,并非一个整体。轮转石的作用我知道,用杂血启动,会产生反作用力,如果用正确的鲜血启动,那么反作用力就会变成正常的作用力,也就是使人瞬间变的年轻。
按道理说,使人变的年轻,已经达到了目的,也就是说,想要返老还童,只需要完整的一套轮转石就可以搞定,那么为什么还要加上一只轮眼?这只轮眼应该是多余的。
轮眼是圣物的一部分,我手里的碎片也是圣物的一部分,目前为止,我只知道它的作用是没有规律的跨越地域和时间。如果说轮转长生有什么致命的后果,那么这个致命的后果十有八九是发生在轮眼上的。
流传到青藏高原上的圣物,大概都被象雄人和古格人用掉了,即便还留存寥寥几块,也都是很小的碎片,这样的碎片估计没有完整圣物那种作用。方老应不知道我手里有这样的碎片,所以他才会说我不可能知道启动了轮转石和轮眼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年轻人,我不知道你曾听人说过没有,在轮转长生大事件中,最紧要的其实并非轮转石什么的,而是信息。只有完整而正确的信息,才可能真正的成功。”方老不紧不慢的对我说:“我,掌握了全部信息。”
☆、第二百三十六章 背影
方老的话如果对雷英雄来说,可能有比较大的诱惑力,但是我则不同,我明白自己要做什么,我要彻底终结这个大事件,而不是贪图轮转长生。而且最重要的是,我觉得已经抓到了关键的线索,只要逐步推敲下去,再得到一些确凿的佐证,我相信我会搞清楚轮转长生最致命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所以我对方老的话没有流露出很大的兴趣,我感觉这个人是个好脾气,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只说让我再考虑一下,我就又淡淡笑了笑,没有回答。
“那么,抛开轮转长生呢?”方老突然间话锋一转:“发生在你身上的事,确切的说,司南小镇上的事,你不想了结吗?”
“什么意思?”我的心跳随着这句话就快速加剧,这个方老究竟是什么人,他怎么知道的这么多,就连当年发生在小镇上的惨案都清楚。因为我的家族事关轮转长生里一个重要的因素,所以了解秘密的人不可能到处泄露,我真不知道除了当时的当事人,还有谁能明白这些。
“要了结这些,你就要面对卫八!”方老说这两句话时,就加重了语气:“你了解卫八吗?年轻人,我不是在吓你,他比许晚亭杜青衣更可怕。”
“你究竟是谁?”
“其实到了这个地步,我是谁,不重要。我们都有目的,我求轮转石,你求复仇,不是吗?只有我,能帮你打垮卫八!让你把枪口直接对准他的额头!让你了结一切!”
杀了卫八!
我心里那个一直隐伏的念头,莫名其妙的瞬间就膨胀到极点,随着方老的话,我好像真的已经用枪对准了老头子的额头,只要我的手指一动,就能把所有的血债全部找他讨要回来。
“年轻人,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和我一样了解卫八,但是他不可能帮你,只有我!”
如果说我能抵挡住轮转长生的诱惑,但我绝对挡不住复仇的念头,我无法忘记小镇上的血案,也无法忘记将要哭的昏厥的母亲,这笔血债像海一样深。
只不过,我真的已经变了,我想复仇,而且是亲手杀了卫八!所以我仍然没有流露出太多情绪,电话那边的方老停了一下,说:“这个大事件延续了上千年,一直到今天,你能了解多少?你摸不透你的敌人,确切的说,你摸不透卫家。”
“卫家?卫家怎么了?”
“年轻人,好好考虑。”方老也在那边淡淡的笑了一声:“卫家九重门......”
方老挂掉了电话,他的话好像只说了一半,给我留下一个悬念。卫家怎么回事?在我的印象里,这是个早已经破落覆灭的家族,然而方老在这个时候重点提到了卫家而不是卫八,他是什么意思?
但是我的态度是不可能因为外界原因而动摇的,我拒绝跟任何人合作,我只想尽量在短时间内找到小胡子和雷英雄的队伍。方老,阴沉脸,都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先后打过电话,可能是我的这种不合作态度触及了他们的底线,方老沉默了,阴沉脸也暴躁的恐吓威胁我。
再下来,他们的电话就没有再打过,可能都在暗地里准备后续的行动。
我暂时忘掉这些事情,每过一段时间,都会用碎片去寻找。我不想连累任何人,所以一直在孤身寻找,但是这种地域与时间的跨越渐渐就隐带危险性,有的时候,我一个人被送到了袅无人迹的大漠荒原,连着几天甚至十多天都走不出去。所以后面的寻找中,我就带上了两个伙计。
这种寻找一直持续了大概有四五个月之久,在一步步的尝试中,我就发现了碎片启动之后的一点规律,它所跨越的时间段是真的没有轨迹可以摸索,但是所跨越的地域应该说比较固定,大致就在几个地方,元山,大盘湾,夹江,还有盘龙山,我就是在这些地方之间来回奔波的。
当我的寻找到了将近半年的时候,仍然没有任何小胡子他们的线索,我觉得有些恐惧,有些悲凉。如果一直找不到他们,那么小胡子和雷英雄都会在另一个时间段里停留,他们回不来,等于永远和现在这个世界,和我脱节了。
我不敢想象,从此之后再也见不到小胡子的感觉。
又是一次无果的寻找之后,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南京。就在我刚到的第二天,意外的接到了苏日的电话。一通话之后,他就告诉我出现了一些情况,具体来说是关于阴沉脸的。
情况是这样的,因为在阿里那边有了关于象雄遗址的发现,所以吉拉一木的组织仍然在附近的地区还有之前的遗址处寻找探索,这些行动都是由苏日负责的。大概两个月前,他们重新进行了一次行动,想把象雄遗址那六块石头下的大石鼎运回去。
在他们搬运石鼎期间,发生了点让人想象不到的意外。有一天夜里露营的时候,守夜的人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但是天色亮了以后,他们就发现在距离六块石头大概不到十米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个人。这个人仿佛是无声无息凭空冒出来的,他随身带着一些应急装备和武器。
他们不明情况,就把这个昏厥的人带回了帐篷。
“概米度在行动了,他不知道要干什么,但他肯定动用了圣物。”苏日说:“这个人是概米度的人,他是从内地一个叫元山的地方来的。”
“他用轮眼跨越了时间和地域?”我顿时就有点吃惊,追问道:“他能启动轮眼?”
在我的印象里,如果没有鲜血的话,那么轮转石与轮眼都是无法正确启动的。
“有办法,概米度知道这些。”
苏日对我透露了一些内情,古羌人的秘密通过伏藏的方式流传下来,信息量其实是很大的,里面包括了不少寻常人根本无法触及的隐秘。吉拉一木得到这些之后,常年都在顺着线索挖掘。
六指的鲜血启动轮转石,这个秘密其实最早就是由路修篁发现的。在路修篁之前,还有启动圣物的方法,而且象雄人所启动的圣物,要远远大于轮眼的体积,他们利用圣物创造了奇迹,让整整一个民族都流失在未知的岁月和地域中。
伏藏所流传的,是古羌人那一套方法,吉拉一木知道,同时又透露给了阴沉脸一些。
阴沉脸的这次尝试,跨越的时间段和现实时间误差非常非常小,所以这个人才会在象雄遗址跟苏日遭遇。俘虏交代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阴沉脸的尝试不仅仅是这一次,出发地都是元山,而且被传送者均带着某种任务和目的。
“概米度想改变一些已经发生的事情。”苏日说。
“那估计是不可能的。”
这是我在无数次来回的奔波中摸索出的一些经验,过去发生的事,就是已经发生的,它不可逆转。我可以利用碎片回到以前,但是我的身份只是一个旁观者,我可以看到那些事,却无力改变。
我在元山看到老头子打晕了曹双,然后把他拖到了进山的路上,导致他被许晚亭的人发现,最后惨死。可以说,是我的犹豫和迟疑耽误了时间,如果我在刚发现曹双的时候就阻止他,后面的情况可能会改变,但是我没有,错过了这个机会。机会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来,我不可能利用碎片再回到完全没有误差的时间段和地域,也就是说,我无法控制去再次和临死前的曹双相遇。
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是无法知道这些的。除了自身的原因,跨越的规律中或许还有其它一些人力无法逾越的障碍,导致改变过去失败。所以说,我不是当时的当事人,那么我就是个无力的旁观者,阴沉脸只不过是在做梦。
“我们要去找概米度了。”苏日在挂掉电话的时候跟我说:“拿回属于我们的圣物,我们需要内地的一些具体情况。”
我马上就答应下来,然后立即让和尚带着召集来的伙计,分批赶往江北。我是最后一个上路的,在我走出居所大门的时候,被头顶的阳光照射的一刹那,就突然有种不安,我感觉后背像是被无数钢针轻轻的扎着,又好像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紧紧注视着我,让我有点心绪不宁。
带着这种不安的情绪,我钻进了车子。车子开动之后,逐渐的加速,这个时候,我猛然一回头,就透过车后窗,看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背影,他闪的非常快,就好像一阵风一般的拐入了不远处一个僻静的街角。
这有可能是个路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联想到了一张曾经看过的照片。那是在江北的一个盘口大院里,一个男人侧脸的背影。
这个背影对我来说应该是很陌生的,然而我却有种非常熟悉的感觉。同时,我也隐约的察觉到,我的不安,仿佛全都来自这道背影。
☆、第二百三十七章 我要杀了你
这道背影一闪而过,却瞬间就让我觉得自己不安全,他可能一直都在盯着我,我不知道他是刚刚盯上的,还是已经盯了一段时间,但是我心里的不安立即达到顶点,一边透过左右的车窗注视外面,一边催促伙计到车流量大的主干道去绕圈子。
大概在市区里绕了两个多小时,我才觉得没有人尾随,因为这道背影的出现,让我临时改变了主意,换了路线,辗转几次到了江北附近。我不打算亲自露面,但是很想协助苏日打垮阴沉脸。通过苏日之前的讲述可以听的出来,古羌人还有象雄人在启动圣物上曾有过深入的研究,一只轮眼大小都算是一个完整的整体,如果借助古羌人的手段,我想寻找到小胡子的几率似乎会大一些。
江北已经完全散了,卫勉死在盘龙山,他手下那股较大的势力顿时土崩瓦解,很多小的团伙就分割了地下市场。我在这里把人手都集合齐了,在等待苏日的期间,我让人去打听一下当地具体的消息,但是打听来的情况透出一种令人意想不到的气息。
根据江北当地一个小档口上的人说,这段时间,尤其是这几天,江北的形势很紧张,有至少两方很强的势力在这里斗,他们不知道为了争夺这块地盘还是有其它的原因,总之斗的很激烈。有几场暗战是发生在元山附近的,道上的小团伙从这里嗅到异样的风声,他们不敢参与此类斗争,基本都歇业了。
江北,尤其是元山,果然不对劲了。
我没有再深入的去查探究竟是谁在斗,因为我的力量比较单薄,毫无疑问,在这里斗的人无非就是那几股,一旦我卷进去,就很难善了,我要等苏日也来了之后,汇合他一起做后续的行动。
苏日的动作很快,几天后就赶到了,我跟他详细说了一些情况,然后让手下的伙计带着他的人,在江北这附近走了一下,重点是元山。我觉得阴沉脸那样的大活人,不可能长时间都呆在同一个地方,如果他要跑,就又要费工夫去找。
但是这一次的争斗很激烈,斗争的双方好像动了真火,谁都不肯退让,也不肯撤走。苏日到了两天之后,下面的人就摸到一点动态,元山里有人,以元山深处为中心,起码有两批人对峙。这两方人没有硬碰硬的去搏斗,好像都在反复的试探,也像在诱惑对方。
这就说明,他们彼此之间对对方都是有致命危险且是有巨大吸引力的。按这个分析想一想,我的心就顿时砰的跳了一下。
苏日来了,我的底气也足了很多,不久后,我们悄悄进入了江北。望着这个夜幕中灯火璀璨的城市,我的心绪也随之复杂起来。我太熟悉这个地方了,熟悉这个地方的人,我在这里长大,这个地方,还有人,给了我一段快乐而且无忧无虑的日子。对于这里,我本该像怀念故土一样的眷恋它,但是此刻,我只有深深的怨和恨。
我在光线黑暗的路上慢慢走着,苏日并不知道我对这个地方复杂的感情,他看我沉默了,就默不作声的跟着。这个人真的是一个天生的战士,他随身就带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他的枪。
我没有任何目标的盲目的乱走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着什么,总之很乱。不知道过了多久,和尚就在旁边拉了我一把,我的思绪顿时被拉回来了,在微微的夜风里吸了口气,脑子冷静的同时,我就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以前老院子的附近。
“卫大少,别往前走了。”和尚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他想拉我回去。
“已经走到这里了,让我再看一眼......”
我茫然的盯着前面,只要再转一个街角,就可以遥遥看到老院子。当我不知不觉走向它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无法了结这一切,连一个住过的院子都在心里斩不去。
“再看一眼,再看一眼。”我自己对自己说着,想让自己看过之后,彻底的抹掉这一切。
但是当我们几个人转过街角的时候,我立即就感觉到有点不可思议,和尚也马上拉住我,疑惑的说:“怎么会有灯光?”
老头子早已经离开江北,卫勉死了,这个院子也应该随之荒废。院子地处的位置很偏,但是此时此刻,我却看到本应被遗弃的院子,亮着一盏模糊的灯。只有一盏灯,跟过去灯火通明的情景肯定不能比了,不过在黑夜里,这盏灯很刺眼。
“谁在院子里?”
我搞不清楚这盏灯是怎么回事,但是已经停止的脚步又开始动了,朝着院子走去。和尚拦住我,说如果想要去看看的话,我不要露面。
我们一共有七个人,苏日他们三个,我们四个,和尚就带着两个伙计,抢先向院子摸过去,走的很轻很小心。我在后面暗中尾随,这段路很快就走完了,当我们来到院子跟前时,四面围墙挡住了灯光。
我藏在附近仔细的看着,和尚摸到了院子的门边,想透过门缝观察一下,但是没想到大门是虚掩的,轻轻一动就开了,院子里昏暗的灯光顿时透了出来。我这个位置正好对着大门,当大门被推开了一半的时候,灯光下就有一些东西映入了眼帘。
灯光是在前院到中院的洞门那里亮起来的,我隐约看到灯光下坐着一个人。因为距离比较远,我看的不甚清晰,但是看到这个人的时候,我的心就开始剧烈的跳动,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我觉得他很像老头子!
他稳稳的坐着,纹丝不动,像一尊佛,像一座山。
咯嘣......
我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连骨节都开始作响。老头子,我有多久没有见到他了?他真的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老院子里吗?我的手又开始发抖,就像触电一样,不由自主的摸住了身上的枪。
这个人的样子始终很模糊,而我只有一种直觉判断他是老头子,我想看的更清楚一些。但是和尚他们已经开始朝后退,苏日察觉出不妙,飞快的从袋子里拿出自己的枪,翻身攀上了墙头。
“你先走。”苏日低低的冲我说了一声。
“我看一看!”我知道这个时候非常的不安全,因为院子里那个人好像就是在静静的守株待兔,但是我没办法控制自己,我只想看清楚他是不是老头子。
突然间,院子里猛的就同时亮起了几盏灯,光线一下子强了很多,那个静静坐着的人慢慢起身,一步一步的朝前走着。借着通明的光线,我的眼前就眩晕了。
他的头发稀疏而且花白,穿着一套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衣服,我甚至看到了他脸上沟壑般的皱纹。他没有任何表情,就像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
老头子!真的是老头子!
我曾暗自想过一百种跟老头子遭遇的地点和方式,却万万没有料到,他会出现在老院子里。灯光亮起的一刻,我们周围的黑暗里就响起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和尚飞快的退回来,伙计们都掏出了家伙。
那道废弃的墙边,有几个影子慢慢的闪了出来,为首的一个人腰身佝偻着,他出现之后就停住脚步,站在远处,借着昏暗的光看着我。
麻爹也来了。
我脑子里的眩晕越来越甚,忍不住就靠住了身后的墙。在之前的时间里,我曾想尽办法寻找老头子与麻爹的下落,这两个人跟我的恩怨太深了,司南小镇上的血案,是老头子一手策划,麻爹具体实施的,他们都是我的仇人。但是当他们真的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却又感觉到无力,仇人就在眼前,我能怎么样?
四周肯定还有其他人,我强迫自己冷静,然后就离开了靠着的墙壁。和尚已经退到了我的身前,他朝附近飞快的看了一圈,可能感觉到形势太紧迫,拖着我就想走。老头子从灯光下一直走到了大门前,他停住脚步,那种慑人的目光逼视着我。我条件反射一般的把和尚推开,举起手里的枪,对准了老头子。
“小兔崽子,你长大了。”老头子一动不动的站着,他嘴角露出一丝说不出意味的笑。这种笑就让我回想到了卫勉那种调侃的笑,又想起了阴沉脸那种蔑视。我突然感觉,老头子之前的那些许慈祥,仿佛都是装出来的,这时的表情,才是他真正的表情。
可能在以前,他为了笼络我的心,不得已的溺爱纵容我,而现在,他大概明白我洞悉了一切,再掩饰下去就没有任何意义,他的脸,露出来了。
杀了卫八!杀了卫八!
那个念头更加强烈,我觉得这时候,只要我扣动扳机,就会把一切血债都了结干净,只要打死老头子,我就能给自己的心一个交代,也给我死去的父亲,艰难活下来的母亲一个交代。
“卫八!”我这辈子第一次当着他的面直呼出他的名字:“我要杀了你!”
☆、第二百三十八章 6
就在我说出这句狠话之后,随即感觉到自己仿佛依然像从前那样没用。此时此刻只要我开枪,说不定就能让老头子倒在血泊中,但是我潜意识里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在阻拦我。这种情绪让我犹豫,甚至连开不开枪都拿捏不了。犹豫不仅仅是在顾虑开枪之后会不会连累和尚跟苏日一起陪我送死,更重要的是,我好像没办法对着一个养了我二十多年的人开枪。
尽管这个人对我的亲人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他养我,只不过在利用我,但是不站在我这个位置上,任何人都无法体会这种令人为难到要崩溃发疯的感觉。
我优柔寡断,我的顾虑太多了,如果现在只是我孤身一人,可能我会咬着牙一闭眼,和老头子同归于尽,但是我无法抛下一些人。我死了,很容易,可他们该怎么办?没有我的血,谁还能启动碎片,去寻找走失的小胡子?谁还能去照顾没有任何亲人的,雷朵......
我的心境还没有升华到可以抛弃尘世间一切种种的地步。
“天少爷。”麻爹在不远处开口了:“放下枪,你一定可以活下去。”
麻爹的话打断了我繁琐的愁绪,还没等我开口,和尚已经骂开了。麻爹好像深深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许晚亭死了,杜青衣死了,只有我还活着。”老头子一步就跨出了大门,他的气势和年纪几乎不成比例,像一个霸气十足的强者:“我能放你出去,就能抓你回来。”
砰!
他身上的气势让我感觉到说不出来而且极强的压迫和威胁,就像人陷入了极端的恐惧和危险中,求生的欲望战胜了一切,我似乎暂时忘记了所有的顾虑,控制不住自己的手,眼睛一闭,颤抖着就开了一枪。
随即,我就睁开了眼睛,这一枪没能打中老头子,反而让他的动作更快了,和尚还有其他伙计挡在我面前,但是隐伏在周围的敌人已经迅速的围了上来。老头子不像一个过了百岁的人,他更像一柄雪藏了百年的剑,看似拙钝却暗藏剑锋。
麻爹也从旁边逼近,我们的人少,不得已就分开迎敌。一切都快的象闪电一样,当年纵横江湖的老头子仍然威猛慑人,我几乎没有看清楚怎么回事,和尚已经被一个踉跄甩到了一旁。
这个地方非常偏,但是毕竟是在江北边缘地带,枪声一响,会引来一些麻烦,所以双方的时间都不多,和尚被甩到一旁的同时,我已经完全处在了极度的危险中,眼前的老头子像一只下山的猛虎,他仿佛掌握了所有的主动。
这时候,飞身向前的老头子突然就顿住,身体朝后一撤。这好像是一种对危险预见的本能,只不过他的预见力要比常人敏锐无数倍。就在他刚刚一顿的同时,一声枪响就从不远处传来。隐伏在墙头的苏日终于动手了,他半辈子手不离枪,枪法如神,就像他说的一样,抬手就可以打下飞过贺兰山的鹰。
砰!
这一枪终于还是偏离了目标,因为苏日射击的人是老头子。但是老头子没有完全避开这致命的一枪,尽管他对危险的预知力敏锐到令人难以相信。枪声好像就在他身前炸响了,顿时飘起了一片血雾,老头子的两根手指一下子被打的无影无踪。
老头子终于退缩了,闪身就借着大门隐入了院子,和尚抓住这个机会,和我一起滚到苏日隐伏的墙头下。苏日的两个手下枪法也很不俗,他们在黑暗里蛰伏移动,不断的射击,我们一起爬到了不远处的房顶,四周都是人,苏日把枪口对准了麻爹。我不知道麻爹是真的害怕了,还是有意放水,他闪身钻到了身后的墙角那边,一直不露头。
按我们的人数,即便有苏日这样的神枪手,也很难逃过被合围的劣势,但是我无疑是个很有效的挡箭牌,当老头子无法把我活捉的时候,他们的攻势就显得迟缓,没有人敢不要命的朝这边开枪。而且时间不多了,如果被雷子堵在这里,谁都没办法。我们僵持了片刻之后,和尚就带着一个伙计跳下房顶,苏日他们在上面掩护,随后,我们汇合到一起,开始朝外跑。
各种情况参杂在一起,让老头子也有不少顾忌,但是他毕竟是老谋深算且行事无比果断的人,没有百分百活捉我的把握,就随之放弃。我们身后追击的人很快就消失,七个人一口气跑出去很远,又匆忙跟张猴子联系,让车子来接。
“我们可能很早之前就被盯上了。”和尚说:“只不过咱们自己没有察觉。”
我顿时就想到了在南京出发时无意看到的背影,而且在江北这边争斗的人立即清晰了,肯定是阴沉脸和老头子。他们没有共存的可能,必须要彻底斗死一方。
苏日感觉到时间紧迫,因为阴沉脸和老头子之间,无论哪一方获胜,之后的结果对我们都很不利。只有在这个时候抓住机会,趁乱夺走轮眼。所以苏日的人马上就一点点进入了元山,元山很大,这些人撒进去好像小河流进了大海。
然而,经过了和老头子遭遇之后,江北这里的情况又开始出现了转变,各个地方的争斗渐渐停止,元山也随之空旷,好像之前在里面对峙的人全部都撤走了,苏日在元山里足足找了三天。
阴沉脸和老头子,不应该因为我的出现而偃旗息鼓,而且元山里的人一撤走,可以寻找的线索几乎就没有了。我们又派人去过老院子,但是这一次,院子是彻底荒废了,一个人影都没有。
本来,阴沉脸和老头子在江北生死相搏,我如果联合苏日好好计划,应该是个终结事件的好机会。但是他们猛然消失,就让我顿时没了目标。而且他们的行踪一直隐秘,想找都不一定找得到。决战的机会错过,情况会更加无法掌控,因为除了阴沉脸和老头子,还有神秘的方老,和任何人都不知端倪的6,仍在未知处隐藏着。
两方搏斗的人离开江北,这里随即就恢复了平静,一个星期之后,那些缩头的小档口就开始重新划分地盘做生意。我跟苏日商量了几天,但是真的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找不到人,再怎么努力都是白费。
“如果真的没办法,那我们也暂时收手吧。”我建议道,说实话,这个时候进行最后的终结,我心里没底,可能究其原因,还是没有找到小胡子他们的缘故,如果有小胡子在,那么我会更有底气,他曾答应过我,会帮我杀了老头子。最后的终结推后,也有好处,可以给我腾出时间,继续找下去。
但是苏日很固执,他不肯回马尔康,要在内地寻找阴沉脸。我们就又商量,各自暂时分开做事,如果有了消息,可以相互及时通知。
苏日明天就要离开了,我在房间里跟和尚还有张猴子安排一点琐事,我们在南京的窝可能也不保险了,需要换地方。事情还没说完,我的电话就嘀嘀响起来,是个非常陌生的号码。这段时间给我打电话的人除了阴沉脸就是方老,但是这个号码明显不是他们的。我握着电话,接听前就示意张猴子查查号码。
“卫天。”
我按下接听键的时候,电话那边就传来一个从来没有听到过的男声。
“我只说一遍,你记住。”对方紧跟着就说:“概米度在盘龙山,卫八也会去。”
“你是谁?”我马上就追问了一句,这个突然打来电话的人不能不让我吃惊,阴沉脸和老头子的行踪那么隐秘,这个人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盘龙山,决战地。”那个人不理会我的问题,接着说道:“你大可不必露面的,有吉拉一木的人在前面当炮灰,结果会更好。”
“你到底是谁!”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分钟,吐出一个字:“6。”
我有点难以置信,在这个事件里,几乎所有势力全部都浮出水面,只有6,一直都在潜伏,它从未在任何地方任何事件露出关于自己的任何消息。
不知道为什么,当我听到他就是6的时候,心里就隐然觉得,大事件真正的终结,是否要到来了?因为不管在现实里还是小说里,最隐秘的人物总是在落幕的时候才会出现。
我拿着电话就怔了怔,这个被我猜测了无数次的组织或者是人,终于出现了。他在这个时候出现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他吐露阴沉脸和老头子现在的位置,明显是一箭双雕。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在我最初的印象里,6是老头子最大的一张底牌,但是之后得到的一些线索和信息让我渐渐明白,老头子和6之间,是一种很微妙的关系,相互合作,又相互牵制。
“你替谁做事,卫八?还是其他人?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第二百三十九章 碎片一样的淡光
“我谁也不替,只替自己做事。”对方的声音没有一丝情感,像一块冻的很硬的石头,他直言不讳的就告诉我:“告诉你这些,只是为了让吉拉一木也参与进去。”
这个人如果真的是6的话,那么他的能量,尤其是对信息的掌握度,就大到了让我难以置信的地步,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不仅仅是洞悉阴沉脸和老头子的行踪以及动机,就连之前一直没有出现过的吉拉一木的组织,也了解不少。
他明显是在钓鱼,但是他抛出的饵料却让人无法拒绝。单从苏日这方面讲,他的组织对于古羌人圣物的追逐已经到了狂热的地步,即便知道是一个火坑,为了拿回圣物,苏日也会跳。
“吉拉一木参与进去,对你有很大的好处吗?”我就顺着他的话问道:“除了我,没有任何人拥有启动轮眼的血。斗到最后,谁都会落得一场空。”
“你无法置身事外的,因为你的位置很尴尬。”对方突然就问我:“你姓什么?”
这个非常简单的问题一下子就把我问住了,我本姓应该是师,但我是在卫家长大的,卫天这个名字叫了二十多年,如果现在改成了师天,不仅别扭,而且连我自己可能都会很不适应。
“我对你讲。”对方接着说:“轮转长生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很久远之前,不过,过去的就是过去的,一切的终结,都发生在一个家族中间。”
“卫家?”
“你猜对了,卫家,李陵卫家。你是否看到过概米度拿给你的虎威牌?”
这时候,张猴子就轻轻的递到我面前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个陌生号码的归属地,但是我们的查询渠道很普通,只能查出这个号码归属于什么地区,至于机主姓名以及更多的信息就暂时查不出来。
我点了点头,接过纸条,对着话筒说:“我很想知道,你是谁,为什么会了解这么多?”
“概米度拿出的那块虎威牌的主人,就是他自己。”对方很有个性,根本不理我的话茬,自顾自的说:“他叫卫离。”
下面的一些信息,我是第一次听到,我不知道6是从何处打探来的消息,但是他说的有鼻子有眼。在很久之前,我一直认为老头子和卫勉就是破败的卫家唯一活在世间的人,然而事实不是这样,至少卫离也是。
在当时的卫家,老太爷卫同无疑是主事的龙头,带着家族不断的寻找关于铜牌以及轮转长生的线索,但是他没能获得关键的进展。在空墓里,卫家获得了好处,拿到万年青,不过对于年事已高的卫家太爷来说,万年青其实没有多大用处了。
卫同死去之后,卫家下面的兄弟继续在做这个事,先后死掉了几个,随着事态的发展,老头子跟他的四哥,也就是卫长智出现了非常尖锐的矛盾。卫长智也是卫家九重门里很有能力的一个,他和老头子几乎就是一类人,有本事,霸道,果断,但是与老头子相比,他缺少了一样,正是因为缺少的这一部分性情,让他彻底败了,死的很惨。
他所缺少的,是老头子骨子里的那种狠辣,六亲不认的狠辣,为了达到目的,哪怕你是我一奶同胞的兄弟,也可以灭掉。
老头子亲手杀掉了他的四哥。
在空墓事件之后,卫家几乎所有直系的成员都服用了万年青,因为下面的几个兄弟都没有成家,所以这种药的副作用就导致卫家人丁凋零。在当时,卫长智也没有正儿八经的娶妻生子,但是他在外面养着一个相好,仅仅就是相好的,不可能明媒正娶的迎回卫家。这个女人给卫长智生了个儿子,卫长智可能很喜欢他们,但是母子两个没有名分,终身都没能踏入卫家大门一步。
卫长智对这个私生子传承了多少秘密,没有人知道。但是老头子却明白这个私生子的存在,在卫长智死了之后,老头子曾经找过母子两个,没能找到。这是老头子很重的一块心病,就好像自己亲手杀了老虎,却放跑了虎崽一样。然而这对母子仿佛是从卫长智的死亡上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们彻底就消失了,如同人间蒸发一样。
但是消失并不代表不存在,后来的事证明,卫长智的这个私生子不仅活了下来,而且得到了一些秘密,他和卫勉一样隐忍,不仅仅想要轮转长生,而且想要亲手杀了老头子。只不过他知道凭自己很难做到这一点,所以暂时将复仇的事情放在一边,只追逐铜牌。
这个私生子的儿子,就是阴沉脸。他们在不断的追寻中,获得了一点收获,这点收获就是一块西夏铜牌。
阴沉脸暴躁,但在一些大事上同样非常隐忍,因为机遇,他来到了吉拉一木身边。他同样痛恨老头子,所以在元山交易那一次,才会毫不留情的把老头子的人全部做掉。不过在当时,阴沉脸能泄恨的也只有这么多,吉拉一木还没有中风,阴沉脸不可能顺利拉走一批人组建属于自己的势力,所以他还暂时扳不倒老头子。
所以说,无论从利益或者恩怨上来讲,阴沉脸与老头子水火不容,他们身体里流的都是卫家的血,却绝不容对方多活一天。
“你们都姓卫,谁也躲不过去,终究会有一个姓卫的胜出。”对方依然没有任何感情的说道:“一百年前,轮转长生事件进入了一个新的高潮,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追逐,卫家笑到了最后,其他人只不过做嫁衣做陪衬。”
“那么你呢?你一直也躲在幕后,你不是想得渔翁之利吗?”
“我对你讲,也是给你一个忠告。”对方还是不理我的问题,说:“让吉拉一木去跟他们争,最后的胜出者,一定是你。”
“你希望我胜出?是因为觉得我比卫八和卫离更好对付?”
对方不知道是不是在回避我的这个问题,没有任何回应就挂掉了电话。
我想了很久,才决定把情况告诉苏日。他的反应在我意料之中,一听说有关于阴沉脸的消息,马上就决定赶过去。
我们商量了一下,重点说了盘龙山这个地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里和元山的性质一样,都是地域跨度的一个目的地,也是可以启动碎片的地方。阴沉脸鬼迷心窍了,他可能真的想不断的变化地点去尝试,尝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
我把情况对苏日讲的比较透彻,包括还没有完全现身的方老和6,他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不用露面,留在暗处牵扯他们是最好的。”苏日沉默但是自信,他抚摸着已经磨的油亮的枪托,说:“羌人的东西,总会回到我们羌人手中。”
那种无形的压力,让我有点喘不过气的感觉,我是在孤军奋战,不仅要面对老头子和阴沉脸,即便胜出了,还要面对一直隐藏着的方老和6,我的城府远没有他们那么深,我想如果在正常情况下,我绝对斗不过他们。
但是,我必须要了结该了结的,就算做完该做的事之后马上就死去,也会让自己在临死前少一些遗憾。
盘龙山,在之前我就认为它是要终结一切的地方,虽然那并不是真正的终点,但是来回绕了一圈,该到的人又冥冥中聚集到了这里。
苏日很想立即动身,但是我劝他多留两天,我希望6可以再跟我进行一次通话,让我了解多一些情况,这样可以胜算更大。不过接下来三天时间,6没有再出现。我就觉得,他透露了关于盘龙山的信息,目的已经达到,应该不会再具体参与到即将发生的争斗里。他所希望的,就是阴沉脸,老头子,还有苏日,都在盘龙山拼的人仰马翻,最后自己出来收拾残局。
队伍随后就出发了,我派了伙计给苏日他们带路,我跟和尚留在最后,跟苏日保持相当的一段距离。沿着过去走过的那条路线,我们逐渐接近了盘龙山。6因为要达到自己的目的,所以他提供的信息应该不会作假,但是山区很大,望着那茫茫一片的起伏山峦,谁都不知道阴沉脸躲在什么地方,老头子又躲在什么地方。
苏日的人散到了山里,我们找了一个比较隐蔽的地方,观察四周。为了不让可能潜伏的人摸到我们固定的藏身地,我们过几个小时就会转移。天色将要黑的时候,我就决定再转移一次,然后熬过这一夜。
考虑到这里会有阴沉脸和老头子的人,所以我们转移中没有动用光源,走的很慢,大概半个多小时之后,和尚觉得差不多了,就想停下来。这时候,下面的伙计就感觉周围好像有人,他们的示警刚刚发出来,周围就有点乱,和尚辨别了一下方向,让我先走。
冲突发生的很快,一些人迅速的聚拢过来,拼命的挡着我们。我在几个伙计的保护下,一口气跑出去三四百米远,我们绕过一个小山包,刚刚露头,从几十米外一片比较稀疏的植被中,就隐约发出非常非常微弱的光,因为天还没有彻底黑透,在当时那个环境下,如果不仔细看,可能就会把这种光给忽略掉。
这种极淡极淡的光,让我感觉很不正常,它像是碎片所发出的淡光。
☆、第二百四十章 丧钟
这一丛很淡的光,仿佛是从容器里发出来的,周围的光线暗,而且后面还有追击过来的人,我来不及细看了,几个伙计比我慢了一些,留在后面挡住追兵。
“站住!回来!”后面追击的人突然就开始大叫,拼命的想要拦住我们。
他们的举动有点矛盾,拼命的喊,但是都犹豫不前,仿佛不敢追的我们太近。就在这短暂的迟疑间,我看到容器里的淡光突然就亮了一些,植被中的容器本身仿佛要透明了,一串又一串很古怪的符号从容器的外面显露出来。
我立即觉得这些古怪的符号有些眼熟,飞快的回想,就想起来符号好像和阿里象雄遗址地下出土的那口大石鼎外部的符文有些相似。
“他们在用古羌人或者象雄人的秘法启动轮眼!”
我立即就明白了这里发生的事情,完整的轮眼被启动之后,力场的覆盖范围不知道有多大,难怪那些人只敢在外围拦截我们,一旦拦截不住,他们就不敢贸然的靠近了。
那些符号把我吸引了,尽管这种吸引只让我停顿了两三秒钟,但是这两三秒之间发生的事却是谁都无法阻止的。一种熟悉又危险的气息顿时把我完全笼罩起来,我感觉恐慌,因为我对这种气息感触非常深,这是碎片或者圣物被启动之后产生力场的气息。
意识开始分裂,模糊,直至昏厥。
当我醒来的时候,周围仍是一片漆黑,但是第一直觉告诉我,这里已经不是盘龙山了,因为头顶的月光照耀着一大片很茂密的植被。这里非常陌生,应该是我拿到碎片之后从来没有涉足过的地方。我立即就提醒自己,把之间的事情记录下来。
虽然有过很多次类似的经历,但是这一次的地域和时间跨度,让我极度的紧张,从根本上来说,圣物,轮眼,碎片,其实都是同一种东西,然而让它们启动的方式不同,我不知道用身上的碎片,还能否重新回到正确时间段的盘龙山。
我本来不打算再打听这是什么地方,是什么时间,但是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就想到周围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意外的标记。我牢牢记住了自己的出发点,然后以它为中心,在附近各走出一段距离。我的时间不多,所以查看的也比较匆忙,当我朝东面刚刚走了不到二百米的时候,从很远处的一条小路上,飞快的出现了一个人。
头顶的月光皎洁,一片清辉,视线也比较清晰,在这样的环境下,我保持着很高的警惕,当那个人出现的一瞬,我立即就躲避起来。
他沿着崎岖的路走的非常快,当我们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近的时候,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是麻爹!我不确定现在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尽管他的腰身没有多么佝偻,但是我仍然一眼就认出来,他一定是麻爹。
这片山看起来很荒,而且夜色正深,麻爹是一个人来的。他飞快的走到距离我只有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立即就反手拿出一把不大的铲子,在脚下的地面上挖。我之前没有见过麻爹正经的做活,但是这时候看上去,他就好像是吃了一辈子土饭的人,一把铲子舞动的飞快,地面上以惊人的速度就被挖出了一个坑。
但是渐渐的我就发现,麻爹之所以挖的惊人的快,是因为他脚下这片地,都是熟土,也就是回填土,土层很松。
不仅如此,松动的土层里夹杂着一些埋进去的枝叶和棍棒,麻爹一口气就挖下去一人多深,最后从坑里带上来一大片蓬松的枝杈和树叶子。之后,他翻身爬了出来,望着自己挖出的坑,定定的看了几分钟,随后就转身从来路迅速的离开了。
在麻爹做这些事的同时,我大概已经知道了这是什么地方,是什么时间,也大概知道他在干什么。我的双眼里含的都是泪,不由自主流出的泪。当他的身影消失之后,我连滚带爬的冲出来,几乎一头就扎到了那个一人深的坑里。
坑底有一个年轻的女人,她被活埋进了坑里,但是因为有一些枝叶和棍棒篷着,再加上土层很松,所以我把她拉出来的时候,她还有很微弱的鼻息。
我的泪水一滴滴的流下来,背着她就慌乱的寻找下去的路。她很年轻,和我现在的岁数差不多,我知道她是谁。同时也知道了当年经历一场灭顶之灾后,我的母亲为什么还能艰难的活下来。
我背着母亲就找路开始走,一直走出去很远之后,才看到了小镇。在当时的年代,小镇上的人大多淳朴,天色刚发亮,有早起的人就发现了我。父亲和母亲住在这里时间不短了,那些看到母亲的人非常惊讶,随后,有人匆忙找来镇上唯一一个赤脚医生。
看着母亲得到救治,我也长长松了口气,这时候才感觉双腿像灌铅了一样,几乎抬不动了。
其实我知道,我再怎么做都无法改变过去的事,也就是说,不管此刻我出现不出现在这里,母亲一定会活下去。但是就算我了解一切,作为人子,我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些而无动于衷。
这都是自己该做的。
我身上没有当时的钱,等到镇子上的居民开始正常起居时,就用一些东西换了些钱。几个邻居家的大婶始终守在母亲身边,我把这些钱悄悄留下,然后就到远处躲着看。一直到屋子里的几个大婶都松了口气的时候,才快步的离开小镇。
我回到了离镇子很远的山上,在我掏出碎片的同时,那种消失了一夜的紧张感就重新出现,如果启动碎片出现了误差,那么我很可能也会和小胡子一样,回不到属于自己的那个世界中。
但是如果不敢尝试,那么我可能会距离那个世界更远。
几滴鲜血从我的指尖滴落在碎片上,淡淡的血光泛出,意识很快就模糊直至消失。
这次苏醒时,正是日暮,当我睁开眼睛之后,周围已经有几个队伍里的伙计,我心里很紧张的情绪一下子放松。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轮眼其实也是圣物上的一部分,和碎片有相同的性质。但是这样的尝试真的很危险,我不想再有下一次。
伙计们相互通报了一下,散在周围的人先后回来了,这一次在司南小镇后面的山上逗留的时间很短,前后大概也就是差不多二十四小时。但是在这二十四小时里,盘龙山这边的局势变化很大。
到这里的三方人本来都是隐伏的,首先出现的就是阴沉脸,跟我们发生冲突之后,牵动了其他人。形势一乱,人就都出来了,大概就是深夜的时候,其他两批人好像都不见了。
“不知道概米度跟卫长空之间到底是谁在引诱谁入套,他们全都进了之前的洞。”
在这种形势下,如果两方人都进入了同一个地方,那么显然说明他们肯定要了结彼此之间所有的恩怨,换句话说,他们要拼命。但是苏日却不顾这么多,在阴沉脸和老头子的人都进洞之后,苏日也跟着进去了,和尚没办法,派了一个上次来过盘龙山的伙计,帮衬苏日。
从他们进去一直到现在,大概十几个小时的时间,没有任何消息传出。当和尚说完这些之后,我不由自主就朝四周看了几眼,该进去的人全部进去了,那么方老,还有6呢?他们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直觉告诉我,他们一定也来了,就在暗中隐藏着。
如果不到万不得已,我没法进去帮助苏日,我只能尽力守住入口,避免再有强势的敌人闯入,给苏日带来巨大的威胁。和尚指挥人朝入口那里赶,这个大事件里其他势力基本被砍掉了,几方人进了洞,外面的形势就安全了很多,我们在入口这里停下,找有利位置藏好,又派了两个人进去查看下情况。
“和尚,我有种感觉。”我转头对和尚说:“这一次的行动远没有上一次那样大张旗鼓风云聚会,但是最重要的人应该全部都到了。”
“卫大少,你肯定累了。”和尚很罕见的苦笑了一下,低着头想了想,说:“其实,我也有点累了。”
“或许很快就会终结的,很快......”
我们在这边隐藏了最多有一个来小时时间,就感觉脚下的地面仿佛很轻很轻的震了一下,然后,一股遥远且沉闷的声响顺着洞口就传出来。响声和震感都非常的轻,那是因为距离可能太远,如果在响动发生的周边地带,这种波动估计是很大的。
随着这声并不刺耳的响声,我有一点点松懈的神经随即就绷紧了,而且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猛然就产生了一个想法。这样的响声本来和钟声没有任何关系,但是我却觉得它像一声丧钟。
真正终结一切的丧钟。
☆、第二百四十一章 真面目
声响传出之后,我没有冒进,紧接着,派进去的伙计出来了,但是他们也说不清楚里面具体什么情况,因为盘龙山下面的那个藏宝地面积其实很大,而且限于环境,不亲自深入,不可能看到太多。
但是有一点很明确,盘龙山的藏宝地其实已经没有意义了,最重要的东西先后被人带走,不管是老头子还是阴沉脸,可能都把这里当成了决战之地。
三方人,最后谁能活着走出来?
唯一的一声响声隐隐传出来之后,里面就陷入了死寂,再听不到任何响动。尽管周围也很安静,但是我总是感觉有隐隐的危机,这种危机估计来自6,以及方老,他们如果一直不露面,危机就一直不会解除。想着,我就回头看了看我们的队伍,说实话,这支队伍里除了和尚,其余的人真没法跟第一次来到盘龙山的队伍比。
我们一直等到了天黑,或许是因为心理上的原因,队伍里每个人都开始感觉不安,总觉得四周的黑暗里随时都会出现致命的敌人。这种不安持续了很久之后,就演变成了现实。入口紧贴着山脚,就好像是一个死胡同,从其它几个方向,几乎在一瞬间就闪起了很多很多光柱。
“妈的!”和尚看着周围那么多的光柱就感觉头晕,狠狠骂了一句,然后让我到入口那边的坑下先躲一躲。
当这些光柱出现的同时,我第一感觉就是6或者方老露面了,或许是一起联手过来的,他们在现身的时机上拿捏的很好,藏宝地里的三方人估计已经斗的手忙脚乱,谁都无暇顾及外面,而我手下大半都是废物点心。
我一翻身就猫腰从藏身处飞快的移动到了入口,顺着斜坡走到了坑下。和尚不想对方太过接近这里,对我本人造成威胁,所以我躲起来的同时,他就带着人从这里冲出去。看着渐渐混乱的局面,我心头很疑惑。老头子,阴沉脸,这都是什么样的角色,他们做事会留下这样一个大尾巴?甘心让6以及方老呆在外面坐收渔利?
不说别的,以老头子的性格,在没有处理好所有隐患之前,是不会贸然跟人进行决战的,除非,他有收拾残局的能力和准备。
我一边思索,一边从这里注视外面的情况,和尚是想把对方的人都引开,全力保证我这边的安全。但是对方把四周围的很紧,冲突瞬间就激化了,开始混战。我现在这个位置还是不错的,真的有危险的话,可以暂时退到身后的洞里去。
观察了一会儿之后,我就隐约感觉出来,对方的人虽然多,但整体素质似乎也不高,跟和尚他们打的旗鼓相当,如果换了小胡子那样的队伍,估计我们早就被斗的找不到北了。这样一来,对方给我们造成了危险,但同时我们也给他们构成了威胁。
过了很久,我身边的几个伙计就有点坐卧不安,因为对方的人比我们多很多,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较量之后,已经有人朝入口这边渐渐的打过来。伙计们心里都有数,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不能转身进洞。所以他们都从坑里出来了,想跟和尚一样,把人引走。
我也不敢露头了,被迫完全躲在坑里。上面的打斗声很激烈,隐约的夹杂着一个人略带焦急的声音,他好像在说不要开枪,不要开枪。
这个声音随着呼啸的夜风被我听到,我就感觉它有点熟悉,但是上面的战场离我太近了,我不敢去看。从坑顶上不断的有光柱闪来闪去,就在我回忆这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时,从上面呼啦啦就滚下来一个人,一下子落到了坑底。
我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枪瞬间就对准了对方,我和他都没有打开光源,但是透过一点点很微弱的月光,我看到这个人一头花白的头发。
他从上面掉落下来,很可能也是意外,所以落到坑底的时候一下子有点反应不过来,伸手就想摸什么东西。我的反应很快,一脚就踩住他的手,直接把枪口顶到他的后脑上。他下意识的就转过头,我们两个人同时一怔。
方老!
虽然我料定了这个神秘的人一定会出现在决战的盘龙山,但却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这样的状态下跟他遭遇。我顿时感觉到紧张,把枪握的很紧。我的紧张完全是因为方老的来历太隐秘,对他的不了解就让我觉得自己很危险,好像是和一头狼被困在了一起。
毫无疑问,方老是这批人的头领,他落坑之后,上面的人都要疯了,我那几个伙计挡不住,几个人很快就冲到了坑边。我直接踢开了方老还没拿出来的枪,然后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挡在身前,动作快的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我就用枪顶着方老的后脑勺,然后一步步的朝后退,坑上的人不敢再乱动。但是方老本人倒比他的手下镇定的多,已经被枪顶着脑袋了,却没有太多的慌乱,他示意上面的人不要乱动。我不管那么多,只想退到安全的地方,我就拖着方老,迅速的到了入口的几道台阶前,慢慢的退了进去。
我从已经被破开的门进去,四周的黑暗瞬间就把我们吞没了,我又朝里面走了走,等到完全脱离了对方的视线之后,才停下脚步。
“年轻人,不要紧张,也不要冲动。”方老刚想回头跟我说话,就被我拿枪把脸给顶了回去,他的语气有一点无奈,就背对着我继续说道:“我没有恶意。”
“真他妈会说话!”我不知道和尚他们会不会在上面遇到生命危险,这已经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伙伴了,所以我的情绪比较激烈,语气也很硬:“带着那么多人围我们,没有恶意?”
“年轻人,相信我,我,永远只是叶子。”方老停止了轻微的挣扎,很安静的被我制服,说:“谁最后活着从盘龙山离开,谁就是花,我只是叶子。”
“真他妈是片好叶子!”我喘了口气,手里的枪始终没有松过。
这是第二次距离方老如此之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因为我什么都还没经历,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单纯的认为他是个执着的老学者,根本没有多想,所以也不可能看透这个人更多的东西。但是现在则不同了,我感觉方老这个人其实真的就是个学者。
因为他身上有一种很重的书生气,而不像老头子以及雷英雄那种人,一辈子在风口浪尖上摸爬滚打,带着一股草莽气和霸气。从刚才方老落坑之后的反应来看,他不是一天都没练过,只不过身手没有那么好。
就在我跟他说了这几句话之间,从坑上面,有隐约的光线透进来,一看就是有人摸索着朝这边靠拢,想进洞。我刚放下一点的心顿时又提上来,继续拖着方老朝后退,同时低声在他耳边喝道:“让你的人老实点!”
“这里很黑,如果你不出声,你就是在暗处的,掌握着主动。”
“废话!”我拖着他,尽量朝能退的地方退。坑上面的人摸不清下面的情况,也不敢冒失的把光线直接打进来,可能同时也在顾忌方老的安全,所以他们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进来。
我进过一次藏宝地,最初的这段路还比较熟悉,我走了一会儿,就摸索着退到了一个旮旯后面,情况暂时安全了。我就再次开始担心和尚他们,方老按捺不住现身,还有一个更神秘的6,他可能仍然躲在盘龙山附近,伺机打冷枪。
“年轻人,相信我,我不会对你有威胁。”方老可能被枪顶着很不习惯,也很不舒服,他平和的对我说:“之前和你谈过一次,但你没有任何表态,其实,我们现在重新开始谈,也不算晚。”
“现在说这些,你不觉得很多余吗?”
“不不不,一点都不多余。”方老跟我解释道:“你我现在联手,依然可以彻底打垮卫八。”
“你先告诉我,你究竟是谁。”我不会相信他的话,但是对这个人的来历却充满了好奇。根据卫勉的讲述,早在我们从前去麻占的时候,老头子已经对方老这个人很忌讳,而且他知道的事情非常多,掌握大量的信息。
“我是谁,这其实不重要。”方老还是想转头面对面的和我交谈,但是我不允许,他没再坚持,摇了摇头,说:“决战已经开始了,谁都没有退路,如果你坚持要问我这个问题,我可以告诉你。”
“你搞了一辈子学问,说话能简练一点吗。”
“我说了,你不见得会信。你经历了这么多,卫八手下的人也有和你交情很好的,你应该知道有一个人,他的来历是个谜,跟卫八合作很久,他从不现身,一直隐藏在暗处。”
“你说什么?”我立即听出方老所说的,就是神秘的6。
“6,我就是6。”
☆、第二百四十二章 长生的代价(一)
方老的这个信息确实让我怎么都想不到,6,他是6?
“你是6?”
“我是6。”方老慢慢就在我前面坐下来,说:“如果你了解的足够多,只需要想一想,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方老做过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但是他和老头子之间,有一些瓜葛,也曾经在很久以前亲自跑到马尔康去见阴沉脸。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是6,但是你的真正身份,是谁?”我觉得像6那样的人,虽然一直都很低调,但是凭他所做的事,在这个大事件里不可能是一个无名无姓的小卒。
方老没有马上回答我的话,他背对着我坐着,轻轻叹了口气,说了一句之前曾说过的话:“卫家九重门......”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在自己的胸前摸索,我马上就警觉了,把枪口朝前捅了捅,方老可能有点无奈,他把手收了回去,说:“只是给你看样东西。”
我不敢把光线开的太亮,不过还是能看清身前的情景,我看到了方老的脖子上,挂着一根很细的绳子,我一只手拿枪,一只手就把这根绳子拽起来。绳子是戴在他身上的,绳子的一端,穿着一块雪亮的银牌。
“我叫卫长安。”
我心里的震惊一下子达到了顶峰,我没有时间很仔细的把虎威牌撬开去看,但是凭外观和手感,这是块真牌子。
卫家,真的这么神秘吗?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卫家已经破败了,那一辈人只剩下了老头子,但是这个猛然出现的方老和虎威牌,再次让我觉得,可能所有人一直都小觑了卫家。仁义礼智信安泰空明,这个方老,是老头子的六哥?
卫长安,六哥,6......
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在这个大事件里,卫家被认为是一个牺牲品,因为铜牌而家破人亡。但是谁都不会想到,这个事件最终的终结者,全部都是卫家的人。
在卫家的老太爷卫同死后,下面的兄弟也死了几个,再加上万年青的原因,让卫家的实力受到致命的损伤,而且当时的不少势力都因为利益斗的很凶,势力大损的卫家,自然而然被人盯上了。
卫家剩下的几个人感觉到了紧迫和危机,为了生存下去,他们想了一些对策,最重要的一个就是分流,避免被一锅端。卫长安是卫家兄弟里最有学识的,他对这些东西也很感兴趣,早在卫家没有破败之前,一些搞到的古籍资料,都由他负责解读,所以说他的地位非常重要。
卫长安离开家族,辗转先到了南方,暂时脱离了腥风血雨,这让他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研究历史。他有基础,也有天分,最重要的是可以耐得住心,因为他知道自己承担的使命和职责。
他的经历也很坎坷,但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受到致命的波及。在之后的日子里,他又从南方到了北方,因为他服用过万年青,所以长时间停留在一个地方,难免会被人看出端倪,他只能不停的转移,一直到年纪大了之后,才挂名在一所大学里。
在卫长安离开家族之后,紧接着就发生了老头子杀掉四哥的事,这件事对卫长安触动非常大。
“我最佩服的人是八弟,最厌恶的人也是他。”
在卫家老四死去之后,老头子等于完全开始单干,在中间一些年里,他和卫长安没有亲自见面,但是双方互有联系。从根本上说,卫长安对于轮转长生的渴望也非常的强烈,所以他尽管厌恶老头子,却不得不继续合作,给老头子提供一些从古籍资料里破解出的信息。
但是卫长安和老头子之间的合作,纯属利益,至于兄弟之间的感情,其实已经很淡了。卫长安时常会觉得怕,他唯恐有一天事件将要终结的时候,老头子会对他开刀。所以很长时间以来,卫长安始终有一个念头,他很想找一个比较亲近的人,去代替老头子的位置,把事情做下去。
他最先找到的,是卫勉的父亲,因为都是卫家人,再加上卫勉他们那一支对老头子怨恨非常深,所以双方基本上就是一拍即合。但是这次计划没有成功,被老头子识破,之后又弄死了卫勉的父亲。
“八弟就是八弟,我知道,经过这件事,他心里对我恨的咬死,不过因为信息要靠我提供,所以他咬着牙隐忍下来。”
让卫长安更加不满的,就是关于我。老头子从司南小镇带走我,最初的时候一直隐瞒着卫长安,当卫长安了解到这件事之后,心里就更加认定,老头子在大事件的最后关头很可能独干,甚至灭掉所有相关的人。
卫长安经过很长时间寻找,得到了阴沉脸的消息。当时阴沉脸确实动心了,但是吉拉一木生出警觉后,阴沉脸可能猛然觉得,卫长安说的很好,却只是一张空头支票,而吉拉一木这里,有很多可以利用的资源,包括人手和信息。所以经过考虑,阴沉脸也放弃了和卫长安的合作。
至于卫勉,卫长安也试探过,但卫勉的隐忍超乎想象,他始终在装傻,让卫长安没有办法。
从那之后,卫长安就再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他很矛盾,贪图轮转长生,又要提放老头子。从某种意义来说,他们暂时谁也离不开谁,卫长安因为常年从事这方面的研究,认识一些相关的人,也能搞到重要的原始资料,老头子急需这些信息。
一直到大事件进入尾声的阶段时,卫长安才被迫开始抛头露面,他想最后一搏。
说到这里,我其实已经不再怀疑方老的话,他真的是6。而且我对于他的举动,也大概可以猜测的出来。他可能和阴沉脸以及老头子之间,都有暗中的约定,无论谁最后胜出,他就以自己掌握的核心信息为资本,与对方做最后的合作。为了让这种合作基础更稳固,也为了自己掌握更多主动,他就想在藏宝地那三批人斗的如火如荼时,先把我控制住。
甚至,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卫长安说不定会进入藏宝地,把已经斗到精疲力尽损兵折将的三批人全部按在里面。
但是卫长安毕竟不是完全在道上混的人,他手下是有一批人,然而这批人是老头子训练出来的,卫长安用起来也不放心。在这之前,他为了盘龙山决战,自己网络了人手,不过他的人手不可能有太高的素质,人数多,大半都是渣。
“年轻人,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听我一句,现在合作,还来得及。”
“该说的真的都说了吗?”我立即反问了一句:“这个事件里最核心的秘密,是什么?”
卫长安马上就闭了嘴,他所拥有的优势和主动,大概就是这个核心秘密,如果把这个说出来,那么连他自己都知道,自己完全废了。所以他不肯说,也不能说。
“不要为难我。”卫长安静静的坐着,头也不回的说:“如果我们是合作者的关系,那么你该知道的,都会知道。”
我不可能相信他在合作上的真诚,或许,卫长安不是老头子那样毒的人,但是在这么多年的经历中,他见过太多太多,见过同胞的兄弟血淋淋的躺在另一个兄弟手下,经历的多了,自己的原则也会变。
“你没选择的余地。”我直接把枪口对准他的后脑:“你说了,可能会活,不说,只有死。盘龙山已经死了很多人,不差你一个。”
“杀了我,这个秘密将永远雪藏,谁也得不到。”
“不要以为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卫离为什么当初会放弃跟你合作,继续留在吉拉一木身边?”我冷笑了一声:“实话告诉你,古羌人的秘密根本没有断绝,你知道伏藏吧?这个秘密通过伏藏流传下来了。”
“卫离知道这些!?”卫长安显然不清楚阴沉脸所有的底细,他马上就不淡定了,忍不住转头问我。
“他不傻,如果没有得到这些,他可能彻底跟吉拉一木决裂?”
卫长安很想保持镇定,但是他视为最后底牌的核心秘密,已经不是独一无二的了,这对他来说是个很沉重的打击,我看到他的两只手连同肩膀都来回轻轻颤动了几下。
“卫离不值得信任,他不会把秘密跟任何人分享。”
“我最后说一遍,说了,你可能活下来,不说,这儿就是你的坟地。”我让卫长安亲眼看着,用手指紧紧扣住扳机:“你只有三秒钟机会,一。”
“卫离知道这个秘密又怎么样?”卫长安抬头看着我:“他有可能被卫八灭掉!卫天!你开枪!这个秘密会永远失传!”
“别嘴硬了!”我也顿时提高了嗓门:“即便你不说,我也能慢慢推敲出来!这个最核心的秘密,就是轮转长生的代价!它跟地域和时间有关!”
卫长安的镇定一下子被这句话给打碎了,他诧异的看着我。他可能根本不知道,我为了寻找小胡子和雷英雄的队伍,已经很多次启动了圣物的碎片。
长生的代价(二)
卫长安的表情让我更加确定,古羌人的最终秘密,轮转长生的代价,肯定和我的猜测有关,也就是地域与时间。
“你以为我摸不到秘密的边缘吗?你错了。”
卫长安本来坐的很安静,腰杆笔直,但是当我说出这些后,他仿佛整条脊椎骨就被人抽掉了。他额前一缕花白的头发随着身躯微微的抖动,很久之后,他慢慢抬头看着我,又看看黑洞洞的枪口。
“我不想逼问你,或者我们可以换个交谈的方式,比如说相互交流一下。”我把枪朝后挪了几厘米,说:“轮眼是古羌人最早发现的,被称为圣物,启动轮眼之后,力场内的人,甚至建筑,都会跨越地域和时间。”
“是。”卫长安完全就瘫倒了,他把自己额前的头发捋到后面,说:“力场的覆盖面积,与圣物的体积有关。”
古羌人的这个秘密,其实没有绝对性的失传,有一部分相关的记载留了下来。这些东西都保存在红石坳地下河岸上的山洞里,我当时落水进入山洞时,就没往这方面想,包括麻爹在内,开始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一直到用树皮烧火,看到了些许符文时,麻爹才猛然意识到,这些东西可能和古羌人有关。
树皮是谁留下的,已经不得而知。接下来麻爹就很小心了,只朝火堆里添加那些原木箱子的碎片,尽量完整的保留树皮。这些树皮可以说完全就被我忽略了,但是麻爹很上心,在我们离开红石坳之后,老头子的人就过来带走了这些树皮。
古羌人在很久之前,没有固定而且制式的文字,所以这些树皮上的信息需要拥有专业的人才可能解读出来。老头子很想捂着这些资料,却没办法脱离卫长安的帮助,最终,这些资料就到了卫长安手里。
最核心的秘密,就是从这些资料里挖掘解读出来的,卫长安隐瞒了关键,只把一些枝节告诉了老头子。在卫长安刚刚解读出这些信息的时候,也很震惊,他没有料到轮转长生的背后还隐藏着这个。所以接下来,卫长安顺着信息又查了很久,渐渐把大致的情况搞清楚了。
先秦时代的秦国摸索轮转长生,发现了重要的副产品,就是与轮眼外观很相似但作用完全不同的轮转石。他们的实验失败了,但是给后世留下了宝贵的经验。
象雄人和古羌人可能早已经洞悉了圣物可以跨越地域和时间的作用,但他们没有轮转石,所以他们摸索的重点与轮转长生没有什么关系。
其实我一直很搞不懂一个问题,轮转长生从根本上来讲,拥有轮转石就好像已经足够了,再加上一个轮眼,有什么用处吗?
“想要轮转长生,轮转石和轮眼就要作为一个配套的整体。轮转石正确启动,可以给你青春,但是这些东西不属于你,会很快的流逝。”
从先秦时代的那次实验之后,因为种种原因,轮转石可能就很少或者从未被正确启动过,所以几乎没人知道启动轮转石之后的后果。通过轮转石得到的青春无法长久的保留,这个时候就需要轮眼了。
简单一点说,如果通过轮转石得到了五十年的青春,那么就要利用轮眼回到至少五十年之前,只有在已经过去的时间中,这些外部嫁接的青春才会以正常的方式一点点消耗。
最大的问题就出在这里。
先秦时代的人,并不像卫长安或者阴沉脸乃至我一样,洞悉利用圣物跨越地域和时间的一些很细节又很关键的问题。他们的试验在之前就一直失败着,直到将轮转石与轮眼结合之后,试验品一下子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把他们吓住了。
“轮转长生最完美的方式,就是把古羌人或者象雄人对圣物的深刻掌握,以及轮转石的作用完全紧密结合。”
象雄人还有古羌人,能够利用一些特殊的手段,把圣物跨越的时间段掌控在一定范围内。譬如说他们要跨越到十年之前,那么误差不会特别大,不会像碎片那样毫无规律的跨越,但是,圣物将要跨越的地域是无法掌控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就完全明白了,先秦时代的那次实验,其实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就注定很可能会失败,而且是双重失败。因为他们启动圣物的方式是血,没有古羌人和象雄人的那种手段。这是个很浅显的道理,比如说,试验品通过轮转石得到五十年的青春,但是无法掌控轮眼的跨越度,他就很有可能被送回两年,一年,甚至几个月乃至几天之前,得到的青春将迅速流失掉。
而且,接受轮转长生的人是无法再回来的,如果借助圣物回来,那么一切就都失效,等于白费。
“轮转长生中,最大的一个隐患,可能是轮转石与轮眼双重作用下,接受长生者,会遗忘过去的事情。”
后世的人,很少有完全洞悉这个秘密的,所以如果他们在接受轮转长生之前,没有任何准备的话,那么结果非常明显,他将完全失去自我。
“轮转长生的代价,就是这样......”我把自己所知的,和卫长安吐露的秘密结合,大概就明白了轮转长生的代价,这种代价确实很难承受。
如果一个不知情者,就算他费尽心机找齐了轮转长生所有的要素,包括轮转石,轮眼,启动地点,鲜血或者是古羌人和象雄人的启动手段,那么他在接受了轮转长生之后,会被神秘的力场带到若干年之前,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域。
这块地域如果在夹江,司南小镇后山,情况还好一些,但是如果运气不佳,是在阿里地区或者大漠中,那么没有准备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最为重要的是,他会忘掉从前的事,甚至忘掉自己是谁,到这里来干什么,他虽然获得了新生,等于可以重新活上一世,但是他是以一种极为糟糕的状态活下去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时间段,混混沌沌,无所事事,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以这样的代价获取一次新生,世上又有几个人可以接受?
除非洞悉了一切的人,把东西完全找齐,经过充分又详细的计划和准备,然后带走轮转石与轮眼,在另一个时间段内,开始他的新生。
杜青衣,许晚亭,雷英雄,老头子,阴沉脸,卫长安......那么多的人都在追逐这些,但是他们追逐的是什么呢?其中绝大部分人追逐的,其实只是一场空。古羌人的圣物基本上被象雄人还有后来的古格人带走或者消耗了。除了轮眼,能找到的只是一点点碎片,轮眼只能被一个人带走,剩下的人,将一无所获。
“年轻人,这就是核心的秘密。”卫长安的精神萎靡了很多,眼神也黯淡了很多:“在没有得到树皮上的资料之前,我多少还抱着一点点幻想,幻想八弟能够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跟我分享长生。但是我了解了最核心的秘密,这份心就完全成了死灰,如果八弟知道只有一个人可以真正的轮转长生,他会容我吗......他不会,卫离也不会。”
“是的,他不会。”此时此刻,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要杀掉老头子的念头,空前的膨胀着,膨胀到我无法压制。
“这就是我很想跟你合作的原因,八弟和卫离,在事情没有真正终结之前,可能会容我,如果一切都终结了,他们不可能把唯一的轮转长生的机会让给我。只有你,你和他们追求的不同,你想要卫八的命,我想要长生。”
我看着萎靡的卫长安,心里不禁就生出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反感,他像一个温文和善的老学者,但骨子里的自私却不比任何人少。如果阴沉脸死在这里,无法得到古羌人掌控圣物的手段,那么轮转长生就要用我的血进行无数次尝试,直到能够去往正确的时间段为止。
我他妈是什么?血库?
这种反感让我忍不住很想把他给踹出去,但是还没等我开口再说什么,从入口那边,就亮起了光源。
“是你的人!走!”我一把就提起卫长安,灭掉很昏暗的光源,想从这里退开,再用他当人质,勒令对方退回去。
然而还没等我走出去几步,从那条主路上,就呼啦啦的冲过来几个人。人是从藏宝地那边来的,混乱中我也看不清他们到底是谁的手下。我的光源已经灭掉了,所以刚刚进来的那些卫长安的手下,马上成为很扎眼的目标。
这两批人的争斗几乎马上就要爆发,我没法再在原地停留了,而且很怕卫长安会突然出声把我暴露。我带着他朝远处偏僻的地方走了一段,远处的斗争已经开始。卫长安的手下整体素质不行,但是人数比对手多不少,而且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下,提着枪乱扫一通的话,那么一个普通人和一个身手好的伙计的中弹率几乎没有太大差别。
☆、第二百四十三章 长生的代价(二)
卫长安的表情让我更加确定,古羌人的最终秘密,轮转长生的代价,肯定和我的猜测有关,也就是地域与时间。
“你以为我摸不到秘密的边缘吗?你错了。”
卫长安本来坐的很安静,腰杆笔直,但是当我说出这些后,他仿佛整条脊椎骨就被人抽掉了。他额前一缕花白的头发随着身躯微微的抖动,很久之后,他慢慢抬头看着我,又看看黑洞洞的枪口。
“我不想逼问你,或者我们可以换个交谈的方式,比如说相互交流一下。”我把枪朝后挪了几厘米,说:“轮眼是古羌人最早发现的,被称为圣物,启动轮眼之后,力场内的人,甚至建筑,都会跨越地域和时间。”
“是。”卫长安完全就瘫倒了,他把自己额前的头发捋到后面,说:“力场的覆盖面积,与圣物的体积有关。”
古羌人的这个秘密,其实没有绝对性的失传,有一部分相关的记载留了下来。这些东西都保存在红石坳地下河岸上的山洞里,我当时落水进入山洞时,就没往这方面想,包括麻爹在内,开始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一直到用树皮烧火,看到了些许符文时,麻爹才猛然意识到,这些东西可能和古羌人有关。
树皮是谁留下的,已经不得而知。接下来麻爹就很小心了,只朝火堆里添加那些原木箱子的碎片,尽量完整的保留树皮。这些树皮可以说完全就被我忽略了,但是麻爹很上心,在我们离开红石坳之后,老头子的人就过来带走了这些树皮。
古羌人在很久之前,没有固定而且制式的文字,所以这些树皮上的信息需要拥有专业的人才可能解读出来。老头子很想捂着这些资料,却没办法脱离卫长安的帮助,最终,这些资料就到了卫长安手里。
最核心的秘密,就是从这些资料里挖掘解读出来的,卫长安隐瞒了关键,只把一些枝节告诉了老头子。在卫长安刚刚解读出这些信息的时候,也很震惊,他没有料到轮转长生的背后还隐藏着这个。所以接下来,卫长安顺着信息又查了很久,渐渐把大致的情况搞清楚了。
先秦时代的秦国摸索轮转长生,发现了重要的副产品,就是与轮眼外观很相似但作用完全不同的轮转石。他们的实验失败了,但是给后世留下了宝贵的经验。
象雄人和古羌人可能早已经洞悉了圣物可以跨越地域和时间的作用,但他们没有轮转石,所以他们摸索的重点与轮转长生没有什么关系。
其实我一直很搞不懂一个问题,轮转长生从根本上来讲,拥有轮转石就好像已经足够了,再加上一个轮眼,有什么用处吗?
“想要轮转长生,轮转石和轮眼就要作为一个配套的整体。轮转石正确启动,可以给你青春,但是这些东西不属于你,会很快的流逝。”
从先秦时代的那次实验之后,因为种种原因,轮转石可能就很少或者从未被正确启动过,所以几乎没人知道启动轮转石之后的后果。通过轮转石得到的青春无法长久的保留,这个时候就需要轮眼了。
简单一点说,如果通过轮转石得到了五十年的青春,那么就要利用轮眼回到至少五十年之前,只有在已经过去的时间中,这些外部嫁接的青春才会以正常的方式一点点消耗。
最大的问题就出在这里。
先秦时代的人,并不像卫长安或者阴沉脸乃至我一样,洞悉利用圣物跨越地域和时间的一些很细节又很关键的问题。他们的试验在之前就一直失败着,直到将轮转石与轮眼结合之后,试验品一下子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把他们吓住了。
“轮转长生最完美的方式,就是把古羌人或者象雄人对圣物的深刻掌握,以及轮转石的作用完全紧密结合。”
象雄人还有古羌人,能够利用一些特殊的手段,把圣物跨越的时间段掌控在一定范围内。譬如说他们要跨越到十年之前,那么误差不会特别大,不会像碎片那样毫无规律的跨越,但是,圣物将要跨越的地域是无法掌控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就完全明白了,先秦时代的那次实验,其实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就注定很可能会失败,而且是双重失败。因为他们启动圣物的方式是血,没有古羌人和象雄人的那种手段。这是个很浅显的道理,比如说,试验品通过轮转石得到五十年的青春,但是无法掌控轮眼的跨越度,他就很有可能被送回两年,一年,甚至几个月乃至几天之前,得到的青春将迅速流失掉。
而且,接受轮转长生的人是无法再回来的,如果借助圣物回来,那么一切就都失效,等于白费。
“轮转长生中,最大的一个隐患,可能是轮转石与轮眼双重作用下,接受长生者,会遗忘过去的事情。”
后世的人,很少有完全洞悉这个秘密的,所以如果他们在接受轮转长生之前,没有任何准备的话,那么结果非常明显,他将完全失去自我。
“轮转长生的代价,就是这样......”我把自己所知的,和卫长安吐露的秘密结合,大概就明白了轮转长生的代价,这种代价确实很难承受。
如果一个不知情者,就算他费尽心机找齐了轮转长生所有的要素,包括轮转石,轮眼,启动地点,鲜血或者是古羌人和象雄人的启动手段,那么他在接受了轮转长生之后,会被神秘的力场带到若干年之前,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域。
这块地域如果在夹江,司南小镇后山,情况还好一些,但是如果运气不佳,是在阿里地区或者大漠中,那么没有准备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最为重要的是,他会忘掉从前的事,甚至忘掉自己是谁,到这里来干什么,他虽然获得了新生,等于可以重新活上一世,但是他是以一种极为糟糕的状态活下去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时间段,混混沌沌,无所事事,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以这样的代价获取一次新生,世上又有几个人可以接受?
除非洞悉了一切的人,把东西完全找齐,经过充分又详细的计划和准备,然后带走轮转石与轮眼,在另一个时间段内,开始他的新生。
杜青衣,许晚亭,雷英雄,老头子,阴沉脸,卫长安......那么多的人都在追逐这些,但是他们追逐的是什么呢?其中绝大部分人追逐的,其实只是一场空。古羌人的圣物基本上被象雄人还有后来的古格人带走或者消耗了。除了轮眼,能找到的只是一点点碎片,轮眼只能被一个人带走,剩下的人,将一无所获。
“年轻人,这就是核心的秘密。”卫长安的精神萎靡了很多,眼神也黯淡了很多:“在没有得到树皮上的资料之前,我多少还抱着一点点幻想,幻想八弟能够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跟我分享长生。但是我了解了最核心的秘密,这份心就完全成了死灰,如果八弟知道只有一个人可以真正的轮转长生,他会容我吗......他不会,卫离也不会。”
“是的,他不会。”此时此刻,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要杀掉老头子的念头,空前的膨胀着,膨胀到我无法压制。
“这就是我很想跟你合作的原因,八弟和卫离,在事情没有真正终结之前,可能会容我,如果一切都终结了,他们不可能把唯一的轮转长生的机会让给我。只有你,你和他们追求的不同,你想要卫八的命,我想要长生。”
我看着萎靡的卫长安,心里不禁就生出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反感,他像一个温文和善的老学者,但骨子里的自私却不比任何人少。如果阴沉脸死在这里,无法得到古羌人掌控圣物的手段,那么轮转长生就要用我的血进行无数次尝试,直到能够去往正确的时间段为止。
我他妈是什么?血库?
这种反感让我忍不住很想把他给踹出去,但是还没等我开口再说什么,从入口那边,就亮起了光源。
“是你的人!走!”我一把就提起卫长安,灭掉很昏暗的光源,想从这里退开,再用他当人质,勒令对方退回去。
然而还没等我走出去几步,从那条主路上,就呼啦啦的冲过来几个人。人是从藏宝地那边来的,混乱中我也看不清他们到底是谁的手下。我的光源已经灭掉了,所以刚刚进来的那些卫长安的手下,马上成为很扎眼的目标。
这两批人的争斗几乎马上就要爆发,我没法再在原地停留了,而且很怕卫长安会突然出声把我暴露。我带着他朝远处偏僻的地方走了一段,远处的斗争已经开始。卫长安的手下整体素质不行,但是人数比对手多不少,而且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下,提着枪乱扫一通的话,那么一个普通人和一个身手好的伙计的中弹率几乎没有太大差别。
☆、第二百四十四章 被迫深入
时常回荡在远处的枪声和不时中弹倒下的人让我一退再退,而且是摸黑带着卫长安,走的很难。卫长安的人战斗意识倒一直都有,这给对方构成很大的威胁,我已经看不到具体的情景,但是从藏宝地深处来的那几个人可能被迫就散到了四周。
“暂时不要再朝里面走了。”卫长安还算比较配合,当我们走出很远后,他就提出了警告,谁都不知道阴沉脸他们争斗的中心在什么地方,如果卷入了混战的战团,我们会受到波及。
“你以为我想朝里面走?”我还是不敢打开光源,心里无比的气恼,我的处境本来还算安全,守在入口那里,不可能受到太大的影响,但是被卫长安这样一通折腾,等于把自己也拖到了藏宝地内部。
“卫天!”卫长安突然就加重了语气,说:“你在冒险!拿自己的命冒险!”
我不想和他废话,放慢了脚步,我们一路走过来,绕了几个圈子,这时候已经看不见那些争斗的人了。第一次进入藏宝地的时候,我走的是那条主路,所以现在对眼前这片区域就很陌生,慢慢的走着,我就听到了水声,不远的地方肯定有地下河。
水声可以掩盖我所发出的声响,我慢慢摸到了前面,打开很微弱的一道光线,看清了周围的环境后,就把光源给关掉,然后拖着卫长安,暂时躲在这里。一切声响仿佛都听不见了,只有耳边的流水声,这样的安静其实更会让人感觉不安全,我就下意识握紧枪,一只手紧紧拽着卫长安。
“你要分清眼前的形势。”卫长安似乎很老实,一路都没有挣扎,他对我说:“真要在这里做生死搏斗,卫离很可能不是卫八的对手,如果最后的胜出者是卫八,你会很惨。”
卫长安还是没有死心,他劝我把我们的人都集中在一起,然后悄悄的布局,不管胜出者是谁,都可以出其不意的迎头把他给打倒。我听的很烦,因为心思暂时都在关注和尚和张猴子的安危。
我不住的朝来路那边看,想着如果争斗结束了,还是得回去。这时候,面前一直很老实的卫长安猛然就动了,他的年纪很大,身手也不算强,但是毕竟出身于卫家,练过几年,而且是蓄势待发,一把就攥住了我握枪的手,跟着一扭,把我的手直接扭到了背后。
我的胳膊几乎都被扭断了,手里的枪再也握不住,落到了地上。卫长安飞快的把我另只手也扭到背后,膝盖顶住后腰,我觉得有点使不出力。
咔......
卫长安手里又加了力,我一条胳膊的骨节发出了脆响,钻心的痛。我一瞬间就明白他不仅仅是要制服我,而且还想要废掉我一条胳膊,那样的话我几乎就没有更多反抗的余力。
剧烈的疼痛和危机感让我拼命的挣扎,但是力量却显的薄弱,如果是和尚那种大块头,这时候还有余地反抗,而我却不行。我咬着牙,一口气都不敢喘,唯恐泄气之后胳膊会被扭断,我拼尽全力,让卫长安也很吃力,我们渐渐僵持,骨节的爆响声非常刺耳。
我真的感觉有些坚持不住了,憋着一口气,只要稍稍一松懈,就有可能会被完全制服。我的一条胳膊是被环着脖子拉到后面去的,再加上自己不敢大口喘气,渐渐就有些呼吸困难。这样僵持了片刻,缺氧让我的大脑高度紧张。
我其实已经感觉自己的身体没有力量去抗衡,只是一种坚韧的执念在支撑着自己。如果我被制服了,落在卫长安手里,其实和落在老头子或者阴沉脸手里没有多大的区别。我怕死,但是见多了生死,这种怕也淡薄了许多。然而在我一点点将被制服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就闪动着一些人的身影。
我肩膀上的担子很重很重,我自己死了,这没什么,没有办法,即便我死一万次,明天的太阳还会和今天一样升起。但是还有一些人呢,他们该怎么办?
我艰难活下来的妈妈,仍流落在未知地点时间的小胡子,失去了所有亲人的雷朵,有些累了却始终跟着我的和尚......
他们怎么办?
就在这些无助又孤单的身影闪过我脑海的时候,我的鼻腔和喉管里仿佛就发出一种野兽般的喘息,我几乎爆发出所有潜能,在已经力不从心的情况下,两条胳膊奋力一挣,直接把身后的卫长安给甩到了前面。
我们两个人顿时就失去了平衡,但是我终于解脱出来,枪不知道被甩到哪里去了,我和卫长安一起滚落在地,我马上就扑过去,摸索着掐他的脖子,攥紧拳头就没头没脸的一顿乱捶,恨不得一拳砸死他。
卫长安也在拼死反抗,我眼角被打了一拳,一只眼睛顿时就睁不开了。我们俩死掐在一起,沿着有些倾斜的地面翻滚过去。我的心随着翻滚紧了紧,因为不远处就是汹涌的暗河,但是这时候谁都不可能停手,也没有时间多说什么。
我真的急了,一手掐着卫长安的脖子,一只手拼死拽住他的头发,滚动了不到十米远,我就感觉两条腿先空了,而且有大片的水花一下子打在腿上。失重的感觉顿时弥漫到全身,我有过很多次摔落的经历,虽然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停下,但是下意识的就松开了抓着卫长安的手,想找一个可以借力的地方。
没有任何光线,只能碰运气去抓,但是卫长安显然缺乏这方面的经验,两个人已经抱成团开始朝下滚了,他还是不肯放开我。匆忙中我只腾出了一只手,保住了一大块凸出的石头。虽然看不到周围的情况,我却能感觉到,我们悬空的身体距离暗河的河水非常近,因为不断有飞溅的水花落在身上。
我一只手紧紧抱着那块石头,另一只手被卫长安抓的非常紧,两个人的重量都搭在我一条胳膊上,我的身体几乎被抻直了,双腿来回乱蹬,却无法蹬到可以借力的地方。石块上带着水汽,有点滑,这样的状态下,我根本坚持不了几分钟。我使劲的想要甩脱卫长安,然而他半截身子明显浸入了水中,抓着我的胳膊死都不松开。
此时此刻,任何愤怒和焦躁都没有用,我只能尽力用一条胳膊支撑着我们两个悬空的人。就在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的时候,就感觉卫长安的身体猛然朝下一坠,力量非常大,差点让我脱手。与此同时,他不顾一切的发出一阵极为刺耳凄厉的叫声,抓着我胳膊的手几乎像两把铁钳子。
“拉我!拉我上去......”
他的身体扭动的异常的激烈,好像要把我的胳膊捏断一样,再加上那股突然出现的力量,让我极为吃力。我的胳膊仍然紧紧抱着石块,但是下面的力量却硬拖着我一点点的从石块上滑落。
卫长安的叫声几乎已经不像人了,我不知道下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暗河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让我感觉极度的惊悚,我全力坚持,却无法抗衡,前后只有不到两分钟时间,我已经抱不住石块了。
一声最凄厉的叫声过去,我就又感觉那股很大的力量猛的消失了,自己承受的重量顿时轻了很多很多,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我的胳膊完全从石块上滑落下来,紧接着就噗通一声落入水面。
水流有些急,而且我能感觉到卫长安还是紧紧的抓着我,顺着水流漂出去大概十几分钟时间后,我的手触摸到了河岸下沿的石头,借着这一瞬即逝的机会,我全力摸索,最终抓到了一块比较大的石头,稳住了随波逐流的身体。
“放手!”我的身体还浸在水里,忍不住就抖着被卫长安抓着的胳膊:“自己爬上去!”
但是卫长安没有任何反应,我不敢在水里久留,忍着气飞快的摸着朝上爬,这个地方的地势很不错,我拖着卫长安,很快就爬到了岸边,紧跟着就条件反射似的反手掐住他的脖子。
猛然间我感觉有点不对劲,但没有光线,看不清究竟是怎么不对劲。不过很快,我就发现了异样,顿时头皮发麻。
卫长安已经没有呼吸和心跳了,他腰部以下的身体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咬去了,我能摸到被撕裂的肌肉和骨头茬子。我心理承受能力比过去强了很多,但仍然感觉恶心和怕,尤其是卫长安的指头还紧紧的抓着我的胳膊,我费了很大力气,几乎把他僵硬的手指给掰断了,才逃脱出来。
我身上的东西几乎丢光了,只能一点点的贴着河岸旁的石壁朝着被冲下来的方向走回去。我大致计算了一下路程,这里应该还不到第一道六指大门。被暗河冲下来只用了十多分钟,但是这段路我走回去却足足用了一个小时。
最后,我大概就摸到了通往藏宝地深处的那条主路上,但究竟是不是,还不敢完全确定。这时候,在不远的地方,突然就冒出了几道来回移动的光柱。光柱明显被遮掩了一部分,不过还是可以察觉,他们移动的速度很快。
☆、第二百四十五章 重围
我马上就原地潜伏,那些人离我并不算太远,从他们移动的速度上来看,要么就是急着办什么事,要么就是追人或者被追,总之有些紧张。还没等我分辨他们究竟是谁的人,从入口那边的主路上,又闪起了很多光线。这两批人显然不是一伙的,立即就进入了敌对状态,可能他们都遭遇到了危机,所以几乎就在各自发现对方的同时,已经开始相互射击。
我直接就躺倒在一块不太大的石头后面,现在这个位置,应该就是深入藏宝地的主路,第一道六指大门距离这里不会很远。而且从入口那边出现的人越来越多,可能是卫长安的手下得不到他的消息,逐渐闯了进来。
形势越来越热闹了,这两帮人的激斗刚刚开始,从第一道六指大门那边就又出现了一些人,我还是分不清楚他们的来历,总之很乱。这些人一出现,也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就动手,激斗迅速升级,不过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所有人全部都散到了四周。
我始终憋着气,一声都不敢吭,零星的枪声又持续了一会儿,然后进入胶着状态,每过上十多分钟,就会爆发一次比较激烈的冲突。我这个位置还算安全的,但是呆着不安心,所以就瞅机会想退的远一些,彻底躲过这些人。
有三四个人并不知道我躲在这里,估计是无意中就开始朝这边猫着腰跑,我身上的枪丢了,只剩下一把匕首。我握着刀,摸索着朝后退,想和他们拉开距离。但是这几个人行动速度非常快,他们打着很微弱的光源,找到隐蔽的地方之后就会停留一会儿,朝远处放几枪,之后再转移。
我没有光源,退的非常慢,渐渐就被这几个人追上了。一会儿工夫,其中一个人翻身就躲到一块离我只有几米远的石头后,只要他打着光源一转身就能发现我,不过他的注意力明显都在前方。我捏着匕首的手心全都是汗,飞快的想了想,咬紧牙关,悄悄的朝他靠过去。
我和这个人应该是不认识的,彼此也没有什么恩怨,如果在正常情况下,可能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说服自己出手害他。然而我没有选择了,现实把我逼成了这个样子。就在我无声无息靠近他的时候,突然就想起很久之前小胡子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这种事,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我死,要么敌人死。卫长安已经又给我结结实实上了一课,到盘龙山的没有羊,全都是狼。
我感觉心脏跳动的非常剧烈,而且握刀的手一个劲儿筛糠似的发抖。但是留给我考虑的时间不多,几米远的距离,我很快就摸过去了,随后,我猛然伸手,从后面紧紧捂住对方的嘴巴,手里的匕首也在微弱的光线下闪过一点寒芒,用力刺入他的前胸。
滚热的鲜血一下子从他的伤口飙了出来,如果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在光线不强的情况下也能准确的把匕首刺入对方的心脏,直接做掉他。但是我没那么强的实力,这一刀明显就刺偏了,对方瞬间就开始挣扎,我的脑子停止了所有思维,只有一个念头:他手里有枪,只要枪响,就会引来其他人的注意。
我用力拔出匕首,又狠狠刺了下去,就像一个原本理智的人,被血腥深深刺激,顿时变的无比疯狂。前后刺了不下七八刀,其中至少有一刀刺中了要害,对方的力量一下子减弱了很多,然后整个身体都软塌塌的倒了下来。
等到他完全断气的一刻,我脑海里的血腥屠戮仿佛消散了大半,感觉心脏将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手上全是鲜血。直到他断气,我还是神经质一般紧紧捂着他的嘴,然后摸索着把他的枪拿了回来。
手里有了枪就等于多了点底气,我迅速审视了一下眼前的情况,那几个逃散的人是我最大的威胁,如果我手脚利索一点,可以出其不意的把他们全都放倒,然后朝后撤,周围时常都会响起枪声,不会引起别的人特别的关注。
就在我举起枪的时候,正前方突然就暴起一团很密集的枪声,离我不远处准备转移的人马上重新躲了回去。紧接着,形势又乱成一团,仿佛有新来的人加入了对峙和混战。随后,远处有几道光柱闪了一下,好像有人朝我们这边在移动。
在我附近潜伏的人明显感觉到了威胁,不等对方完全接近这里,他们就发起了突袭。子弹在石头上迸出一串串的火花,我真搞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完全没有了章法,一群人混在一起没头没脸的乱打。
又是一场短暂的混战之后,我就看到有一些人在主路上追击一条高大魁梧的身影,因为距离比较远,我根本就看不清这个人,但是他在偶尔闪过的光线中一露面,我就觉得他好像是和尚。
我的心立即揪紧了,如果那个人真是和尚的话,那么他的处境就非常危险,前后都是敌人。在我焦急间,和尚就引着身后的人闯到了两批人混战的战团中,这样做几乎是在自找死路,但是却有效的阻截住了身后的追兵。这些追击和尚的人一闯进来,我身前的人就稳不住了,开始朝别的地方迂回着抵抗。等他们离开之后,我也冒着危险冲出去,在接近第一道大门一个转弯的地方截住了和尚。
和尚估计知道后面具体是什么情况,他一边拉着我走,一边跟我说,卫长安一被我挟持,他留在外面的手下随后分成了两部分,一半进了洞,另一半对付和尚他们。和尚一直惦记着我,拼死冲进来,对付他的人也跟进来一些。
“咱们没法朝后走了。”和尚左右看了看:“后面全是人,入口被堵着。”
我估摸着,先前进来的老头子,阴沉脸,以及苏日,这时候已经打的天昏地暗,他们的人流散的到处都是,仍在拼斗着。就在我跟和尚紧张的商议中,一批从大门里面出来的人猛的被压了下去,开始朝大门退,四面八方的人也乱哄哄的追。
“娘的!卫大少,快!来不及了!”
和尚骂了一句,就带着我朝第一道大门那边跑,大门的入口其实就是一个炸出的洞,很狭窄,如果不趁着混乱的人群打过来的时候钻进去,我们两个就要被堵在这里。和尚在前面拼命的跑,到了大门这里就先朝里面看了看,然后招呼我跟着他钻。
从第一道大门进去的路,我们还算熟悉,进来之后就找地方躲,但是远处不时来回闪动的光线,证明仍有人在活动。我跟和尚就真没办法了,被前后的人夹在中间。我们被迫不住的迁徙着,绕过了之前被机关陷下去的大坑,这个坑连通着鬼地方,我一辈子都不想再到那里去。
情况完全脱出了掌控,为了避开混乱的人群,我们必须不断的走着。四周仍有枪声,我跟和尚走了一段之后,他就竖起了耳朵,转头小声对我说:“可能有苏日的人在附近。”
苏日以及他的几个同伴,都用的是五六式冲锋枪,这种枪在内地就很少,和尚的耳朵很尖,分辨出了夹杂在里面的枪声。
我们俩有意顺着枪声去找,真的很快就找到了几个苏日的人。里面乱到这种程度,苏日的这几个伙计也没有具体的对策,反正不是自己人进入射程内,就会开枪放倒。我们碰面之后,一个伙计就简短讲了过程。
首先进入藏宝地的,可能是老头子,阴沉脸随后进去,苏日的人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追着阴沉脸,另一部分则拉开一些距离,为的是前队遇到危险之后可以上去救援。
这个伙计描述的不是很清楚,但是我听的出,他说的好像是大部分人进入了第二道六指大门之后,里面很快就传出了一阵很沉闷又巨大的爆炸声。这种爆炸声肯定是有人刻意安的炸药,药量很大。我就怀疑,是不是老头子先赶到这里之后,设下的套,让阴沉脸和苏日钻,想把他们一网打尽。
爆炸声之后,情况就开始乱了,第二道六指大门那边形势不明,苏日的这些伙计冲了两次,但冲不过去,只能散在四周伺机而动。
在伙计讲述期间,我就听出了附近一些不太正常的响声。因为周围有暗河,所以那些轰鸣的水声掩住了某种特殊的声音。这种声音非常小,很容易被人忽略或者混淆。但是我却能分辨出来,这是某个地方有水力机械群在运转的声响。
但是苏日的伙计不了解这里的情况,就没发现这种被掩盖的声音,他们讲述完之后,就说要想办法冲到二道门之后,那里才是主战场,苏日正带着人跟对方殊死搏斗。
和尚碰碰我,问我怎么办。我也很为难,拿不定主意,此时此刻,人多自然安全系数高,如果能和苏日的大队汇合,当然是好的。但是前一次来盘龙山的时候,我们过了第一道门,就从鬼地方绕了大圈子,直接跑到了三道门那边。也就是说从二道门到三道门之间,是一片我们没有真正涉足过的地方。
☆、第二百四十六章 救星
我无法控制任何局面,而且没有太多考虑的时间,苏日的伙计派人到二道门那边观察了一下,哪里安静了很多,可能原来堵在门内的人被迫卷入了争斗中,自顾不暇,这些伙计就打算再去冲,一定要跟苏日汇合。
如果这些人走了,我跟和尚两个人在混乱中的生存几率有多大?我想了想,还是不能跑到主战场去,哪里太危险,只能留在这里碰运气,抓到合适的机会,先离开藏宝地再说。但是情况不容我们有这个机会,很快,我们遭到了一轮很严酷的攻击,苏日的人一边抵抗,一边迂回着朝大门那边走,我跟和尚没办法,也只好暂时跟上他们。
苏日的伙计里有两个枪法非常好,而且用的是五六式冲锋枪,火力猛,当我们勉强跑到了大门时,他们就开始朝里面进。
“卫大少,不进也得进了!”和尚朝后看了一眼,那些伙计引来了不少追击的人,已经到了身后不远,如果不进二道门,那就要硬朝回冲。
我们有点狼狈的钻进了二道门,眼前完全就是一个陌生的世界,从第二道门到第三道门之间,是一片很广阔又复杂的空间,这里事真正的主战场,三批人的主力全部集中在此处决一死战。苏日的伙计进来之后留着两个守住入口,剩下的人则继续朝四周去寻找苏日。
我跟和尚暂时就和他们分开了,也留在大门这里。按道理说大门的入口非常窄,只要有两杆枪就能守得住,但是突然间,外面的人就朝门里甩雷管,把我们顿时逼退出去很远。大门一失守,我们四个人马上就显得势单力薄,两个苏日的伙计还是很仗义的,端着枪顶着不断进入了主战场的人,让我们先走。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的情景,但是好像自己回到了炮火纷飞的年代。我跟和尚跑出去大概三四百米,他就觉得真的不能再朝前走了。这个地方很大,在奔走中,我们看到一个七八米高的木塔,是过去用来当灯塔用的,我和他就躲在灯塔下面,把光源完全关掉隐伏。
在后面顶着的苏日的伙计只有两个,很快就败退了,可能散在外面的人都想尽快回到主战场,所以一个劲儿的朝里面闯。有一批人朝我们这边来了,我感觉有点慌,想马上继续跑,但是和尚一把拉住我,贴着我的耳朵说,那些人不会刻意去寻找谁,只要我们不出声,他们应该不会发现。
我嗯了一声,就跟和尚趴在地面上。当那批人越来越近的时候,我们两个几乎同时就听到头顶有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随后,和尚就猛的把我朝旁边推了一把,但是我没能躲利索,身子还没滚出去,就感觉左腿被什么粗重的东西狠狠的砸了一下,骨头几乎要断了。
我身旁的和尚也忍不住发出一声低沉又痛苦的呻吟,我疼的差点昏过去,条件反射似的就去搬砸在腿上的东西。那应该是木塔上一根很粗的木头,虽然已经腐朽的不像样子,但几乎还是把我的腿给砸断。
木头落地的声音引起了一些敌人的注意,几道光柱和黑洞洞的枪口就一起对准了这边,借着这些光,我看到和尚一头冷汗,他的腿也被木头给砸到了,而且伤的似乎比我还重。木头很沉,我们两个一起搬都搬不动,但是身后的光柱和枪口已经对准了我们。
“走!”
和尚什么都不顾了,大吼了一声,憋着一口气,那根粗大的木头竟然就被他生生的抬着滚到一旁,我的左腿完全不能动了,但是求生的欲望却很强,拖着腿就朝旁边滚。和尚的腿本来就受了几次伤,这次更重,估计是被砸断了。
“快走!”和尚抖手就握住两支枪,从对方光线和枪口覆盖的范围滚出去很远,砰砰两枪,吸引敌人的注意,给我争取时间。
我不能走,又不得不走,这个逃生的机会是和尚拿命换的,如果我还赖在这里,他就等于白死了。但我已经走不动了,拖着左腿滚着朝远处飞快的爬。
“卫大少!”和尚也朝我相反的地方滚动了一下,转头对我说:“一定要把大哥找回来!”
我只能无声的在心里答应一声,算是对和尚的承诺,然后顺着一条只有不到一米深的沟,手脚并用的爬。和尚开枪开的很猛,完全是为了挡住那些人,当我越爬越远时,还是忍不住露头看了一眼。那边的光线乱了,对方开始朝和尚还击,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下去。
这条浅沟蜿蜒着延伸出去很远,不过它的延伸方向似乎距离纷乱的区域越来越远,我扶着石头尝试着站起来,但是左脚根本用不上一点力,只能靠右腿蹦着走,我就扶着沟壁,继续向前,想找到个相对比较安全的地方。
我心里的失落和无助越来越甚,在这个地方这个环境下受伤,等于半条命已经丢了,而且身边没有任何急救的药和器材,我只能拖着伤腿硬挺着。走了很久之后,这条本来就很浅的沟只剩下不到二尺深,在前面转了一个大弯,当我绕过这个弯的时候,立即就看到三四十米之外,有一团不太大的火光,那是一座从根部开始燃烧的木塔。
我的光源遗失了,一路上摸着自己的伤腿,就觉得剧痛,不知道究竟伤到了什么程度。我很想借助那团火光,但是火光又那么扎眼。我勉强朝前稍稍爬了一段,有一点点微弱的光线时,就靠着一块石头,把左腿的裤管一点点撩起来。
左腿可能也出现了骨折,虽然不算很严重,却对奔逃造成很大影响。我身上没有什么可用的东西,只剩下一支枪。我就握着枪,一边四面的观察情况,一边全力的恢复一些体力。远处燃烧的木塔左边大约十几米,是一面石壁,不知道通到什么地方,我想着等下顺着石壁跑,或者躲,可能会比较安全。
我在这里休息了大概不到半个小时,就不敢再多呆了,几乎是侧姿匍匐一样,朝那边的石壁爬。就在我距离石壁还有不到七八米距离时,地面就有一道很窄的裂缝,从缝隙下传出隐隐的水声,还有仿佛水车转动一般的声音。
嗖!
我还没能做出任何反应,一根足足有三米长的标枪,就从石壁那边急速的射了出来。这肯定也是床弩发射的标枪,力道十足,带着枪尖破空的声音,贴着燃烧的木塔飞了出去。
这根突然射出的标枪对我没有造成什么威胁,但是标枪射出去很远,产生了一些响动,我就看到那边顿时闪过了光线,有人从木塔的另一边试探着靠拢过来。
我一下子握住枪,徒劳的在地上爬着,那边过来的光线和人影越来越多,最少有十几个,他们不知道是谁的属下。我根本就爬不快,速度远远比不上对方,他们绕过了燃烧的木塔,依然朝我这边而来。我移动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他们的光线照射范围内,对方发现了我。
而且当他们绕过木塔的时候,我隐约看到其中有两个人的身材非常魁梧,脸庞上的皮肤在火光旁闪现着古铜色的光泽,和当初被雷英雄手下按住的人很像。
他们应该来自藏区,不是苏日的伙计,就是阴沉脸的手下。但是我分辨不清到底是谁的人,所以非常紧张,我手里是有支枪,却绝不可能对付这么多人。
他们在我不远的地方就开始一边隐藏一边靠近,而且当我们距离越来越近时,我突然就听到其中一个人非常意外的低声叫道:“是卫天!”
这可能就是阴沉脸的人,我们彼此没有见过,但阴沉脸不可能不对手下提及我。我原本抱着一点点希望,此刻,心却一下子就沉到谷地,我绝对逃不掉了。
“卫天!放下枪!”他们把我周围的情况看的非常仔细,仿佛知道我孤身一人而且受伤了,有人压着嗓子对我喊话:“我们人多!”
“你他妈过来试试!”我真的爬不动了,翻身就靠到一块不大的石头后面,露出眼睛和枪口。我承认自己一点都不血性,但是让我束手就擒,根本不可能。
“我们不会杀你!放下枪!”一个汉语很纯正的人接着就喊:“卫八和苏日的人死了一大半了!”
我闭着眼睛喘了两口气,然后就猛地睁开眼。两次呼吸,连两秒钟都不到,但是我却觉得自己想了很多很多。
有的事,如果我真的做不到,有的人,如果我真的救不了,我会遗憾,会痛苦,钻心的痛苦。但是我知道自己尽力了,我的良心对得起他们。
我握紧了枪,重新注视对方,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
对方的人已经开始弯腰朝这里靠拢,我什么都不怕了,抬手就甩出去几枪,打空了枪里的子弹,我迅速换了个弹夹,弹夹还剩下一个。
第二次连续性的射击之后,我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发出一声低沉的惨呼。我一边换弹夹,一边笑着,打中一个人,子弹并没有完全浪费。
我换上了最后一个弹夹,这种射击让我感觉是死之前最淋漓尽致的一种发泄。我觉得自己的眼睛红了,朝着暗光中飞速移动的身影就是一通狂打。
咔擦......
这一打就打的有点过了,原本打算留给自己的那颗子弹也打了出去。对方不敢还击,但是不久之后,他们就预感到可能我没有子弹了。
“你还有子弹吗?开枪,继续开枪。”对方完全就放心了,他们不再躲藏,十几个人从四面八方就围拢过来:“卫天!反抗没用,谁都救不了你!”
“是吗?谁都救不了他?”
一个声音很突兀的从对方的身后传出来,尽管离的很远,但是我还是能看清楚,燃烧的木塔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
☆、第二百四十七章 神威
木塔旁的身影映在跳跃的火光中,我看的不清楚。但是他的声音却让我感觉到陌生又熟悉。就好像一个自己很熟悉的人,他的嗓子没有变,和从前一样,然而他说话的语气完全和过去不同,这种语气上的变化,就让人觉得他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这个人一步一步慢慢朝前走,阴沉脸的这十几个人都有点惊讶而且不安,因为他们根本不相信有谁敢这样大模大样单枪匹马的出现在自己的枪口前。这个人走的很慢,仿佛把十几个人,十几支枪都没放在眼里。
他的个子不高,但是腰杆挺的笔直,那种无法形容的气势形成一种很强大的气场,就好像一把锋利无比又出鞘的剑,让人头皮发麻。
这种气势中有无畏,还有强大的自信,他走的非常慢,但无比的稳健,好像每一步都在石头地面上印下一个脚印,又好像在告诉眼前的人:你们有十几个人,有十几支枪,而我只是一个人,赤手空拳。
这样强大的自信让周围的人越来越紧张,他们迅速就分成前后两部分,一些人准备挡着木塔旁走来的身影,另一些人则朝我逼近。
我已经来不及紧张了,因为当那个人走到一片火光完全映射的区域时,我清楚的看到了他的脸,我心里的讶异超过了对危险的恐惧。
我不会看错,他是麻爹!他依稀还是原来的样子,一道粗重的连心眉,一双绿豆小眼,但是他的腰身完全不再佝偻,脸上的猥琐一丝一毫都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稳和气势。
在这一刻,我突然就意识到,那张照片里侧脸的背影,好像就是腰杆笔直的麻爹。
我不知道麻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但是他好像真的是单枪匹马杀过来的。负责挡住麻爹的人大概有十来个,他们同时举起了枪,砰砰的开始射击。
麻爹如山一般的稳重的身影猛的就像化成了一道闪电,快的让我眼睛都几乎分辨不出来了。纷飞的子弹全部都打空了,在后面的木塔上打散了一团团飞舞的火花。麻爹朝左边飞身闪了一下,他的手里就多出一条钢鞭,哗啦啦的抖响。钢鞭就像一条吃人的毒蛇,瞬间缠住了一个人的脖子,麻爹闪动的身影仍然没有停止,但在几乎不到一个呼吸间,那个人的脖子已经完全被绞断了,整个人连惨呼都来不及发出,就软塌塌的倒在地上。
鞭子灵活的就像麻爹的一根手指,他闪动的飞快,尽管枪声不断响起,但麻爹对那种危险的预知能力,仿佛和老头子一样强,子弹全部都打空了,因为在对方举枪朝他瞄准的时候,麻爹已经飞快的离开了原地。
我已经没有任何语言来形容麻爹的身手了,真的强到极点,难怪连小胡子都搞不定他。第一个人的脖子被绞断的同时,麻爹又闪像了一旁,他前面有两个阴沉脸的伙计,相隔不远,显然也没有想到麻爹会扑的这么快。两个人下意识的朝后躲,还举起手中的枪,但是他们没有精准瞄准的机会,匆忙打出去的子弹根本无法危及麻爹。
哗啦啦......
钢鞭缠住了一个人的脖子,麻爹就借着这股力,身子又朝前猛的一扑,被缠着脖子的人显然不能活了,另一个则慌乱的调转枪口。麻爹一只手握着鞭子,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我几乎能听到他指骨骨节在噼啪爆响的声音。
这个人的枪口还没有来得及调过来,麻爹的拳头已经象一门火炮般的轰了过来。我不知道练过功夫的人全力一拳打出去能有多少斤的力量,但是麻爹这一拳砸在对方胸口上,几乎就把他砸的倒飞出去。
被拳头砸中的人踉跄着倒地,噗的就吐出一口血,但他还没被打死,挣扎着要站起来。麻爹此刻已经收回了缠在另个人脖子上的鞭子,身体嗖的一闪,飞身扑出去的同时,一脚就踩在那个正在挣扎的人的胸口上。这一脚仿佛有几百斤的重力,我隐约听到一阵骨头被生生踩碎的声音,一股鲜血从那个人嘴里喷出来有一米高。
周围的人全都慌乱到极点,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他们可能不会相信能有这样厉害的人。一个领头的人匆忙就朝我这边奔来,同时招呼下面的人死死挡住麻爹,他可能是想抢先一步把我带走。
领头的人边飞快的朝这边跑,边回头甩了两枪:“挡住他!打死他!”
“凭你?”麻爹冷冰冰的抛出两个字,话音刚刚落地,他又冲出去了十几米远,一个阴沉脸的伙计连开枪的勇气都没有了,转身就跑。但他根本跑不过麻爹,被麻爹从后面一伸手揪住衣领,双手闪电般的一转,这个人的颈骨就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可能麻爹直接就是冲着那个领头人而来的,这是一种很让人恐怖又无奈的感觉,眼睁睁看着对方来了,却么有任何办法去阻拦。木塔还没有完全燃烧到最顶点,离的远一些,光线就非常的暗,再加上对方把光源都关掉了,周围只能看到一个个模糊的影子。但是麻爹在完全没有光线的情况下都能伤到小胡子这样的人,何况是阴沉脸手下的伙计。
二三十米的距离对于此刻的麻爹来说,就是几秒钟的事,领头的人接连开了几枪,打空了枪里的子弹,转身就想跑。麻爹已经扑到了身后,手里的鞭子一抖,一下子把对方硬生生拉了回来。
麻爹拎着这个人的脖子,把他挡在身前,冷冷的朝四周扫视了一眼,还没有死的人完全胆怯了,没有一个人敢过来,反而急匆匆的朝远处的黑暗里跑。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十几个人,这时候就成了落水狗,除了被麻爹做掉的,剩下的撤走的一干二净。
此刻,麻爹留给我的只是个背影,但是我却感觉从他的身躯里透出一种类似于小胡子那样的冷漠。领头的人始终在他手上挣扎,却撼动不了麻爹的一只手。麻爹沉默的站着,直到幸存的几个人全部逃光之后,他才伸手把领头的人脖子扭断,动作干脆利落。
我勉强从石头后面站起来,但是一条腿完全用不上力。我刚站起来,麻爹就把我重新按在石头后,他蹲下来飞快的看了看我的腿。
光线很暗,我仿佛看不清麻爹的表情和神色,但是我知道,麻爹从很多年前就一直跟着老头子做事,我在这里被他遇上了,会有什么结果?落在阴沉脸手里,会让我痛不欲生,然而落在老头子手里,下场也不会好多少。
麻爹一直没有说话,找了一点东西,在我左腿上打了个简易夹板。我的一只手藏在背后,手里握着匕首。我觉得自己伸手就能割断麻爹脖子上的动脉,又觉得一刀就能捅穿自己的心口。但是无论哪一样,我都没有十足的勇气。人的思想和决定是会随着环境而变的,我被一群狼围着的时候,就会做最坏的打算,自己了结自己,然而当我被人围住的时候,我就想要活下去。
“天少爷。”麻爹处理好我的腿,抬头看了看我,我感觉到他冷漠的眼神里好像有一些温度,我能感觉的到。他的声音很低沉,和以前判若两人,就在他抬头的时候,我藏在身后的手就忍不住发抖。
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我很难抉择。
麻爹喊了我一声,就又沉默了,他抬头在远处看了看,眉毛隐隐的皱着,我就感觉,他是在做什么紧张激烈的思想斗争。他不说话,我也没说,因为像他这样的人,如果他愿意做的事,自己就做了,如果不愿意,别人怎么求都不可能有用。
“天少爷。”麻爹再次把目光移回我身上:“你走吧。”
“什么?”我也猛然抬起头,望着麻爹,我觉得自己耳朵有问题了,听错了他的话,这个时候,他肯放我走?
“走吧,但是不要乱走。”
麻爹跟我说了几句话,阴沉脸的手下也有两个很厉害的角色,麻爹在四处摸索,是为了做掉这两个人,如果有可能的话,还要做掉苏日。他在来这里之前先遇到了和尚,当时,和尚已经不行了,麻爹出手把他救了下来。
“和尚还活着!”我心里总算感觉到了一些宽慰。
“现在活着,之后就说不准。”麻爹抬眼看看周围:“在这里,谁都顾不了谁,天少爷,走吧。”
麻爹可能也不能在这里久留,我感觉他还有话要说,但是最终没有说出口,然而我却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很多。他让我一直沿着旁边的石壁走,到第三道门那边,会有一个死角,可以暂时躲在那里面。
“天少爷,我欠你的,但是,只能做这么多了。”麻爹扶着我站了起来,想把我送到石壁那边,然后让我自己走。
这时候,从木塔的后面,突然就有枪声朝这边传过来,麻爹太敏锐了,顺势就猛的拖着我朝前一窜,子弹贴着后背打了过去,在右边的石壁上激起一串火花。
子弹是躲过去了,但是随即我们就听到那种隐隐的机括声,几根巨大的标枪,从石壁那边激射过来。
☆、第二百四十八章 死
这种巨大的标枪杀伤力极为可怕,虽然是冷兵器时代的东西。麻爹拉着我就地一滚,躲过一连几支标枪,很快,我们就听到木塔的后边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可能是躲在后面的人被激射过去的标枪穿透了。
枪声也在继续,而且石壁上激射出来几支标枪之后,依然没有停止,麻爹几乎把我给提了起来,朝前飞快的跑。我们没有光源,麻爹完全是靠感觉摸索着前进的,但是跑的非常稳。没有光线,木塔那边的人也无法准确的击中我们。
我们躲过了几支标枪,地面上有断续出现的裂缝,这影响了麻爹的速度,他就想调整一下方向。我也尝试着用右腿触地,这样多少可以减轻麻爹的负担,跑的更快也更稳一些。
木塔后面的人应该就是刚才跑散的阴沉脸的手下,他们多少有些顾虑,不想冒然把我也打死在这里,也不敢靠近。麻爹扶着我又移动了几步,我完全就看不见路,触地的右腿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
这时候,右边又传过来很尖锐且凶猛的破空声,非常密集,我根本就看不到什么东西,又没有麻爹那种可以代替眼睛的耳朵,所以连躲都不知道该怎么躲。出于本能,我就想立即趴倒在地面上。麻爹的反应比我要迅速很多,提着我就飞一样的朝后退着,躲避激射而来的标枪。
床弩的标枪没有任何规律的飚来,麻爹提着我退回去十几米时,突然一下子就把我甩了出去,我没有防备,这一下摔的很惨,落到的时候腰硌到石头上,感觉脑仁都在脑壳里晃荡。我被摔晕了,然而就在我落地之后,就听到麻爹发出隐隐一声闷哼。
这个地方距离木塔不算很远,木塔燃烧的越来越旺,火光的照射范围不可能有那么大,但是我转头的时候,就看见麻爹好像被一根巨大的标枪射中了,而且强劲的床弩激射出来的标枪仍然没有停止,带着麻爹急速的向前飞去。
我无法看到具体情况是怎么样的,只能看到麻爹仿佛变成了一团急速的影子,一直被标枪带到了木塔那边。
这一刻,我的心也随之狠狠的痛了一下,木塔燃烧的火光下,我隐约看到麻爹被巨大的标枪钉在一根大木头上。我不知道他死了没有,但是身体肯定已经被洞穿。我爬着朝木塔那边赶,并不是我不怕了,相反,我很清醒,就因为清醒,才知道麻爹一旦有事,我断然躲不过阴沉脸那些人的追击。
如果一定要死的话,那么我想在死之前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木塔后面躲藏的人都被麻爹打怕了,他们可能也看到了麻爹被巨大的标枪给钉到木塔上,但是仍然不敢妄动。枪声完全平息下来,除了跳跃的火焰,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地上飞快的爬着。我一边爬一边匆忙的朝前面看,最初的时候,麻爹的四肢还在不断的抽搐,但是这时候,他也如同死去了一样,像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静静被挂在木头上面。
“麻爹......”
我无法去形容这个人,也无法去评价这个人,因为当一个害过自己,又救过自己的人活生生死在我眼前的时候,我对他的正常思维判断力就混乱了。
一直到我爬到了木塔跟前,都没有人出来阻拦,他们可能在暗中观察,观察麻爹是不是真的死了。
我踉跄着爬了起来,麻爹就在一根还没完全燃烧起来的塔柱上挂着,三米长的标枪,穿透了他的小腹。他的头颅和双手都无力的垂着,一动不动。
这一刻,我确定,麻爹死了。
我总是这样,忍不住想流泪,我扑到前面,一把就抓住那根标枪,使劲的拔。但是我的力量不够,标枪就像长在塔柱上一样,根本拔不动。随着我的举动,标枪开始微微的颤动,带着被穿透的麻爹,一起晃动起来。
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只希望麻爹能抬头再看我一眼。
这时候,木塔后面隐藏的人大概也看出麻爹死透了,他们慢慢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一共有五个人,都带着枪。我根本就不躲了,仍然在努力试图把标枪拔掉。
“麻爹,你醒醒......”我的眼眶里又流泪了,但是没有去擦。标枪的杆上全是血,在火光下无比的猩红。
“这个老东西不是很能打吗?”五个人把我围住,其中一个回头看看已经死去的麻爹,就露出一股很轻蔑的笑,他抬起枪,就朝麻爹放了一枪:“下来打!老东西!”
麻爹死了,一动都不动,周围的几个人都有那种小人得逞的样子,他们调笑着。我一下子停了下来,慢慢转过头,看着那个打了麻爹一枪的人。
“卫天,我以为是个多了不起的人物,多大了?还他妈哭?”那个人觉得我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了,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这个老东西口气那么大,不是要救你?他现在怎么不动了?让他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红了没有,但是看着眼前的几个人,我只想用牙齿咬断他们的喉管。我丢下了手里的标枪,转身踏出第一步,朝对方走去,我的左腿一触地就钻心的疼,之前打上的简易夹板散了,但我仍然艰难的走着。只有几步路的距离,我的额头上就因为剧痛而流满了冷汗,我咬牙忍着,忍受这种平时根本不可能忍受下来的痛楚。
那个人开始还是在不住的辱骂我,但是他渐渐就被我的举动搞的有些惊讶,直接举起手里的枪,对着我喝道:“站住!老实站住!”
“你开枪!”我一把也掏出了之前从尸体手里找回的枪,对着他:“开!”
“你找死......”
砰!
我断然就扣动了扳机,整条手臂随着枪的后座力一晃,紧跟着,面前那个人的脑袋就被飞速的子弹打爆了,鲜血混着白色的脑浆喷的到处都是。其他的人可能根本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果断的开枪毙掉他们的人,一下子惊呆了。
我没有停,因为这个已经被打死的人所说的亵渎麻爹的话,刺痛了我的心。我根本不管别的人会怎么样,一口气就对着他倒下的尸体把枪里的子弹打光。
子弹打完了,我丢了手里的枪,慢慢转头看着麻爹,他已经听不到我说的话了,但是我还是想对他说一句,说一句之前他曾说过的话。
“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我的目光还没有转动过来,剩下的四个人就飞快的朝我扑来,他们显然是想活捉我,所以都收了枪。我的身手跟他们没法比,只是冷冷的看着他们。其中一个人来的最快,一把就扣住我的喉咙,按住我的手。我没有反抗,但是整个人就好像载到他怀里一样,同时握住藏在手里的匕首,用力捅了出去。
锋利的匕首瞬间就捅到了对方的胸口,他扣住我喉咙的手随之就紧了紧,让我感觉喘不过气。我一口气就连捅了十几刀,一直到剩下的三个人把我按住的时候,我还是拼命的挣扎。
我马上就被制服了,尽管我挣扎的很激烈,但是无法挣脱三个身强力壮的打手。其中一个很结实的人就掏出绳子,想把我绑起来,我的双手被按的死死的,他把绳子先绕过我的脖子拉到后面,跟着就绑紧了我的双手。
啪!
这个人绑紧我之后,抬手就抽了我一耳光,他下手很重,我的鼻子唰的就涌出一股鲜血。
“还跑!还开枪!”他可能非常恨我,反手又抽了一耳光。我盯着他,被绑紧的身体来回扭动。
“这个人是有用的,不要失手把他弄死。”有人拦住了打我的人。
但是出手打我的人可能还是觉得不解气,直接揪着我背后的绳子,把我从地上提起来,绳子套着我的脖子,这样虽然不至于把我勒死,不过却很难受。
“死了这么多人。”一个人看了看周围的尸体,搭手帮同伴把我提起来:“不过能抓到他,已经值了。”
那个出手打我的人看到我一直死死的盯着他,越来越火大,他一把揪住我的头发,说:“看什么看!你不服?!”
“操你妈......”我艰难的骂了他一句,又喷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还敢还嘴!”这个人的脾气相当暴躁,可能也犯倔了,不顾同伴的阻拦,抬手又甩过来一巴掌,抓着我头发的手非常用力,让我的头不得不朝后仰着。这一巴掌抽的很重,尽管我的头被迫仰着,但是还是艰难的转动目光,死死盯着他。
“快走,不要打了,离开这里再说!”
“操你娘的兔崽子!”那个人张口还了我一口唾沫:“路上有的是时间!不服吗,整不死你!”
我的目光里充满了愤怒,但是余光一瞥之下,这股愤怒顿时被浇灭了大半。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我的视角有点模糊,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我看到已经死透的麻爹,正慢慢的从标枪上挣脱出来,他也无力把标枪拔掉,就那样一步一步的走,两米长的枪杆一点点从腹部的伤口穿过,鲜血无声的顺着滴落。
☆、第二百四十九章 诀别(一)
我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麻爹没有死吗?但是之前我拔动标枪的时候,他一动都不动,包括阴沉脸的人朝他身上开了一枪,子弹实实在在就打在身体上,他都没有任何反应,如果不是一具尸体,谁能隐忍到这种地步?
尽管我惊讶到了极点,却瞬间想到了,麻爹之前真的有可能在诈死。他被标枪钉在木塔上,而且还知道后面藏着人,如果那个时候拼命的挣扎,只会被人打成筛子。他只有隐忍,极力隐忍,然后寻找最佳的时机。
我立即就把眼中的惊讶全部压了下去,转脸看着那个脾气暴躁的人,又张口朝他吐唾沫,而且不断的骂他,我要尽力吸引这三个人的注意力。
“没完了是不是!”那个脾气暴躁的人显然也觉得不能在这里久留了,但是听到我那种很恶毒的咒骂声,他就又忍不住了。
我一边骂,一边偷眼朝后面看,只有两米长的标枪杆,却让麻爹如同走过了一道跨越生死的桥梁。他走的很慢,等到身体完全脱离了标枪之后,速度却瞬间飙升到了极点,整个人仿佛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像一阵呼啸而过又无声无息的狂风,直扑过来。
哗啦啦......
我们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远,麻爹手里的钢鞭灵动的卷了过来,一下子就缠住了我身旁一个人的脖子。麻爹的身体一直在滴血,但是这似乎丝毫不能影响他的动作,钢鞭甩过来的同时,他整个人就如同飘一般的扑来,一拳轰到了另一个人的后脑上。
麻爹的拳头就像一把铁锤子,几乎把这个人的脑袋打的崩裂。接连放倒两个人,都是在一刹那间发生的,只剩下那个脾气暴躁的人,但是他刚刚一转身,麻爹已经到了脸前。
麻爹一伸手,手掌直接就扣住了这个人的脸,我不知道此时此刻的麻爹是否还有全力,但是这个人被麻爹扣住之后,整个身体就不由自主的要被压倒,一点点的跪了下去。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他慌乱且疼痛到极点,手里的枪应声落地,然后双手就拼命的去掰麻爹的手。麻爹的手像铁打的一样,稳稳的扣住对方的脸,纹丝不动。
这是怎么样一副情景?麻爹重伤了,却依然威猛的象一尊神,他的伤口在滴血,却站的笔直,眼前的人完全就跪下了,被麻爹一直手压的抬不起头。
“我下来了,你服不服。”麻爹沉沉的问了一句,他的内脏肯定受到了重创,不断有鲜血从嘴巴和鼻子里溢出来。
那个之前凶神恶煞抽打我的人,只有徒劳挣扎之力,他的五官几乎被麻爹一只手给挤到了一起,完全说不出话,只从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吼叫声。
“死吧!”麻爹伸出另一只手,就那么一扭,这个人的脖子就发出一声脆响,仿佛脊椎骨被人抽掉了,挣扎的双手病态般痉挛似的抽搐了几下,就像一只破麻袋一样倒在地上。
如同无敌一般的麻爹,在这个人完全倒地的同时,身躯随着就晃动了一下,仿佛要摔倒,但他强撑着站稳,拿了一把刀子,把我身上的绳子割断。
“麻爹......”我手忙脚乱的扯掉身上的绳子,刚刚抬起头,身前的麻爹就好像完全撑不住了一样,喷了一大口血,重重的摔倒。
我扑了过去,麻爹的脸上,身上,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仿佛泛起了一片红光。放倒三个人的同时,他好像也拼尽了所有的力气,他无助的躺在地上,歪头看着我。
“麻爹,先走,先走,会好的,会好的......”
我没法站起来,就匍匐着拖着麻爹,艰难的朝远处爬。此刻的麻爹,就像无数将要垂死的老人一样,他没有力气再挥动自己的拳头,只是不断的吐血。
“天少爷。”麻爹没有阻止我拖他,突然就问我:“我欠你的,算不算还清了。”
“麻爹,会好的......”我说不出话了,仍在拼命拖着他朝前爬,似乎只要爬过了这一段路,他就能活下来,我也能活下来。
“人活多久才算长,一百年,不过一眨眼。”麻爹缓缓抬手,用袖子擦掉嘴上的血迹:“有些话,之前不能对你说,现在,我要死了,就算对你说了,也再没人怪我。”
我只想让麻爹多留一口气,但是他不肯。他慢慢把手探进自己的衣服里,然后摸出了一块戴在脖子上的银牌。
我正努力的爬着,但是看到麻爹拿出的虎威牌时,立即就停住了。我难以置信的望着麻爹,又望着他手里的银牌。
“卫家九重门......”麻爹费了很大力气,把银牌取下来,然后塞到我手里。
我拦不住麻爹,可能他也知道自己随时都会咽气,如果不把这些话说出来,那就是真的没有机会再说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是我还可以听的清楚。
这块虎威牌上的名字,是卫长明,也就是卫家的老九。
麻爹在卫家的兄弟里是最小的,当时卫家经历了空墓事件之后,最为家族嫡系的一份子,他虽然年纪小,但也分到了一份万年青。服用万年青时,年纪越小,效果可能就越明显,所以麻爹看起来比老头子要年轻很多。
在卫家的兄弟里,老头子跟麻爹的关系是最好的,从家族决裂一直到现在,他都跟在老头子身边,是最得力的助手。同样,老头子也给予了麻爹很大的信任,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能有一个让老头子放心的人,那么这个人肯定就是麻爹。
“我劝八哥收手过,但他不听。”麻爹鼻子里仍然在冒血,我伸手给他擦掉,他喘了口气,说:“很早之前,我也劝八哥放过卫勉,给卫家留条根......”
麻爹是绝对忠于老头子的,因为在他心目中,这个八哥已经超出了兄长的范畴。卫家完全破败的时候,麻爹年纪还不算大,是老头子一路护着他走过来的。
但是不管怎么样,麻爹仍然保留着一份本心。老头子要抢地盘,要做买卖,麻爹会不遗余力的去做,因为在道上混,每个人都避免不了这些。不过当老头子要麻爹做一些别的事的时候,他就会犹豫,会思考该不该这么做。
这些事里,包括司南小镇的血案,还有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麻爹和老头子之间是有感情的,这种感情还非常深厚。他绝对不可能背叛或者离开老头子,但他同样不能完全泯灭自己的良心。
事实上,麻爹知道的事情几乎和老头子一样多,早在我当初被老头子用计逼着离开江北到了昭通的时候,麻爹就预见了以后可能会发生的一些事,也预见了我的命运,我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死路,一条是凄惨的活路。麻爹考虑过很久,想在事情发生之前终止它,但他心里有顾虑,不能做的太露骨,所以只能采取比较隐晦的手段,在昭通档口时给我留了一封警示速逃的信。
用麻爹的话说,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然而当时的我没有任何主见,没有读懂这封信,也没有抓住这个机会。麻爹无奈,在之后的路上,他始终全力的维护我,却不能再给我过多的提示。
此时此刻,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发生在麻爹身上的那些事。他确实很为难,一边是拉扯自己长大的亲哥哥,一边是我。
麻爹几乎是一边吐着血一边说出这些话的,他的语气中有歉意,似乎始终对我带着某种愧疚。其实,当我用碎片回到了当年的司南小镇后山,看到麻爹独自回头挖出我被活埋的母亲时,我对他的怨恨已经无影无踪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天天在墨缸里厮混,却能让自己的心保持一点纯净,不被侵染,这样的人已经很少很少了。
“在湘阴那一次,八哥本让我把你带回去。”麻爹的力气越来越小,眼神里的光也越来越暗,他还是极力的解释着,可能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自己好过一些:“一旦把你带回去,你的命,就不容我再干涉插手......”
“麻爹,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握着麻爹的手:“会好的,都会好的......”
“累啊,累......”麻爹突然就在地面上伸直了自己的身体,就像是在伸懒腰,他望着头顶看不穿的黑暗,说:“这一辈子,真的累。卫少爷,你走,只拜托你一件事,等我死了,把我丢在那边的木塔里,烧了,全都烧了。”
“麻爹!你不会死!”我开始哭出声了:“你不会死!”
“我活够了,死了反倒很轻松,我不用再去面对八哥,也不用再面对你......”
麻爹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了,他的嘴巴和鼻子不再流血,但是他的眼睛仿佛变的无比沉重,我看的出他已经用了全力,却管不住自己的眼皮子,我知道,只要他的眼睛一合上,就永远不会再睁开。我拼命的摇他,想把他扶起来,让他像刚刚出现时那样挺直自己的腰身。可是他的手却渐渐变凉了,眼睛也只留下了一条缝隙。
☆、第二百五十章 诀别(二)
我能清晰的感觉出来,死神已经逼近了麻爹。这一刻,我在小胡子身上体会到的那种感觉又猛然间强烈起来。不管是谁,都有他极为脆弱的一面,即便他强到极致,但是在垂死的时候,他和普通人没有多少区别。
只不过这种感觉,让我伤感。
我知道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是有些情绪在这个时候无法控制的住,我仍然想要拖着麻爹离开这里,到安全的地方去。即使他死了,我也要带着他走。
我刚一动,麻爹冰冷的手就微微的用了下力,示意我不要再走了。他微微闭着眼睛,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我几乎把耳朵都贴到了他的嘴边,才隐约听到了两句话。
“我家在李陵山,可惜,我回不去了,回不了家了......”
“麻爹......”我极力压制着自己的哭声,但是眼泪还是不争气的顺着脸颊流下来。
“卫少爷。”麻爹紧闭的双眼突然一下子就睁开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别人常说的回光返照,但是他的精神仿佛瞬间就好了很多。
“麻爹,你坚持住,不会有事,你练过功夫,一定不会有事。”我连忙就抹掉泪。
麻爹的眼睛完全睁开了,那道浓重的连心眉仿佛也舒展开来,他扭头冲着我就笑了一下。在这一瞬间,他的神情又变了,好像变回了那个我所熟悉的有点驼背又有点猥琐的老头儿。
“卫少爷,不要怪老子啰嗦,把老子烧了以后,赶紧走,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麻爹和以前一样,面部表情丰富起来,一边对我说,眼睛上的连心眉一边挑动:“另外说一句,不要走老子的老路,当年在省长女儿那件事上,老子几乎后悔了半辈子,雷家的小姐其实还是不错的,回去把她娶了,安稳过日子。还有,见到她时,替老子跟她问个好......”
这些话如果放在过去听,我会觉得麻爹啰嗦,同时又会觉得温暖。但是此刻,这些话就像一根一根锋利的针,扎的我心口疼。
“另外,老子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合适,卫少爷,你赶紧走吧,把老子放在这里就好,不用再拖到木塔那边烧了,你现在这个样子,拖不动......”
麻爹可能真的是回光返照,他的精神只恢复了一瞬,当他说完这些话之后,眼神突然黯淡到了极点,抓着我的那双冰凉的手,也渐渐松开了。
他脸上那种带着些许猥琐的笑,永远定格在这一刻。他闭上了眼睛,嘴巴里发出不甚清晰的几个音节。
“卫少爷,好好活着......”
我的手一下子抓的很紧,但是却无法再把他拉回来。他死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只感觉周围空旷的黑暗,仿佛更黑了,像一大团凝结的冰,阴暗且冷。
我的脑子瞬间就空了一下,好像突然之间失去了生命中很宝贵很宝贵的一些东西。我仍然牢记着麻爹的话,当我的眼泪将要流干的时候,就一点一点的拖着麻爹,朝不远处的木塔爬去。
这段并不长的距离,耗费了很长时间。木塔已经烧塌了,我在火堆旁站了片刻,最终,把麻爹的尸体丢了进去。我的手里,只剩下那块原属于麻爹的虎威牌,银牌在火光下闪着点点银光。
燃烧的木塔肯定会吸引经过附近的人,我在周围收拾了一些能用得上的东西,就朝着石壁尽头那个死角的方向走。这段路很长,我又不敢开光源,所以走的非常慢。这里是主战场,几批人都散开了,中途,有一些人从我不远处经过,我看不清楚他们,忍了很久,终于没有做声。
我一直在不断的转移,用了大概五个小时的时间,才到了麻爹所说的那个死角附近。因为没有光线,我看不到前面的情况。我静伏了很久,感觉周围没有什么动静之后,飞快的打开光源朝前方扫视了几眼。
这个死角,应该是一个倾斜而下的大坡,坡底可能连通着暗河,从这里朝西边走若干距离,可以摸到六指大门。我找了个地方躲起来,长长喘了口气。这里确实很僻静,休息了一个小时左右,没有任何人的影子。到了这时候,我只能做最坏打算,用搜来的给养熬下去,熬到这里的决战结束,所有人都撤走之后,再慢慢离开。但是我不知道这段时间会有多长,如果腿上的伤得不到妥善处理,可能会有严重的后果。
我盘点了一下给养,又自己简单弄了下伤处,随后就静卧不动,节省体力。但是这种安静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就有人朝这边赶过来,从他们打出的光线来看,人数还不算少。
这些人来的很快,他们大概有七八个人,都带着装备。这时候如果我要跑,肯定来不及了,心一横,索性就完全静下来,避免被他们发现。
当这几个人来到这里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有曹实的身影,心顿时跳了一下。他们不知道到这里干什么,不过很快,就有两个人背着背包,到大坡下五六米的地方开始忙活。我不敢抬头,也不敢乱动,看不清楚他们具体在干什么。
“他还活着!”我这时候又见到曹实,不知道该不该庆幸。
曹实站在坡上,注视着这两个伙计。他手下的人都很眼生,明显是老头子自己训练出来的班底。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什么交谈,曹实盯着两个伙计,剩下的人都在四周警戒,仿佛想尽快做完事尽快离开。
两个伙计不知道在干什么,不过他们的手脚很麻利,前后十多分钟时间,好像就做完了该做的事,这时候曹实就开口问了一句稳当不稳当,两个伙计一起说没问题。之后,曹实就没再逗留,带着人朝别的地方走去。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藏身处旁边最多几米远的石壁上,不知道怎么落下一块石头,石头只有拳头那么大,顺着石壁朝下滚,然后落到了大坡上,又咕噜噜的滚了下去。这块石头可能是自然脱落的,但是却带给我很大的麻烦,它滚动的声音立即引起了曹实那帮人的警觉。
这七八个人都是老头子暗地里培养出来的人,功夫不错,反应很快,石头滚落的声响一传出去,他们马上就分辨出了声音的来源,几个人分头散开了,光源也被关掉。我没话可说了,这是天要灭我。这些人里除了曹实,可能都没有见过我,但是老头子不可能不给他们看我的照片。
那些人也在犹豫,可能是全力分辨刚才的声音究竟是偶然的还是人为的。如果在平时,估计他们不会太冒险来查看这些,但是他们刚刚在坡下面做了些手脚,不想出现遗漏。僵持了几分钟之后,我就听到了有人移动的微响。
几道光线一下子在我周围照亮了黑暗,同时还有黑洞洞的枪口。这些人看到我的一刻,都是一愣,紧跟着就把枪口一起对准了我,回头发了个信号。
曹实带着两个人过来了,他完全就想不到我会躲在这个地方,当他看到我的时候,惊讶就大过了其他人。而且他的眼神立即变的不安,朝身边的人看了两眼。我知道,在某些时候,他也用不动这些人。
而且,这一次是真的没有人可能来救我。
我仍然不肯就范,尽管面对着几个人,但还是举着手里的枪对着他们。我刚刚举起枪不久,就有人飞快的扑过来,把我的枪给下掉,紧接着,又有一个人协助他,把我按在面前的石头上。
“放手吧。”曹实在旁边说:“他腿上好像带着伤的,跑不了。”
曹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只是望着我的眼神里有一丝不解,他不知道我是如何流落到这里的。这时候,我就看到曹实的目光,他对着我很轻很轻的摇了下头,意思是让我不要做无谓的反抗。
有人给我弄了下伤处,曹实在一旁看,他不是以前的曹实了,离开了江北,他也压不住阵。此刻如果过多的和我交谈,不免会引起其他人的怀疑。他们给我重新打了个简易夹板,然后两个人就架着我准备动身。我记着曹实的目光,所以没有随便乱动。
他们行进的方向好像是六指大门那边,我估计着,那里应该是老头子所在的位置。他们一直在沿着暗河的河岸走,可能是全力躲避路途上的风险。
“不要碰到他的伤腿,这个人有大用。”曹实回头对架着我的伙计说:“从这里到那边,要走两三个小时,你们都小心点。”
这句话无疑是在提醒我,要我暂时稳住心,因为至少有两三个小时的时间,中途可能会有机会。
他们极力的隐藏自己的行踪,但是在行进中不可能不要光源,那样会严重的影响速度,整个队伍只有领头的人开了一支不亮的手电。当我被人架着走了半个小时左右,从左边就猛的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枪响。
开枪的人明显枪法非常好,一枪就把拿着手电领路的人给做掉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诀别(三)
这声突如其来的枪响就让我感觉是苏日的人,因为那种枪声好像是五六式发出的。领路的人被放倒之后,其余的短暂的慌乱了一下,曹实飞快的退了退,掩护我就地伏倒。那边开枪的人显然也很有经验,枪响之后就没再继续,肯定是怕曹实的人通过枪声分辨出他的具体位置。
两三分钟后,又是几声枪响从那边传了过来,曹实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他紧张的看了看,眼下只有按来路朝后退,他手下的人开始还击,但是双方都没有打开光源,这样的对射显得很乱。
砰!
突然间,我们的头顶上就炸开了一个耀眼的光团,光是白色的,覆盖面很大,亮度也很强,把原本漆黑一片的环境照的如同白昼。这是对方甩过来的照明弹,顿时让曹实这几个人暴漏在强烈的光线下。
猛然爆裂的亮光刺的人睁不开眼睛,我趴在地上抬起头,不由自主用手挡住半张脸。亮光蓬勃到顶点的时候,那边砰砰的响起几声枪响。我不知道开枪的人里面有没有苏日,但是对方的枪法非常厉害,借着亮光又放倒了两个人。
“走!”曹实感觉再这样下去,我们所有人都要被打死在这里,他紧紧按住我的头,等到头顶的亮光开始逐渐衰弱的时候,让手下的人顶着,然后带着我就朝后跑。他手下的人可能对他还不怎么放心,认为他还会私自放了我,所以听到曹实的话之后显得迟疑。
“看什么看!给我顶住!”曹实发怒了:“那边的人要是冲过来,我先毙了你!”
曹实一口气带着我跑出去很远,我就找机会跟他说:“老曹,对方的枪法很好,可能是苏日的人。”
“你认识他?”曹实估计还不知道苏日是谁。
我简短的说了一下,曹实就摇摇头,说不一定。阴沉脸手下也有几个枪法非常好的人,可能是过去在偷猎队里混过的,他们刚刚在这里混战的时候,老头子吃了大亏。
“天少爷。”曹实的语气有些无奈:“你怎么又到这里来了。”
“老曹,我没想到,你也能来,真的很好,很好。”我真心替曹实感到欣慰,原以为上次的事情之后,他会被老头子处死。
“先不说这些了,咱们走。”曹实回头看了看,打开一道很微弱的光,几乎把我背在身上朝前跑。他想跑到刚才石壁的死角那边,死角那里埋的有炸药,其它几个地方也有,都是老头子派人埋下的,想把大批的敌人引到那里之后引爆。
曹实的身体很健壮,但毕竟背着我在跑,不可能像正常情况那样跑的飞快。我们只跑了十分钟左右,他留在后面的人估计就全被打死或者打散了,追击的人明显跟了上来。曹实太阳穴上鼓起一道青筋,只想了想,就灭掉光源,背着我调转了一下方向。
“老曹,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已经到这时候,天少爷,别再犯倔。”
我不知道刚才照明弹闪起的时候,对方有没有清楚的看到我,但是他们在后面追的很紧,曹实已经灭掉了光源,他们失去了追击的目标,却锲而不舍。曹实闷着头一个劲儿的跑着,他也没有麻爹那种本事,一路上踉跄着摔倒了很多次,但每次摔倒的时候,曹实都拼命用胳膊支撑着我们两个人的重量,尽力避免碰到我。
身后追击的人可能不知道曹实已经完全调转了方向,他们还在后面追,而且亮着光源。他们不怕我们放冷枪,只要这边枪声一响,对方就能顺着枪声知道我们大概的位置。曹实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根本就没有还击的意思,只是拼命的跑。
正跑着,我就感觉曹实脚下被绊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控制不住重心,猛的向前扑倒。紧接着,曹实的额头好像磕到了石头上,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这一下磕的很重,曹实的动作明显迟缓了一下,而且很快就有血顺着他的额头滴到我的手背上。
“老曹!你怎么样!”
“没事。”曹实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马上就撑着身体站起来,继续向前。但是这一下真的把他撞晕了,刚跑出去几步,他就被迫停下来,身体跟着晃了几下。
“老曹!你休息一下!”我挣扎着要从他背上下来,但是曹实不肯,他说了声没事,就尝试着慢慢朝前走,一步都不愿意停。
“老曹,你休息一下,你累垮了,我们都逃不掉!”
“天少爷。”曹实停下脚步,朝后看了一眼,轻轻喘喘气,就继续背着我走:“不能停,我怕。”
“你怕什么?”我也下意识的朝后面看,曹实知道后面追击的人的底细吗?对方有什么很厉害的人物?
曹实没有立即回答我,走了一会儿,他就渐渐加快了脚步,我又问了一遍,他才跟我说:“天少爷,我怕我们一停,就会被人追上。”
“后面的人没有那么神,我们关掉了光源,这么大的地方,他们就算睁着眼睛摸,也要摸好久。”
“不是那样说的,天少爷,我不想让你冒险。”曹实的脚步突然就放慢了,他对我说:“天少爷,你自己走的动吗?我去把后面的人朝远处引,你自己走。”
“不行。”我一听就马上阻止曹实的想法:“如果后面追击的人是阴沉脸手下的神枪手,你的光源一开就会被打中!”
“没什么,天少爷,真的没什么。我死了就死了,从年轻的时候就出来混,我们这样的人,多活一天都是赚的,我就怕,在这个地方我死了,再没人管你。”
“全他妈是废话!”我听到曹实的话,心里立即就打了个哆嗦,不知道为什么,当他说出死这个字的时候,我就想起了麻爹,想起他被钉在木塔上的样子。
“天少爷,我不瞒你。”曹实被我骂了,反而笑了一声,边走边说:“从前在八爷手下做事,下了无数坑,带出无数货,跟人斗了无数场,什么都见的多了,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累过。”
这时候,从很远的地方突然传出一声隐隐的爆炸声,具体的情况我们看不到,只能听到这道声响。曹实马上闭了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了一下。这里的激斗还在继续,老头子几处设伏,刚才的声音估计就是他把敌人引过去之后的炸药引爆声。
曹实只看了一眼,就背着我继续走,对我说:“人这一辈子,有时候会有很多选择的余地,但有的时候,走出去的就没有回头路,要么就一口气一直走下去,要么就累死在半路上,天少爷,你见过鱼卡子吗?”
“知道。”我已经听懂了曹实在说什么,鱼卡子是一种抓鱼的东西,有个漏斗型的口,把它放到水里,鱼钻进去不难,但想要重新钻出来,几乎就没有任何可能。
“我就是鱼。”
我们一边走,一边不住的观察后面的情况,追击的人距离我们很远,他们没有集中起来沿一条路去追,而是四面散开了。尽管距离很远,而且又没有发现我们,但是曹实还是加快了脚步。
如果沿着这个方向一直走,就会重新走到木塔那边。我想了很久,才对曹实说:“麻爹死了。”
“什么?”曹实一下子就顿住脚步,转头问我:“麻爹,死了?!”
“是,他,他死了......“
我断断续续的把经过讲了讲,曹实沉默了,他可能也知道麻爹的真实身份,让我感觉有点不舒服的是,曹实听到麻爹死讯所流露出的难过,竟然是在顾虑麻爹死了之后,老头子会少一个得力的帮手。
但是我没法去指责他,他就是老头子的人,如果不忠于老头子,他去忠谁?
“天少爷......”
曹实一句话没说完,我就感觉他脚下一下子踩空了,身体就朝着左边猛的陷了下去,那种感觉,就好像地面上是一层很薄的石皮,被猛然踩破了。
周围顿时塌了一片,曹实背着我,动作大打折扣,我们两个人朝下陷进去,曹实匆忙中伸手一扒,扒住了什么东西,用尽全力才暂时止住我们下陷的趋势。我们一起像被挂起来一样,双脚完全悬空了。
我们不知道脚下是什么东西,但是肯定不能掉下去,曹实一只手支撑这么重的重量,显然不能持久。没有一丝光线,曹实另一只手紧紧拽着我,使劲的朝上提。
我能感觉到曹实所扒的地方也不是很牢靠,我悬空着,两只手来回乱找,却摸不到可以支撑身体的地方。这时候,曹实就叫我不要乱动,他抬腿蹬住了什么,然后一用力,把我提到他的腿上,接着就大口喘了一下,屏住呼吸,全身的力量仿佛集中到了胳膊上,全力把我托了起来。
“上去!”曹实最后一次发力,一下子就把我推了上去,但是我在上面滚动了一下,就感觉他所扒住的地方承受不住这样剧烈的冲击,哗的塌了,曹实也随即掉了下去。
☆、第二百五十二章 一路走好
“老曹!”我忍不住就喊了一声,连忙从身上翻出手电,打亮了照下去。
“不要过来!朝后退!”下面传来曹实的声音,很急迫。
这是个不太大的坑,也不算特别深,当我打亮手电朝下看的时候,入眼就是一片沙子。曹实落在沙子里,双腿一下子就被淹了进去。再看下去,我就发现这些沙子是缓缓流动的。
“上面不牢!朝后退!”曹实就像是僵在了沙子里一样,除了说话,连动都不敢动,在这样的沙子里,越挣扎就会陷的越快越深。
我顿时就感觉到了极度的危险,这样的沙坑,我听人说过不止一次,而且自己也亲身经历过,沙子里夹杂着石块,如果没有别人的帮助,陷进去的人仅靠自己很难脱身。
“老曹!快上来!”我一下子就有些慌,趴在边缘,朝曹实伸手,想拉他。但是我们之间的距离有三米多,根本够不着。我收回手,就匆忙的在身上找可以用的东西,没有背包,也没有绳子。
曹实的神情也紧张到了极点,他随着流动的沙子越来越远,渐渐就朝沙坑正中心移过去。但是他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尽力保持静止不动。我一把就脱下身上的衣服,撕成条,结成一条绳子甩了下去,曹实伸手拽着绳子,我就在上面拉他。但是我的一条腿用不上劲,力量很单薄。
我们之间的绳子越绷越紧,我真的感觉支撑不住,曹实每拉动一下绳子,我的身体就被他朝坑边拖近一点。我趴在地上吃不上力,就勉强站起来,使劲的拽着绳子朝后拖。尽管我已经用上了吃奶的劲儿,但这不足以把曹实从沙坑里拉出来。
砰!
绷得很紧的绳子突然就从中间断开了,我失去重心,连滚带爬的摔了出去,左腿被连碰了几下,钻心的疼,但是我咬着牙不出声,又回到了坑边。这一下让曹实也很狼狈,沙子几乎没过了他的小腹。
“老曹!快!接上绳子!”我把断了的绳子整了一下,重新丢下去。但是这很短的一段时间里,曹实的神情竟然镇定了很多,他没有伸手去接绳子。
“天少爷,不行的,你救不了我。搞不好还会害了你,把你也带下来。”曹实可能看出来坑沿那里并不牢固,如果我一意孤行的要救他,很可能会出现无法收拾的局面,我也很可能会随着一起掉下去。
“别废话!快!”我也知道自己没办法救他上来,但我不可能看着他陷进去不管。
人的本性,最原始的本性,或许就没有改变的可能。这种本性会消退,会深藏,却不会消失。
“天少爷,你听我说。”曹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如果想明白了,其实就是那么回事,活着不轻松,死了也不沉重。”
“快结绳子!”我尽力又朝前爬了一下,但是坑沿的一片石皮卡拉拉的朝下掉,我不得不朝后缩了缩。这只不过是一步距离,却猛然间让我觉得离曹实更远了。
“我记得以前和你说过,入这一行,一夜暴富,一夜暴毙,都是常事。”曹实就像石化了一样,呆在沙子里,任凭流动的黄沙一点点的淹过自己的小腹:“你说麻爹死了,其实我羡慕他,一了百了,再也不用去想,对得起谁对不起谁。”
“老曹!上来!”
“天少爷,从你离开江北之后,我就一直很为难。”曹实不理我的话,接着说:“我不能不听八爷的话,但是又不能害你,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他妈想一头撞死,就觉得死了干净......”
“老曹!”我随着他的话,也不由自主的想起过去的事,想起他在班驼重伤,半死不活,想起他在七道栏被我狠狠抽了一巴掌,想起他杀了老头子的人私自放我走,想起他对我讲述完自己所知道的事情之后安然回去送死......
我曾经无数次怀疑过曹实,觉得他不干净,但是此刻想想,他有一丁点对不住我吗?他没有,他始终在夹缝里做人,甚至比我活的都难,都累。他和麻爹是一样的,他对老头子绝对的忠诚,但是这种忠诚要挑战自己的良知底线,这种艰难的抉择真的很痛苦。
“我没爹没娘了,只有双子的父母还在,天少爷,我相信你能活下去。”曹实慢慢说:“你答应我件事,如果可以,替我照顾一下他们,不要给他们送钱,看看就行。”
“上来!”我越来越急了,因为曹实已经被沙子慢慢埋到了胸口:“你不上来,我就跳下去拉你!你知道我什么样!你惦记双子的爹妈!你知道双子怎么死的吗!他是被老头子送到鬼门关去的!”
“什么!”曹实的眼神突然就爆出一点亮光,他不可思议的望着我,因为在每个知情人的认知里,曹双是被许晚亭的人弄死的,包括我在内。如果不是借助碎片,我也永远不可能知道这些。
“先他妈上来再说!”我又把绳子甩给他。
“无所谓了,双子不管是怎么死的,我都没什么可说,如果他真是八爷处死的,那就证明他做错了什么。”
曹实眼里的那点亮光又暗了下去,这一刻,我突然感觉到,他的心完全死了,不再计较什么,不管曹双是谁杀的,已经不重要了。
“非让我跳下去拉你是不是!老曹,你觉得我在和你开玩笑!快上来!来不及了!”我心里又急又火,真的有种想跳下去拉他的冲动。
“天少爷!”曹实突然就从沙子里拔出自己的手,他手里捏着一把匕首:“你不要动。”
曹实把匕首架到自己脖颈的动脉上看着我,他眼睛里涌动着泪,开始一滴一滴的朝下流:“你回去,照顾双子的父母,我在这里替双子给你磕头......”
“曹实!你上来......”每一次流泪之后,我都感觉自己的泪已经干了,但是我看到曹实哭了,眼眶顿时就发酸,两颗眼球马上被泪水给淹没起来,我朝坑边爬着,几乎把半个身子都探出去,朝他伸手,把绳子朝他那边扔。
“这辈子,咱们注定去不了桂林了。”曹实忍不住就哭出了声,他抽泣着对我说:“天少爷,我只能把你送到这里了,后面的路,你要自己走。”
“曹实!我操你妈!你给我上来,你他妈给我上来......”我趴在坑边大哭,坑沿上的石头不断的往下掉:“我他妈下去拉你!行了吧!你上来不上来......”
“天少爷。”曹实伸手擦掉脸上的泪,他止不住自己的哭泣,但是勉强笑了笑,抬起头对我说:“别管我了。”
我看到曹实捏着匕首的手猛的颤动了一下,锋利的匕首在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老曹!你要干什么!”
“天少爷,好好活着......”
说完这句话,曹实手里的匕首一下子就割断了脖子上的血管,鲜血蜂拥而出,把他身边的沙子染的猩红。他的笑容和眼泪,也瞬间定格在这一刻,定格在这片仿佛永远都走不出去的黑暗里。
他的眼睛里还有泪,他的嘴角还挂着临死前的笑,但是他没有呼吸了,沾满了鲜血的头颅无力的垂了下来。
“曹实!我操你妈!操你妈!你给我活着,给我活着......”我的心仿佛也在这一刻被锋利的匕首狠狠捅了一刀,那种痛,比死去都要难以承受。我拼命的朝他伸手,想拽住他,拉他上来。
我的脑子完全空了,只有他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为什么,为什么他和麻爹临死前都会说同样的话。
我哭着,不停的哭着,看着曹实被沙子一点点的淹没。被鲜血染红的沙子,淹过了他的胸口,淹过了他带着血的脸,我不忍再看,却不得不睁着眼睛,紧紧盯着他。这是最后的机会,最后再看他一眼的机会。
沙子,把曹实完全淹没了。沙坑染血的沙子也渐渐的流动消失。我再也看不到他,看不到曹实了。
我仰面躺在沙坑旁,心里的那种难以承受的痛越来越甚,一阵阵抽搐般的疼。我忍不住,忍不住哭,牙齿把嘴唇咬的出血。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经历了无数次的欺骗,还是会去相信一个人。因为我的潜意识里总是固执的认定,这个世界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曹实这样的人,总还是有的。
没有力气了,我身躯里每一丝力气,仿佛都随着眼泪流了出来。我就躺在这里,望着头顶,一直到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干流尽,我仍然一动都不想动。
我想,就算我能活下去,但是这一辈子,我都无法忘记曹实临死前的面孔,那张带血的脸,已经深深刻在我的心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止住了眼泪,然而当我一转身,重新注视着沙坑的时候,就好像又看到曹实被流沙淹没前的一刻。好容易止住的泪,又开始朝下流。
“老曹!”我趴在坑边,哭着对那片沙子大声的喊道:“一路走好......”
☆、第二百五十三章 决战(一)
老曹,一路走好,走好......
我不知道在心里默默念了多少遍,一直到最终精疲力尽的时候,才重新仰面躺倒。我走不动了,就想在这里睡过去。
我听到远处有隐隐的响动传过来,但是已经懒得再去看是什么人,手电依然亮着光,冰冷的石地仿佛吸走了我身上所有的热量,我感觉手和脚都麻了。
很快,一些人就围了过来,可能是之前我手里打开的手电吸引了他们。他们没有开枪,拿光线照着我,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紧接着,对方紧张的交谈了几句,有人大步朝我这里走,站到我面前,用衣服盖住强烈的光线。
这是个很友善的动作,我慢慢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面孔黝黑的人,我认识他,是苏日的一个伙计。
我突然就觉得曹实死的很不值,之前一直追着我们的,很可能就是苏日的人。但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谁敢停下来等对方走近了分辨是不是自己认识的人?苏日的伙计朝我伸出手,想拉我起来。我猛然攥紧拳头,狠狠砸到身旁的地上,这能怪谁?
这些人架着我开始走,路上跟我简单说了些情况。眼前的这些人是第一批跟着苏日进来的,老头子在藏宝地设伏,主要对付的是阴沉脸,但是当时出现了一点意外,埋下的炸药不知道是被流弹击中还是怎么样,提前就爆炸了。爆炸引起了混乱,三批人很快就打成一团,散到了四周。
现在他们都在全力寻找自己的人,也全力在寻找敌人,伤亡都很大。
“不要再朝前走了。”我不想多说话,但是他们现在行进的方向,是石壁尽头的那个死角,老头子的人在那边埋了炸药,要引人过去。
但是旁边的人告诉我,苏日就在前面,必须赶过去汇合,然后再商量。我没拦着他,此时的环境和我自己的情绪让我感觉曹实说的那句话,真的没错,活着并不轻松,死了也不沉重。他们在这个地方已经走出了经验,只有一个人走在最前面打开光源引路,其余的遥遥跟着。
中途,他们和另一批人汇合,然后一起去找苏日,在距离死角大概不到二三百米的地方,三批人碰头了。我看到苏日的时候,他的胳膊上受了点伤。老头子的人善于近战,苏日的手下枪法好,但是阴沉脸的队伍里也有过去偷猎队的人,给苏日他们造成威胁,苏日的伤就是那些人留下的,而且折损了不少人手。
不过没有人能在苏日这种神枪手手下占多少便宜,他主要对付的是阴沉脸,只苏日一个人就不知道放倒了对方多少伙计。
“你不该进来的,这里很乱。”
“外面已经没有太大的威胁了,但是那边的坡下,被提前安了炸药。”我简单说了下卫长安的事,他的人本来就素质不高,没有了压阵的,时间长了自己就会散掉。
“去看看,能不能把炸药挪一挪。”苏日叫了两个人过去那边看,然后看看我的伤腿,微微皱起眉头:“我叫人送你先出去。”
“好。”我没有反驳,确实,我这个样子留在这里,苏日没法不管,但又会拖累他。
苏日的人也不多了,但是他还是挑了几个,想把我送走,我们还没有动身,从西南方向就传出了爆炸声,爆炸声不会太远,苏日的人顿时紧张起来,也不敢冒然带着我朝来路走。
随着这声爆炸声,枪声顿时密集起来,周围的人马上就找有利地形隐蔽,两个伙计把炸药朝坡面下方挪动了十几米,就匆匆跑回来。这样的枪声肯定是很多人挤在一起混战,而且等了一会儿之后,大片的枪声就慢慢朝这边移动过来。苏日把我拉到他身后,紧紧握着自己的枪。
“他们的大队都碰到一起了。”苏日小声说:“不然不会有这么大的动静。”
混战的人分两个方向朝这边移动,一下子就把回去的路给堵死了。到了最后,双方距离近到我可以清楚的听见夹杂在枪声中的惨呼声。这几乎是我见过的最惨烈的一次激斗,不时都有人倒下,我躲在苏日的身后看,两批人里有一批一边打一边退,这可能是老头子的人,他们的初衷估计是想引阴沉脸到这里来,但是阴沉脸仿佛在拼命。
大概就是十几分钟的时间里,双方的人拼掉了大半,其中当然也有临阵逃走的,总之纠缠在一起混战的人越来越少了,而他们的位置也在逐渐的朝大坡那边靠。苏日的人几次想动手捡便宜,但是阴沉脸和老头子始终没有露面。
这时候,从阴沉脸的阵营里,就有两三个人影飞快的穿梭,他们的身手非常好,尽管老头子的手下都是暗中训练出来的,但是很短时间里就被放倒了几个。我想着,这应该就是阴沉脸队伍里的好手了,麻爹之前单独出来,就是想做掉他们。
双方的距离已经近到可以肉搏,这种肉搏一开始,枪就没有太大的用处,会误伤自己人。枪声虽然渐渐消失,但激斗更加残酷,更加血腥。老头子的人有点顶不住,麻爹和曹实都死了,没有可以致胜的强手,三个阴沉脸的伙计肆无忌惮的在左右冲杀。
噗......
一个老头子的伙计被对方一拳打的吐血,紧跟着就被拗断了脖子。此时,一条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闪出的影子出现在面前,阴沉脸的这个伙计身手很硬,抽手就朝这条影子扑过去。
但是这条隐伏在黑暗里的影子显然比之前所有人都可怕的多,我看不到他们两个具体打斗的情景,然而仅仅不到一分钟的时候,阴沉脸的伙计就吐着血从黑暗里踉跄的摔出来,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咽了气。
这一幕在混乱中可能被一些人忽略了,但是我却清楚的看在眼里。那个影子会是谁?他很厉害,老头子的队伍里,除了麻爹有这样的本事,还会有谁?必然是老头子本人!
“卫八!我要杀了你!”我还没有看到老头子,但是已经紧紧握住了枪。
然而那条影子始终都在光线的死角里行动游弋,他只挑阴沉脸队伍里的好手下手,没有人能斗的过他,几分钟之后,又一个伙计被活生生打死了。
“你终于肯露头了!”
我听的很清楚,那绝对是阴沉脸的声音,就在这道声音还没落地的时候,阴沉脸的身影已经从不远处的黑暗里飞快的闪过来,他冲着那条影子而去。
“概米度!”苏日一看到阴沉脸,马上把枪口暗中对准了他,但是阴沉脸移动的速度太快了,如果这一枪打不死他,就等于把我们的藏身地完全暴露出来,说不定就会引来反扑。
“卫八,把我引到藏宝地,你不敢露头了?”阴沉脸飞快的追着那条影子:“今天跟你算总账!”
他们一前一后的追逐,瞬间就消失在黑暗里,其余的人跟着跑,也很快就不见影子。刚才还血雨腥风的战团立即沉寂下来。苏日提着枪站起来,对我说:“后面的路应该没有太多危险了,我叫人送你出去。”
“我不走。”我也握住枪,扶着石头站起身,当我看到那条疑似老头子的身影时,就打消了一切念头。
一切都该到真正了解的时候,要么是我死在这里,要么是他死在这里。虽然我很想活下去,去看我的母亲,去找小胡子和雷英雄,去看看雷朵,但是就在麻爹和曹实相继死去间,我就明白了,有些东西,真的是注定的,不是说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现在走了,或许能够逃一条命,但如果老头子在这场争斗里胜出,那么他离开盘龙山之后肯定会重整旗鼓,那时,我将仍然会陷入没有尽头的逃亡中。
“不要说了,走吧。”我阻止还要劝我的苏日,他不明白为什么我前后的转变会这么大,但是看到我不容置疑的表情时,苏日就闭上了嘴,他让两个人带着我走在最后。
从这里到大坡,最多三百米,在没有明显险情的情况下,可以很快走到,但是我们顾忌着坡下的炸药,所以没敢冒然冲过去。当我们小心翼翼走到一半的时候,大坡下面就传出一声巨响和刺眼的光,我似乎能看见无数从人体上脱落的血肉在爆炸的光亮中横飞。
“他们都不会好过。”苏日回头看看我。
炸药被挪动了十几米远,无疑把原本还算安全的地域也覆盖进去,还有一百多米的距离,自然看不到爆炸时真正的场景,但是我们能预想到,阴沉脸乃至老头子残余的人,估计也在爆炸中死的差不多了。
我们马上就加快了速度,一直走到大坡附近时,就看到有几具尸体在燃烧着,还有一些勉强活下来的人,但是被炸的肢体不全,非常惨,正在拼命的哀嚎翻滚。
这些都无法吸引我的目光,因为我在跳跃且微弱的火光中,一眼就看到两个人正踩着坡沿上一片凸起的石头拼杀着。
☆、第二百五十四章 决战(二)
这两个人全凭着真功夫在斗,我的目光立即顿住了,仿佛跟不上他们移动的速度。我看到了阴沉脸,也看到了头发花白的老头子。他们斗的很凶,似乎就是一对不可化解的死敌,根本不管手下人已经伤亡殆尽,也不管周围的环境有多恶劣,只想一拳把对方打死。
激斗中,他们似乎没有察觉我们已经悄悄的靠近,两个人起伏在凹凸不平的石头上,他们的身手都强到极点,距离这么远,我仿佛还能听到拳头带动衣角的破空声。这应该就是真正的决战了,尽管他们带的人差不多全折在这里,但是像老头子这种人,只要能活着,他就有办法出去,有办法重新拉起一票人。
“卫八!我等了很多年了!”阴沉脸不如老头子那么沉稳,因为他不仅仅是想要轮转石,更重要的是,他和卫勉一样,对老头子有彻骨的恨:“轮眼就在这里,打死我,你带走,打不死我,你就死!”
“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这里还有一批人没死绝,就算你斗赢了,能活下去吗?”老头子的语气完全也变了,他不像过去在众人面前那样豪爽且暴躁,他的声音很沉,有种阴森森的感觉。
“我不管!杀了你,这一趟就没有白走!”
苏日的人都一动不动,显然是想等老头子和阴沉脸拼到最后时再出来收拾残局。但是我的头上禁不住一个劲儿的冒汗,我承认,我对老头子的恨一点都不亚于阴沉脸和卫勉,然而老头子究竟有多厉害,苏日他们可能还不知道。凭现在苏日剩下的这些人,能收拾老头子?我很怀疑。
情况仿佛一直都是在按我想象的那样发展,阴沉脸的自大和对别人的轻视,是他最大的一块硬伤。他总觉得自己比老头子年轻很多,总觉得自己好像无所不能,但是他所面对的,是卫家的人上人。两个人像两道鬼影子一样相互纠缠激斗了片刻,阴沉脸就陷入了劣势。老头子不如麻爹那样彪悍,却更深沉老辣,像一张致命的网,死死缠住阴沉脸。
“如果这样下去,概米度撑不了多久了。”苏日轻轻的把枪口探了出去,我知道,一旦那边分出了生死,苏日就会毫不留情的射杀胜出者。
就在我们这短暂的低声交谈间,老头子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上风,他们闪的有些远了,看不清楚具体的过程,但是阴沉脸突然就踉跄了一下,一条胳膊被老头子一把扭住。老头子飞快的一收一放,阴沉脸这条胳膊暂时就算是废掉了。
阴沉脸拼命挣扎出来,转身就想躲远一些,但老头子比他更快,拳头砰的就砸出去。这一拳相当重,阴沉脸顿时又被打倒了,他飞快的一翻身,我就听到他手里发出一声枪响。
两个人的距离如此之近,如果是正常人,根本躲不过这一枪,但是老头子的身体怪异的扭了一下,这一枪顿时就落空了。而且他不会再给阴沉脸第二次机会,一脚踩了过去,把阴沉脸握枪的手死死踩在脚下。
我听不到细微的声音,但是觉得阴沉脸的指骨应该都被踩碎了,不过他很硬气,死憋着不肯出声。这样一来,他几乎完全废了,两只手都受到重创。老头子还觉得不放心,他又拗断了阴沉脸这条胳膊,伸手卡住对方的喉咙,硬生生把他提了起来。
阴沉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能想象的出,他的脸色肯定更加难看。他被老头子捏着喉咙,两条废掉的胳膊使不出一点力,软塌塌的垂着,只有双腿还在乱蹬。
“概米度不行了!”苏日在我前面果断的扣住扳机,把枪口对准了老头子,我们这边没有光线,无法精确的瞄准,但对于苏日这种拿了一辈子枪的神枪手来说,仅凭那种感觉,就能命中目标。
从苏日开始说第一个字,到他扣住扳机,只有一秒钟时间,但是这一秒钟里,我的脑子却如同飞转了无数圈,我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我恨老头子,我恨不得他立即就死,但是我想报仇,亲手报仇。
“等等!”我忍不住就伸手拉了苏日一下。
砰!
在我拉苏日的同时,他已经打出这一枪,枪口喷出火光。老头子本来是背对着我们的,但是他飞快的一转身,把阴沉脸提到了自己前面。紧接着,阴沉脸就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鸣,他中弹了,子弹可能就打在背部。
苏日这一枪已经暴露了我们的藏身处,他马上就半跪着立起身体,举着手里的枪。
“不要打死他!”
我的话让苏日又是一怔,他不明白我为什么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候两次阻挠射杀老头子。他的犹豫非常短暂,随即就把枪口压低了一些,但是这也给了老头子反应的时间,他一把丢掉了阴沉脸,嗖的就朝旁边的石头后蹿过去,同时抬手朝我们这边一甩。
砰!
枪声响起,老头子明显就在那边猛的踉跄了一下,我前面的苏日也突然捂住脸,不由自主的朝后仰倒。其余的人都忍不住了,他们打开了光源,从几个方向包抄过去。我伏下身体,照了照苏日,他捂着脸的指缝间不断朝下滴血,等他拿开手的时候,脸上已经模糊一片,左眼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打中。
“他很厉害!”苏日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是他显得有点力不从心,可能脑袋很昏沉。我连忙扶住他,他使劲晃了晃头,这个时候顾不上查伤,也顾不上包扎,苏日匆忙的掏出一卷绷带,在额头上缠了几圈,把受伤的左眼盖住。
就在他紧张处理伤口的时候,那边已经传来两声惨叫,我猛一抬头,就看到老头子的身影在凹凸的石头间浮动了一下,一个苏日的伙计根本反应不过来,脖子几乎被扭成了九十度。
苏日的人大部分都围过去了,我先前的预感顿时变成真的,这些人不能说没本事,但是根本不是老头子的对手,尤其是聚拢到一起围攻老头子,马上遭到很致命的反击。我不知道刚才那一枪让老头子受了多重的伤,不过惨叫声接连不断。苏日拖着枪就站起来,朝那边赶过去。
我身边还有两个苏日的伙计,但是他们对我非常不满,甚至说有点愤恨,如果不是我想亲手报仇阻止苏日,可能情况完全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这两个伙计不管我了,他们跟着苏日就一起朝那边赶。
苏日的人习惯用枪,可能没有太多近战的经验,他们不知道对付老头子这样的高手不能近身围攻,否则会死的很惨。前后十来分钟时间,围过去的人就有六七个被老头子做掉了。
老头子的身影依然快如风,而且他知道这边有神枪手,所以一直都紧紧贴着苏日的人,苏日一时间也束手无策,他紧张的注视前方,找机会放了一枪,但是没有打中老头子。就在这很短的一段时间里,又有两三个人被老头子放倒。
“撤回来!”
苏日无法再隐忍下去,他大喊一声,把枪口对准了前面,只要自己的人迅速回撤,他就有比较多的机会去击杀老头子。
这一声大喊无疑又完全暴露了苏日的位置,我就看到老头子在两块石头间一晃,紧接着,苏日也生出警觉,他飞快的一躲,却没能彻底躲过去。苏日刚刚站稳的身躯晃了晃,右胸口插着一把雪亮的短刀。
他完全站不稳了,直直的就倒了下去,我的心跟着一沉,苏日倒下了,剩下的这些残兵败家,谁能挡住老头子?我迅速在地上滚了几下,举枪对着前方。苏日的人开始朝后撤,但是这时候明显就来不及了,老头子一条腿有些不利索,速度却仍快的惊人,他开始追击撤走的人,谁都没有还手反抗的余地,老头子就像一头凶猛的下山虎。
一个正在后撤的伙计被老头子从后面追上,一把刀飞快的划过对方的脖子,我一直都在注视着,就在这个伙计开始倒下的同时,我举枪就朝老头子开了一枪。我的枪法不好,虽然抓住了机会,却没能打中他。
四下分散的人接连开枪,但是这改变不了什么,老头子砍瓜切菜一般的把人一个个的放倒。苏日手下这些伙计斗不过老头子,却很有血性,他们不肯丢下苏日逃走,然而正因为这样,局势更加恶化。倒地的苏日就像一块磁铁,吸着旁边的人不能走远,让老头子有了可趁之机。
到了最后,只剩下原本照看我的两个伙计,老头子的精力旺盛的惊人,经过这样一番剧斗,他仍然非常敏捷矫健,他躲过这两个人射出的子弹,飞身扑过来,抓着一个人的头发把他挡在身前,另一个伙计慌神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躲在一块不大的石头后面,从这个位置看过去,老头子正好暴露出一个侧面,我没有任何犹豫,果断的就伸出了枪。
☆、第二百五十五章 决战(三)
老头子的侧面完全暴露出来,我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举枪就打。可能是我的动作大了点,让老头子有了警觉,枪口喷出火花前不到半秒钟,他猛地提着身前的人转了一下。这一枪顿时就打在了那个伙计身上。与此同时,不远处另一个伙计也放了一枪,老头子不可能再抓着手里的人挡子弹,但是他贴着这个人的后背无比轻盈的转动,将这一枪避了过去。
这两枪之间几乎没有什么间隙,都在一瞬间,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不会有任何人相信,一个年岁过百的人,竟然还有这样的身手和反应能力。
砰!
不远处的伙计枪法也很好,刚刚放过一枪之后,接着又开了第二枪,老头子一条腿上受了伤,但是仍然腾空一翻,右手唰的就甩了一下。我们周围只剩下了死者丢在地上的手电,就在这些微光中,我看到那个开枪的伙计啊的叫了一声,额头上多出一把明晃晃的短刀。
最后两个伙计全都挂了,老头子的目光慢慢转向了我这边,他仍然把那个死去的伙计挡在身前,黑暗中,我看到老头子透射出来的目光像一头孤狼。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也没有任何顾虑和恐惧,扶着石头站起身,举枪对着他。
“好!好!好!”老头子的语气顿时就恢复到了我印象中熟悉的语气,粗声大气,暴躁武断,他躲在尸体后面,只露出一丝犀利的目光:“小兔崽子,没有白养你这么多年,终于出息了,敢对我开枪。”
“卫八......”我握着枪,形容不出自己的心情,我最渴望也最害怕的一刻终于到来了。我孤身面对着当年威震李陵的卫八,把所有的恩怨都在今天,在盘龙山了结。
我死,或者他死。
“小兔崽子,你现在举枪,已经迟了。”老头子一字一顿的说:“我卫八,才是最后的赢家。”
我没有说话,也不能否认这一点,卷进这个大事件里的几乎所有的龙头在前后两次血拼中都挂掉了,阴沉脸和苏日都倒在老头子面前。
“小兔崽子,放下你的枪。”老头子的语气一下子缓和了很多,就像过去我犯了错,他臭骂我一顿之后跟我讲道理那样:“你知道很多事,也知道卫家无后了,拿到轮眼,轮转长生有你一份!”
我依然没有说话,但是心已经完全死了,死灰一片。我依靠了二十多年的养父,真的就是这样,他的生命里,只有阴谋和欺骗。这个大事件显然到了最后关头,但他仍然在骗我,共享轮转长生,多无稽的承诺。
“卫八。”我抬眼看了看四周横卧的尸体,手指在扳机上越扣越紧:“我不欠你的,过去的养育恩情,一笔勾销,我要和你算另外一笔账,司南小镇的帐......”
“你不行......”
呼!
我的情绪本来就不稳定,而且紧张,老头子太熟悉我的脾气了,就在他一句话还没说完时,猛然把面前的尸体朝我推过来,我的视线和枪口一下子就被挡住,尽管我推开或者避开这具尸体只需要一秒钟时间,但对老头子这种人来说,一秒钟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
我不由自主拖着伤腿朝后退了两步,老头子已经接着这一推之力飞快的扑上来。
砰!
一声枪响从不远处传过来,而且射击的目标明显是老头子,这一枪虽然没能打中他,却让老头子不得不抽身。与此同时,我面前的尸体已经倒下了,我就看到刚才那块发生过激斗的地方,隐隐的晃着一条影子。
是阴沉脸,他的腰上被打了一枪,已经无力再站的笔直,但是他就扶着石头,手里的枪随着胳膊来回颤抖着。开一枪只需要扣动扳机,然而阴沉脸仿佛用尽了全力,再也无法第二次射击。
老头子再一次暴露了,他显然没有想到阴沉脸会在这个时候爬起来朝他开枪。而且我也看得出来,阴沉脸已经是强弩之末,他可能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凭着最后一口气,想杀了老头子,否则以他的心性,如果没有大碍的话,肯定会摸到近处,掌握大部分主动之后才临危一击。
老头子预见到了危险,他的身体开始不停的闪动,在来回的翻腾中,一道闪着寒光的短刀风驰电掣一般甩向阴沉脸。阴沉脸摇晃的身影就像被迎面重击了一下,轰然倒地,再也爬不起来,只有四肢还在微微的抽动。
砰!
老头子击杀阴沉脸虽然只是一瞬,但是仍然让他闪动的身形顿了顿,我砰的就开了一枪。这一枪没有打中他的要害,却打在他另一条腿上,老头子凌空滚了一下,再落地的时候立即就站不稳了,两条腿全部都受伤,支撑不住身躯,那条被我打伤的腿一弯,仿佛不由自主的跪在了地上。
这一切都快的像电光火石一样,老头子跪倒的同时,手腕就甩了一下,随即,我就感觉到握枪的手掌猛然一痛,枪也握不住了,应声落地。我的手掌几乎被一把短刀扎透,鲜血顺着五指朝下滴。我捂着受伤的手,条件反射似的一退,脚下没有站稳,顿时摔了一跤。
跪倒在地的老头子就地翻滚过来,一脚就把我失落的枪给踢开,他的手里又多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另只手在地面上撑了一下,艰难的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的望着我,慢慢朝前走了一步。
“只要有一把刀,我谁都不怕。”老头子花白的头发凌乱不堪,他就用刀尖指着我的鼻尖:“我是卫八!卫家的人都死了,只有我还活着!”
“来!杀了我!”我心里的恐惧已经随着这一系列变故而淡化了很多,还有什么可怕的?无非是死,麻爹,曹实,还有很多很多人都死去了,我为什么不能死?
“你以为我不敢!”老头子已经察觉出我的变化,那种发自骨子里的变化,他也感到了一些惊恐,藏宝地的决战可能算是结束了,但是他必须要把我带出去,如果我在路上给他找麻烦,他也会不好收拾。所以他想压倒我,从精神上制服我。
但是我知道自己现在面对的是谁,他杀了我的父母,对于他,我已经没有过去的敬和畏。我不顾就指着鼻尖的刀,盯着老头子带着寒光的眼睛,一点点从地上爬起来。
“你再动一动!我就杀了你!”老头子又把到朝前探了探,刀尖完全就贴到了我的眼前。
我一句话也不说,但是我的眼睛已经说明一切,我没有任何畏惧的看着他,仍然在努力的站起来。在老头子的印象里,我可能从来都没有这样倔强过,尤其是面对着他慑人的目光和刀子时。
“我杀了你!”老头子握刀的手骤然收了回去,高高扬起,朝着我的脖颈闪电一般的刺过来。
我没有和过去一样,面对危险时条件反射般的闭上眼睛,反而露出一丝冷笑。老头子可能真的算无遗策,身手过人,他隐忍老到,城府似海,但是他也有弱点,那就是对轮转长生的狂热,他为这件事拼杀了一辈子,会在这个时候把我杀掉?
我脸上带着讥讽的冷笑让老头子暴怒,但是不出我所料,他不敢杀我。他握刀刺向我的手中途猛然一变,刀柄重重砸在我脸上。这一下砸的很重,把我砸的一头栽倒在地上,嘴角随即就开始冒血。
我慢慢擦掉嘴角的血迹,固执的从地上再次开始爬起来,脸上仍然挂着那种不屑的笑。我恍惚记得过去听过一句话,无论再深沉的人,只要他有欲望,就有弱点,真正无欲的人,才最难战胜。
卫八,不过如此。
我的倔强让老头子无法忍受,他又一巴掌把我狠狠的抽倒,我还是挣扎着要站起来。如此反复了三四次,我的脸颊完全肿了,老头子的目光也越来越冷,他如同在注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尽管我已经忘记了一切恐惧,但他的目光仍然让我心里忍不住一寒。
“我废了你!拖着你走!”老头子的怒火仿佛一下子就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阴森和狠毒。
他伸手就拉住我一条胳膊,收放之间,这条胳膊就脱臼了,疼痛让我忍不住想叫出声,但我紧紧咬着牙,额头上淌着黄豆大的冷汗,瞬间就把衣领打湿了一片。这种疼痛不仅难熬,而且让我隐隐中预见到了一种死亡的气息,我感觉自己活不下去了。
但是在老头子面前,这一切都没有任何用处。紧跟着,他就抓起我另一条胳膊,这一次,我终于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眼眶被冷汗浸湿了,我不怀疑他会废了我,只给我留下半条命,带出去养着,以便取血。
然而,老头子硬拉住我的胳膊之后,就没有再做什么,仿佛僵在了那里。我一直等了有一分钟,他仍然一动不动,我终于忍不住了,慢慢睁开了眼睛。
☆、第二百五十六章 决战(四)
当我睁开眼睛时,眼前就是老头子如同石化一般的身影,但是当我的视线稍稍转动了一下,就看到他身后十米左右的地方,出现了苏日的影子。高大魁梧的苏日一手捂着胸口上的短刀,一手举着枪,对着老头子的后背。
“你该死上一万次!”苏日的身躯也是摇摇欲坠,但他体魄非常好,强行支撑着,他的同伴几乎都死了,周围到处是尸体。
这一次,我真的无法再阻拦苏日了,如果不是之前我一意孤行,阻挠了苏日,情况不会恶化到这个地步。
唰!
这时候,老头子猛然就地滚倒,拖着我的手腕就转了一圈。几乎就在他动的同时,他原来站立的地方已经被子弹打出一串火花,老头子滴溜溜的在地上滚着,把我的胳膊一下子就扭到背后,我也不由自主的被扭倒了。
老头子躲到我的背后,动作一气呵成,且随手就把手里的刀给甩了出去,苏日的眼力很好,用枪管拨开飞过去的刀子。我的一条胳膊脱臼,另一条胳膊被老头子扭着,几乎用不上任何力,我微微的一转头,拼尽全力,一口就咬了下去,正咬在老头子的小臂上。
当一个人身体只有一个部位可以对敌的时候,那这个部位绝对是很可怕的,因为它聚集了人体几乎所有的力量,还有心中的怒火。我咬的非常用力,老头子显然疼痛难当,他抬手就抓住我的头发,但是我咬着就不肯松口。很快,我就感觉到有一股腥咸的血从牙印间渗出来。
“小兔崽子!”
老头子疼极了,手上也顿时加力,我凭着一股倔劲在和他抗衡,无论他怎么用力拽我的头发,我都不松口。我们两个人扭打到一起,在地上翻滚着,苏日大步朝前走了两步,却仍然无法开枪。我肯定不是老头子的对手,如果这真的是性命相搏,他有一百种方法可以弄死我。但是他有顾虑,他不肯让我死。
他的顾虑是我唯一的依仗,我要全力拖住他,给苏日创造机会。我脸颊上两块咀嚼肌硬的和石头一样,老头子猛的一发力,我几乎就听到唰的一声,一大丛头发带着一块血淋淋的头皮被抓了下来,那种彻骨的疼痛淤积在我神经里,我叫不出声,无法宣泄,随即也用力一撕,硬生生从老头子小臂上咬下一块肉。
老头子也不是铁打的,他的手臂触电一般的接连颤抖了几次,我噗的吐掉嘴里的碎布和血肉,又要张口去咬。老头子一拳就把我打到了一旁,我感觉头颅被似乎被打裂了,借势用那条好着的腿用力去蹬,而且是朝老头子伤腿上蹬,他终于有点承受不住,我能感觉的出,他已经恼怒到了极点。
我一边蹬着,一边想全力挣脱出来,身体在地上扭动了一下,把被扭到背后的胳膊转到身前,老头子的手肘一下子就捣在我的脸颊上,这一击几乎给我造成了短暂昏迷,只是潜意识里还有逃脱的概念,就地拼命的滚出去。
这一切发生的很快,我滚出去之后,一直寻找机会的苏日果断的开枪,老头子迫不得已朝我相反的方向滚。我真的感觉自己的意识有点模糊,大脑受到了震荡,眼前的情景像虚幻了一样,天旋地转。我躺在地上无力的来回晃动脑袋,几次想要爬起来,却都没有成功。
苏日一连开了两枪,子弹在地面上激起了火花,老头子在地面上滚着,比徒步奔袭都慢不了多少,他也无法和苏日这样的人远距离对峙,唯一的办法就是贴身近战。
我转了一下头,就感觉鼻腔和嘴巴一起朝外冒血,模糊的视线里,苏日的影子和老头子的影子不断变幻着,重重叠叠,他们都握着那杆枪在拼命的争夺。我猛的一用力,坐了起来,鼻血像水龙头一样哗哗的流,而且当我坐起来时,强烈的眩晕感和头部的剧痛影响了身体的重心,随即就又无力的栽倒。
如果仅凭力量,苏日可能不会逊于老头子,但是老头子的经验比他丰富的太多。老头子这样的龙头是靠自己的拳头一点点打下的基业,不是雷英雄那种后起之秀用人和钱硬砸出的地位声望。一杆枪横在两个人中间,苏日就显得很吃力,一声金属摩擦的声响骤然发出,老头子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出一把刀子,贴着枪管划下来,逼得苏日不得不松手。
老头子夺到了枪,马上调转枪口,但是苏日的反应也快的惊人,他一步冲过去,一只手卡着老头子拿到的手腕,另只手无比熟练的关掉枪上的保险,卸掉弹夹。两个人都有伤,大口喘着气,却丝毫不让,此时此刻,稍一退让就代表着死亡。
老头子不耐烦再夺枪了,他翻转手腕,手里的刀子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划向苏日,苏日被迫再次松开了手。老头子拖过了枪,横着一扫,直接把苏日扫倒,但是苏日跟和尚一样,有一股蛮力,尤其是在生命遭到严重威胁的时候,潜力被彻底激发出来。他像一头愤怒的狮子一样,倒下的同时拼命握住枪管,借着身体倒地的惯力,全力夺枪。老头子的小臂毕竟受伤了,掉了一块肉,手上拿捏不住,被苏日夺走了枪。
苏日拿到枪的同时,转枪口开保险击发,弹夹被卸掉,只剩下枪膛里一颗子弹,这颗子弹一下子就打穿了老头子的腿,老头子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却没有任何停滞,握着刀子朝前一扑,深深刺进苏日的小腹,跟着就是一拉,苏日用枪管挡住老头子的手,挡的很及时,否则这一下不啻于开膛破肚。
“没有人斗得过我卫八!”老头子几处负伤,且都是重伤,尤其苏日那一枪,几乎真的把他打瘫了,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却听出他的嗓音已经狰狞,捏着被鲜血染透的刀子,跟苏日僵持。
他们之间的打斗也无比的快,我使劲晃着脑袋,也不再勉强站起来,就那样翻滚着朝前爬,我摸到了之前丢失的那把手枪,抬手就是一枪。子弹几乎贴着老头子的后背飞过去,他又和苏日激烈的扭动了一下,紧接着,我听到苏日发出一声沉闷的吼声。
他的伤更重了,小腹上多了一道吓人的伤口,几乎看到了内脏,胳膊上也出现一条刀伤,浑身上下鲜血淋漓,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了几下,两条手臂不甘的垂了下来。
我不知道苏日是不是死掉了,但是老头子还活着,他一打滚就翻出去很远,想借着一些隐蔽物逃脱我的枪口。我立即用一条好腿半跪在地面上,举起了手里的枪。我的双臂也都带着伤,扣动扳机时会牵连伤口,影响精准度。
我心里多余的念头全部都抛掉,也不管追击老头子会否再遭到还击,我只想打死他。我完全站了起来,拖着已经不像样的左腿,尽全力朝前追过去。老头子在地面上翻滚,渐渐就脱离了微弱的光线覆盖范围。如果被他隐入绝对的黑暗中,我想我再没有任何机会能杀了他。
“卫八!”我大吼了一声,一枪打了过去。这一枪精准度不高,却歪打误撞,似乎打中了老头子的后腰,他的动作顿时迟缓了很多,我颠簸着追了上去,在距离他还有几米远的地方又吼了一声。
老头子停止了挣扎和翻滚,他趴在地上,缓缓的回头看了我一眼,光线已经不清晰了,我也不想再看他脸上的表情,就用枪口对准了他的头。
他慢慢的翻身,坐在地上,他浑身也全是血,连一头花白的头发都沾满了血迹。我可以不看他的脸,但这一头染血的白发,却瞬间触动了我的心。
我不知道该如何去看待他,我恨他,彻骨的痛恨,但是有的事情,却不受控制般的在脑海里浮现。
我再一次想起了他和薛龙头斗的最凶的那两年,我由方叔带着,隐藏在江北附近的乡下,老头子得空的时候,会去看我。我见到他的时候,是最快乐的时候,我会骑在他脖子上摘果子,和他一起玩纸牌,一起给我养的小鸡小鸭喂米......
那个时候的我,可能死都不会想到,我和他之间,最终会以这样的方式相见。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人十恶不赦,他不值得自己再流泪。我不想哭,但是眼泪却不争气。
在这一刻,我突然很想知道,他养了我二十多年,真的是没有一点点感情,纯粹把我当成一个取血的工具吗?
但这个想法只是一瞬即逝,我怕自己动摇。很多事情在没有发生的时候,我总会这样想那样想,然而等它真的落到自己头上时,先前的想法可能一瞬间就没有那么坚定了。
老头子,我找了很久很久的老头子,就在我的眼前了,只要我扣动扳机,立即就能打穿他的头颅,打穿他的胸膛。
☆、第二百五十七章 终结
卫天!扣动扳机!让一切都终结在你手里!
我打消了那个可笑又可悲的想法,不管老头子对我有没有一点半点感情,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太多太多的人因他而死。
“小兔崽子。”老头子慢慢抬头看着我,我一直说服自己不去看他,但是目光还是不由自主的移动到了他的脸庞,他的眼睛上。
这时候的他,好像就是当初我离开江北时最后一次见他的样子,他老了,今天睡过去,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小兔崽子......
这个称呼,我从小听到大,却没有任何一次听起来如此心酸。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在重伤之余面对枪口装可怜,但是他真的显老,老到不堪一击。
“我的命就在这儿,你拿去!”老头子努力想要站起来,但是不可能。最终,他放弃了这个念头,就那样坐在地面上,两只手颤抖着撕开自己胸前的衣服:“朝这儿打!”
老头子真的太了解我了,他肯定不想死,却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动作,他没办法逃脱,只能瓦解我的意念。
我曾想过无数次,真正抓到老头子的时候该如何处死他。但是此刻,我的手指虽然扣着扳机,却仿佛没有力气把子弹打出去。
也就在这时候,我才真正体会到麻爹还有曹实,在临死前不久跟我说的那些话。他们很为难,难做人,这种为难简直痛苦到想让他们一头撞死去逃避一切。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和他们一样,丢下手中的枪,撞死在这里。但是不能,苏日就在我身后躺着,生死未卜,他的伙计全都死在四周,和尚不知道是否活着,还有麻爹,曹实......一个又一个人影在我眼前晃动着,如果不是老头子,他们会死吗?
还有我的妈妈,从未见过面的爸爸,他死的那么惨......
我不能容老头子活下去,尽管手里的枪重的像一座山,但我也要把这座山搬掉。如果他还可以活着,那么总有一天,我会无法面对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眼泪把我的脸打湿了,我噗通一声跪倒在老头子面前,我仍举着枪,但是心里的杂念,已经越来越淡。
终结吧,是该终结的时候了。
“卫八!这一跪,欠你的,都还给你!”
砰!
我流着眼泪,没有闭上眼睛,缓缓掏出那只放着卫勉眼球的小瓶子,扣动了扳机。清脆的枪响,呼啸的子弹,老头子的胸前顿时如同绽放开一团妖异又猩红的花,染红了头顶的黑暗。
他中了一枪,却仍然坐的那么端正,子弹穿透了胸膛,他好像感受不到任何痛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不断淌出的血,又抬头看了看我。
砰砰砰!
我一口气打光了枪里的子弹,猛然扬起了头,枪从手里滑落。我好像一下子轻松了很多很多,又好像一下子沉重了很多很多。
再没有任何声息了,一点都没有,这个黑暗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说不清楚这是不是一种煎熬,但是我能感觉的到,我不再是卫天。
几分钟之后,我低下了头,老头子已经躺倒在地,他的胸口几乎被子弹打烂了,只有一双苍老且如孤狼般的眼睛,仍然圆睁着。
“卫家九重门,老八人上人......”
据说,这是当年流传在李陵山周近的一句民谚,如今,它成为了绝唱。卫长空死了,和麻爹一样,再也回不了家。
昔年那个庞大强势的家族,完全绝根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如果,我也曾经算是卫家的人的话。
我一动不动的看着老头子的尸体,轮转长生,虚无缥缈。就在这一瞬间,我突然就感悟到,所谓的长生,不可能也不应该存在,它从未存在过,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有。那么多人争斗了那么多年,只不过给这个纷乱的世界留下了一个无稽的故事而已。
只是个故事。
我感觉自己脱力了,却一刻也不能停,我爬到了苏日身边,他还有一丝鼻息。我又接着爬了很久,在那些尸体身上找回一些能用的东西,我费力的把苏日拖到了一个比较隐蔽的地方,然后给他消毒上药包扎。
我找回了弹夹,抱着苏日的那杆枪守在旁边,我没再看时间,在这个地方,能活下来的人总归会活下来,不能活的,再怎么努力都没用。
我记不得究竟过了多长时间,苏日醒了一下,还没有来得及说一句话,他又昏迷了。我不能再指望他自己清醒过来之后自己走出去,我用很多衣服把他兜起来,然后背着他的枪,在地面上爬行着拖他走。
这样走的非常慢,半个小时过去,可能我只爬出了一二百米,但是我相信我能走出去。相信只是相信,这些路,都要我一寸一寸的爬过去。我的手肘磨烂了,却固执的不肯停下。又过了很久,我看到了远处有光线,还有一些人的影子。等那些人距离越来越近之后,我看到一个被人扶着的身影,他的光头在光线的照射下,像一盏灯。
我连喊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挣扎着把手里的手电拧到最亮,然后胡乱挥舞着,那边很快发现了我,有人过来看了一下,随即就朝后面喊。被人扶着的和尚一听是我,一把就推开身边的人,瘸着一条腿蹦了过来。
“卫大少!”和尚扑到我身边,挤出一个招牌似的憨笑,但是我分明看到他的眼里,一瞬间就涌出了泪。
实话,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和尚哭。
和尚过来之后,张猴子也马上招呼着人抬我们,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因为身体和神经全都撑不住,见到自己人,我很快就昏了过去。临昏迷前,我还没忘记招呼张猴子带人到阴沉脸死去的地方找轮眼。
等我醒过来时,已经到了外面,正在被人抬着赶路。我稍稍一动,就觉得浑身上下那里都疼。
“苏日怎么样?”
“一只眼睛肯定是不行了,胸口的伤不在要害,小腹上的伤看着挺吓人,仿佛开膛破肚一样,其实也要不了命,卫大少,你忘了,在班驼的时候,曹实拖着一截肠子还走出了大漠......”
我的眼神立即就黯淡了,这一次,很多人都回不去了,曹实也回不去了。
和尚可能也是拼着一口气带人找我,等找到我之后,他也顶不住了,被人抬着走。路上他和我说了一下,但是我没心听,对我来说,发生在这里的一切都是过去,不重要了。
我问张猴子有没有找到东西,他说阴沉脸的尸体是找到了,但是轮眼没有随身带着,因为当时急着把我和苏日抬出去,所以他们也没有继续找下去。
“好吧,好吧。”我转头看了看仍然昏睡的苏日:“这不是我们的东西,让它的主人去找它。”
最终,我们离开了盘龙山,到最近的城市去治伤。确实如和尚所说,苏日活了下来,我身上的伤也不致命,只不过需要时间去恢复。但是和尚的情况有些严重,我听下面的伙计嘀咕,即便能好,但也好不彻底。
我们都躺着起不来,只有张猴子一个人好胳膊好腿,我交代他去做善后的事,抄老头子现在的老窝,拿到轮转石。
老头子这股势力,其实等于完全垮掉了,所以没有费太大的力气,张猴子带着人拿到了被老头子之前夺走的那套轮转石。我暂时还起不来,就让他暂时放着,然后又叫他回长沙拿回了第一次来盘龙山时得到的几块轮转石,等我伤好了之后再处理。
我没有急着回南方,就留在这里养伤,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打算。我在这里住了大概十天左右,雷朵突然就出现在我面前,她带着一身风尘,那张花一般的脸庞依然有淡淡的忧郁,但是当她看到我的那一刻,露出了一丝笑。
从马尔康那边也很快来了人,他们直接去了盘龙山,要寻找轮眼。前后找了很久,那批人回来了,顺便接走了苏日。至于找没找到轮眼,我没有问,他们也没有说。这是属于他们祖先的东西,找不到就算了,即便找到,也会被当做圣物一样供奉起来。
我一直在这里住着,除了每天跟和尚一起被人放在轮椅里推着出去走一圈,几乎就没有别的事做了。张猴子感觉奇怪,说这里条件并不好,干嘛还留在这儿。我就告诉他,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做完。
一直过了大概四个月,我身上的伤好彻底了,和尚也养的差不多,但是他的一条腿永远不可能恢复如初,走路会一瘸一拐。我吩咐张猴子准备了一些东西,带着人还有搜来的轮转石,重新回盘龙山。
中间的过程不多说了,手下的伙计们按我的吩咐,把轮转石运到了当时的决战地。搞爆破的人弄好了炸药,足量的炸药。之后,人全部都散开了,张猴子想劝我再想想,但是我已经决意要毁掉这个东西。
轰隆......
炸药引爆了,爆炸声和冲天的火光里,轮转石被炸成了无数粉末。我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爆破的火光,又转头看向四周,这里死过人,很多人。
“你们都是为了这件事死的,无论好坏,一死万事空。”我喃喃的说:“这东西,留给你们陪葬......”
☆、第二百五十八章 没有终点
一整套的轮转石,还有另一套其中几块,化为齑粉,这个世界不会再有成套的轮转石了。从这一刻开始,轮转长生,将永远成为过去,成为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当我看着尘埃落地的决战地时,就有些恍惚。恍惚中,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妈妈,也看到了小胡子,我做完了该做的事,把这个延续千年的大事件彻底的终结。
但我没有一丝轻松,没有一丝喜悦,尤其是看到远处的黑暗时,我就想起了麻爹,想起了曹实,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的眼泪,扭头从这里离开了。当我离开了盘龙山,回到那个真实的属于自己的世界中时,我就想着,这一辈子永远不会再来这里。
我们一起南下,在路上的时候,和尚就问我,有什么打算。看着他的眼神时,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仍然惦记着小胡子,无比的惦记。但是我们都算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只有在死亡的边缘拼死挣扎过的人,才知道生命有多珍贵。启动碎片多少都带着危险性,和尚想找小胡子,却不肯再让我冒险。
“卫大少,你过你的日子去。”和尚摸着光头笑了笑,他走路已经走不利索了,却坚持不肯用拐杖,宁可拖着一条腿慢慢的走:“南京那边的生意,我不打算做了,很没意思,把那个东西借给我,让我四处走走。”
我的话少了很多,即便跟和尚在一起,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口无遮拦。我摇了摇头,这个活,只能我来做,我可以把和尚送走,但是当他要回来的时候,仍然需要我的血。我的血离开身体时间过长,就没有那种神奇的作用了。
我们在江北这里停了一站,我不打算到长沙去,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我叫张猴子先回去打理他们的地盘,雷朵不肯走,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们在做这件大事,她一直都被迫隐藏着,窝在屋子里,那里都不能去。她失去了几乎所有亲人,我看得出,她害怕孤独,很害怕。
再回到江北的时候,我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物是人非了。我带着人再一次来到元山,把这里当做启动碎片的出发点,这是个长期的活,下面那些伙计开始简单的归置一些东西。我和雷朵走在一条几乎看不出的小路上,一直走到了一面山坡的顶端。夜色深了,我们就坐在一块石头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一颗流星飞快的从天边划过,雷朵就匆忙的对我喊道:“快许愿!快许愿!”
说完话,她就低头闭上了眼睛,我不信这个,看着流星急速的离开天空,离开视野。过了很久,雷朵才慢慢睁开了眼,我看到她眼里含满了泪。
“许了个什么愿?”
“我希望,我们都活着。”雷朵带着泪冲我笑了笑:“希望爸爸活着......”
活着,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我如同入定一样,我想了很多。这件事可能算是划上句话,但是只要我还活着,我的路就仍然延绵,我要走下去,继续走下去。
其实这条路是没有终点的,除非有一天,自己的眼睛永远闭上了,再也不会睁开,那时候,可能才算是终点。
“你的爸爸,会回来,活着回来。”我对着雷朵说了一句,然后转过头,又对自己说了一句:“哥哥,也会回来。”
第二天开始,我就启动了碎片,有两个伙计和我同行,带着不少必备的装备,遇到险情也不至于不知所措。伙计们在远处支了几个帐篷,当我最后一次转头的时候,就看到雷朵站在帐篷前,她说过,她会永远等下去。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这样的寻找会持续多久,如果做最坏打算,可能我生命里剩下的时光,都要在这种离奇的跨越中度过,从这里,到那里,在从那里回到这里。
和尚一瘸一拐的在远处挪动了两步,冲着我扯开嗓子喊道:“卫大少!能行!我有预感,一定能行!”
多美妙的安慰,我在心里问着自己:卫天,你能行吗?在那种毫无规律的跨越中,能够完全跟小胡子他们保持相同的地域和时间跨度,几率有多大?
但是,我不会放弃。
寻找就这样开始了,目的地在几个不同却又熟悉的地方来回变换,偶尔会出现一个陌生的地方,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或者明显的线索,在每个地方寻找的时间大概是三天到五天左右。这样的寻找,其实就和普通人买彩票一样,连自己都知道那种希望有多么渺茫,但是装着一张彩票,心里多少都有些希望。
有了希望,人才不会觉得特别累,不会觉得无法支撑下去。
一切都在之前的预料中,不断的寻找,带着希望出发,带着失望而归。不知不觉中,时间过去了半年之久,下面守在元山的伙计来回换了几批,只有雷朵跟和尚,始终坚持着不走,有时候,我就很想对他们说一句,回去吧,我自己找。但是看到他们的眼神时,我又忍住了,执着或者说固执,并非我一个人的专利。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启动碎片了,这一次跨越的地域很陌生,我确定之前从来都没有来过。这块土地可能位于西北,但并不是那种荒无人烟的无人区,隔着很远,我们就能看到一大片一大片包谷延伸出的绿茵把黄土地遮盖了一部分。
有庄稼的话,附近肯定会有人烟,我们走了不久,就看到了有人迹的地方。这是个很穷的地方,按照之前的惯例,我们要打听这是那里,是什么时间。但是我觉得自己已经不习惯和陌生人交谈了,所以每次都是两个伙计过去打听的。
一个伙计朝那边去,我和另一个就在附近寻找一些可能存在的线索。一直过了很长时间,负责打听情况的伙计才回来,他蹲在我们两个面前,摸着脑袋想了想,说:“这个地方,叫李拐村,属于扶土山人民公社。”
“扶土山人民公社?”
情况就是这样的,这个伙计进村之后就晕菜了,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只有一些年纪很大的老人和屁事不懂的孩子,他问了半天,都问不出什么,最后还是在一座稍像样子的屋门前看到了一块牌子,依稀辨别出这个村子的村名。
“这次跑的够远的。”两个伙计就对视了一眼。
碎片毕竟只是碎片,按照我的经验,启动碎片之后,时间跨度不会大到让人接受不了,一般都是在十年之内浮动的,超过十年的都很少很少。然而根据这个伙计带回的地名,我就觉得这一次,我们一下子回到了四十年前。
“有没有必要再去问的清楚点?”一个伙计征求我的意见。
我想了想,周围这片区域还没有完全找完,时间比较多,距离那个破村子也不算很远,所以我就点点头。
那个伙计马上就把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放在地上踩,在这个时代,拾掇的太整齐肯定会被人盯着看。他弄的和逃荒的差不多的时候,揣了一些巧克力还有罐头,就调头重新朝那边跑。
大概就在伙计进村子后不久,我和另一个伙计就远远的看到从北边的山路上,赶回来一些人,距离太远了,看不清楚他们的年纪和长相,但是能看出他们走的很匆忙,马不停蹄的也朝村子里跑。我们两个就同时预感到,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要不要叫他回来?”身边的伙计感觉有点不安稳。
我摇摇头,这个时候再过去叫人,肯定来不及了,进村子的伙计很机灵,就算问不到什么,也不至于无缘无故的被人打死在村里。
从山路上下来的那些人匆忙的朝村子里跑,我们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在这里等。一直过了有两个小时,伙计才重新跑回来。
从外面赶回村子的,大部分都是壮劳力,还有些十几岁的小伙子。伙计打听事情就容易多了,他想办法混了两个小时,把情况搞的很清楚。
“那边的山里,肯定有肥坑。”伙计指着那些人赶过来的方向,很肯定的对我们说。我朝那边望了望,全是山。
几天之前,那边的山里出现了不太明显的地震,可能还有山体滑坡。不过那边的山非常荒,没有什么人,也没有造成伤亡。事情本来就这样过去了,但是村子里几个十几岁的孩子进山逮兔子的时候,就说有一座山顺着山脚裂出的口子朝外冒黑烟。
山有没有冒黑烟,没有人敢百分百的肯定,不过几个孩子凑过去观察的时候,就在一些土石里捡到了几块明显是人为打磨出来的石片。
“就是这个。”伙计从口袋里掏出不到一个巴掌那么大的石片。
这是普通的石头打磨出来的,一边的边缘很平滑,另一边明显是折断过的,石片上刻着大概十一二个符号,像文字但又不是文字。
这些符号有些眼熟,看着它们的时候,就仿佛勾起了我的一些回忆。随即,我就忍不住握着石片站了起来,我依稀记得,这些符号,和当初我在红石坳落水之后进的那个洞里所藏的树皮上的符号,非常相像。
“古羌人留下的东西?”
☆、第二百五十九章 危险中的平静
我看不懂这些石片上的符号,只是觉得它和树皮上的符号可能是一样的。本来,除了小胡子他们的线索,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我转移注意力,但是看到了古羌人留下的符号,我就有了一些想法。
这些符号是在古羌人的文字之前出现的,也可以把它看成一种信息传承的载体,虽然我不清楚符号的具体含义,但很自然的就把它和树皮上的符号联系在一起。关于古羌人的秘密,就是从树皮的符号里破解出来的,那么这些石片上的符号,会代表什么?
阴沉脸死了,吉拉一木也不可能把通过伏藏传承下来的具体信息透露给我,古羌人对圣物的认知度,也就是对碎片跨越地域与时间的掌握,是我很想知道的。
伙计看我盯着石片上的符号发愣,就暂时停止了讲述,一直到我回过神,才让他继续讲下去。
这几个孩子找到了石片,看到了上面人为刻出的符号,就觉得这座山好像有什么东西。他们本来想继续看看,但是里面有两个胆子比较小,使劲拖后腿,最终没能成行。他们回来之后,就对大人说了这些事,不过村子里的日子过的很苦,在贫瘠的土地上干个没完,还吃不上饱饭,所以谁都不关心这个。只是来回闲聊了一阵子,就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但是大人们忘了这些事,那几个孩子却记在心里,他们把两个胆子小的踢出队伍,剩下的人就打算再到那座山去看看。一共有五个孩子,五天前进了山,进去之后就再没出来。大人们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来回找,最后还是那两个被踢出队伍的孩子害怕了,悄悄对家里人说了实话。
村子里一部分人马上就放下了手里的活,进山去找,在中途,他们遇到了其中三个孩子,这三个已经吓的魂都没有了,他们带着人跑到了出事地点,另外两个孩子已经死透了,变成冰冷的尸体。
尸体被抬回村子的时候,引起了所有人的惊愕和不安,因为两个孩子的尸体泛着一种诡异的绿色,就好像在染料里浸泡了很长时间一样。
“是尸毒。”伙计很肯定的说:“绝对是。”
我不怀疑伙计的话,因为他之前下过很多坑,经验比较丰富,如果这样想的话,那么山里可能真的有个坑,而且,和古羌人有关。我就想着如果能走一趟,找回更多刻有符号的石片,带回去之后能否让专业人员破解出有用的信息?
“进这个坑,你们有把握吗?”我转头就问那两个伙计。
“这个不好说,不实地去看看,不知道具体情况是什么。”一个伙计说:“不过,死掉的那两个孩子是因为什么都不懂,如果换了老手进去,肯定不会被尸毒给弄死。”
这个伙计仔细的看过那两具尸体,尸体没有别的比较明显的伤,完全就是死于尸毒,这说明,在古羌人留下这个位于深山里的墓时,可能还没有什么防盗意识。而且村民是进坑之后把两具尸体给带出来的,并没有再出现更多的意外。
两个伙计盘点了下我们随身带的东西,又相互合计了一下,他们都很机灵,只要不是遇到很棘手的意外,应该可以对付的过去。我们一直等到天黑,然后就跑到了远处的包谷地里凑合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村子里留了一些人办丧事,另外的都下地干活去了。昨天进村的伙计又溜了过去,连蒙带骗的拐回来一个人,让他带我们进山。
从这里进山,最快也要十几个小时,路上本来挺顺利的,但是快要到目的地的时候,带路的人突然就变卦了,死活都不肯再往前走,可能是被头一天抬回村子的那两具发绿的尸体吓的够呛,我们给他加东西他也不干。
一个伙计急了,带路的人看他翻脸,转身就要走,我给另外一个伙计打了个眼色,他从背后一下子把带路人给打昏了过去。我不会要他的命,只不过暂时留他在这里,免得回去之后说漏嘴,给我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本来我以为剩下的路已经不多了,而且我们知道方向,自己也能走过去,但是方向没错,眼前的路却消失了,很难走,摸不到可以通行的捷径,我们只能绕一座山过去。等到了目的地的时候,天再一次黑透了。
据之前的分析,不久之前,这里的那场地震可能震开了原本封闭的墓道入口,这是被震出来的入口,谁都填不上,我们很容易就在山脚下面找到了这个地方。几乎只看了一眼我就判断出,应该就是这里了,因为人为的痕迹很重,甚至还有脚印留了下来。
“看看,有没有把握。”我不太在行,就让两个伙计仔细的观察一下。
他们在周围看了一会儿,但是之前的那些经验到了这里根本就用不上了,古羌人完全不按汉人的那套丧葬规制来,站在入口这里,我们几乎都是两眼一抹黑,无法判定里面具体的情况。
“应该没问题的。”一个伙计在外面朝里看了几眼,封闭的坑被震开已经有段日子了,空气质量不成问题。
“进吧。”我吩咐了一声,交代他们不要冒进,在保证生命的前提下,尽可能的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主要是石片。这个坑里埋的是谁,暂且还不知道,不过有石片这样的东西陪葬在里面,说明墓主肯定有一定的身份地位。
两个伙计一前一后把我夹在中间,就从这里开始进去。伙计之前的推测仿佛一点没错,这个坑的总体情况简单的很,只有一条天然形成的路,直通前方,沿途几乎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也没有意外,否则当初那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不可能一路走到放棺的地方。
我们不知道这里有多深,但是走着走着,两旁的石壁上就出现了线条非常简单的类似岩画一样的东西,这些东西大概和汉人墓葬中的壁画同属一类,可能隐含重要的信息。我马上就停下脚步看,不过这个坑究竟属于谁,归属于那个年代,我们一无所知,缺乏辅助性的资料,岩画就很难看懂。
“先拍下来吧,带回去看。”
一个伙计取出相机拍照,另一个就负责把之间的经过详细的记录,我朝前看了一眼,岩画的数量不多,延伸出去大概五六米远就消失了。
等他们忙完了,我们就接着走,沿途没有类似石片之类的东西,但是有一些破损的石器,东倒西歪的躺在过道中,石器四周都有那种看不懂的符号,它们很重,要直接带走肯定不可能,只能把上面的符号原封复制下来。
等我们忙活完了,又走了片刻,这条主道就分了一个岔,不过绕不迷。但是一路走下来,情况顺利的让人有点不安生,总觉得这里面不该是这个样子。这时候,石壁上又出现了岩画,只有寥寥几幅,伙计把它们拍下之后,再朝前走不远,主道拐了个弯,一步跨过去,我们就好像面对了一个比较大的空间。手电光照过去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一口很大的石棺,周围有乱七八糟的陪葬,还有已经腐朽了的很大的骨架,应该是马和骆驼。
我们等于直接就站在了这个空间的门口处,还没等我再朝里看下去,前面的伙计猛然就缩了一下,回头低声对我说:“里面好像有什么光闪了一下!”
“光?”我不可能眼观六路,不过第一眼看进去的时候就没发现意外,但是这个伙计语气很肯定,而且他确信不是我们的手电照射进去之后产生的反光。他说就是一道很微弱的光,好像被布蒙着的光源,亮了一下就灭掉了。
咔咔......
我们立即就不约而同的灭掉手里的手电,同时握紧了枪,三个人迅速调整了一下位置,贴着两边把入口堵住。我轻轻的挪了一步,等于从接近一百八十度的范围内扫视了一眼,从刚才光源没有灭掉时观察到的情况来看,这个空间并不是特别大,但是陪葬品非常的多,却察觉不出任何异样。
我只停了不到半分钟,就轻轻拉了拉对面的伙计,示意退后。不管是不是伙计看走眼了,保证安全是第一位的,即便在这里什么都找不到,我们也不会有所损失。
就在我的手刚刚收回来的一瞬间,心口就猛然跳动了一下,隐隐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前面袭来。与此同时,我产生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真的说不清楚。按说,在这种环境下,对来自黑暗中的任何异动甚至预感,都会让人极度紧张不安,但是我真的没有那种不安的情绪。
几乎就在百分之一秒间,那种感觉急速膨胀着,一发不可收拾。终于,我知道了这种感觉究竟来自何处,因为我听到了一阵极其轻微却无比犀利的破空声。
☆、第二百六十章 第一季的尾声
犀利的破空声,像一条毒蛇,让我从骨子里感觉到一阵寒冷和死亡的威胁。它很轻微,但是却给人一种无法躲避的感觉,仿佛自己无论怎么躲,都躲不过去。然而在这种寒冷下,却隐含着一些熟悉的气息。
我一下子就直直的站在原地,脱口喊了一声:“是我!”
破空声顿时停止了,我马上打开了手电,光线照了出去,就照在我的眼前,我看到一根闪动着寒光的合金管,刃口距离我的胸膛只有十几厘米那么远,如果我刚才再迟疑哪怕不到一秒钟,它就会洞穿过我的胸口。
顺着合金管,我看到了一张脸。
这是在做梦吗?那一瞬间,我的思维几乎完全僵硬了,我曾自己默默的想过很多次,寻找走失的小胡子和雷英雄会有多困难,多渺茫,渺茫到几近没有机会。
但是此刻,合金管的主人就静静的站在我面前,他缓缓的收回即将刺入我胸膛的合金管。
“是我......”
小胡子,我找到他了,就在这里!
很快,小胡子的身后出现了两个人,是十三和另一个伙计。他们看到我的时候,就好像看见了鬼一样。
我看着小胡子,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是真的。他和以前一样镇静,面孔波澜不惊,只有嘴角慢慢的露出一丝笑。但是我清楚的看到,他握着合金管的手在不住的颤抖,这很罕见,以前从来没有过。
我感觉到亲切,只有看到他的手因为激动和喜悦而忍不住颤抖的时候,他才像一个正常的人。
像我的哥哥。
“回家了......一起回家......”我也笑起来,尽管笑的很勉强。在漫长的寻找过程中,我承受着很大的压力,但是可以想象的到,小胡子他们承受的压力,要比我更大。当我说出回家了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和他们忍不住就抱成一团。
其实有些事情,真的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复杂,尤其是在苦苦寻找一个或者几个人的时候,可能寻找的过程很艰难,但是当真正找到他们的时候,那就是找到了,他们会一瞬间就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我们马上就从这里退了出去,然后在外面一个山窝停下来。一直到这时候,我才有点诧异,因为小胡子的队伍有十多个人,但是现在只看到他们三个,其余的人,包括雷英雄在内,都不见了。
小胡子跟和尚都不喜欢多说话,是另一个队伍里的伙计说的。
这支队伍的成员有点复杂,来自几个不同的势力,小胡子跟十三自然是靠得住的,但是雷英雄想办法雇来的几个人就不行了,尤其是他们被碎片送走之后,那种感觉让人忍不住就想抓狂。然而不管是雷英雄还是小胡子,都没有办法带他们重新回去。
他们没有放弃过,一直都在寻找回去的办法。但是在具体的寻找中,双方就一天天产生很激烈的矛盾,那些人把一切的根源都归咎于雷英雄身上。
他们发生了内讧,而且很严重,最后虽然平息了内讧,但是队伍里属于雷英雄嫡系的伙计,差不多都死光了。
“雷英雄呢?也死了吗!”我感觉有一点肝颤,因为提到雷英雄的时候,我立即就想到一直在元山苦苦等候的雷朵,如果我奔波了这么久,带回去的是雷英雄的死讯,我不知道雷朵还能否支持下去。
“他没死。”
“你那里的事情怎么样了?”十三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我们的家底都被带到这里来了,但是你放心,只要能回去,唐家还有一些底子。”
“不用了。”我瞬间就想起了决战地里死去的人,和被炸成粉末的轮转石:“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
“结束了,该死的人,都死了,不该死的人,也死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详细的讲,因为那些经历里,有我不愿提及甚至不愿回忆的一幕,这时候,小胡子起身对我说:“先走吧。”
我们跟着小胡子出山,他们在差不多半年前就来到了这里,一直都在这片山里寻找信息。我们走的非常快,在出山了之后,小胡子就朝偏离村子的方向走。
我们在第二天的下午,走到了距离村子大概有三四十里的地方,这里的土地也很贫瘠,但是地面上有斑驳的一片一片的草,放眼看过去,我先就看到了十多只羊,散在四处悠闲的吃草。
目光一转,我又看到了草地的一块石头上,静静的坐着一个人,他穿着一件土掉渣的衣服,抱着一根羊鞭子,盘腿坐着,很安静,望着在四周吃草的羊,他时不时都会挥动一下鞭子,招呼羊不要走远。
他的动作很熟练,像一个在这里放了半辈子羊的本地人。
我呆住了,这世界上可能有很多很多放羊的人,却绝对没有任何一个,能和雷英雄一样。
“他,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我悄悄的问小胡子。
“没有。”小胡子带着我朝前走:“只不过是想通了一些事情。”
之后的事情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们回到了元山,找回了属于自己的时间。雷英雄或许真的想明白了一些事,当我告诉他,一切都终结了,轮眼和轮转石都不存在的时候,他没有过多的反应,只是叹了口气。
所有过去的一切,都在这声叹息中了。
雷英雄他们暂时回了长沙,十三也离开了,我和小胡子终于可以安然的面对各自的母亲,告诉她们,我们该做的已经全部做完。
见到母亲的过程,我不想多说,相见自然有喜悦,但是这种喜悦背后所隐藏的痛,是常人无法理解的。这一刻,我终于见到了我的妈妈,然而她失去我的这二十多年间所受的煎熬,可能永远都无法弥合。
我的母亲不愿意离开她住的地方,而且她不愿意让我离开属于我自己的生活。在她的印象里,不管什么原因,被迫离开原本属于自己的生活,到另外一个陌生的环境中去,是一件很痛苦,很难受的事情。她不想我承担这种痛苦,尽管我一再说明,这不是痛苦,但她仍然坚持自己的意见。
可能吧,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惨剧,让她失去了丈夫和儿子,被迫离开了安详的小镇,从此颠簸流离。这对她来说,是一种无法承受的痛苦。我的妈妈很爱我,她不想让我再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痛,她想让我快乐又轻松的活着。
她只要求我,如果时间允许,每年的清明回来一趟,给父亲上坟烧纸。
吉拉一木死了,苏日接替了他的位置,成为这个组织的首领。他们的宗旨是不会改变的,尽全力找回属于祖先的一切,找回他们的文化,文明,以及过去。在我和苏日通话中,他告诉我,追查阴沉脸幸存的手下时,他们拿到了一部分轮转石,因为这个东西不是古羌人的,所以苏日就问我需要不需要这些。
“帮个忙,把它们全都毁掉吧。”我不想再看见这些东西。
小胡子问我,对于以后的生活,有什么打算。我说我想买套房子,然后像其他人那样,每天做一些自己的工作,然后买菜做饭,看电视睡觉。
“那就按自己的打算去做吧。”
小胡子跟和尚一起回到了南京,我总觉得,他这样的人和我不一样,他习惯了流浪,或者说习惯了之前他过的那种生活。他把生意上的事交给了和尚,自己到处奔波,其实他没有什么具体要做的事,只是想一直行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旅途上。也只有这样,会让他觉得充实,觉得不会在高楼林立的城市里迷失自我。
他偶尔还会亲自下个坑,带一些值钱或者不值钱的货上来。虽然我知道,如果我想见他了,打个电话,就能见得到,但是我不想打扰他。我想着,只有每年到母亲那里,一起给父亲上坟的时候,才能和他一起呆几天。
雷英雄好像真的顿悟了,也好像不愿再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他没有儿子,雷朵也不可能接手他的生意。但是雷英雄仍然慢慢的放手,他把生意交给张猴子去打理,很少再去过问,只是偶尔会问问张猴子,最近有没有淘到比较稀罕的土货。
对于轮转长生,以及围绕轮转长生所发生的一切事,雷英雄真的一个字都没有再提过。
我料理完了一切,也到了长沙,就在雷英雄家的附近,买了一套房子,两居室,七十多平方。买房子的钱和装修钱都是小胡子给的,我倒腾了那么长时间,其实没有一分钱存款。
我想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一直都想。因为我知道,其他人只是在我生命中扮演一个重要或者不重要的角色,终归会离开,只有这个人,或许可以一直陪伴我。但是在之前,我没有办法去做一个真正的自己,而现在,我想我可以了。
我像所有恋爱的人一样,我在家里上网,和雷朵聊天,有时候会打电话,约她出来一起吃饭,或者看电影。尽管雷英雄的家我不知道进去几次了,但是每次约会结束,我总是把她送到家门口,就不再进去。
她很不理解,说我有点矫情。其实我不是矫情,只是想把自己变的更正常一些,和所有人一样的正常。我知道我走在大街上,没有人会觉得我很特异,但这是我心理上的原因,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纠正过来。
我想,到了必要的时候,我会正式跟雷英雄谈这件事。
小胡子给我留的钱还有很多,不用为生活发愁,但我还是想干点什么。想了很久之后,我决定开个小书店,因为我不爱看书,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根本不会动这东西。在我印象里,从小到大,我几乎就没有看完任何一本完整的书。正因为很少接触,所以我想做这个。
不管我自己承认不承认,但是只有我明白,之前的经历让我改变了很多很多,虽然我梦想过要过普通的正常生活,不过我想,我可能很难真正融入到那种平静又平凡的生活里去。
书店开起来了,我不是做生意的料,不管是道上的生意还是这种正经的小本买卖,可能我都会做的一塌糊涂。好在我不图赚钱,只求有个事做,不让自己闲到不可收拾。最开始的时候,我做的还是很认真的,找店面,盯着人搞装修,自己去进货。但是做了一段时间,我就有点不耐烦了。
书店并不大,我雇了一个叫马宝的店员,是个外地人,到长沙来打工挣钱,他老实,但是嘴巴很笨,有人来买书的时候,他就和僵尸一样,站在人家面前不说话。最惨的一段时间,可能有半个月之久,营业额天天都是零。
但是我照常给他开工资,把店里的事情都让他做,包括卖书,进货,晚上看店。我每天都会去店里,钻到店后面的一个小院子,拿着一本书出神。
在马宝眼里,我是个很好的老板,从不训斥他,也从不拖欠工资,但是我知道,我在他眼里很怪,有时候一天都说不了三句话。
我本来是不会看书的,但是雷朵介绍给我一本叫做盗墓笔记的书,我信手翻了几页,就被吸引住了。不因为别的,只因为这本书里有一些东西,引起了我的共鸣,我一口气就看完了一本,然后一发不可收拾的朝下看。
午后的小院子里,阳光很暖,我搬了两张躺椅,和雷朵一起在阳光下看书。我看的很快,已经快了一大半了。我最喜欢潘子,也最不愿意看到潘子出现的情节。因为看到他出现的时候,我总是不由自主的会想到麻爹,想到曹实。
“潘子最后,肯定会死......”
我没有看到最后的结尾,却预料到了潘子最终的结局。我躺在躺椅上,眼前晃动的,全是曹实和麻爹的身影,他们临死前的笑,他们临死前对我说过的同样的话。
不知不觉间,我的眼眶又闪起泪光,我不愿让雷朵看到我的眼泪,坐起来背对着她,飞快的把眼角溢出的泪水擦掉。
“哎,你说。”雷朵一边翻着书,一边问我:“你的故事,要是写成书,会不会也很好看?”
“或许吧。”我擦掉泪,转头勉强笑了笑,说:“或许会很好看。”
第一季完
第二季 绝密尘封
☆、第一章 引子
我的生活真的完全趋于平静了,不仅仅是因为大事件的彻底终结,更因为一些人离开了我,永远的离开,或者暂时的离开,没有了他们,我就觉得自己像是脱离了一个群体,或者说脱离了一种生活。
生活的轨迹和之前预想的基本上差不多,从最后一次离开盘龙山到现在,将近两年了。我就住着那套七十平米的两居室,跟雷英雄做邻居。书店仍然开着,已经赔了不知道多少钱。有时候我看着萧条的店面,觉得自己很失败,就想把它关掉。然而再看到僵尸一样戳在柜台后面的马宝,又觉得关掉书店不合适。
怎么说呢,他是个老实的店员,很实在很实在的那种人,这种店员一般都很让老板窝火,但是把他开掉的话,他就又要被别人欺诈。
“算了吧。”我躺在后院的躺椅上,望望老老实实守着书店的马宝,打消了关店的念头。
去年的清明,我到母亲那里住了一个月,一个月时间是最合适的,否则,呆的时间长了或者短了,母亲会不高兴。估计每年的这一个月,就是我最认真要做的一件事,其余的时间,我仍然很闲。
不过这段日子里,我还是做了一些事的。我去过李陵,卫家的族地早就无存了,我在那边买了一个公墓,把手里所有的虎威牌都葬了进去。我看过曹双的父母,给他们留了东西。
最重要的一件事,我一直都在做。如果从某种角度来讲,我和雷朵之间,应该是正经的恋爱了将近两年,在这件事上,我其实算是个比较传统的人,我所梦想的生活,是明媒正娶,要结婚,要生子,而不是看谁顺眼就一起凑合两年。
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我忍不住想找雷英雄正式的谈这件事,但是每次想要张口的时候,却总被一些因素阻扰。具体原因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我看到他的样子的时候,就不知道该怎么说。
雷英雄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他慢慢放开了手里的生意,想淡出这个圈子。按道理说,他可能想通了一些事和道理,但是时间长了之后,他就显得有些萎靡,或者说有点精神不振,身上的霸气与那种强大的气场一天天的消失,到了最近,他完全就像个普通人一样了。
我不知道这种变化究竟源自何处,不过看着他每天把自己关在那个院子里,偶尔对着一些花花草草发呆的时候,我就知道,原来的雷英雄,已经死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人生大事是不能一直拖下去的,我想着,到了清明之后,我会正式和他说,我觉得他会同意。
就在三月底的时候,雷英雄突然就想出去走走,雷朵要陪他,我算了算时间,估计来不及了,因为每年的清明,就算天塌下来,我也得到母亲那里去。
旅游的路线是他们父女两个自己制定的,跟了一个到丽江的团。我把他们送上了飞机,心里有点遗憾,听说那边风景很好,但是这次是没机会和他们一起去了。
送走了他们,我也着手开始准备到母亲那里去,每逢这个时候,都是很让我头疼的时候,我不能空着手去,但是挑选礼物很麻烦,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光差的要死,总之带去的东西,母亲没有满意过。不过我心里还是期待而且高兴的,可以陪陪母亲,小胡子也会去住上几天。
三月三十号,我就准备出发了,临走之前跟马宝说了说,他木木的答应了一声,等我转身的时候,他突然就叫住我。
“老板,那个......”马宝低着头不敢看我,虽然我对他一直很和善,但他说事情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他说,马上就到清明了,他想回老家给父亲上坟。但是他有点不敢,因为知道这个时候我会离开长沙。
“老板,我知道不合适,但......”马宝低着头,偷偷抬眼看了我一下:“去年,我就没有回去......”
“去吧,把店关了,等你回来再开。”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这样半死不活的一个店,何必绑着一个孝顺的人?
我和马宝是同时出发的,我赶到了母亲那里,过了一天,小胡子也来了。我们并肩在村子外的一条小路上走着,偶尔说说自己的近况。他是个想得开的人,虽然关于轮转长生的一些硬件完全丢失或被毁掉了,但是这些仿佛没对小胡子造成任何影响。可能他的出发点跟雷英雄还有许晚亭那些人是不同的。
我在这里住了几天,时常会和雷朵通个电话,她说那边的风景是不错,但是因为旅游业的发展,自然的风光里时常都能察觉到人迹,就好像一张洁白的宣纸上洒了一片淡墨。他们的团还要去西双版纳,雷朵没什么,雷英雄有些不愿意去了。
到了第二天,雷朵又打电话,说他们脱团了,临时改变了行程。因为雷英雄和另外一些旅游的人听当地人说,丽江西南面的盈江,有一片新开发的景点,人少,最大程度保持着自然原貌,雷英雄想看看这个地方。
我觉得有点不合适,因为雷朵说,到盈江那边并不是正规的旅行团,就是当地人牵线拉起来一些游客,然后带他们过去玩几天。但是雷朵私下问过一些人,这样的私人团并没有出现过任何意外,很安全。而且和他们同去的,还有十二个人。
“那就去吧,尽量早回来。”
我这边挂了电话,那边小胡子就要走了,他呆不住,总是来去匆匆,
雷英雄他们从丽江动身了,那边比较偏远,真正涉足景点之后,通讯设施就不能用了。我也暂时和雷朵失去了联系,本想着这样的旅行时间不会太长,但是一连等了一个星期,雷英雄他们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我到母亲这里住了二十天,也就是雷英雄他们前往盈江的第十天,我已经感觉到不安,但是没有任何联系方式,只是干着急。
我没办法了,只能去联系张猴子,张猴子现在打理着生意,但名义上的龙头还是雷英雄,所以他也在长沙那边坐卧不安,前两天就已经派了人到云南去。
接下来的五天时间,派过去的人仍未打听到任何消息,这时候就算用脚趾头想想,也该知道事情不对劲了。我不想让母亲察觉到我的不安,所以坚持把一个月住够。张猴子亲自跑到云南去,让我留在内地等消息。
又等了几天,我安安静静的和母亲告别,但是一出村子就跳上车子往回赶。半个小时后,电话响了,我以为是张猴子传来了什么消息,马上就接听,不过电话那边是马宝木木的声音,他告诉我他回长沙了,已经在店里,准备明天开张。
这段时间我心里一直都挂着雷英雄父女俩,如果不是马宝打来电话,我真的就忘了自己还有个书店,还有马宝这么个伙计。这个时候我顾不上和他计较为什么上坟就上了一个月之久,我告诉他我有事,暂时不能回去,让他自己收拾好小店。
“老板,我知道了。”马宝顿了顿,在那边支支吾吾的,像是有什么话。
“还有事吗?”
“这个......老板......那个......老板......我......没......没事......”
“你没事,我还有事,先挂了。”
我直接就挂了电话,一口气赶回长沙,到了雷英雄那里。雷英雄的人在盘龙山折进去不少,过去一些摆不上台面的伙计现在都混壮了,他们认得我,我就守在家里等张猴子的消息。
五月一号的晚上,我终于接到了张猴子的电话,他犹豫了一下,对我说:“卫老板,可能有点不妙。”
张猴子的这种语气,我不知道前后听了多少遍,随着这句话,我就感觉自己维持了两年之久的平静生活好像瞬间被打破了。因为在之前,伴随张猴子这句话出现的,都是让人始料未及的情况。
张猴子到了云南之后,在丽江那边打听到一些情况,虽然那里流动人口多,但是私下拉团的人有个圈子,找个人花点钱就能问出消息。他就按着这些消息一路找到了盈江,那里有一条大盈江,但是雷英雄他们当初要去的地方,其实已经完全脱离了盈江县境内。
那里有一片山和林子,根据张猴子问来的情况,来这里的人不会涉足林子,因为都是从来没有开发过的野林,就算经验丰富的当地人进去也不能保证安全。
但是张猴子把周围所有可能去人的地方都找了,没有什么线索。不得已之下,他无奈的把目标放到了山峦叠起的雨林中。
说到这里,我马上就产生了很强烈的反应,张猴子肯定是在进入林子之后发现了相关的情况,否则他不会打电话告诉我有些不妙。
“林子里,有什么!”我追问了一句。
“卫老板,我在林子里找到一具尸体,你放心,和雷爷无关。”张猴子马上安慰我了几句,但是他接着就语气一变,说:“不过,从这具尸体上,能看出一些不合常理的情况,所以,我才判断事情有点不妙。”龙飞说:
这几天有点累,容我休息一天,今天凌晨只有一更。顺便提醒大家一句,别忘记了,今天不管别人说什么,都别信。(不过只有一更这句话,你们一定要信)
☆、第二章 消失的工兵营
“那就先说说吧,具体情况。”在我听到张猴子说这些的时候,就知道不祥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先前充斥在心里的那种不安就慢慢的平息,想先把所有的情况全部搞清楚。
张猴子带着人朝林子深处走了不到一天时间,接着,他们发现了一具尸体。尸体肯定死亡了有一段时间,是被人埋在林子里的,已经开始腐烂。在这样的林子里,如果不是张猴子他们发现了尸体,那么它将会完全烂光,永远沉睡在这里,可能一百年都不会有人发现。
张猴子所说的有些不妙,其实就是从这具尸体上发现的异常继而推断出来的。
进入这片林子的人不可能什么都不带,但是这具尸体身上的所有东西全部都不在了,它大概有四十多岁,具体死因不详,在体表外没有发现任何伤痕。虽然尸体身上证明其身份的东西消失,不过张猴子他们还是很容易的就辨认出来,这不是当地人,它的皮肤很白,有些发福。
张猴子在来这里之前已经打听到了相关的消息,私人拉团的现象很多,不过到这里的人比较少,因为地方偏,而且这片地域还没有正式经过开发,属于野地方,前后两个月中,就只有雷英雄他们那一批人被带到了这里。
“卫老板,我想着,这具尸体应该是过来旅游的人,我们没有依据,但很可能是这样。”
顺着张猴子的话,我马上就想明白了,单独的旅行者不会自己就跑到这片林子里来,如果它真是和雷英雄他们那一批人一起来这里的成员之一,那么情况就有些不堪设想。尸体是经过严密的搜索之后才埋下去的,一批正常的旅行者中死了一个人,其他成员会有什么反应?肯定会惊慌失措的离开这里,找人或者报案。
但是这样的情况没有出现,那十几名旅行者,包括雷英雄和雷朵,都无影无踪,连一点点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
如果是在正常情况下,不可能会这样,只能说,这十几个旅行者,遭遇到未知的意外,他们没有任何主动权了,在死去了一个成员之后,其余的人彻底的消失。
“带旅行团过去的向导,有什么问题没?”我想了想,就问张猴子,按正常判断,那些外来的旅行者人生地不熟,不可能自己到处乱跑,除非是向导带路,有意引他们进去。
但是张猴子说,带队的向导有两个,很正常,做这种私下拉团的活已经有几年了,从来没有出过事,这两个人的背景张猴子调查过,普通人。而且一直到现在为止,两个向导也没有任何消息,很可能是跟着旅行者们一起出现了意外。
“卫老板,没辙了。”张猴子可能对现在的情况也很头疼,无奈的跟我说:“只能在这里耗上了,尽力找下去,我带的人手不够,会从长沙那边再叫一批人过来。”
“等着,我过去看看。”我知道了这样的情况就无法再淡然的呆着,毕竟一个是我的未婚妻,一个是我未来的老丈人。
“卫老板,你觉得,要不要跟师爷说一说,让他给帮帮忙?”张猴子和我商量,因为手下得用的伙计几乎没有,做做生意还行,一旦要去未知环境里探查未知情况,就显得紧张。对于小胡子,张猴子一直都很佩服,这时候就想让我把小胡子给拉过来。
原来不仅仅是我,其他人可能也有那种强烈的念头,只要小胡子在,会让人觉得安心。
“我先过去看看再说。”
挂掉电话之后,我默默的坐了半天,十几个人,还包括两个熟悉环境的向导,就这样凭空的不见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催促下面那些伙计手脚麻利一些,然后第二天就匆匆踏上了行程。张猴子亲自去接我们,双方碰头之后,又详细的说了下这里的情况,我叫他马上带我到出事的地点去。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样广阔的林子,和之前的开阳老林相比,这里仿佛显得更有活力,植被茂盛到不可想象,但是同时,它又显得更深邃,仿佛是一片无边的深海。林子绿的太浓重了,在地表上形成一大片毯子一般的植被层,遮盖住了迭起的山峦和河流。
“卫老板,这里太大了。”张猴子站在旁边向前指了一下,说:“从这里进入林子一直走,会通到缅甸去。”
“进。”我看了几眼,就转头对张猴子说:“让伙计去找向导。”
在等待向导期间,张猴子带我四处看了看,按照我们这个方向走下去,会到缅甸东部的密支那。这片无边无际的林子是个禁区,因为保持着高度的原生态,所以人进去之后生存率会大大降低。过去,从缅甸那边贩玉的人很多,但没有谁会从这里通行。
“卫老板,你觉得,我们能行吗?”张猴子有点忐忑:“走玉的人都不敢从这里过。”
“不行也得行。”
我斜眼看着张猴子,那种眼神把他看的心里发毛,他赶紧跟我解释他对雷英雄绝对的忠诚,没有任何意思想把雷英雄陷在这里然后自己上位。
向导最终被找来了,是个三十六七岁的汉族男人,叫耿长根,敢到这里做向导的人胆子都很大,不过耿长根看到我们的阵势之后,就有点不自在,他搞不清楚我们是干什么的。
“价钱都说好了吧?带我们进这片林子。”
“老板,先前你们不是这么说的。”耿长根当即就想打退堂鼓。
“跟它说去。”张猴子有点不耐烦了,因为耿长根的样子显得非常为难,却给人一种借机敲诈的神情,张猴子甩手就扔过去一扎钞票,耿长根手忙脚乱的接住,捏着票子的厚度,他的神情果然马上又变了。
但是他仍然有自己的底线,他说只能把我们带进去大概两天的路程,因为后面的路他从来没有走过。如果我们还要坚持,他宁可不挣这笔钱。
而且他低声告诉我和张猴子,进去两天已经犯了他爷爷的忌讳,如果被家里人知道,他爷爷会敲断他的腿。
“老板。”耿长根把钞票严严实实的塞在身上,然后扭头看看林子,对我们说:“这片林子会吃人。”
“怎么说?”
“老板,不是我吓唬你们,你们是外来的人,不知道这片林子的事,如果知道了,可能你们就不这么想进林子了。”
耿长根说了一些关于这里的事情,具体说,是关于他爷爷的往事。
他爷爷过去曾在国军里服役,不过没有打过一场正经的仗,当耿长根听他爷爷讲起这些事的时候,已经距离事发时间很久很久,不过老头儿清楚的记得前后的过程。
他所在的部队,是国军新三十师工兵营。进入这片通往缅甸的林子,是因为当时中美准备联合进行密支那战役。最初的作战计划是由中方制定的,他们打算两面包抄,从云南西部和缅甸南部同时进攻密支那。新三十师是这次战役的主力部队,为了保持行军的通畅和速度,工兵营在作战部队进发之前就进入这里,扫清沿途的一切障碍,开辟一条路。
耿长根的爷爷当时就在工兵营服役,就在工兵营将要进入这里的时候,他突然就犯了疟疾,很严重,整个人都几乎要脱水了。看着他犯病时的惨状,其他人表现出同情,但是事后,耿长根的爷爷觉得,真正应该被同情的,其实是他们。
当时上面下达的是死命令,不允许有任何情况拖延任务,伤病员被留下。不过工兵营在之前一直处于待命状态,所以整个营只有耿长根爷爷一个伤号。他被留下之后,部队进发。工兵营不是满编,但有将近三百个人。
这将近三百个人进入这里之后,没有完成任务,因为他们全都不见了,或者说消失了。上面急的要死,就准备让八十八团自己趟路过去。然而在这个时候,美方临时调整了作战计划,舍弃了这条行军路线。
之后,密支那战役取得胜利(说是胜利,其实只是把日本人从密支那赶走了,因为中美联军伤亡的人数大概是日军的一倍),那个消失在密林深处的工兵营,重新引起了上面的关注,经过一系列寻找,他们没有得到任何结果。
事情就很奇怪,在这片密林中,三百人的队伍,就算全都死了,也不会不留一点痕迹,但是事实就是这样,整个工兵营无影无踪,无比的彻底,不仅仅人员不见了,他们的武器,装备,物资也都如同蒸发了一样。
作为这个工兵营唯一的一名幸存者,耿长根的爷爷很有些大难不死的感觉。至于那个消失的工兵营,逐渐被世人遗忘了,虽然经过一系列的寻找和调查,但没有最终结果,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去了那里,究竟有什么遭遇。
“老板,所以说,我只能带你们走两天的路。”
耿长根的讲述无疑触动了我的神经,消失的工兵营,消失的旅行者,他们之间的遭遇,有什么关联吗?
☆、第三章 烟头
也正是因为耿长根的讲述,让我突然产生了一种感觉,旅行者出现的意外,仿佛并非偶然,也并非独例,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有比他们人数更多,更专业的队伍消失在这片密林中,永远的消失。
这种想法让我很迷茫,如果耿长根的爷爷没有信口开河的话,那么这支部队消失的过程,就很像他们触动了古羌人圣物之后产生的结果。我不知道这片密林中隐藏着什么危机,然而当我看着它的时候,就不由自主的在想,古羌人或者象雄人,也曾经涉足过这里吗?
这个可能性其实不大,因为古羌人和象雄人的活动范围,距离这里有万里之遥,但是目前没有任何根据可以否定这些判断。
想着想着,我头上就开始冒冷汗。
“现在就动身,马上。”我立即对张猴子小声说:“带我到发现尸体的地方去。”
等我亲身进入了这片密林,才知道什么叫做举步维艰。因为从来没有人在这里通行过,所以也就没有路这个概念,走不过去的地方需要人一点点的手动清除。张猴子他们之前过去的时候就费了很大的劲儿,不过有耿长根在,情况好了一些。他带着一把笨拙但是非常锋利的大砍刀,把挡在前面的荆棘和藤蔓全部砍掉。
“这里不久前有人走过?”耿长根看着张猴子之前开辟出的很不专业的通道就流露出疑惑。
我们朝着正西的方向走,这个月份里,气候已经非常炎热了,密林遮蔽了阳光,但是仍然闷热的要死,让人恨不得把身上的皮都扒掉透透气。我们动身的时间有点晚,当天肯定是到不了目的地。这里的蚊子很凶,一只蚊子几乎能嘬掉一口血,晚上休息的时候,耿长根揪了一些草,在旁边点燃了熏,才算好一点。
第二天,我们就到了之前发现尸体的地方。我和张猴子单独过去,把耿长根和其他伙计留在后面。尸体被就地埋回了原处,我们两个带着洒了酒精的口罩开始刨。土层一刨开,那种臭到让人吐出苦胆的臭味就开始朝外飘,隔着口罩都挡不住。
我来的太晚了,等尸体被刨出来的时候,已经烂到没人样,尸体本身看不出什么东西,外面的衣服浸着一片发黄的尸水印。比这恶心的东西我也见过,对这个几乎免疫。我很小心的在周围找,想看看有没有那些像象雄遗址石块之类的东西。
但是这附近已经被张猴子他们很仔细的找过一遍,没有更多的发现。我不得不再次把目光投向了恶心人的尸体。
“衣服应该是在云南本地买的蜡染,鞋子是骆驼的户外产品,上千块钱一双,本地人不会买这种鞋子穿。”
我也有这种感觉,这具尸体,绝不是当地人,他更像一个旅行者。
“应该不是圣物启动后产生的后果,至少,不在这个范围内。”
我们又把尸体原地埋了,招呼队伍过来。耿长根过来的时候再次跟我们表示,他最多再朝前带我们走一天,他前一次到这里的时候还是两年前,和人一起挖茯苓和土三七,张猴子加钱他也不肯。我心说算了,他自己都没走过的路,就算拿枪顶着他走,也不会比我们更熟悉多少。
接下来一天,耿长根很尽职,把大砍刀舞的呼呼生风,其实只是两天的路,我们还没有真正完全深入这片通往缅甸的密林。最终,我没有强留他,放他回去了。耿长根表示感谢,留下了他的刀给我们开路用,而且他临走的时候又告诫我们,再朝前走,可能会有不可预见的危险,让我们三思。
耿长根走了,当天露营的时候,我们学着他的样子,揪了那种可以驱虫的草点燃。张猴子抽着烟凑到我旁边,我交代了他一些事情,两个人就都不说话了,使劲抽烟。等到半包烟下去,张猴子就问我:“卫老板,你觉得这个事情会是怎么样的情况?”
张猴子知道一些关于古羌人圣物的事,然而我自己想了这么久,有点排除这个想法。第一个,旅行者消失的情况和小胡子他们有区别,第二个,我不相信会有这么巧合的现象,雷英雄真的这么倒霉?被圣物碎片带到人民公社时代放了那么久的羊,一转脸就又被碎片弄走了?
除非,除非是雷英雄自己愿意,或者说他隐瞒了什么。但是这也不太可能,如果他真的隐瞒了什么,完全可以自己悄悄的去做,没有必要把雷朵也牵连进去。
我们完全要靠自己了,从第二天开始,队伍就艰难的在密林中跋涉。在这个地方只要闭上眼睛转几圈,再睁眼的时候完全会认不清方向,更关键的是,林子这么大,我们只有这些人,该怎么朝下找?
队伍大概在这里走了有四天多时间,我的身体没问题,因为这两年期间,时常都在锻炼,但是心理上的负担就越来越重。我是那种一有事就会完全陷进去的人,而且想的很多。我在做各种猜测,这时候,张猴子就在旁边碰了碰我,然后弯腰捡起了一个东西。
这是个烟头,却让我和张猴子马上就兴奋起来,因为这个烟头绝对不是我们队伍里的人丢弃的。烟头燃烧的很充分,有烟丝的地方包括烟卷上的商标都烧尽了,分辨不出是什么牌子。烟头被丢弃了估计好几天,外面让露水浸湿,我轻轻剥开它,微黄的过滤嘴前面,有一圈很细小的黑点。
这是活性炭,过滤焦油用的。从这个烟头上看不出太多的情况,但是可以肯定,就在不久之前,有人涉足过这里,丢下了这个烟头。
“是那些旅行者?”张猴子张口就问。
“如果是他们,那只能说他们着魔了。”我马上就在四周继续寻找:“刚进林子的时候已经死了人,他们还会一个劲的朝里面走?”
烟头可能是被人无意丢弃的,我找了很久,都没有再发现什么。然而通过这个烟头,我就隐隐的觉得,我们这几天的瞎走瞎撞,好像真的找对了方向,最起码,和丢烟头的人走的是同一条路线。
“加快速度!朝前赶!”
队伍立即就出发了,而且这次出发之后,我们就发现了一些情况,茂密的植被间,明显有人动过,虽然没有像我们一样用砍刀开出一条路,但很扎眼,我们顿时找到了行进的方向和目标,一路顺着这些痕迹朝前走。
这些痕迹大概持续了有十几公里,在两座山之间的夹缝中就突然消失了,两边都是茫茫的山和无边无际的植被,站在这里,会让人觉得迷茫和没有方向。我朝山脚下看了看,一个比较熟悉这种环境的伙计就说,那里是一片沼泽,不深,却不能直接走过去,需要绕路。
“先过去。”我想过了这片夹缝之后,在对面或许还会有明显的痕迹可以尾随。
我们根据地形绕了个圈子,从一侧下山,然后朝对面赶过去。这里的降水量很丰富,在山脚植被稍稀疏的地方,土层被雨水不断冲刷着,同时又堆积起一层很疏松的土层,这种土层的表面被阳光晒干,像一块巨大的饼干,一脚踩下去就会踩出一个洞。
这样的路根本就走不成,只能再次避开,又绕出去一段之后,才踩到了比较坚实的土层上。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伙计在疏松土的边缘处一脚踩空了,旁边的人拉他,但是他就紧张的说,自己的脚在下面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别人都帮不上忙,只有这个伙计自己慢慢的调整,过了一会儿才拔出了被卡住的脚。我问他下面是什么东西,他说不清楚。
我们缺乏线索,所以对任何异常的情况都不能放过,我就叫人把这里挖开,看看下面究竟是什么。
土层松软,非常好挖,很快,下面的东西就被挖出来了。从它露出土层的一部分来看,应该是个笼子。笼子是铁条焊接的,拇指那么粗,锈的不像样子。
“拉上来,看看笼子里是什么。”
几个伙计在铁条上绑了绳子,硬生生把笼子给拖了出来。但是笼子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我用刀子刮掉了上面的铁锈,张猴子用铲子在铁条上敲了几下,他说这不是钢筋,应该是普通的熟铁。
笼子被平放在地面上,大概有六七十厘米高,把它竖起来的话,估计有一米多一点。
“这个地方,怎么会有这种铁笼子,是谁带过来的?”张猴子朝四周看了看,这个笼子被丢在这里肯定不止三五个月,它不是丢烟头的人带上来的。
“先不说这是谁带来的。”我拿刀子在笼子外敲了敲,说:“你不觉的奇怪吗,这样的笼子,是用来装什么东西的?”
这个笼子给人的第一感觉,应该是用来装活物的,但是它的体积很奇怪,用来装一只狗都嫌挤。然而笼子所用的铁条这么粗,就让我觉得,它不仅用来装活物,而且是用来装很凶猛的活物。
☆、第四章 绿尸体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怪异的笼子让我头皮一点点的发麻。而且对眼前这片茂密的丛林,产生了新的看法。这里不是从来无人涉足的一片原始密林,有人来过,至少有几批人来过,包括那一整支消失在这里的部队。
“这会不会是工兵营丢下的东西?”张猴子也在伸手比划着眼前的笼子,但是笼子锈的面目全非,已经难以判定它被丢弃的具体时间了。
我也不知道几十年前的工兵部队在作业时需要不需要这种东西,但是总觉得笼子和工兵的任务之间搭不上任何关系。之前耿长根在闲谈的时候也提过,有胆子大的人,会到这边的边境丛林里偷猎印度支那虎,不过偷猎的人不会把整只虎带走,他们常常就地肢解虎尸,只拿有用的东西,用不着这样的笼子。
“走吧。”我觉得没有必要再在这里围绕一只笼子展开推测和联想,只有全力追上前面丢弃烟头的人,才跟我们的目的有关。
但是这只怪异笼子的出现,让整片密林又披上了一层神秘且阴森的阴云,这些伙计们都更加小心,我们走到了对面的山上,不过之前的痕迹到了这里就不见了。我打量四周的环境,丢弃烟头的人估计不会单枪匹马闯进来,他们应该是一个团队,否则很难在这里生存下去,他们可能从一片我们还没有发现的地域深入了,所以我们找不到什么痕迹。
我们走的不是直线路程,不过大致是一直向西的,张猴子问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如果按制式地图估计一下的话,再向西一百四十多公里之后,就会离开国境线。
而此刻,我们已经完全置身在这片密林的最深处了,前后左右都是茫茫的山和林海。我只想了一下就对他说,继续找下去。
并不是我愿意再进行冒险,其实这两年里,那种平静平淡的生活虽然让人乏味,但是那才是正常人所过的生活,至少不用每天入睡之前去担心会不会看不到明早的太阳。
只是我不愿意再失去,就算付出再多的代价,也不愿失去,尤其是那些在我生命中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因为我失去过,才知道那种感觉有多痛,以至于到现在想起来,还忍不住眼睛发酸,心脏隐痛。
这种失去的感觉,不好形容,而且任何旁观者都不可能理解这样的心情和感受。就好像看见别人家死人了,可能旁观者会感觉难过,但却不会像死者的家人那样难过。
我让队伍里的伙计有计划的散开,在周围依次寻找可能存在的人为痕迹。但是之前丢弃烟头的人仿佛调整了行进的方式,他们不想留下太多的行进痕迹,尽管是在这种几乎不可能存在人迹的地方,这些人依然逐渐的小心起来。我们用了四五个小时的时间,终于在一个很不起眼的地方找到了几段被折断的树枝,顺着这些树枝,我们发现一片草皮上遗留的脚印。
脚印只有一个,是草皮上一块很松软的地方留下的,好在这几天一直没有降雨,脚印遗留了下来。
“雷爷被人绑了?”张猴子猜测着对我说:“如果不是被迫的,那些旅行者不可能一路走到这里。”
我看着脚印在思考,雷英雄这种人,在过去的崛起中不可能不得罪人,如果说他洗手之后遭到报复,我一点不觉得奇怪。但是许晚亭还有杜青衣那帮人死掉了,雷英雄虽然在盘龙山折损了家底,但仍然没有倒下,谁敢打他的主意?
退一步讲,即便雷英雄被报复,那么报复者的动作不会这么大,一下子把不相干的十几个人全都按住,而且他们没必要费这么大力气,直接在林子里毙掉雷英雄就算完事。
我不知道旅行者和这个脚印的主人之间,是否存在一定的联系,但是根据张猴子的推测,我做出一个判断。
如果说雷英雄真的是被某些人绑走的话,那么那些人的目的其实并不单单是雷英雄一个人,而是整个旅行团。雷英雄只不过是参加了这个旅行者的队伍才发生意外,如果他此刻还呆在长沙的家里喝茶,那么这些事情估计就不会发生。
当然,这些只是推测,因为我们没有其它更多的线索。
因为这个脚印的出现,让我觉得,一直到目前为止,我们行进的路线还是基本正确的。接下来的路就走的比较慢了,这么大的密林,要全力寻找之前的人留下的痕迹,才能尽力避免把对方跟丢。
尽管丢弃烟头的人有意隐蔽了他们的前进路线,但是在这样的地方,想彻底清除所有的痕迹,比较困难,除非是猛然落下一场大雨,把一切冲刷的干干净净。所以我们走的比较慢,不过一直都在沿着那些不显眼的痕迹在走。
到了当天晚上的时候,两个伙计在行进途中发现了一点情况。因为他们都是吃土饭的人,所以对土层上的变化很敏感,他们在一棵婆罗双下发现了一片被反填回去的土。这些土被反填回去的时间不会太长,至多在半个月之内。
也就是说,就在半个月之间,有人挖开了这片土,之后又把土填了回去。至于他们在挖什么,目前还不知道。
两个伙计把情况跟我们说了,然后张猴子就问我要不要再挖开看看。按照这些伙计的习惯,看见回填土是不会染指的,因为值钱的东西已经被人提前带走了。但现在跟下坑找货根本不是一回事,我就让他们试着去挖。
回填土很松,但是泥土非常潮,几个伙计在手电的照射下小心的挖着,我们在旁边看。一铲子下去,翻出来的就是粗大到不可想象的蚯蚓和叫不上名字的虫子。挖到一米多深的时候,伙计的铲子就勾上来一大坨东西。
东西被甩到坑上,花里胡哨的一团,根本看不出是什么。张猴子用水稍稍冲掉了上面的泥土,然后用刀子拨着这团东西看,看了几分钟,我们就看出一些端倪。
这一团东西不是一个整体,是好几个玩意儿被粘成了一团,泛着一种和铜锈一样的绿色。一个边长十五厘米左右的铁盒子,一只扁平的壶,像水壶,还有一支已经看不出型号的枪,其余的东西,已经烂到无法分辨。
“这乱七八糟的都是些什么?”张猴子疑惑的问我,我只能勉强分辨出,这好像是一套装备。
“这个......”一个伙计站在后面,拿着手电对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试探着跟我们说:“这个好像是鲁德丛林急救药箱。”
“什么?什么鲁德什么箱?”
这个伙计可能平时对这些玩意比较感兴趣,经常在网上看相关的资料。他说,这个东西离现在已经很久了,是二战期间美国装备在部队的一种应急药箱,装备这种药箱的基本上都是远征东南亚和太平洋诸岛的部队,药箱是专门根据丛林作战需要研制的。
“还有这支枪。”伙计蹲下来,用树枝来回翻着那支已经锈成一坨的枪,说:“锈的太厉害,不过根据外形看,有点象M3冲锋枪。”
和丛林药箱一样,这种枪也是美国研发生产的,生产厂家是通用汽车公司,生产阶段在二战期间,据说一共造了几十万支。
“这是美国人丢下的东西?”
“很难说。”伙计否定了这个说法,因为药箱和冲锋枪虽然是美国制造,也有美国部队在用,但是二战期间,英国人还有很少一部分中国远征军也用了鲁德丛林急救药箱。至于那种M3冲锋枪,范围就更广了,美国人在用,英国人在用,欧洲的德占区游击队在用,甚至一些日本人都在用。
单从这些装备上来看,无法判定其主人的身份。
这团烂装备的出现,完全超乎了我的意料,也让我感觉陌生,因为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它都距离我,距离现在太远了。
我们在看这团装备的时候,那边的伙计仍然在挖,很短的时间里,他们又挖出了一些东西,具体说,是一些散乱的骨头。队伍里的伙计对骨头,尤其是人骨头相当有研究,因为时常都会在坑里见到。所以他们挖出了一些骨头后,就断定这是人骨。
但是这些人骨,有一点让人毛骨茸然的感觉。
它们可能是在被挖出来的时候拆散了,凌乱的埋进坑里,骨头上的肌肉组织早烂光了,而骨头本身,不知道什么原因,和那团烂装备一样,骨头上到处长着一片又一片惨绿惨绿的斑。有人把所有挖出来的骨头拼到一起,地面上就多了一架绿森森的骨架。
骨架的骨头几乎都在,说明这个人直接死在这里,随着时间和环境的变化,一点点被埋入了地下。
“他老婆偷人了?连骨头都成绿的了,死的真狠。”
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只知道他肯定死了很久,如果不是被人挖出来,可能永远都没有得见天日的机会。
“我好像知道他是谁了。”这时候,之前发话的伙计在那团烂装备里倒腾了片刻,突然就转头对我们说:“这些装备如果是他的话,那么我知道他的身份。”
☆、第五章 血迹
伙计的话马上把我们吸引了过去,张猴子紧走了几步,到他面前低声呵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这都死了多少年了,你能知道?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的嚼舌头。”
这个伙计比较老实,张猴子这么一说,他就不敢再开口了。我看他之前说的那个什么丛林急救箱和冲锋枪的时候比较靠谱,显然是有相关的知识,所以就拉开张猴子,让他说下去。
“卫老板。”伙计看看我,有点为难:“这都是我猜的,不能确定完全正确。”
“没见到的事,都是猜出来的,没事,你说。”
“卫老板,猜测的前提,是这些装备必须属于死者。”伙计蹲下来,他已经把那一团看不出形状的装备一点点的分开了:“如果前提靠得住,那么这个死者应该是英国人。”
“有什么根据?”
“是这个。”伙计单独扒拉出来一个东西,这个东西不大,能清除掉的污物和锈迹已经被他清除干净了,但仍然看不清楚,他解释道:“这是一枚金属臂章。”
伙计把这个东西拿的离我近一些,在他的指点下,我就看到这枚臂章上残留的模糊的图案。因为我没有接触过相关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看这枚臂章的图案就觉得有些抽象。伙计跟我说,图案是一把短剑和一双翅膀组成的。
“完整的图案下方,还应该有一行字母,但是现在看不到了。”伙计说:“这是英国SAS的标志。”
我不懂,所以对这个什么SAS没有具体的概念,但是对于一些从事军事研究或者是军事爱好者来说,SAS的影响力是相当大的。
这是英国第一支,同时也是世界上第一支参与正规作战任务的且是现代意义上的特种部队,组建于二战初期,全称是英国皇家空降特勤团,简称SAS。
“是个特种兵?”张猴子也听的有点晕乎。
伙计点点头,在二战初期的时候,这支特种部队只是刚刚组建,从人员训练到任务规划上,算不上绝对的完善,但是在当时,绝对是一支奇兵。伙计说,他平时关注的一些关于SAS的消息,大部分都是在六七十年代直至现在,SAS基本成熟之后执行的相关任务,对于组建初期的SAS,他知道的不多。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SAS的成员,那就有点奇怪。”
伙计告诉我们,当时这支部队主要出没在欧洲和北非战场,远东太平洋战区内,基本没有其活动的迹象。然而在云南与缅甸的交界处,却意外的发现了一名死去很多年的SAS成员,这多少都让人感觉意外。
我们相互交谈了一下,从这具尸体身上,可以推断出一些背后隐藏的信息。
首先,他绝对是意外死在这里的,在临死之前,他和同伴,或者说是大本营失去了联系,所以导致他死了很多年之后,尸体仍然横陈在这里。我不知道英国是否有这样的规定,但是美国有一个带每个士兵回家的承诺。
其次,这个英国SAS成员到这里来的目的,目的我们不可能知道,但他既然来到这儿,就有他肩负的任务,任务究竟有没有完成也是未知,不过他肯定经历了一些波折。因为那种M3冲锋枪并不装备SAS,他随身带着这支枪,很可能是自己的枪因为意外丢失或者被迫放弃,然后从别的地方弄来的武器。
最后,他死的有点不正常。虽然尸体已经烂光了,真正的死因无从查起,但是他骨骼上那一片片经久未退的惨绿色的斑,却显示出他的死因离奇。
“估计是意外死在这里的,跟我们的事不可能有什么关系。”张猴子连忙就在旁边对我和其他人说:“你们都别多想。”
“但愿是个意外。”我默默的站了一会儿,就到那边继续看着伙计们朝下挖。
我希望这件事简单一些,但是从它发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简单不了,再加上这具已经死去了多年的英国特种兵的尸体......
坑里好像没有更多的东西了,就在下面的两个伙计爬上来准备收工的时候,我就看到他们挖出的土里有东西微微闪了一下。我拿着手电,慢慢的扒开了这些土,一只很小的小盒子就出现在眼前。盒子只比人大拇指粗了一些,裹满了土,在昏暗的光线下被伙计们忽略过去。
这是一只金属的小盒子,质地很好,做工也很精良,抹掉上面的泥土之后,盒子就呈现出那种不锈钢一般的光泽。这个盒子虽然小,但明显是用来装东西的,然而我们几个人围着看了半天,楞是不知道该怎么打开它。
“扯淡!”张猴子急了,揪着盒子死命的拽:“我就不信,从先秦到明清,多少大坑都让我弄开了,弄不开一个盒子......”
下面的几个人也轮流过来尝试,各种可以用得上的工具挨个用了一遍,就差直接下嘴去咬,却仍然弄不开这个只有拇指粗细的盒子。
看着他们忙活,再看看那具英国特种兵的遗骨,我突然就萌生了一个很强烈的想法,这只只有拇指粗细的盒子,里面装的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东西,说不定就是这名特种兵全力想要带走的东西。但是他失败了,死在了这里,盒子跟他一起长眠于此。
这盒子里究竟是什么?拇指粗细,能装进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从他们手里拿过了盒子,前后上下看了很多遍,盒子的整体就像一只无缝钢管,只有一端是可以打开的,但扣的非常严密结实,那条缝隙连刀锋都插不进去。如果没有特殊工具,估计真的打不开。因为盒子本身的重量,所以单凭手感,也无法判断里面装的是什么。
除此之外,尸体所在的地方,再也没有任何东西了。伙计们把尸骨,还有那些烂成一团的装备重新丢进去埋掉,只剩下这只小盒子。
如果真的没有发现这具英国特种兵的尸体还好,发现了之后,我就忍不住开始把那些事情朝一块联系。一支无缘无故消失的工兵部队,一个出现在特种兵手里的小盒子,十几个踪影皆无的旅行者和向导......
这些事情之间的时间跨度比较大,如果单独把它们分开来看,可能还不会觉得怎么样,但是偏偏都集中在这片深邃的密林中发生,不能不让我多想。
我们几乎围着这个英国特种兵忙活了半夜,一直到后半夜才各自合眼休息,但是刚刚闭上眼,天就开始下雨,我和张猴子躲在一起,同时感觉到头疼,一下雨,林子里的一些痕迹就有可能被冲掉,我们再进发之后,估计要把前面的目标跟丢。
这是一场阵雨,没过多久就停了,天跟着转晴继而放亮,我们收拾了一下就开始动身。这样的阵雨不会给环境造成太大的影响,但是路不好走。接着找下去,痕迹果然就找不到了,或者说很难辨认。这样的情况再次拖延了行进的速度,之后的两天里,我们都是在龟速一般的前进着。
“卫老板,丛林那边的边境,大概只有一百一十公里左右了。”张猴子适时的提醒我。
还没等我说话,前面开路的伙计就停下了脚步,转身对着我们说,有一滩血。
我们马上跟了过去,一片血迹留在裸露的土层上,非常扎眼。几个人先散开在周围观察了一下,张猴子伸手捻了一点带血的土,在鼻尖下闻了闻,转头对我说:“人血。”
除了这滩血,周围什么都没有,环境很潮湿,血液完全渗入了土层内,但又没有干,不好分辨到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血。血液的痕迹在土层上好像一副非常抽象的画,我们围着血迹观察了一会儿,一个伙计就小声说:“这是那些旅行者留下的血?”
“闭嘴!”张猴子一脚就踹了过去,下面的伙计都老实了,他骂了几句,然后让人赶紧走。
“卫老板,我尽力压着下面的伙计,但是有些事,咱们还要理性的去想。”张猴子递给我一支烟,他也抽了一支,在喷出的白烟中,他抬眼看了看我,说:“你觉得,从出事到现在,在这片密林中,雷爷还活着的可能性,有多大?”
我慢慢吐出嘴里的烟,转脸看着张猴子,他仿佛又被我的眼神给看怕了,赶紧丢了手里的烟屁股:“卫老板,就当我没说,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下面的伙计,包括张猴子这种身份的人,在做活的时候如果遇见棘手的并且很耗时间的情况,会有情绪,这可以理解。但是从张猴子跟我说了那几句话之后,形式慢慢有些不对了。
最开始,几个伙计喊累,不时的就要求休息,然后就有人在下面偷偷的嘀咕,被我听到了。张猴子起初还会出来压一压,但是到了后来,他干脆也不管了,逢休息的时候就自己躲到一旁,好像有点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
再接下来发生的事,就让我怎么都想不到。当天露营的时候,一个伙计不声不响的就朝来路逃走了,有人去追他,他竟然开枪打伤了追他的人。
☆、第六章 只能搬他来了
这种事情在以前,乃至在其他一些团伙中几乎就没有发生过。我们的处境到目前为止还算是安全的,不至于到非逃不可的地步,而且无缘无故的打伤自己人,这在任何地方都是大忌。
好在受伤的伙计是皮肉伤,要不了命,张猴子这次不得不管了,他叫人把逃跑的伙计绑着押过来,先是问了几句,然后臭骂一顿。张猴子骂的很凶,然而我总觉得他有种懒洋洋的表情,或者说,这么做只是装样子给我看看。
我盯着他们看了半天,那个逃跑的伙计被按着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张猴子骂了半天,好像没力气了,他就跟我说,这个人该怎么处置。
我慢慢走到那伙计面前,问他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打伤自己人。
“雷爷肯定死了!我们大家猜都猜的出来!”这个伙计猛然抬起头:“再朝前走,我们也会死!”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伙计的话和他的表情触动了我,只觉得有一种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隐忧猛然的爆发出来。我不由自主的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这里的条件虽然不算致命,但非常恶劣,事发这么多天了,雷英雄真的能活下来吗?
而且,这个伙计说我们再朝前也会死,好像跟我内心深处隐藏的东西发生了强烈的共鸣,这片深邃的密林里,可能隐藏着我们还没有发现的危机,如果再向前的话,我们真的会死,就像那个悲惨的英国特种兵一样。
“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说我们会死?”我强自压下心里这种很强烈的感觉,去问那个伙计。尽管我也非常的悲观,但是我很清楚,周围的人都在看,如果我也流露出惶恐和犹豫,那么下面的人能安心吗?
“我不知道,不知道。”伙计朝远处看了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一定会死!我不走了!我要回去!”
“卫老板,他说的可能是真的。”另一个伙计在旁边插嘴说:“我心里不安生,总觉得会出事。”
他一说,其他人也开始嘀咕,我承认,这些吃土饭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一种对未知危险的预知,然而到目前为止,除了发现了两具死亡时间不一的尸体之外,我们还没有遭到任何袭击和意外。但是这些伙计异口同声的在下面抱怨,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们都不想再朝前走了。
我没说话,转头去看张猴子,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他的人。在过去,如果遇到下面的人有牢骚,张猴子肯定第一个跑出来镇压,连打带骂,让他们都放老实,但是这时候,我望了他很久,他才有些不情愿的走出来,不疼不痒的让伙计们闭嘴。
看着他们的举动,这一瞬间我就明白了,他们暗中串联过?想要从这里抽身撤走?我暗中盯着张猴子,他的表情很无辜,但是让我感觉有点怒,如果雷英雄真的死在这里了,那么最大的受益者,无疑就是他,可以顺理成章的接手一些地盘和产业,可以顺利上位。
“你们都给我老实呆着,谁乱动,我崩了他!”张猴子对下面的伙计吆喝了一声,然后他背对着我小声说:“走两步说话。”
我们俩一前一后的走出去一段,然后钻到一棵大树背后,他显得有点为难,又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就默默的看着他,过了好半天,张猴子避开我的目光,说:“卫老板,不要怪我旧话重提,我使劲压着下面的伙计,但是谁能保证雷爷还活着?谁又能保证咱们这些人再朝前走的话不会送命?我不瞒你,如果我不是主事的,也只是个伙计的话,这会儿早就自己跑了。”
我心里的悲哀就越来越重了,密林,雷英雄和雷朵,他们死了吗?
“找!就算只有尸体!也要找回来!”我不可能去附和张猴子,马上就反驳他的说法。
“卫老板!你醒醒吧!”张猴子朝后退了一步,说:“我们的交情还在,但,先要保住自己的命......”
我几乎已经确定了,雷英雄的家教很严,如果不是张猴子纵容,下面的伙计谁有这么大的胆子?他在跟我玩猫腻,他想推卸。
我慢慢朝前走了一步,猛然伸手掐住张猴子的脖子,把他摁在背后的树上,另只手掏出枪,顶着他的额头。张猴子脸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惊愕的望着我。
“老张!”我握着枪,指头直接就搭在了扳机上:“你还把我当以前的我?随便晃点一下就糟道了是吗?”
“卫老板,你先放手,你先放手......”张猴子连忙就解释道:“有话好说,好说......”
“没有雷英雄,会有你?你想上位是吗?”我咬牙冷笑了一声:“你巴不得他死在这里对不对,你不想再朝前走了对不对?”
“绝对没有!没有......”
“回答我!对不对!”
可能是我在愤怒之下面孔有点狰狞,语气有点阴森,再加上顶在张猴子额头上的枪,他的脸色来回的变,最终,他垂下了双手,叹了口气,说:“我对雷爷没二心,你不信,就开枪打死我。”
看着张猴子的表情,我心里突然又冒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对于这个人,我还是比较了解的,他很精明,而且对雷英雄的忠诚度毋庸置疑。
我觉得,是不是因为我自己的愤怒导致情绪异常,从而产生了错误的判断?张猴子如果不想再继续走下去,他好像不用费劲去让手下人演戏,然后敷衍我。他带着他的人直接走掉,我也没办法。
“老张。”我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捏着他脖子的手松了松,说:“你,还有你那些伙计,为什么一口咬定雷英雄已经死了?为什么一口咬定再朝前走的话我们都要死?”
其实问他这些话的同时,我心里对这两个问题的忧虑也很深很深,只不过我强忍着没有说出来。
“这个......”张猴子似乎一下子被我问住了,他答不上话,想了半天,才说:“卫老板,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雷爷可能凶多吉少了,就觉得再走下去,我们一个也活不了。”
张猴子说了一些话,每一句话好像都正说在我的心坎里,跟我的一些想法不谋而合。我突然觉得,连我自己都这么想,又有什么理由去责备其他人?我慢慢放开了张猴子。
远处的那些伙计仍然不消停,他们聚在一起背着我们不停的议论,我知道,他们心里还在犯嘀咕。我和张猴子闹了一下,他的情绪好像就稍稍坚定了一点,过去让下面的伙计都闭嘴。但是这根本就没用,能管住人的嘴,却管不住人的心,从伙计们的神情上能看得出,他们依然在抵触。
这样的队伍是没法带的,勉强带着走下去,不需要出现任何意外,自己都能把自己搞垮。
我坐在不远处独自想了一会儿,越来越觉得奇怪,队伍里那种很悲观的情绪,仿佛就是猛然冒出来的一样,没有任何前兆和过程,出现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包括我在内,每个人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只不过雷英雄和雷朵跟我的关系不一般,所以我比其他人更坚韧和固执。
这支队伍靠不住了,如果他们不肯再走下去,我孤身一个人能干什么?想了很久,我觉得只能搬小胡子过来了,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可以用的人。
我跟张猴子说了,让他的人在原地,或者退回去一点留守,我会去找小胡子过来。一听这个,张猴子就显得轻松了些。
“师爷能来,那是最好,我们心里都有底。”
我带了两个伙计从原路返回,这一来一去又要浪费很多时间,但是没有办法。出去之后,我马上就跟小胡子联系,但是联系不上,估计又在那个地方下坑玩。一直等到第二天黄昏的时候,才找到了他。
“又有什么事了?”小胡子一听我给他打电话,就知道出了什么事,因为我平时很少联系他。
“有点麻烦。”我把事情前后的经过详细的跟他说了一遍,一个细节都没有落下。
“你等着,我尽快过去。”
小胡子让我在原地等着,他要着手搞一些相关的资料,然后过来跟我汇合。趁着这个机会,我给长沙那边打了电话,但是书店的电话始终没人接,马宝的那个破手机也一直处于无法接通的状态。这有点不正常,因为我这个伙计非常老实,除了进货或者出去买饭,一天到晚都会窝在店里。
“马宝怎么了?”我觉得不踏实,但是这个时候肯定顾不上再跑回长沙去亲自看看。根据马宝的性格,我真的猜不出那边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在这边等了几天之后,小胡子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有点另类,很不修边幅,一头蓬乱的头发,胡子拉碴,年纪可能不算太大,但看上去非常老相。
不过我知道,这一定不是一般人,能让小胡子看上眼而且一起做活的,肯定有本事。
☆、第七章 心理暗示?
当我看到小胡子风尘仆仆赶来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之前的那个大事件,把我们折腾了很久,好容易安生下来两年,又出了这个棘手的状况。如果不是牵扯到对我很重要的人,我不愿意再因为其它事情把小胡子拖进来。
但是对他,任何多余的客气话都没有必要说,因为他看到了我脸上隐带的歉意。他拍了拍我,微微笑了下。
“这个是老赵。”小胡子指了指他旁边那个邋遢的中年男人,又跟对方说:“这个是我弟弟。”
在我和小胡子之前交谈间,这个叫老赵的中年男人正在挖鼻子,仿佛挖的很过瘾,之后,他就伸出那只挖鼻子的手,很用力的和我握了握。
我们三个坐下来谈,关于事件的详细情况,我已经和小胡子说了,他们在匆忙中搞到了一些很重要的资料。
“你说的那个地方,之前出过事,很早以前的事了。”老赵不抠鼻子了,但是我明显看到他的脚就搭在椅子上,抠鼻子的手又抠着脚指头,说:“那个事,还被军统注意过。”
老赵很邋遢,但是一开口说出的就是实料,我和小胡子讲述的主要是旅行者本身发生的事,至于抗战期间消失在密林里的工兵营,则只字未提,然而老赵说的,恰恰就是这件事。
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老赵还顺便提了一下军统内勤组特别行动科。放到现在,这个特别行动科已经很少有人知道,而且就在当时,了解这个部门真正背景的人也不多。特别行动科不属于军统内勤八处六室,它是独立在这些部门之外的,直接向军统最高领导人负责。
提到军统,很多人自然而然就想起特务,暗杀,情报之类的字眼,但是老赵说,特别行动科不搞这些,他们的任务,一般人根本就想不到。这个部门专门负责调查全国境内各类超自然现象和事件。
“想不到吧。”老赵咧嘴笑了,用手捏着茶杯里泡过的茶叶嚼着,说:“新三十师工兵营在那里消失的这件事,在特别行动科有备案,备案编号0316。”
事实上,在国民党统治期间,类似新三十师工兵营消失的事件,并非一起,在日军展开打通大陆交通线战役中,就曾经有一个国军的整编团在行军途经一片山区时莫名消失,两千多人丢进山里,连个气泡都没翻起来,就完全不见了。
这个事件被严密的封锁了消息,之后,特别行动科进行了调查,至于最终得到什么结果,属于绝密,没有人知道。
相比之下,工兵营消失的事件,规模和影响小了许多,特别行动科也插手进行了调查,派人深入事发地点,但根据老赵说,当时前后派了三批人过去,都一去不回,再加上正好是日本准备投降的关键时期,这件事不了了之。
“你觉得,工兵营消失的事件,和旅行者消失的事件,相互之间有没有关联的可能?”
“根据你讲的过程,两件事不能往一块扯。”老赵咽下一撮嚼碎的茶叶,喝水漱漱口,说:“具体情况,到事发地再看。”
“还有这个。”我掏出了那个在英国特种兵尸体旁找到的金属小盒子,递给老赵和小胡子看。
这个老赵知道的事情非常多,而且非常杂,他拿着这个小盒子看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看的准不准,它像是很早之前用来存放急救安剖针剂的盒子。”
这个东西用来装备担负特殊任务的部队以及高危工作人群,出现的时间很早,大概就是在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因为当时还没有高强度塑料产品,携带安剖针剂的人在复杂的地形环境内执行复杂的任务,要最大程度保障急救针剂可以完好的保存下来,以便随时使用。这个精巧的盒子,说白了就是针剂的保护壳。
“这个外壳被人做过手脚。”老赵咧着嘴想把小盒子弄开,但是没结果。
“有办法把它弄开吗?”我立即就追问了一句,因为我心里产生的那个判断一直都没有消失,虽然我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这个东西就是英国特种兵急于带走的东西,但是直觉战胜了一切。
“我试试吧。”
老赵出去了一趟,很快就回来了,他搞来一些东西,就在桌子上开始动手。大概十分钟之后,小盒子紧紧密封的一端被他弄开了。
“是支安剖瓶?”
这个拇指粗细的金属小盒子里,装着一只很细的玻璃瓶,但是仔细看看,就知道这好像不是安剖瓶。因为小瓶子和外壳不配套,瓶子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碎了,里面干干的。英国人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带着一只空瓶子,只不过瓶子里的东西泄露或是挥发,总之是不见了。
“这就是他要带走的东西?”我产生了很强的疑问,这样一只很细的玻璃瓶子里,能装得下什么东西?
“瓶体外面本来有字,但是被人刮掉了。”老赵拿着破碎的小瓶子对我说:“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阿拉伯数字,应该是1。”
这中间的一切,已经随着那个英国特种兵的死亡而被隐埋了。我们再怎么推测,也不可能知道他的目的,以及瓶子里的东西。
小胡子一直坐在旁边静静的看,直到把该说的都说完了,他才开口问我:“张猴子的队伍,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也是个很奇怪的事。”
我一个字一个字的把之间的过程以及队伍里所有人的表现举动复述出来,这种情况不管说给任何人听,他们都会认为,队伍不想干了,要半路撂挑子。当我讲完了一切之后,想了想,把自己当时真正的想法也如实的说了出来。
“不仅仅是他们,连我自己都忍不住在怀疑,雷英雄可能死掉了,我们再向前走的话,也会死。”
小胡子没有发表意见,把目光投向老赵,老赵吃完了茶叶又开始抽烟,一根接一根。他仔细的找我问了一些细节,然后问我:“在队伍出现这种情况之前,你们有没有遇到什么比较出奇的事?”
“路上条件不好,但是我们走的还算是顺利的,如果说有比较出奇的事,那就是英国特种兵的尸体,还有中途出现的一滩血迹,除此之外,真的没有别的了。”
“血迹?什么样的血迹?”
“应该是人血,渗入了土层,形状很抽象。”我拿了张纸,把那滩血迹的大致形状画了下来。
老赵拿着纸琢磨了很久,然后对我说:“你们很倒霉,应该是遇见了高手。”
“怎么说?”
“按你所说的,整支队伍那么多人,很突然的全部出现那种情绪,甚至包括你在内,这就不排除心理暗示的影响。”
老赵抠脚丫的时候像个在火车站扛大包的民工,但是说起这些,又像个博览群书的学究。关于心理暗示这个话题,如果真正去写,至少要洋洋洒洒几大篇,简单一点说,心理暗示,就是一个或者一群人,接受外界还有他人影响而产生的一种心理特点。
在这个时代中,心理暗示并不罕见,在很多地方都能见到,只不过那是最简单,最浅显的暗示,对人的思想构不成太大的影响。但是如果有专门研究这些的高手,则很可能通过手段让这种影响无限扩大化。
在心理暗示中,最显著的一个特点就是,被影响的人心理机制出现问题,主观被一种假设所肯定。因为自己的主观已经肯定,从他的角度来讲,尽管某件事没有任何依据,但他的心理会无形中趋向于主观。
举个非常简单的例子,一个心理暗示者通过某种手段(可能是语言,动作,图像,或者其它),将我家被盗这个假设强加于我,我被影响了,主观上接受了这个假设,那么心理上也随主观而变化。我没有亲眼看到我的家被盗,但对这个说法已经深信不疑,我就会很理所当然的觉得,确实被盗了,至于为什么这样肯定被盗,其实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一种同样的心理暗示手段,对某个地区的某些人群所产生的效果不同,因为暗示不可能那么直白直观,但是人的思维情绪受环境所影响,同在一个环境内的不同的人,接受暗示之后产生的影响可能相差不大。
我,乃至整个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我们深入密林是干什么的,都目睹过沿途的一切,都听到了关于密林之前发生的事。这些就是受心理暗示影响的基本依托,这么多人同时在想着这些事,所产生的情绪就很可能会一致。
“肯定有这方面的高手,那滩血,是心理暗示的载体和媒介。”老赵露出两颗烟熏火燎般的牙,对我一笑:“你半路把队伍停下来,相当明智,如果强迫他们走下去,说不定到最后连你自己都会崩溃。”
我顿时有点无语,我们所遭遇的究竟是什么人?
“咱们出发吧,剩下的事可以路上慢慢的说。”小胡子站起身。
“我很想跟他们玩玩。”老赵抠了抠脚丫子,穿上了自己的鞋。
☆、第八章 距离边境一百公里
我们三个人和两个伙计赶去和张猴子汇合,这中间还有一段比较舒服的路。我开始并不想打听老赵的事,但这真是个极品,各种毛病一大堆,抠鼻子抠脚丫吃茶叶这就不说了,睡觉的时候放屁打呼噜,能把人震死。
但是两天相处下来,这个人就给我一种世外高人的感觉,他懂的非常多,分析事情的观点直白犀利,经常一边抠脚丫子一边就抖出很精辟的推断和结论。就像小说里那种洒脱不羁腹藏天下的高手。
高手大概都是这样吧,不过如果老赵没这些本事,那么他平时的举动看起来就非常的二。
我问小胡子这个老赵是从哪儿找来的,他笑了笑。如果这个话是别人问起来的,小胡子百分之百的不会说,不过他不瞒我。
小胡子的身手功夫不是自学成才,从十几岁就开始跟人学,他的师父很有品,教给他很多东西。老赵当初和小胡子一起学功夫,但是他跟小胡子一些处事以及生活理念不同,他更愿意过完全无拘无束的日子。从小胡子到了南京之后,就跟老赵分开了。不过两个人虽然不见面,交情却一直都在。
我还不算太了解老赵,但直觉告诉我,这是个比和尚更强的人。我就有些奇怪,前两年,我们正处在大事件要进入尾声的阶段,很缺人手,小胡子那个时候为什么不把老赵找来,绝对能堪大用的。
“那个时候,他在坐牢。”
话说到这里,我就不好再问的那么仔细。不过有小胡子和老赵这样的人过来帮我,让我踏实了很多。
我们飞快的赶路,到了目的地之后就一头扎进林子,我身边的两个伙计有点哆嗦,可能还是被那滩鲜血所带来的心里暗示所影响。走到当初发现的那具旅行者尸体处时,我们停了一下,尸体肯定烂的不成样子了,没必要再刨出来看,小胡子和老赵只是问了问相关的情况。
“情况全部都告诉你们了,这里已经是事发地点,能分析出来点什么吗?”我一边走一边问他们。
小胡子本来就不爱说话,把机会全部让给老赵,老赵不藏私,说了一点他自己的分析。他仍然认定,旅行者失踪,和当年0316事件没有必然的联系。
等我们赶到张猴子留守的地方时,队伍里的人早就蔫了几天了,但是小胡子的到来让他们不由的精神一振。不过也只是振了那么一振,士气仍然不旺盛。
“师爷!”张猴子看到小胡子的时候,眼泪都快下来了,他告诉我们,他真的有点顶不住了,下面的人一个劲儿的嚷嚷着要走。
“把人都叫过来。”
下面的伙计全都过来了,之后,老赵就开始讲,跟他们解释心理暗示的原因。我真的怀疑老赵也研究过这些,他在讲的过程中仿佛也带着某种暗示。伙计们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听懂他讲的东西,但是老赵滔滔不绝的嘚吧了半个多小时,那些人的精神竟然就好了一些。
队伍本身的情况已经对我构不成影响了,有小胡子他们在,别的人就算都跑光,也妨碍不了下面的行动。我们好好的休整了一夜,到第二天出发的时候,伙计们还有点犹豫,但是老赵过去一忽悠,队伍就开始出发。
前后耽误了好多天,这时候显然已经跟不上那些丢弃烟头的人了,我们只能尽力的寻找一点可以发现的线索,顺着走下去。当天,我们走出去差不多有十多公里,估算一下,这里是距离丛林边境线大约一百公里的地方。
走着走着,小胡子和老赵就同时停下了脚步,他们在周围慢慢看了一会儿,然而就动手清楚地面上的植被,然后拿铲子挖了起来。
“这下面有东西?”
“不是东西。”小胡子丢了手里的铲子,朝远处望了一眼,然后指着脚下对我说:“这个地方像一条简易公路的面层。”
“简易公路?”我顿时纳闷,尽管我不懂土木建筑,但是也能想象的出来,在这种地方修一条哪怕很简易的公路,需要耗费多少人力和物力。
最重要的是,在事发之后,为了能多一点胜算,我们几乎把所有可以搜集到的关于本地区的资料全搜集了起来,没有任何一条消息提及这里修过路。
这片丛林根本没有任何居民,那么如果真有人在这里修路的话,唯一的目的,就是要从这里运走东西,或者从外面运进来东西。
在我们说话间,老赵已经带着其他人把那边清理出了一大片,覆盖在简易公路上的土层被铲掉了,露出了公路本体。很显然,这是勉强按着最低限修出的一条路,大概只有三米宽,公路的面层铺的是沥青,已经发黑了,而且这条不知长短的公路被人为的破坏掉了,我们挖出来的这一截,只有大概一二十米长。因为环境太差,供料困难,所以面层的沥青里混杂了大量的石块和沙子。
“这估计不是我们官方修的路。”老赵也丢下铲子,说:“如果是搞开发半途而废,路荒了也就荒了,没必要再把它毁掉。”
“不是官方?难道是私人?”
“私人更不可能有这个实力和必要。”
“那究竟是谁修出来的这条路?”
“我不知道。”老赵一点也不觉得面子上挂不住,直言道:“不过凡事存在,就必然有它存在的道理。”
等我们再次整装出发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这片多少年都无人涉足的密林中,到底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它肯定不是一片普通的林子。
小胡子和老赵总是有办法的,尽管丢弃烟头的那些人全力清扫沿途留下的所有痕迹,但还是被他们两个敏锐的捕捉到一些线索。这次出发大概有二十分钟左右,走在最前面的老赵突然就示意后面的人停步,他又发现了一滩鲜红的血迹。
老赵非常干脆,直接下铲子把这片血迹给铲掉,然后用土埋起来。这滩血迹的出现,是坏事同样也是好事,最起码证明,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追踪,还是勉强走上了对方先前曾走过的路。
本来距离天黑还有点时间,我们还想再多走段路,但是前面人留下的痕迹又不见了,这次是彻底不见,就连小胡子和老赵都分辨不出来。我们慢慢的朝前又走了最多不到一华里,面前的地势猛然一变,或者说地形朝下一凹,绿色的植被波浪般的起伏了几次,在前面勾勒出一座山的轮廓。
这座陷在凹地里的山因为海拔面不同,所以就显得比周围其它山峦低了一头。它像一个大包子,有个圆圆的山头,山体乃至山周围的植被比别的地方稀疏了很多,所以在群山中显得有点另类。
“咱们怎么走?”老赵转头去问小胡子。
包子山挡住了我们的路,同时也让我们有些难以抉择,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从包子山旁边直插过去,要么就沿着周围耸起的高地走过去。但是我们不知道之前那批人是怎么走的,所以无论怎么走,都有可能错过对方遗留的线索,除非把两条可以走的路都走一遍。
我们先从周围的高地绕过去,沿途仔细的查看,不过眼珠子都快瞪掉了,却没有看到一丝一毫有人经过的痕迹。我就推断,那些人可能是从包子山方向直插过去的。我们重新绕回来,但是这时候天已经黑了,无法再走下去,否则昏暗的光线会导致遗漏线索。
我们就在包子山附近的高地上休息,在这个地方露营,驱蚊虫的草必须彻夜不停的点。我瞌睡劲比过去小了很多,跟小胡子坐在一起聊天。平时我不爱和人说话,压抑的太久,只有在他面前时,才有交谈的欲望。
他像讲故事一样的对我说了一些事,在之前的大事件冒险中,他收敛过一些尸骨,当时我很懵懂,但是现在,他一说我就明白了。那些都是若干年前死去的六指,和我们同属一个家族,这些尸骨被他带回去悄悄的葬了。本来这是我该做的事,不过他和我一样,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不愿意打扰对方的生活,因为从一种生活转入另一种生活,对有的人来说是比较困难的事,需要长时间的适应期,这个适应期如果被人打破,可能又要无限的延长。
我们一直小声谈到了一点多钟,小胡子叫我休息一下。他刚刚站起身的同时,不远处一个守夜的伙计就猛然发出一声惨叫。
小胡子动了,一直在旁边打呼噜的老赵也翻身爬了起来,动作快的惊人。他们俩已经蹿出去了,队伍里的其他人才手忙脚乱的反应过来。
从守夜的那个伙计那边,冲过来一道影子,贴着地面,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小胡子手里的合金管泛起一抹寒光,迎着这道影子就刺过去。
小胡子的反应和敏捷度不用说了,但是结果却出乎我的意料,这道影子的速度和灵活度显然比他更快,合金管一下子就刺空了。
还有什么东西,能避过小胡子一击?
☆、第九章 包子山
那道影子太快了,小胡子刺空的同时,影子又朝前蹿了好几米,老赵顺手捞起我们开路用的砍刀,这个邋遢的人好像并不比小胡子慢多少,锋利的刀刃跟合金管一样闪着寒光劈下来。但是影子贴着地面跑的飞快,如果说小胡子的速度指数是十的话,那么这道影子至少是十二或者十三,老赵一刀劈空,等再举刀的时候,影子已经从人群中跑走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
影子从人群蹿过去只是非常短暂的一瞬,好几个人甚至连目光都追不上它。在这片密林中,肯定有一些能伤人的野兽,但是从我的观察中,认不出那是什么。它大概有七八十公分长,浑身黝黑。
不过知道了这只是野物,我们起码就没那么慌乱了,几个人散到四周警戒,那个被咬伤的伙计开始消毒上药。我们过去看了看他的伤口,伤在右腿的小腿上,不算大,一会儿就止血了。
本来,身在这样的植被物种茂盛的丛林里,意外遭到野兽的袭击是件比较正常的事,至少不算离谱,我们看伙计处理好了伤口,就没太在意,而且接下来,营地就平静了。但是等到天亮的时候,那个受伤的伙计就有点不对劲。
他的精神有点恍惚,甚至说有点混乱,就好像站起来之后分不清东南西北,他的身体在微微的发抖,但是这种抖动可能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出来。别的人都在喝水吃东西,他就坐在那里抖个不停。小胡子和老赵已经盯上他了,只不过仍在观察。张猴子看他背对着我们,肩膀像筛糠一样的动,就过去喊他。
但是连喊了几声,这个伙计没有反应,张猴子是多精明的人,立即察觉有异,他止住叫声,轻轻拍了那伙计一下。
呼!
那伙计的反应很激烈,胳膊一抬,直接就把张猴子给掀了出去,力量大的有点邪乎。张猴子虽然瘦弱,但是身上多少带着功夫,一个身强力壮的普通人都不能把他怎么样。
剩下的人都惊呆了,不知道这个伙计吃错了什么药。伙计慢慢的回过头,我就感觉他好像完全不是他了,他的目光有点呆滞,眼珠子仿佛定在眼眶里,不会转动。
这样的场景顿时让我想起了当时在开阳老林里的事情,被脑虱扰乱了神智的李泰。
其他人都有点发呆,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候,那伙计的身后呼的就飞过来一个绳套,老赵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钻了过去,用绳套把这伙计套住。这个伙计的反应再次激烈起来,他的力气变的非常大,让老赵都有点把持不住。但是绳套是个活结,越挣扎套的越紧,渐渐的,这个伙计就被死死的缠住了。
“按住他。”老赵拍了拍手,两个人赶紧跑过去,想把被套住的那个伙计制服。
“有点意思。”老赵一边朝我们走,一边说:“一夜间就变化这么大。”
“看看他的伤口。”小胡子立即明白了老赵的意思,同时也让我感觉脊背发凉。从昨天到现在,除了伙计被那个不知名的东西咬了一口,就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如果有问题,只能推到伤口上。
就在这个时候,被套住的伙计不知道怎么一下子挣脱开了绳套,两个按住他的人一个被掀出去好几米远,另一个被他伸手就掐住了脖子,而且掐的非常紧。
“这个人,不能留了。”小胡子并没有动,只是对张猴子说了一句话。
张猴子有点惊愕,看看小胡子,又看看我,我没法多说什么,但是我知道李泰是怎么死的,也知道事情可能比我们想的更严重。对一个神智混乱的人来说,带他走,会是个大麻烦,说不定将引起更令人不可收拾的后果,如果不能带他走,还不如给他个痛快。
而且我们怀疑,这个伙计的突变,和他昨天被咬了一口有关,这样的情况立即让我想到了传染这个词,他会不会传染别人?
张猴子平时骂伙计骂的凶,但还是很照顾下面人的。他不忍下手,试探着问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老赵仿佛没事一样,叼着根烟说:“你背他走。”
我们说话间,那伙计已经被几个人费力按住了,小胡子走过去,用合金管撩开他的裤腿,伤口好像没有太大的变化,稍稍有些肿,看不出异样。
这样的情况就真的没办法了,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而且没有救治的手段,张猴子犹豫了很久,下了狠心,抬头吩咐了几句。下面的伙计也不忍,但是两个人被逼着去挖了个坑。
人被处死了,一枪打穿了心脏,接着就被拖到坑里去埋。这是我们第一次遭遇真正的危机,而且让人承受不了。我点了支烟,不再去看,见多了生死,对这些事看的就淡一些。这么做看似很不人道,但出发点是为了其他人,无法评判该不该这么做。
剩下的人都不愿意在这里多呆了,三四百米之外就是插入包子山的山坡坡顶,我们马上就带着所有东西转移过去。本来是打算直接从这里贴着包子山附近走过去,顺便查找一下可能遗留的痕迹,因为昨天做了无用功,从那边绕过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所以包子山这边没有仔细的看,然而这一看,就看出了些许问题。
这个问题不知道和我们的行动有没有密切的关系,具体情况是小胡子先看出来的,从周围的高地靠近包子山,一共有三个坡度不大的山坡,我们选的是最近的一个。山坡上有不少石头,小胡子发现,这些山坡是经过人修整的,如果扫清那些石头的话,山坡平坦的就像一条路。
而且山坡被修整的地段,大概都有四到五米宽,如果只是过人的话,完全没必要费那么大劲。这些被修整的山坡和之前看到的残缺毁坏的简易公路一样,是为了车辆通行,这就说明,有比较多的东西需要从山里拉走或者从山外拉进来。
这些被修整的山坡和之前的简易公路还是有区别的,公路可以毁掉,但是山坡上的路依托着本体修出来,即便要毁掉,也不可能毁的那么彻底,如果认真的观察,仍然可以发现当初修出的路顺着地势一直延伸出去。
“是不是通到包子山脚下的?”
“看看再说。”
老赵和小胡子没有带人,亲自顺着山坡一路找下去。最初的时候,坡面上的道路痕迹比较明显,但是一直通到坡底之后,这些痕迹就渐渐的模糊,需要辨认。我以为小胡子和老赵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判断这条路的最终走向,然而不到半个小时,老赵就自己跑回来了。
“你们呆在上面注意一点。”老赵跟所有留在上面的人说:“隐蔽一下。”
“什么情况?”
“这是在下面的石头缝里找到的。”老赵摊开手掌,他掌心里有一截一寸来长的东西,棕色的,像一段塑料:“应该是一截被踩断的眼镜腿。”
“这里来过人?”
“那是必然的。”老赵回头望了一下,说:“不知道对方的底细,还是小心点好。”
老赵重新下去跟小胡子一起继续找,我们都很听话,在这边就散开之后隐伏起来。我跟一个伙计搭伙窝在一起,一人负责观察一个方向。我紧紧盯着小胡子和老赵的身影,他们越走越远,但是我仍然可以分辨出来,他们是在不断的接近包子山。
我有一种感觉,那条简易公路乃至坡面上的路,最终的终点,或者说起点,应该就是包子山这里,在路上通行的车辆,要么就是从这里运走东西,要么就是把东西运到这里。总之,眼前的一些线索都是指向包子山的。
不过这只是我的感觉,不能作数,具体的情况还要小胡子跟老赵勘察之后再分析。
我盯着他们的身影在看,我身边的伙计也一个劲儿的扭头看,这个人我之前就有点印象,倔,而且比较二,但他懂一些爆破技术,过去做活的时候专门负责这些。坐的时间久了,他就坐不住了,屁股下面好像长了钉子,来回的扭,手脚都不老实,晃的我有点心烦。
“你安生一会儿行吗?”我盯着下面头也不回的跟他说。
我的身份算是比较特殊,所以雷英雄手下的人都很给面子,这个伙计听了我的话,就连连点头,不过这是个二皮脸,坐着老实了一点,伸手朝我要烟。我给了他一支,他点了开始抽。
但是抽着烟,他突然就一下子安静下来,这一安静,反倒让我觉得有点意外,我瞥了他一眼,立即看见他一动不动,脸上的汗和下雨一样啪嗒啪嗒朝下掉,嘴里的烟卷随着两片嘴唇不断的抖动。
他这个样子马上把我吓了一跳,因为上午刚刚出现了那样的事,让我神经有点紧张。我立即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你怎么了!”
“卫老板,问你个事。”他突然就开口问我:“一枪打穿了心脏,人还能活吗?”
“能活个屁!”我感觉他语言有点颠三倒四,心中的警觉更重,翻身就爬了起来。
我一动,伙计也好像屁股上被一根针狠狠的扎了一下,噌的就蹿起来,伸手指着后面,哆嗦着说:“那他怎么还在爬!”
☆、第十章 死而复生
顺着伙计手指的方向,我一回头,顿时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之前那个被处死的伙计,正缓缓的在地面上一点一点的朝我们爬动。尽管我经历很多奇怪的事,见过很多恶心人的东西,但是这样的情况还是让我感觉头皮有点发紧,忍不住就掏出了枪。
这可能吗?!
我的脑子转的很快,几乎就在一秒钟之间全部回想了伙计被处死的过程。那一枪洞穿了他的心脏,他没有活下来的可能。但是此时此刻,他就像一个执着且恐怖的机器一样,缓慢却不停的蠕动着。
我不得不怀疑,是有什么东西在操纵他的尸体,否则的话,眼前的情景根本无法解释。
我身旁的伙计已经扯嗓子喊开了,散在周围的人马上就围拢过来,当他们看到正缓缓爬动的伙计时,脸色纷纷变的惨白。尽管在吃土饭这一行里,有很多很多关于诈尸或者僵尸的传闻,但是只有那些真正下坑的人才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再没有以任何形式延续生命的可能。
尽管那个被处死的伙计爬的非常慢,但还是引起了队伍的恐慌,因为这不仅仅是个诡异的现象,更重要的是,死者是他们平时很熟悉的人,一个熟悉的人发生诡变,要比陌生人所带来的恐慌和震撼更强烈的多。
张猴子和我的想法几乎一样,他也认为肯定有什么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在操纵尸体,危机感瞬间就浓重了,他掏出枪,让下面的人都散开,然后紧紧的注视着周围。接下来两三分钟时间里,人群乱了一下,然后朝四面分散,借着这个机会,我重新分辨了一下眼前的形式。在地面上爬动的伙计,暂时察觉不出他是否还有呼吸和心跳,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朝我们这边看着,他手臂上,双腿上的关节似乎没有僵硬,还可以弯曲。
他头上还有身上顶着一些土屑,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那样直直的爬着,我看不到其它的东西。
“他身体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一个伙计脸上淌着冷汗,急匆匆的说。他们经常东奔西走,不仅要下坑,还要经过一些袅无人迹的荒地,见过很多怪事。这个伙计曾经见过一具尸体里钻进去一种不到一尺长的小动物,在腹腔里吃内脏,然后让尸体微微的颤动,把周围的人吓的半死。
“不可能。”我立即否定了这个说法,就算有什么东西钻到他身体里,能让他产生这样巨大的能量,可以锲而不舍而且很有目的性的爬行?
我们都不知道他真的爬过来之后会产生什么后果,但是肯定不能让他靠近。那个亲手开枪处死他的伙计几乎吓尿了,躲在别人后面,头都不敢露。我就想着雷英雄手下这些人的整体素质下降了,如果许豹子那种猛人还活着,遇见这种事的话,说不准不管三七二十一已经冲上去给对方一梭子了。
“不能让他过来!”张猴子对下面的人发话。
已经有人慌乱的差点失去控制,抬手就放了一枪,子弹一下子打进死者的肩膀里,弹头强大的力量顿时让正在缓缓爬行的死者一顿,但是这并没有完全阻止他,停顿只是很短的一瞬,死者接着又开始朝我们爬。
“我操!”这样的情景让我们身上的寒意更重,同时心里的恐惧也更重了,张猴子不管那么多,催着手下人阻止死者。
我扭头朝包子山那边看了一下,小胡子和老赵明显已经听到了刚才隐隐的枪声,他们正飞快的朝这边赶。
几个伙计乱糟糟的开枪,有的子弹打空了,有的则结结实实的打在死者身上。然而这些子弹对死者造不成什么影响,最多让他一顿,接着就又开始爬。我真的不知道人体怎么会产生这样的变化,他并非刀枪不入,子弹把他的身体打的皮开肉绽,但偏偏没有致命的作用。
“我不信!”我一把就拎起放在旁边的那把开路用的大砍刀,小小的子弹如果无法阻拦他的话,那把他剁成几块,还能爬过来?
“卫老板你不要乱来。”张猴子拉着我就朝后拽。
一具已经死去却仍在慢慢爬动的尸体,就像一颗移动向我们的炸弹,把一群人一步步的逼退。又过了一会儿,小胡子和老赵从山坡下爬了上来,他们显然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都怔了怔。
我飞快的把情况说了一下,小胡子和老赵分头在周围看了一下,这么长时间下来,除了那具爬动的尸体,附近并没有什么异常。
“我来。”老赵朝手心吐了口唾沫,伸手拿过我手上的大砍刀,几步冲了过去。
当老赵冲到跟前的时候,爬动的尸体似乎还有一些意识,他竟然伸手就要去抓老赵。但是他的动作迟缓,老赵出手快且狠,手里锋利的砍刀抡圆了就砍下去。顿时,死者的脑袋从身体上被砍掉,咕噜噜的朝前滚动了几下。
接下来的情况虽然不危险,但是让我更加感觉吃惊。因为他的脑袋被砍掉之后,身体竟然产生了没有规律的抽搐。
这个现象让我一下子懵了,而且顿时推翻了之前那个有什么东西控制尸体的推断。毫无疑问,没有什么在控制尸体,他是在自己爬!他身体里的神经系统并没有随着心脏被洞穿而彻底死亡瘫痪。
尸体的活力并没有消失,尽管他的头都被砍掉滚出去了,但他的残躯仍然在缓缓的爬,他的血液也没有完全凝固,顺着创口一点点的流,在地面上拖出一条鲜红的尾迹。这一下连老赵都晕了,握着刀站在旁边,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我跟在小胡子后面走了过去,尸体仍在动,却有缓滞的兆头。老赵停了片刻,再次挥起刀,似乎想把他拦腰砍成两端,不过小胡子制止了他,我们就在旁边目不转睛的看,看看尸体还会有什么后续动作。
失去头颅的尸体又向前慢慢的爬了将近二十米,才逐渐停止下来,趴在地上完全不动了。
“很奇怪是吧?”老赵转头看看我:“我会告诉你他的心脏有可能是长在右边的?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解释了。”
不远处的伙计们看到事态平息,就都想过来看,但是被老赵给赶走了,接下来的一幕很血腥,老赵背着众人,直接就把尸体的胸腔给刨开。不过在他看清了死者的心脏之后,就很遗憾的摇摇头,又对我说:“对不起,我猜错了,这个人的心脏很正常。”
死者的心脏早已经被那颗洞穿胸膛的子弹给打碎了,也就是说,他是个死人。理论上讲,诈尸什么的都很无稽,心脏这种要害一旦受损,人只能死。
但是我们所看到的一切,完全就颠覆了正常的认知。他死了,却自己从坑里爬出来,又顽强的爬行了几百米,甚至在失去头颅之后还没有完全停止动作。这种事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谁会信?
小胡子和老赵仔细又小心的把尸体完全看了一遍,但他们没看出什么,这好像是一具很正常的尸体。尸体正常,那刚才发生的事该怎么解释?
我再次揣测着,这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片丛林?我不知道尸体在其它地方会不会发生这样的变化,这片丛林里,好像有一种黑暗的力量,在无形中影响着某些东西。
“就把它当成件怪谈吧,否则没办法解释,也没时间和切入点仔细的研究下去。”老赵丢了手里的刀,说:“你知道赶尸吧?很多人研究了很多年,给出各种各样的解释和说法,但是除了最正宗的赶尸匠,谁能说明白呢?”
“包子山那边,有更重要的发现。”小胡子紧接着对我说:“出乎意料。”
小胡子和老赵是顺着修在坡面上的路下去的,在接近包子山山体时,路面痕迹完全消失,但是他们随即就发现,包子山的山脚下,有一个非常大的洞口。洞口在之前被人为的掩盖,里面填进去很多碎石块,又在外面覆盖上了土层。可能这期间的时间间隔比较长,洞口被很严密的掩盖了,覆盖的土层上还长出了一点植被。
如果单单是这样的话,那么他们估计不会这么轻易的发现这里,但是两个人找到了一个漏洞:覆盖层被人打开了个缺口,然后顺着里面填的石块,硬生生的掏出一条路。
“后面的路断掉了,不过我想,这条简易公路的终点,就在包子山。”
小胡子和我之前的猜测一模一样,我不知道包子山这里究竟有什么,值得开一条路出来用车辆运送东西。这座山在我的眼里,顿时变的神秘莫测。
这些情况可以暂时不去想,我只关心一件事,丢弃烟头的人,和失踪的旅行者有没有关系,他们是不是从石块里掏出的路进入了包子山?
“去看一下,只是试探性的,人不要太多,就我们三个。”老赵收拾了一些东西,把张猴子的人都留在外面,我们三个人一口气走到了包子山的山脚下,我一眼就看到了那条从石块中掏出来的路。
☆、第十一章 大手笔
这条石块里的路只是整个洞口的一部分,很小的一部分。我看到这条路的时候,就感觉它不仅仅用来让人通行,否则不会费力拓宽到三米左右,如果这里进了人,说明他们随身带着一些大家伙,必须把路掏的宽一些。
掏路的人行事比较严谨,他们每隔一段,就会架两根砍来的原木,防止坍塌。这里的石块填了将近十米深,明知道里面可能有人,所以我们的动作很小。老赵走在最前面,带我们走完了石块中的路,眼前猛然一空,空间变大了,很宽阔。
“这个洞只有这么深?”我一眼就看到前面大概十米远的地方,好像就是洞的尽头。
“估计不是。”
我们一点点的靠近,走到尽头时,老赵轻轻抹掉石壁上覆盖的一层灰,马上发现这不是石头,而是浇灌出来的混凝土。根据洞口的宽度,这个洞应该非常大,但是这里被人用混凝土完全堵死了。
包子山果然有蹊跷,不说别的,只这一整面堵住洞口的混凝土层,就需要不知道多少方混凝土。老赵在混凝土上轻轻敲了敲,非常瓷实,听不到任何空洞的回音,说明这层混凝土浇的很厚。
“这里面有什么?要浇这么厚的混凝土把它堵死?”
混凝土墙最少有四米高,近十米宽,从石块路到这面墙之间的空间有限,如果藏着人,早就被我们发现了。小胡子和老赵分头在找,很快,我们就在左边的一个地方发现了一个洞。那里是混凝土和山体衔接的地方,相对于整面墙来说,是比较薄弱的环节。
“破开这个洞的人,大概不是你的同行。”老赵扭头跟小胡子说了一句。
吃土饭的人如果遇到这种很结实的墙的话,要么直接用炸药炸,要么用老办法慢慢的瓦解,然而打开这个洞的人明显和他们的手段不同。从混凝土的断面上看,老赵就分析,是那种最小型的碎石机硬挖出的洞口。
“他们装备比你们要先进的多,以后多学着点。”
问题随之而来了,包子山里面是什么,暂时还不知道。但是涉足这里的人仿佛有备而来,他们好像清楚这里的洞口被完全堵死了,所以不惜耗费人力,硬抬进来小型的碎石机,老赵知道那种碎石机,尽管是最小型的,也非常沉重。
从洞口看过去,黑漆漆的一片,是绝对的黑暗,非常安静。假设进入这里的人就是丢弃烟头的人的话,那么他们可能早就从这里进去了,因为我们在路上耽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小胡子和老赵在外面试探了很久,然后才开始朝里面进,跨过足足有三四米厚的混凝土之后,空间瞬间就扩大到了极致,而且借着微光,我一眼就看到面前的路上,铺着一条铁轨,直通到远处。
大手笔,绝对的大手笔,在这样的地方竟然铺一条铁轨。铁轨和公路的作用显然一样,是为了运输。我们看到铁轨的同时,就在猜测,什么人有这样的手笔?
铁轨显然废弃很久了,前面有些模糊的东西,看的不清楚,不过好像是几节被推倒的敞篷铁皮车厢。煤矿和矿山里有这样的小型运输轨道,用来拉煤和矿石。
“这是个矿?”
“应该不是,外部的运输设施不配套,在这种地方开矿的话,代价太大。”
在入口这边,有一层一层那种很大的麻袋,老赵看了看,用匕首捅开一个,里面装的都是沙土。这种麻袋在电视电影里经常可以看到,几层叠加起来,就是一个简单的防御掩体,人躲在后面,可以架起机枪。
麻袋虽然都散乱了,但是可以想象的到,当初它们被整齐的叠放着,然后有人在这里时刻不停的把守着入口。
这些猜测仿佛顿时把我拉到了很久之前的年代里,不过这些麻爹就是堆砌掩体的,全是沙土,没有研究的价值,我们就接着朝前走。
周围仍然很静,我们不知道这里究竟有多深,但是一直走了大概有一百多米左右,铁轨还是没有到头。在铁轨的右边,贴着石壁角,排放着很多那种老式的人工手推车。我就想,当初这里的工程可能进度很紧,一条铁轨运东西显得紧张,还需要有很多人用手推车帮助。
“是不是有点不正常?”走着走着,我就问小胡子:“如果不是开矿的话,包子山这里有什么必要铺条铁轨?”
“绝对不止一条铁轨,走走看。”
又朝前走了一段路,最多几十米的样子,铁轨就顺着地势稍稍偏离了一些,不过大致还在这个范围内。因为铁轨的偏离,右面就腾出了很大的一片空地,出现了一连片的砖石结构房屋。我们暂时还没有发现其它人为改造的迹象,不过根据铁轨判断,这里的工程量很大,需要的人也很多,我就觉得,这应该是一片用来住人的房子。
这种房子的样式完全相同,只是用来住人,建的很粗糙。大半房子的门是虚掩的,老赵试探着在一道门的门缝边看了看,然后轻轻推开。房子的结构和摆设非常简单,里面是那种上下铺的铁架子床,有一张桌子,靠墙的地方还有一只形状有点怪的绿皮柜子。
“这是枪柜。”
屋子被收拾的很干净,除了床和桌子,能带走的东西基本都被带走,床上的床板糟透了,连同上面铺的被褥,烂成一团。老赵拉开了桌子上的抽屉,里面只有一层灰尘。那只绿色的枪柜也是空的,里面可以放八支枪。
“我怀疑这里曾经住着一支部队,但是人数不详,不知道是什么编制。”
老赵的根据是屋子里的枪柜,还有窗台上几只摆放的非常整齐的漱口杯,口杯是铁皮的,杯子把乃至里面的牙刷都朝着一个方向,如果不是受过正规严格训练的部队,很少有人会在这种条件下保持严谨的作风。
提到部队,我就有些紧张了,在这片密林中,没有必要驻军,如果需要驻军的话,那就说明这个地方不一般。
不过从屋子里的摆设来看,时间很久远了,至少在几十年前。
“谁的部队?国民党?还是解放军?”
我们一连走了几个屋子,大部分东西都被带走了,留下的线索很少。但是在其中一个屋子里,有两支可能损坏的枪支留在枪柜中,其中一支我不认识,另一支则有点眼熟。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一支枪和那个英国特种兵身边的枪一样,是M3冲锋枪。
这支驻扎在包子山的部队,可能配备至少两种枪械,其中一种就是M3冲锋枪。同时也可以推断,那个英国特种兵,很有可能到过这里,带走一支M3冲锋枪,然后离开的途中死在密林中。
我们三个人看着眼前的枪,相互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就冒出一个想法,在这个尘封许久的山洞中,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我们,一只脚已经踏到这个圈子里来了。
“再看一下,如果没有别的东西,就不要久留了,继续朝前走。”
这一片用来居住的屋子,大概有好几十间,每一间内都有四张上下铺,粗略的估计,当时住在这些屋子里的至少有好几百人。
我们绕过前面这些屋子,到最后几间去看了看。屋子从外观和结构上没有区别,但是最后这些屋子里的摆设明显就不同了,里面只有一张单人床,和涂了油漆的办公桌以及台灯,说明住在这里的人身份较高。
这间屋子里也没有很特殊的东西,不过在单人床的左边墙壁上,原本有一个木制的挂衣架,已经脱落到地面上,我们随即就看到一件浅绿色的长褂子。小胡子用合金管把它挑起来,这件衣服猛然看上去样式有点奇怪,在正常生活中是不可能有人穿这种衣服的,但是把它完全展开之后,就会发现,它很像医院里的白大褂。
而且在这件浅绿色的大褂左臂上,有一个软臂章,臂章外围有一圈红色的丝绒线,臂章中心图案是两把交叉在一起的刺刀,图案上方有三个阿拉伯数字,356。
这是我们在屋子里找到的唯一带图案和数字的东西了,虽然暂时还看不懂356是什么意思,但是臂章所承载的,是这支部队的某些信息。
本来我以为缺乏其它线索,单从一个臂章上可能看不出太多的东西。但是老赵盯着臂章看了很久,我发现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
“我想......”老赵从淡绿色的大褂上把臂章给撕下来,然后摸出一支烟点燃,抽了一口,嘴巴鼻子一起朝外喷白烟,他看着我和小胡子,说:“我们这次说不定玩大了。”
“怎么?你看出什么了?”
“这个臂章,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356师团的标志。”老赵明显是那种越危险越感觉兴奋的人,他一口气把手里的烟嘬完,对我们说:“二战期间日本最神秘的一支部队,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第十二章 什么东西
老赵的见识渊博的让人有点吃惊,不管提起什么事情,他好像都有涉足。看到这件遗留在这里的淡绿色大褂臂章时,他就回忆起一些相关的消息,也就是关于日军356师团的消息。
二战期间,日军陆军师团的战斗序列最高编排到355师团,所以一听到356师团这个名称的时候,就会给人一点不一样的感觉。它在陆军的编制内,但绝对不是一支正规的作战部队。日本投降之前,据说356师团的所有成员都被遣散,然后以小队为单位,打入了其它作战部队内,这支神秘的部队仿佛在一夜之间就土崩瓦解不复存在。
从二战结束一直到前些年,关于356师团的一切信息都是绝对隐秘的,包括当时暂管日本本土的美国人,想弄到一些356师团的资料,但是未果。
可能是在2005年左右,356师团的某些资料才被解密,不过流传的渠道很窄,一般都是在国外某些网站内公布的,如果不经常关注这些网站,国内基本上还对这些消息一无所知。老赵估计看过一点被解密后的资料,知道部分内情。
356师团从编制上来说和普通的作战师团差不了太多,也有步兵联队,运输联队等等,但是他们一直是在分散进行任务。
“他们都执行什么样的任务?”
“我不知道,不过估计都是些不正常的事,否则的话,日本人不会对关于这个师团的所有信息捂的这么严实。”老赵又在屋子里翻腾了一会儿,但没有找到其它东西:“一个瑞典的网站曾经爆料过,356师团的大部分成员,其实仍然是正规的作战部队,只有很少一部分人在从事很隐秘的事,作战部队是为了保障这些人的安全,以及顺利保证任务的完成。”
因为信息量有限,所以到目前为止,我们根本不知道包子山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但是356师团留下的痕迹,就让我觉得,我们现在置身的,是那支神秘的日本陆军师团涉足或者经营过的地方。
356师团能否被称为一支特种部队还很难说,但是一支部队,尤其是他们这样的部队,不可能随便就做无用功,既然在这片丛林里修出了简易公路,并且在包子山这里铺开一条铁轨,那么必然有它的作用和必要。
这些人在这里干什么?
我们估计这里的人在撤走时可能尽量带走能带走的东西,所以再找下去的话,大概不会有其它发现。所以我们三个人从这间屋子里摸出来之后,就不打算再多浪费时间。但是出了这个屋子再朝前走了一点,我们就看到两扇依着石洞建起来的门,大门是铁皮包着木头的,外面涂成了绿色,根据这扇门的长宽,可以推断出里面应该有比较大的空间。
“进去看看?”老赵征求小胡子的意见,因为看到这个贴着洞壁建出的铁皮门时,我们还看到了在它的左右,各有两个已经被推倒了的岗哨,说明在当时,这个地方时常有人看守。
老赵这个人,说好听点就是富有探索精神,发现什么都想看看,说难听点就是手贱,跟我过去的毛病差不多。他尝试着把一扇门用力拉开了一点,一种形容不出来的气息就顺着大门的门缝飘出来。
这是个天然形成的洞,不深也不算特别宽,可能不适合住人,不过用来暂时存放点东西还可以。洞里隐约有一些东西,我们凑近了看,就发现是棉絮什么燃烧之后的灰烬,很潮,像糟透了的海绵。
这估计是个库房,但是在这里的人撤走的时候,剩余无法带走的物资都被烧光了。除了那些烧掉的被褥服装之外,其余就没有别的东西。
“烧的一干二净吗?什么都没剩下?”老赵有点不甘心,在周围很仔细的找,这一找,还真被他找到了别的东西。
在库房的一角,堆着几个长满铁锈的笼子。这种笼子我见过,有点怪异,根据它长宽的比例,真不知道是装什么用的。这里堆放的笼子比较完整,至少比我之前在林子里见到的那个完整一些。焊笼子的铁条比较粗,而且在笼子门上,明显挂着锁。
这就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测,这种笼子,是用来装活物的,否则不用挂着一把很大的铁索。此时此刻,看着这些笼子我就忍不住的感觉难受,这种体积和形状的笼子,很难想象如果是活物的话,被装进笼子里是怎么样一种情景。
“看起来,这个地方曾经驻扎的人还不少。”老赵踏着一只铁笼子,说:“否则用不着一个库房才存放被服。”
遇到这样的事,我不想弄明白是假的,但是我心里有谱,眼下最重要的是干什么,所以我催着老赵先不要再管这些。不过他显得很理直气壮,说如果不弄清这里的事,可能就不知道扔烟头那帮人的真正动机,也不好对付对方。
“他们已经先我们好长时间进来了,你不觉得不弄明白一些事的话,心里会不踏实吗?”老赵转身就带路,同时转头教育我。
就在这时候,我就看到他一下子蹿了出去,身边的小胡子也有了反应。一直到他们都动起来的时候,我才听到一阵非常非常轻微的声音,仿佛有人拖着一块抹布在地面上走过去,我立即就跟到了小胡子身后。
三个人里只有老赵一个人举着被蒙住的光源,周围非常静,但我们不知道枪声会传出去多远,也不知道那批对手会不会听到枪声。所以老赵没有拿枪,握了把匕首。不过我觉得在这种环境下,尤其是近距离内,小胡子手里的合金管比枪也不差多少。
我跟他们的感官还有身手都差得远,连眼睛都跟不上他们行动的速度了。老赵手里的光源也有点混乱,来回的晃。微弱的光柱晃动中,从一个东西身上唰的闪过去,映出一道模糊的影子。看到这个影子的时候,我心里就有点慌。在这样的闪动中,我不可能把它看的非常清楚,但是我觉得它和当时咬伤伙计的东西,好像是一样的。
一想起这个东西,我的后背就发冷,它明显是带着攻击性的,而且被咬到之后的后果,很令人胆寒。
情况不容我多想,我吃了很多次亏,已经长记性了,就算帮不上小胡子,也不会拖他的后腿,我紧紧的跟着他,另只手也掏了把匕首。一切都快的让人反应不过来,瞬息之间,那道影子贴着地面冲过来,小胡子手里的合金管一下子刺出去,像天空划过的一道闪电一般。
但是这道影子的速度实在快到令人吃惊,我听见叮的一声,合金管刺空了,锋利的刃口刺在地面上。影子从我们面前冲过去,很快就一个转身又冲过来,老赵低吼了一声,把手里的匕首扔了出去,却依然被影子躲过去,看得出老赵的准头和手劲都很厉害,匕首几乎在地面上撞出一团火花。
匕首被躲过去,老赵也不得不把速度提升到最快,那个伙计如何变成那种恐怖且令人难以理解的样子,我们还不能最终确定,但绝对不能被这个东西啃一口。他握着光源猛跑了几步,借着惯性,一下子跳到了两只叠放的笼子上。影子非常灵活,在急速的冲击中根本就没有碰到笼子,身体一转,又朝我和小胡子冲过来。
这道影子明显是生物,但是它的速度弥补了一切可能存在的缺陷,我已经做好了射击准备,如果情况真的紧急,那就不得不动枪了。不过我知道,即便射击,也不一定能够打中它。
小胡子很沉着,尽管在不停的奔走躲闪,但依然非常镇定。他猛然一转身,在倒退中身体噌的顿在原地,身体顿住的同时,合金管已经刺了出去。
紧接着,我就听到一阵尖锐的如同金属相互摩擦的叫声,然后,那道影子一折身,紧紧咬住小胡子的合金管,咬的非常紧,它的牙齿跟合金管又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我听着就觉得骨头发痒。
砰!
老赵从笼子上跳了下来,手里的光源朝这边照射,我抓住这个机会,借着并不明亮的光,在小胡子身后一枪就甩了过去,子弹准确无误的射穿影子的身体,强大的冲击力让它迫不得已的松开嘴,身子也就地一翻。
看着它中弹后依然灵活的动作,我就觉得这一枪仿佛并不足以射杀它。但是刚才是唯一的一次机会,我没有准头和时间再次开枪打它。影子翻了个跟头,朝库房的大门那边飞快的逃走,几乎眼睛一眨的时间里,它就消失在黑暗中。
我们之间的打斗非常的快,几乎就是在以秒为单位的时间内发生和结束的,直到影子逃走了,小胡子才收回了合金管,但仍然紧紧握着它。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我转头问小胡子:“你看清楚了吗?”
“我大概看清楚了,但是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信,因为连我自己都有点不信。”小胡子举着合金管朝前面指了一下,说:“我觉得,是老鼠。”
☆、第十三章 重地
“老鼠?!”
我马上就抽了口凉气,并不是因为不相信,而是不敢想象,那道影子看上去大概有六七十公分长的样子,能有这么大的老鼠?
但是我不会怀疑小胡子的眼力,他肯定是看的八九不离十了才说出来的。而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老赵用手电照了过去,地面上有那道影子被子弹打中后留下的血迹,我们还看到了一截很粗大的尾巴,那是小胡子用合金管截断的,大概有三十厘米长。
我和老赵都凑过去看,说实话,这很像老鼠尾巴,就那么一截断掉的尾巴,混着一点血迹,孤零零躺在地面上,却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恶寒。
真的是老鼠?
我心里再次颠覆了对这片密林的看法,包子山这里,究竟是片什么样的地方,竟然会有这种普通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的东西。
我们三个人都不说话了,那道影子就算是只老鼠,大的吓人,但有小胡子和老赵在,应该还能对付的了。但是我们的不安不是来自生物,而是来自对这片黑暗区域的未知和不解。何况,这种吓人的老鼠不知道有多少,如果一下子涌出来十多只,我怕连小胡子都会手忙脚乱。
我们不知道刚才的一声枪响会不会引来麻烦,所以暂时都呆在了废弃的库房里,老赵灭掉光源,蹲到了门口去,我和小胡子则呆在后面。三个人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等了最少有二十分钟,外面也声息皆无。
“应该没有什么问题。”老赵回头低声对我们说:“如果这里进了人,听到了枪声,没有不来观察的理由。”
“这里是不是很深?”我就觉得,包子山这里的地势应该幽深复杂,否则那些人不会听不到枪声。
我们又等了十分钟左右,确信没有任何响动后,才从库房离开。这片人员的居住区算是彻底到头了,但是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居住区里居住的,应该是包子山356师团驻军的一部分,他们是正规的作战单位,不负责具体的任务,也就是说,他们是守护这个地方的人,而真正核心的东西,在后面。
眼前的路很简单,只要顺着那条被废弃的铁轨走就可以了。我暗中估算了一下,铁轨可能有三百米长,在一个地势比较低的地方,铁轨到头了,接下来就是三条运输传送带,可能是把从铁轨上运来的东西传到下面去。
地势到这里就变了,很崎岖,铁轨不好铺过来。在运输带那边,有很多很多那种人力推车,东西是被人继续运向深处的。我们站着看了一下,就发现这个地方大致可以分成两个部分,运输带这边算是一个部分,另一个部分有低矮的砖瓦建筑,是在运输带的左边。
这些建筑修的低矮但是非常结实,看着就有种敦实的感觉,它们都集中在左边石壁上一处很大的大凹陷地形中,如果顺着铁轨直线看过来,是看不到的。而且在这些低矮建筑的最外层,有三个像岗哨一样的砖头房子,房子的门在背面,正对着我们的是一排枪眼,旁边还有混杂在一起已经乱的不成样子的铁丝网。
这个地方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重地,可能在外面守护入口的普通作战士兵都没有资格靠近这里。
建筑物大概前后有三排,每一排七八幢,我们看到在墙壁上本来写着一些字,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涂料给刷掉了。矮房子的门都是很厚的铁门,关的非常严实。我不清楚当初呆在这里的人是怎么熬过来的,因为矮房子面积不大,而且没有窗户,像一个四面密封的骨灰盒。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东西。”老赵搓了搓手,明显手痒了,围着一道铁门来回的看。我就有点无奈,他好像比我过去还多事。
“都是铁门,你能弄的开?”
“门是人造出来的,就能搞的开,除非是外星人造的。”老赵招呼我帮他拿着光源,然后他就从身上不知道什么地方摸出一根非常细的钢丝:“给我一根方便面,我能捅开一个小区的门,这道门不难搞定。”
铁门的锁芯肯定有点锈,但老赵最后还真的是给弄开了,推开沉重的铁门之后,我就看到这个没有窗户的屋子里估计也被清理过,能带走的东西一样不剩,除了一个很沉重的铁皮柜子之外,就只有一盏掉在头顶的灯。
柜子是空的,我们找了一下,就在屋子的一角看到了一个地下道井盖般的盖子,老赵又和猎犬一样过去观察了半天,才把这个盖子个提了起来。
盖子下面是一条路,水泥砌出的台阶,大概五六米后就朝左拐弯了,看不清楚下面的情况。老赵举着盖子琢磨了一下,又征求小胡子的意见,然后把盖子重新盖好,打算到另个矮房子里看看之后再说。
他故技重施,弄开了另一扇铁门。这间屋子里就多了好几个很大的铁皮桶,桶没有封口,桶内壁烟熏火燎的痕迹非常重,而且留着许多纸张燃尽后的灰烬,不难想象,一些很重要的资料估计在这里的人撤走之前完全被烧毁。几个铁皮桶都有半桶灰烬,当初被烧掉的书面资料和信息难以估量。老赵用小胡子的合金管在里面翻了很久,纸张燃烧的很充分,连一片纸角都没有留下。
在这个屋子的一角,也有一个井盖般的盖子,老赵摸着下巴对我们说:“两位,怎么样,下去看看?已经走到这里了,不去看看的话,心里怪痒痒的。”
老赵也是个很有性格的人,看似跟我们商量,但是话说完,他就把盖子给提起来了,然后试探着朝下走。其实我看得出来,老赵虽然看上去很马大哈,然而做事却非常谨慎,如果不是察觉到下面真的没有异样的话,他肯定不会进。
小胡子跟着下去了,示意我跟在最后。水泥台阶一共转了两个弯,等走到下面的时候,有一条砌的很整齐的过道,大概三四米宽,不到两米高。我猜测着可能很多矮房子都和这里相连,因为在过道的墙上,还有一些通到此处的出口。
我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总之走到这里的时候就感觉分外的凉。我们四下看了看,这里在过去应该是经常有人出入的地方,两旁的通道顶上有灯。因为这个地方很可能是依照自然地势建造的,所以空间有限,只朝前走了不到十米,眼前形势一变,空间大了一些,有几个木板搭起来的屋子,已经塌了,留下的只有结实的砖瓦结构建筑。
建筑都不高,在最前面的一个建筑背后,通出来一大捆电线,电线非常多,通到前方。这样的地方肯定离不开电力,在未知的地方应该有一个柴油或者其它能源的发电机组群。我们看了一下,电线的质量非常好,尽管过去很多年了,却似乎一点不耽误使用。
当老赵弄开其中一个屋子的门,我们进去之后,我身上的鸡皮疙瘩就又冒出一层。这个屋子里的结构非常简单,只有两个一米多高的台子,台子是水泥砌成的,让人感觉很冰冷。我不知道这种台子具体做什么用,但是我看到其中一个台子上,留着一片已经发黑的痕迹,似乎是血的痕迹,深深渗入了水泥结构中。
这片痕迹像是个仰卧的人形,它像一个冰冷的手术台,我想,如果任何人在这种环境下躺在这个水泥台子上,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这里没有东西,而且我不想在这里多呆下去,感觉有点毛骨悚然。我们又走了几个地方,在一个空荡荡的屋子里,有一个小铁皮桶,我看到了桶底有几个很小很细的玻璃瓶子,已经被人砸碎了。
这种很细小的瓶子让我感觉眼熟,那个英国特种兵想带走的,就是这种瓶子。
“英国人来过这里?”
“不是。”小胡子摇摇头,说:“这里如果有人守卫的话,谁都不可能进来,我觉得,这种瓶子可能是废品,要被拿出去丢弃处理。英国人本事再大,也无法悄悄进来再安然出去,他拿到的,应该是这些处理品中一个比较完整的。”
“瓶子里会是什么?”
我一边琢磨这个问题,一边跟着小胡子和老赵走,他们几乎把左边这一排建筑将要走完了,建筑里的东西也被清理过,留下的都是无用的,没有实质性的物品。在快到尽头的时候,一个有点特殊的建筑就出现在我们面前。
从结构上讲,这是两个相连的砖头屋子,和其它建筑没有太大的区别,但它的特殊之处,是整间房子都被一层焊接的钢筋给罩了起来。
“这里面关着什么东西?”我看到一层很粗而且很密集的钢筋时,就产生了一个念头,这里关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把东西关到这里?”老赵有点迷糊,但也比较赞同我的说法,因为这种钢筋结实的连老虎都冲不出来。
我们都有一个感觉,不管这两间建筑是用来做什么的,但它一定是个特殊的地方,是个重地。
☆、第十四章 机器
钢筋护栏上留着一扇门,一把很大的锁挂在上面,但是没有锁上。老赵把门弄开了,他可能已经打定主意要进去看看,所以招呼我们暂时留在外面,他要先进去。
“是不是太莽撞了?直接进去?”我还是有点心惊,因为想想之前遇到的那只很像老鼠的东西,再看看无比结实的钢筋护栏,我就不踏实,总觉得里面会有什么活着的东西随着打开的门冲出来。
“这都多少年了,就算有活东西,也活不到今天。”老赵扭头笑笑,示意我们别再出声,侧着身子从钢筋护栏上的门溜了进去,动作无比的轻盈麻利。
整条通道静的出奇,只有老赵进去之后发出的一点点声响。钢筋护栏里的两间相邻的屋子仍然没有窗户,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任何情景。不过在屋子墙壁上两米左右的位置,有一排用来透气的方孔。老赵捣鼓了一会儿,就把屋子的门弄开了。
老赵的动作非常迅速,我和小胡子只等了一会儿,他就和贼一样悄悄的溜回来,我很怀疑他之前是不是做过这个。
“我们都猜错了。”老赵招手让我们钻进钢筋护栏上的门,说:“这里面不是用来关什么东西的。”
“那是什么?”
“是一台机器,比较复杂,我暂时也搞不懂。”
“一台机器?”我开始纳闷,如果只是一台机器,用得着把屋子捂的这么严实?机器又不会长腿跑掉。但是脑子一转,我就明白了,这里的钢筋护栏可能只是为了阻止任何闲杂人等靠近或者进入这两间屋子。即便是356师团内部的人员,估计也不能轻易的来这里。
“你们看看吧。”
老赵推开了两间屋子的门,用手电照进去。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台几乎占满了屋子的庞大的机器,它由很多部件组成,但应该是一个整体。各种线路多的数不清,却杂而不乱,被整齐的捆成几束,使用或者维护的时候很容易区分。
在右侧,有一个明显是操作台的地方,上面很多按钮。我们看过去的时候,就发现这些按钮上没有任何文字和标示,或者说,本来应该有,却被人硬生生擦掉了。按钮非常多,并且复杂,没有明显的标示,不熟悉的人估计会导致操作错误。
“越来越好玩了。”老赵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按钮和指示灯,抬头对我们说:“这台机器是干什么用的?”
说着,他就绕着机器开始仔细的观察,我觉得,这台机器很重要,在356驻扎包子山的时候,机器所在的地方也属于绝对的禁区,按钮没有文字说明以及标示,那么除非是天天操作它的人,否则换了任何人过来,都玩不转。
老赵就在机器背后和墙壁的缝隙里钻了一会儿,顶着满头的尘土跑出来,跟我说,这台机器,或者说其中的一些部件,应该是德国货,因为在很隐蔽的地方,留着几排尚未被抹除的德文,不过老赵不认得。
这台几乎占据两间屋子的庞大机器,引起我很多遐想。小胡子一言不发的在看,老赵就很遗憾的搓着手,说机器太大了,即便拆开也搬不走,否则可以带些部件回去让人分辨一下。他有点不死心,又在两间屋子里来回的找,看会不会有其它的发现。
这次的寻找更加仔细,我和小胡子不懂这些,也帮不上多大的忙,就任由老赵一个人像土驴般的来回乱钻。但是这一次当他顶着一头土重新钻出来的时候,就显得有些慎重。
“炸药。”老赵指了指自己钻出来的地方:“堆着很多炸药。”
这台庞大的机器可能曾经要被彻底炸毁,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堆放在这里的炸药最终没有引爆。老赵也变的老实了一些,安安生生的退出来,站到我们旁边。
“我真的很想知道,这机器究竟干什么的。”
“你不是搞这个专业的人,现在看也看不出什么。”
“好吧。”老赵看看我,随手抹掉面前操作台上一排按钮上厚厚的灰尘:“先走,以后如果我有空,一定带个专业人员过来看看。”
老赵的动作纯属无意识的,但是他不知道触动了什么,他的手还没有离开这排按钮的时候,一个巨大的按钮猛然间就亮起来,而且随着这个按钮,整个操作台上密密麻麻的按钮仿佛很有秩序的一排排开始发亮,机器似乎通电了。
“怎么还会有电!”我们三个人同时一惊,不由自主的就退出去几步。
“不知道!”老赵觉得自己闯祸了,飞快的跟我们解释:“我也不是故意的,这里是不是有自启式或者无人值守式的发电机组?”
操作台上那些按钮通明之后,庞大的机器明显就开始启动运行了,机器虽然大,但结构很精密,运转时没有太大的声音。鬼才知道这种机器运转后会产生什么作用,小胡子顺手就把我拉到后面,老赵猛走了几步,到操作台前,想关掉机器。但是他不知道怎么操作,又不敢再随便乱动,望着复杂的按钮呆了呆。
正因为不知道它的作用,我们也不敢就这样一走了之,唯恐会引来更严重的后果。这台机器被尘封了那么多年,一些部件明显老化,片刻间,就发出了很轻微的嗡嗡声。
“谁能告诉我,怎么关了它!”老赵盯着那些按钮迟疑了几秒钟,我就想着,只能先退走,保证自身的安全。
“切掉电源线!”小胡子跟着就喊了一句,老赵使劲拍了下自己的脑袋,连声说自己迷糊了。这样的机器全靠电力来启动运行,一旦断电,它就是一堆废铁。
我们三个人全都打开了手电,在那些被捆成几捆的线路中寻找电源线,被捆成一捆的线非常多,很粗,我把它们解散了,整整齐齐的线路顿时就散了一地,我和老赵一起在里面扒拉着找。
“你慢着点,别随手乱扒拉!”老赵低着头找,还顺势朝我吼了一声。
“这都他娘的是你惹出来的祸,还好意思说我?”我当时就回了一句,然后转头看了看老赵。
我在看他的同时,他也转头在看我。我们两个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朝后面退了一步。我没有老赵那么好的心理素质,忍不住就打了个哆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老赵仿佛变了,他的眼睛似乎因为充血而变的通红,在这样的光线下,闪动着一种血红且妖异的光。他平时那种大大咧咧放荡不羁又有点二的表情已经不见了,他的脸庞上浮现着一种戾气。
我不由自主的就去摸枪,而且一步一步的朝后退,同时又想向小胡子示警。老赵和中邪了一样,他看着我,像看着一个很陌生的人。
“你怎么回事!”老赵攥着一把凌乱的线,口气又重了一点。
我飞快的就退到小胡子身边,他低着头慢慢在地面上延伸出去的线路里找着。我一手暗中握着枪,已经感觉到有点奇怪,我和老赵这样争执,小胡子难道听不见?
我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小胡子捏着线,抬头看了我一眼。这一瞬间,我就感觉自己有点撑不住了。他的眼睛,和老赵一样,变的通红而且诡异,盯着我,一眨不眨。
“快找电源线!磨蹭什么!”老赵站在那边就又朝我们吼了一声,我的心跟着打了个哆嗦。
身边只有两个人,却莫名其妙的变成这个样子,我很希望这是突如其来的一场幻觉。尤其是小胡子的变化,我说不清楚他有没有老赵脸庞上的那种戾气,但是我能察觉出他的表情和过去不同。
这种变化让我心里的安全感一下子丧失殆尽,我有点冲动,想举枪先把老赵放倒,因为我感觉到了威胁和危险。我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举动了,猛然就把手电光完全照射向老赵,然后举起了手里的枪。
同样,小胡子的变化也让我感觉到不安全。但是我无法对他举枪,不管到了什么时候,这都是我潜意识里的一条底线。
“别动!”小胡子一下子抬手压下我手里的枪,他的眼睛还是血红血红的,好像大脑受到了什么刺激,让身体里的血液都涌到了颅腔。然而随着他这句话,我就从他的面容里看到了一些我所熟悉的气息。
“走!马上走!”
小胡子在那些乱七八糟的线里面找到了一根,一下子截断了它。机器轻微的嗡嗡声顿时就止住了,操作台上那一排排闪动的按钮也随即熄灭,留下一点点余光。四周恢复了寂静,小胡子伸手推了我一把,我条件反射般的收回了枪,就朝门口那边跑。
小胡子和老赵也一前一后的跑出来,我始终对老赵保持着警惕,而且手里的枪一直都没有放下过。我们跑到了通道另一端,才停下脚步,老赵始终在嘟囔,骂那台机器。
我察觉到老赵的变化,老赵明显也看到了我对他举起的枪,小胡子一言不发的站在我们中间,三个人足足僵持了有五分钟。
☆、第十五章 小门
“谁惹你了?眼睛跟充血了一样。”老赵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小胡子也插嘴说了几句。一直到他们说了,我才知道,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出现了变化,小胡子说,我的眼睛和表情,在刚才也变化的很厉害。
如果他们不说,我可能想不到,我刚才的情绪波动的似乎真的有点过火,不管怎么说,老赵是我的同伴,即便他有什么特异的变故,在正常情况下,我也不可能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想把他给打死。
“那台机器有点奇怪。”
我们在这里呆了一会儿,时间不算很长,但是就在这段时间里,小胡子还有老赵眼睛里的血色一点点的褪去了,他们的表情也随之恢复了正常。这就不得不让人怀疑,一切都和那台庞大的机器有关。
“这个东西,好像能影响人的情绪。”老赵分析了一下,摸着下巴说:“我在猜想,如果这台机器更完善一些,或者说我们对它的操作技术更熟悉一些,会不会从影响情绪,变成控制?”
“什么意思?”
“这只是个推论。”老赵就地蹲下,对我们说:“那台机器里,肯定有德国人提供的技术帮助。机器是干什么用的,我们不清楚,不过从刚才那一段经历来看,必然影响了我们的情绪,而且导致身体机能发生了一点变化,红眼睛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种性质的机器怎么说呢,在当时那个年代,是很难想象会有这种技术的,牵扯的方面很多。今天的日本和当时的日本是无法相比的,科技水平有限。
然而德国就不同了,特别是在二战前夕和二战期间,他们在军工科技上的进展非常迅猛。这和德国人的严谨务实以及聪慧分不开,但是老赵说,那都是一些明面上的说法,从二战结束一直到今天,特别是六七十年代之后,关于德国人当时的某些传闻就流传的很广。
具体的说法不一,但是归根结底,都是关于德国人寻找远古人类文明遗迹的一些事情。在当时第三帝国的党卫军内部,就有一支这样的部队,和356师团的性质好像差不多,他们经常接触某些匪夷所思的东西。
德国人据说从西藏甚至南极那边搞到了一些实质性的东西,这些东西可能没有被他们完全消化吸收,但是已经影响了当时德国的某些科技领域。部分超乎人想象的玩意儿都在秘密的研制中,包括圆盘飞行器,就是现在人所说的飞碟。
“这中间牵扯到的问题就太多了,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一直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时,还有一些外国人怀疑,在地球某个未知的角落中,仍有第三帝国的残余势力。这样的机器,如果说是小日本研制的,我不信,但有德国人参与的话,就不好说了。”
这两个国家在当时的意识形态很接近,也是名义上的盟国,德国给日本提供一些技术方面的帮助,并不奇怪。
“还要不要看看了?”老赵恢复正常之后,那种探索未知的欲望就再次强烈起来。通道两边都是建筑物,刚才我们只走了一边,另一边暂时没有涉足。我马上表示反对,小胡子也不同意,但是老赵倔的象头驴,咧着嘴赔笑,已经朝那些建筑物凑过去了。
“老赵!你到底要干什么?”我急了,上去拉他,不过我们的情绪已经正常,所以我还是很有分寸的。
“别急别急。”老赵回头看着我,指了指那一排建筑,说:“如果再看下去,说不定我们能知道小日本在这里究竟为了什么。”
“你看出些什么了?”
“只是感觉,但不能确定,所以暂时没说。看你急成这样子,只能告诉你个大概的猜想。”老赵弄了根烟,拿在手里抽了一口,说:“我们在库房里遇到那只老鼠的时候,我心里就有了一点猜测。世界上任何地方都不可能长出那样的物种,因为不符合自然规律,除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我马上联想到了一些电影和书籍中承载的信息,只不过还是脱口问了老赵一句。
“被污染过的地方,没错,被污染的地方,可能是核能,也就是放射性物质污染,也可能是生物病毒污染。”老赵抽着烟,伸手跟我们比划了一下:“那些被污染的地方有不同的污染程度,从理论上讲,这些地方应该是寸草不生的,没有生物可以存活下来。”
“那我们还呆在这里干嘛!”
“别急嘛,包子山这里的植被,和别的地方区别不大,所以说,污染可能不存在于地表。”
核能或者生化污染很严重,甚至说有点恐怖,污染指数较高的地方绝对就是禁区,靠自然生态系统恢复几十年都无法恢复过来。但是在这种绝地里,总有生命的异类顽强的活下来,不过因为环境的急剧变化,它们必须快速的产生自身机体变异,从而适应新的环境。
六七十厘米长的老鼠,可能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们现在还是安全的,我想知道这里究竟在干什么,所以遇到可能存在线索的建筑物,就想进去看看。”老赵给了我们理由,然后就想继续走。
“如果按你说的,356是在这里搞生物武器?”我和小胡子跟在后面,问老赵。
“我想,没那么简单。如果单单是搞生物武器的话,那么以前的731就可以搞,没有必要再在这里弄一个。你们知道吗?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了,似是而非,看着像头猪,其实不是猪。”
相比之下,这一排建筑没有复杂的现代化机器,很简单,有的大屋子里丢弃着一些破碎的瓶瓶罐罐,有存放书面数据的柜子,但里面的数据已经被清空了。走到一个很小的房间时,之前的猜测被印证了,我们看到了两个并排放着的铁笼子。笼子不是空的,里面装着东西,黑黝黝的一片。
老赵用手电照了一下,我就看到笼子里面装的仿佛是那种体型吓人的老鼠,一个笼子里有一只,被遗弃在这里。老鼠早就死了,烂的只剩下一张皮。老赵不嫌恶心,还蹲着观察,目测这种老鼠的长度。
“两位,要不要把皮子弄出来硝一硝,搞个皮衣穿穿?”
“真他娘的能恶心人。”我皱皱眉头,不过不得不承认,跟老赵这样的人搭伙,最起码会有一个比较平静的氛围,不至于自己被自己吓的半死。
我们一连走了几个房间,接着就看到了一个比较大的建筑,也是砖石结构的平房,但是面积比之前见过的都要大。老赵感觉有戏,弄开了房子的门,我一下子就又看到了几个之前见过的台子。但是这些台子不是水泥的,它是一种带支架和轮子的金属体。
再看下去,这个地方就给人一种手术室的感觉,尽管它的摆设很简陋,但是靠墙的地方有两排很大的架子,摆着一些药瓶。这里本来还应该有一些什么仪器,不过可能被搬走或者销毁了。
“这么大一房子,难道什么都没有?”
老赵已经成为三个人里绝对的主打了,什么事都是他去推测,他去做,我和小胡子跟在后面,连插嘴的机会都不多。他绕着那些药瓶在看,我用手电朝四面观察了一下,随即就在摆着药瓶的大架子左边,发现了一个一人多高的小门。
这个小门会通向哪里?根据我们之前的观察,这些建筑都是贴着石壁修出来的,一面墙壁其实就是洞壁。而这个小门明显是开在洞壁上的,不知道连通到什么地方。我只说了一声,老赵就来劲了,丢了眼前的药瓶,跑到小门那边看。
小门没有上锁,估计一拉就会开,老赵耳朵贴着门听了两分钟,很肯定的对我们点头,表示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老赵伸手去拉门,但是只拉开了两三厘米,门就被什么东西给卡住了。他又加了点力,一下子把门给拉的大开。门开的同时,一道人影直挺挺的就朝老赵怀里扑。
老赵看着毛糙,但反应非常的快,二话不说,直接一脚就把这条人影又给踹了回去。小胡子闪电一般的伸出合金管,一下子抵在对方的胸膛上,我也从侧面举着枪对准了门。
但是对方的动作好像就这么一下子,被老赵踹回去之后就没有后续动作了。我这个方向不能完全看到门内的情景,不过小胡子已经慢慢收回了合金管。
噗通......
刚才那道人影就从门里又直挺挺的扑出来,不过老赵已经闪开了,人影像一截木头,一下子扑倒在地面上。
“别怕,干尸。”老赵已经看清了影子,不过他话音还没落,小门后面又产生了一串连锁反应,最少三四具干尸一个个的扑倒出来,就好像很诡异的多米诺骨牌。
我算是见过不少尸体了,各种各样的,包括一些死的很惨的人。但是眼前这几具干尸,却仍然让我久经磨练的心理开始发颤。它们的体型完整,然而却让我想把苦胆都吐出来。
☆、第十六章 手镯
这些尸体是用类似脱水防腐的处理手段保存下来的,就好像一具具标本,尸体完全没有水分了,和一截铁棒子一样。这种干尸我见的多了,却没有任何一具和眼前的标本一样。
尸体尽管脱水萎缩,但仍然差不多和我的个头一样高,可以想象,它们在活着的时候都是一米八多的大个子。几具尸体寸褛皆无,它们已经变成了浅褐色的身体上,布满了一个个铜钱那么大的绿色斑点。斑点密密麻麻的,非常多,从脸庞到脚后跟,全部都是。
三四具尸体头脚相连的摞在一起,再加上那种很瘆人的绿斑,我就感觉喉头发痒。真的,这些绿斑很密集的长满一个人全身上下的时候,那种情景非常的恶心。
“把你的棍子拿来用用。”老赵头也不回的就冲小胡子伸手要合金管,但是小胡子也对这种长满绿色斑点的尸体有些忌讳,合金管是他贴身的武器,所以他没给。老赵一边嘟囔小胡子小气,一边跑到那种金属台子旁,拆了一根支架。
他用支架把几具趴着的尸体都翻过来,呈仰面朝天状。尸体完全没生命了,脸庞上的肌肉干硬无比,好像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裹着骨头。距离我最近的尸体额头上,爬满了铜钱般的绿斑,它的眼皮好像没有合拢,但是眼眶是空的,眼球完全萎缩。
“后面还有很多。”老赵朝小门里面看了看,小门后的空间不宽,但是比较深,里面塞满了这种如同标本一样的干尸。
老赵不嫌麻烦,竟然把里面的尸体一具一具的都给勾出来,整整齐齐的摆放在旁边。我很无语,又觉得那些绿斑恶心,这个大房间里的气味其实早就散光了,但是我仍然有一种很刺鼻的感觉,就站的远一些开始抽烟。
开始勾出来的几具标本还算正常的,但是后面的一些尸体就缺胳膊少腿,有的只剩了半截身子。它们虽然形态不一,不过每具尸体上都布满绿色斑点。
其实看到这里,我已经隐约明白,356当时肯定在这里进行了一系列的活体实验,死去的人都很惨。而且那些绿色的斑点经久不褪,和英国特种兵遗骨上的绿斑很相似,我怀疑这是一种细菌实验。日本人干过这样的事,用活体做实验,然后制造细菌武器投放到非战区。
我真的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就不断的催促老赵,小胡子也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在我们合力的敦促下,老赵才停下摆弄尸体的动作。
“应该就是进行了活体实验,但是怎么回事?这些东西完全可以交给731去搞的。”老赵丢了金属支架,又脱掉手套,开始跟我们分析,我等不及了,拖着他一边走,一边听他絮叨。不过他分析的有道理,日本人当年的举动还有这个地方本身,都透出一种不正常的意味。
“356不会做无用功的,他们一定还在做别的事,更神秘的事,不仅仅是生物细菌武器那么简单。”
按我们一路走过来的顺序,最外层是居住区,中间这里是实验区,那么再朝深处走呢?会是什么?
我们硬拖着老赵离开这里,在实验区的入口那里停留了一会儿,我不知道还要走多久,当时三个人进来的时候只是试探,所以没有带太多的东西,如果要长时间逗留下去,就要回去准备。
“一顿两顿不吃,饿不死的,你要救媳妇,就拿出点诚意来。”老赵露出一口又黑又黄的牙,指着前面的路,有点挑唆般的说:“假如将来你老丈人还有你老婆知道你来救他们的时候,这么多顾虑,他们会不高兴。”
他说起这个,我就有点忧虑,因为我和张猴子过来的时候,得到的线索并不多,一直到这个时候为止,我都不能完全确定,雷英雄以及那些旅行者,是被丢弃烟头的人绑走的。但是这是我唯一知道的线索,只能暂时顺着走下去。
在老赵的鼓励或者说挑唆下,我们就决定再朝前走一段路。铁轨铺不过来,就是因为地势崎岖,我们顺着运输带下来了,这时候用肉眼都可以分辨出,地势在缓缓的朝下倾斜,那片黑暗仍然深邃的望不到头。
包子山这里虽然地处南方,但是并没有地下水系,至少暂时没有发现。运输带之后的地域坑洼不平,建筑物都消失了,所以显得很空旷。这里不复杂,在当时应该有一条人力车组成的运输线,一直延伸到深处。
我们把光线调整到最低,然后老赵带路,我和小胡子走在后面。开始的时候还行,老赵走的比较老实,但是沿途出现的一些零星的水泥袋子和凌乱的钢筋就把他引到了旁边去。距离这条运输线大概十多米的地方,是参差不齐的洼地,坡度不大。
老赵把光线调亮,然后照下去,观察下面的情况。当时这条运输线上的所有石块估计都被丢在这里了,除了石头就是石头,老赵扫了一圈,我就看见他手里晃动的光柱急速的折回去,然后停在了一个地方。
我们三个人的视力都很好,老赵把光线定住之后,我就看到距离不远的地方,有两块几乎并排的大石头,在两块大石头的缝隙间,露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要是不仔细看的话,估计就会疏忽。
“那是什么?”
“我看着,像是一团头发。”
“那里有个人?”
我的心情有些紧张,而且莫名的有点兴奋,那下面如果真是个人的话,那么我们走了这么久,总算找到一些实质性的线索。
还是老赵打头,朝那两块石头靠拢过去。距离近了,视线也更加清晰,那真的是一团头发,确切说,是一个人,身体就在两块石头的缝隙中,只露出了头。暂时分辨不出他的年纪长相,不过看上去,他已经死亡了。
尸体是趴在地面上的,我们不明情况,也不敢冒然下手,小胡子就伸出合金管,把尸体趴在地面上的脑袋撬了起来。
这是个将近四十岁的中年男人,面色惨白,他的长相很普通,看上去也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我们又试探着朝石头缝里看了看,缝隙其实并不狭窄,卡不住人,不知道他是怎么死在这里的。
这个季节,外面的气温并不低,正常人都穿着短袖,但是包子山地洞里却很阴凉,特别是随着不断深入,已经有点冷,尸体身上裹着一件黑色的大衣。
“不太对。”小胡子收回了合金管,在尸体的脖子上戳了几下,我能感觉尸体已经完全僵硬了。
“怎么回事?”
“我判断,这个人最少死了有五天以上。”小胡子说着又把尸体的头部用合金管抬了一下,说:“但是你看看他脸上的尸斑。”
小胡子对死人的研究已经炉火纯青了,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发现了一点异常。正常情况下,尸体在死亡三四个小时之后,因为血液停止流动,部分高位血管会失血,而另一些毛细血管和静脉血管则淤积了大量的血液,这些停止流动的血液会透过皮肤,泛出一种暗红色或者暗紫红色的瘢痕,这就是俗称的尸斑。在不解剖尸体的情况下,仅靠目力观察,尸斑是判断尸体死亡时间的一个重要依据。
尸斑是会变化的,人体刚刚死亡之后产生的尸斑,大半是比较轻微的条状,块状,云雾状,随着肌体彻底瘫痪和时间的流逝,这些尸斑会逐渐的连成一大片。
小胡子根据尸体肌肉的僵硬程度,判断他死去了大概五天以上,但是尸体脸上的尸斑却是很轻微的条状,这不算特别诡异的事情,不过有点不合常理。
“把它拖出来看看。”老赵又闲不住了,不过这一次我并没有阻止他,因为我也有这个意图,我们必须全力分辨尸体是什么人,尤其要分辨,他是不是那批旅行者之一。
我和老赵都戴上了手套,想一左一右把尸体给拖出来,小胡子也放下尸体的头部,收回合金管。尸体的头又磕在了坚硬的石地上,然后歪向我这边。就在小胡子还没完全收回管子的同时,我猛然看到尸体紧闭的双眼唰的就睁开了。
紧跟着,尸体在缝隙里的身躯触电般的一抖,唰的伸出一只手,死死的抓住小胡子的合金管。
我的胆子比以前大了很多,但是遇见这样的事,仍然瞬间吓出了一身冷汗,我飞快的朝后退了一下,本能的摸起身边的一块石头就用力砸过去。小胡子显然也有点吃惊,因为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已经长了尸斑的尸体还可以这样活动。他随手就要抽回合金管,然而尸体攥的非常紧,小胡子一用力,几乎把它从缝隙里给拖了出来。
就在尸体完全从缝隙里脱离出来的时候,我的目光一瞥,立即像是被一道雷轰中了头顶。尸体的一只手紧紧抓着小胡子的合金管,而另一只手,则用力的攥着一个东西。我无法百分百的确定它所攥着的东西,但看上去非常的像。
那是雷朵的一只手镯。
☆、第十七章 有人
这只手镯是我亲自买下然后送给雷朵的,此刻,它被这具诡异的尸体紧紧握在手里,泛着一种刺目的银光。我的头瞬间就膨胀到几乎要爆炸,雷朵的手镯被它攥着,这说明了什么!?
我什么都顾不得了,甚至忘记了眼前的危险,朝两块石头之间的缝隙看过去,我想看清楚,却又怕的要死,我生怕石头的缝隙里还有另一具已经僵硬的尸体。手电光柱几乎照穿了并不算长的缝隙,里面空了,什么都没有。
我的心暂时稳住了,这时候,小胡子和老赵已经控制了局面。这具尸体非常凶悍,而且力量出奇的大,死死抓着合金管就不松手,连小胡子都无法把武器给重新夺回去。但是尸体身上大部分关节都有些发硬,行动不那么灵活。这一次,我们是真的不敢动枪,唯恐枪声会传出去很远。小胡子夺不回合金管,不过一收一放,放弃了合金管,用巧力把尸体带着摔倒了。
老赵立即就猛扑过来,他没有固定的武器,逮着什么用什么,一伸手就抓起地上一块比篮球略小点的石头,狠狠的对着尸体砸下去。
这一下砸的非常狠,尸体僵硬的在地面上滚着,被石头重重砸在脊背上,骨头瞬间就断了几根,连腰椎恐怕都折了。如果是正常人挨了这么一下子,不说马上就死,最起码要瘫倒不能动弹。但这具诡异尸体的承受能力超强,它有点站不起来,却仍然挣扎着,手里攥着小胡子的合金管,杂乱无章的挥舞,管子砸在石地上,当当作响。
“这么耐打?”老赵不信邪,卷卷袖子,又捡起一块石头,猛虎下山似的举过头顶砸下去。
飞速落下的石头跟尸体发生猛烈的碰撞,那种声音听的人牙根发痒。尸体的脊背几乎被砸烂了,我不知道它还有没有意识,但是它明显可以分辨出自己被攻击的方向,攥着合金管就胡乱的抡着。
我们三个人就像围着一头已经伤重不支的猛兽,任凭它怎么嚎叫挣扎,却无法再造成一点威胁。它不应该是个生命体,但是那种对外界打击的承受能力超乎想象,身体都快被砸成两截了,依然在无休无止的蠕动。
“你们躲远点。”老赵显然和这具尸体耗上了,他又举起一块石头,让我们退后。
这块石头狠狠砸在尸体的头颅上,头颅像一颗西瓜般,被猛落下来的大石块砸的崩裂,脑浆洒了一地。
这好像是很致命的一击,尸体仍然在滚动,但是动作明显比之前迟缓了许多,就像一截从壁虎身体上脱落的尾巴。我们站在远处盯着看,大概五六分钟之后,它终于停止了一切,静静的趴倒在地上。
“这次死透了吧,没死就再送你一程。”老赵看着尸体不动了,第一个走了过去。
接下来,我们很小心的观察了一下这具尸体。我最在意的是那只镯子,这么近的距离下,我想我不会看错,那就是雷朵的镯子。一直到现在,它还被尸体死死的攥着,我们不敢直接触动尸体,所以就没能把镯子给取出来。
尸体外面裹着一件并不合身的大衣,里面则是一件破烂不堪的短袖,这件短袖让我有点眼熟,它应该是在云南当地买来的一种蜡染。
但是除了衣服,尸体身上几乎什么都没有了,查找不出任何有关它身份的东西。
不过到了这时候,已经不需要再多查找什么,它手里的镯子是最好的线索,不管这之间发生了什么情况,但有一点几乎可以确认无疑,雷朵也到过这里,包括雷英雄,还有其他旅行者。
我们的目标顿时明确了,那些失踪的旅行者,可能就在前面,就在深邃不见尽头的黑暗里。
“他们还会不会活着......”我感觉自己的手在不由自主的发抖,并不是我自己害怕了,而是我不能再承担那种失去的感觉。
“不知道。”
老赵很讨厌,一句安慰的话也不会说,直言不讳的就说旅行者可能吉凶难料。
“他们有希望活着的。”小胡子跟我说:“那些人把旅行者绑住,一路带到这里,肯定有目的,在目的达成之前,旅行者应该比较安全,我们要争取时间。”
老赵嘴巴很臭,但行动非常迅速,丢下这具已经被砸的稀巴烂的尸体,就开始重新沿着运输线走,这是个急先锋般的角色,不过心思还很细密,他估算了一下我们带的那点点东西,说如果两三个小时之内没有发现的话,估计就不敢再深入了,需要回去补充。
我们只走了大约十几分钟时间,运输线就随着地势朝右拐了一下,因为出现了一片隆起的地面,不算高,只有两三米的样子,但是对人力推车影响很大。本来我们不打算再在中途停留,是老赵拐了个弯,登上这片隆起的地面看了看,然后马上就回身冲我们挥手。
如果站在运输线上,那么人的视线会被这片隆起的地面所阻挡,等我们随着老赵的招呼登上这里的时候,眼前顿时显得非常空旷。前方是一个脸盆般的洼地,面积很大,老赵把光线调亮了一些照过去,还没等我看清楚具体的情景,他就一下子把光线灭掉了。
“怎么回事?”
“下面是一大片建筑,不知道有没有人,开着光线对我们不利。”
老赵和小胡子大致看清了下面的情况,但是距离比较远,他们也说不清楚究竟有没有人在活动。这一大片洼地内部的地势比较平缓,盖上房屋以后,不管居住或者是存放大批的物资都很合适。
相比之前我们见到的那些建筑,这里的房屋显得有些杂乱,我们呆了很久,都没有听到什么响动。已经有了比较明确的目标,沿途任何可能有人的地方都不能放过。老赵弄出一点点光线,然后就朝那边走。
这片建筑散布在这片区域内,大概有上百个低矮的小房屋,在这些房屋的外围,仍然有布满枪眼的岗哨,和一层一层的铁丝网,在356驻扎的时候,这里可能也是个防守的重点部位。但是看着这些杂乱又低矮的房屋,我们都不知道这个地方究竟有什么防守的价值。
“猪窝一样,还扯出来几层铁丝网。”老赵慢慢的顺着已经废弃的岗哨钻进去,周围依然很静,穿行在这些低矮的房屋间,我们就发现,这看似连片的房子,其实是两个部分。外围的房子盖的比较扎实,数量少,而靠里面大部分的房子结构粗陋简单,有的甚至是木头搭建出来的,已经散架了。
很多房子的门都是虚掩的,老赵忍了很久,终于推开了一扇房门。在我们之前的印象中,356师团从这里撤走的时候几乎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但是一推开这扇门,我就有点吃惊。
这是个住人的房子,里面有两张分开放着的铁架子双层床,床铺很简单,吸引我们目光的,是几具卧在地面的尸体。
我数了数,尸体一共有四具,但是匆匆一瞥间,我就发现这些尸体身上已经烂糟糟的衣服,是那种中国人耳熟能详的日军陆军军服。
尸体已经烂光了,我能看到它们从破烂军服中露出的骨头,还有丢弃在一旁的枪械。
当我们看到这些尸体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些人是怎么死的?从外观上看,这些应该是356师团内部负责安全的作战士兵,但是他们就死在了这个屋子里,因为尸体已经白骨化,暂时就看不出具体的死因。
老赵的手又痒了,想翻翻尸体查看一下,但是他的手刚伸出去,就又闪电般的缩了回来,因为他看到这些已经破烂不堪的军服上,沾染着一片一片很不显眼的绿斑。这种绿斑太瘆人了,连老赵这种人都心里发毛。
我们本想仔细的检查一下这里,但是看见尸体军服上的绿斑就打消了念头,从这里退出去。但是这种瘆人的感觉没有消失,因为在这片建筑里走的深了,我们接连发现了倒毙的尸体,和之前看到的一样,基本上都穿着陆军的军服,而且烂的只剩骨头。
这些人是在很短时间内一下子死在这里的,能造成这种情况的,除非是遭遇了大规模的袭击。我们搞不清楚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但不想再跟这些尸体接触。那一少部分很结实的房子快要走完了,有一个比较大的房子,就建在边缘地带。
这应该是个小型的被服仓库,里面摞着不少没有运走的军服和被褥,大部分都糟了,只有那些保存在箱子里的衣服稍好一些。老赵什么东西都要看看,我和小胡子就在门外等,过了几分钟,他一溜烟的跑回来,顺手又把手电给关掉了。
“这里一定有人!”老赵压着嗓子跟我们说。
“有什么人!?”我下意识的就感觉冷,周围确实有很多人,但全部都是尸体。
“活人!这个仓库里的被服有翻动过的痕迹,痕迹很新!”
☆、第十八章 发现
老赵一说,我和小胡子也跟着绷紧了神经,连最微弱的光源都不敢打开了。我对小胡子的身手自然有信心,我相信只要是人,他都能对付的了。但这个地方恰恰有不是人的东西,而且很凶,如果被它们抓上或者咬上一下子,那种后果连想都不敢想。
但是我们不能离开,相反,还要硬着头皮找下去。有人的痕迹,就说明雷英雄雷朵乃至那些旅行者,都在他们手上。
“我们的力量有点薄弱,真要是遇见对方的主力,正面肯定拼不过。”老赵咂咂嘴,我虽然看不见他,但是知道他肯定对我的战斗力表示遗憾。我没有犯倔,因为那批旅行者连同向导一共十几个人,却被无声无息的绑到了密林深处,这说明对方的人数比较多。
我不会因为危险而放弃,光源灭了,小胡子也看不到我的表情,不过他知道我的心思,接着老赵的话就说:“如果可以,先查看一下情况。”
“小天,你说吧,你带来的那帮人,就是那个瘦猴子手下的人,战斗力是几?”老赵问我:“对方的人必然不会少,要是瘦猴子的人都和你一样的话,那就干脆别让他们插手了,老赵我费点力气,替你把老婆抢回来。”
我很不满意老赵这样说我,但是我更不想把事情搞砸,所以就忍着气,听老赵的吩咐。
这片建筑还没有到头,所以老赵和小胡子会继续摸索过去,我自己留在这个被服库内等他们,他们遇险也可以脱身。
老赵把我领到了被服库,这里有四五百平方,堆放着几大堆被服,两扇窗子已经破了。他让我蹲在两扇大门的门缝处盯着外面,按正常情况讲,这个地方很安全,如果我不出声,也不打开光源的话,即便有人从门外经过,也不可能知道这里躲着人。
“尽量不要放枪。”临走的时候,老赵说:“真有情况,先拿刀子捅他。”
“赶紧滚蛋吧!”
小胡子和老赵就像两个潜伏进敌后的特工一样,无声无息的隐入黑暗中,我就蹲在门里,看着他们消失。我很讨厌这种感觉,一个人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这种环境会勾动起很多我不愿回忆的往事。就像这两年间,每次我从睡梦中惊醒,无力的望着头顶的天花板时,都感觉自己被黑暗浸泡起来了,我会想起麻爹,想起曹实,想起血和黑夜的故事。
这种回忆再加上眼前遇见的麻烦事,是很让人痛苦的。我没有看表,但是估算着时间,小胡子和老赵走了差不多有半个小时,这片地域间没有什么声响发出,估计他们还没和对方遭遇。
“雷朵,你在那里......”
我想起了那只银镯子,就觉得心口有点发痛,闷的喘不过气。我有点走神了,下意识的摸出一支烟,但是打亮打火机的时候,跳跃的火苗让我清醒过来,我连忙就熄灭火机,现在不是抽烟的时候,我必须耐心而且小心的等着,等小胡子和老赵回来。
我从门缝里探出头,朝周围扫了几眼,然后回到原位。刚刚蹲下不到几分钟时间,我心里就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危机,这一刻,脑子反应无比的快,几乎就在不到半秒钟时间里,我就感应到了这种危机来自何方。
一根硬物带着风声在我身后响起,我已经察觉到了危险,但是身体动作跟不上思维的反应,无法躲开,我只能全力一歪脑袋,紧跟着,那根硬物已经砸了下来,我的脑袋躲开了,它一下子敲到我的肩膀的大臂肌肉上。
我的一条胳膊顿时就感觉剧痛,而且有点发麻。如果放在以前,这一下子就可能把我给打蒙了,完全没有还手之力。但是我多少有了长进,转头就是一刀子。
库房里是绝对的黑暗,对手不知道有几个,但是我能分辨出来他手里拿的是一根比较长的棍子。按说这时候打开光源很不明智,然而不打开光源的话,我会处在极其不利的劣势中。我手里的匕首只能贴身捅人,没有光线,看不到对手,枪支也起不到作用。
这样想着,对方手里的棍子又砸了过来,这一下,我基本可以确定,对方也只有一个人,如果人多的话,会没有间隙的对我进行轮番攻击。
我连连躲闪,朝后退着,勉强用发痛的手打开光源,同时另一只手把匕首甩出去,握住了枪。
光线亮起来,我马上就看到了对方在我左前方四五米远的位置上,正拿着一根棍子发疯一般的砸。我立即把光线调到最亮,对准了那个人,强烈的光线顿时让他有点睁不开眼,动作不由自主的就迟缓了一些。
但是当我看到这个人的时候,拿枪的手跟着心脏一起抖动了一下。这可能吗!
距离这么近,光线这么强,我根本就不可能看错,袭击我的,是个日本兵!一个穿着日军陆军军装,戴着钢盔的日本兵!
我的脑子有点乱了,包子山驻扎过日军,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但是从那时候到现在,过去多少年了?周围都是日本人的尸体,这还不算离谱,然而跑出来一个活生生的日本兵,并且袭击我,事情就非常的诡异,令人震惊。
但是转念想想,在这个地方,死去的人都能爬起来跟我们打一场,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此刻,已经不容我再多想了,不管对方是个什么东西,他威胁到了我,必须先放倒再说。我心里记着老赵的话,能不开枪就不开枪,但我没有肉搏战胜对方的把握。我抬手举起枪,食指扣住扳机,尽量瞄准对方,就要射击。
从刚才他砸我那一棍子来看,对方的身手不强,不要说比不上小胡子,就算跟和尚都差的很远,否则也不会容我闪躲过去。不过他的动作非常灵活,而且机敏,几乎从我打亮光源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在试图逃走。
仓库里有很多被服,摞的非常高,这个日本兵飞快的就地一滚,我的枪口跟不上他的动作,之后,他闪到了一大堆被服后面,我不敢直直的追击,绕着被服堆跟过去。我们两个在被服堆中来回绕了几圈,始终没有开枪的机会。
我一直追到了贴着墙根的被服堆旁,就看到这个日本兵很灵巧的踩着墙根的箱子,然后从大窗户翻了出去。我没有继续追下去,否则说不定会有更大的麻烦。我看了一眼大窗户,琢磨着对方刚才可能就是从这里进来的。
我也不敢再在这里呆下去,而且打斗结束后,心里越想越觉得寒,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会有日本人还活着?究竟有几个日本人活着?如果是正常的人,显然不可能活下来,因为在这个地方生存,需要的不仅仅是食物和水以及其它给养,更重要的是超越常人不知道多少倍的毅力和坚忍,否则,不用饿死渴死,直接就会被黑暗逼疯。
更重要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日本兵还会保持这样充沛的活力?
我一边想着,一边在黑暗里摸索朝前走,想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不留神踩到了一具卧在地面上的尸骨,咯嘣作响。我一步就闪出去好几米远,汗毛直立。我不能走的太远,不然会和小胡子还有老赵走失,我就在被服仓库附近的一个小屋子外停步,静静的呆了几分钟,确信没有任何响动和异常后,侧身钻进去。
这个屋子是空的,没有尸体,只有床和桌子,我开了光源,匆匆一照,墙角摆着两支枪,估计已经不能用了,在枪支上方的墙壁上,钉着几颗生锈的钉子,可能是用来挂东西的。我看到有一个带着带子的绿皮铁盒,歪歪斜斜的挂在墙上。
这个绿皮铁盒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把它挑了下来。我已经忘记了过去是从那里得知关于这种盒子的信息,不过我隐约记得,这是放地图的铁皮盒。这个时候我没空细看它,就脱下身上一件衣服,把铁皮盒子直接兜了起来,然后灭了光源,在门后面默不作声的等。
很快,一道模糊的光线就从远处快速的移动过来,我约莫着应该是小胡子和老赵。果然,拿着光源的人一路走到了不远处的被服仓库那里,是他们两个。
我马上就跑了过去,同时压着声音跟他们提醒,免得被老赵这个二愣子误伤。看着我从别的地方钻出来,老赵明显不满意,说我不听指挥。我跟他们说了刚才的事,老赵跟小胡子显然有些不信。被人袭击,这很可能,但是被活着的日本兵袭击,这就扯淡了,天方夜谭一般。
“这个先放下不说。”我心里一直惦记着雷朵,匆匆讲完自己的事后,就问老赵他们有没有什么发现。
“你说的遇袭的事很重要,我们慢慢谈,这里不安全了,先换个地方。”
我把他们俩带到刚才藏身的小屋子里,老赵蹲在地上,抠着鼻孔说:“我们俩一路走过去,没有遇到人,但是有了个意外的发现。”
“什么?”
“工兵营,消失在这片密林里的工兵营。”
☆、第十九章 地图
我真没想到小胡子和老赵这一番查探竟然发现了和工兵营有关的事情,老赵接着说:“二三百号人,就算在这种密林里,也不可能说没就没了。”
小胡子和老赵一路摸过去的途中,根本就没有遭遇任何人,没有听到任何声响。渐渐的,老赵的胆子就大了,为了让视线清晰一点,他打开了一点点光源,这片建筑的深处,建筑物本身就显得很糟糕,看上去纯属支差应付修起来的。
“我觉得,那边应该是关押战俘或者劳工的地方。”
那片建筑里,每一间房子内都架起了两层大通铺一样的床,除了床就没有别的东西。我们不知道356在这里曾经关押了多少人,但是在某一段时间内,这些囚室明显不够用了,他们弄了一种铁架子铺木板的东西,上下三层,每一层之间的间隔只有不到半米,把人就像圈牲口一样的塞进去。
在整片建筑到头之后,这片区域还没有到头,他们两个想着既然走过来了,就把这里全部走一遍看看。在距离建筑群大约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有一个大坑,说是坑,其实还是天然形成的一片洼地,面积很大。走到这里的时候,老赵就率先感觉头皮隐隐发麻,他们暂时没有看到任何东西,只是那种先天的预感。
“小天同志,你是没看到那坑里有什么,否则肯定要尿裤子。”老赵说:“差点就把我给搞吐了。”
这个天然洼地不算很深,老赵和小胡子用光源照明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坑里黑乎乎的一大片东西,密密麻麻连在一起。再分辨一下,他们就发现这全是被烧焦的尸体,尸体完全碳化了,扭曲着一具抱着一具。
接下来,小胡子就发现这一层烧焦的尸体下面,还有其它东西,而且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什么好味道,让人一个劲儿的想吐。他们商量了一下,就开始朝下翻,等他们把上面这层烧焦的尸体翻开之后,就连老赵这种胆比天大的人都皱眉头,有点看不下去。
下面全部都是堆积的尸体,当时,这些人是被处死了之后拖到坑里销毁的,可能浇上了汽油要把他们烧光。但不知道什么原因,燃烧并不充分,表面的一层尸体烧了之后,燃烧就终止了,把下面的尸体全部都捂了进去。
坑里面有一些说不清楚的液体,尽管很多年过去了,但是那些没有烧掉的人都烂在了这些液体里,甚至部分尸体因为种种原因腐烂的不彻底,那种怪异的臭味简直可以把人直接熏死。老赵硬着头皮用一截床腿扒着,尸体已经烂了那么多年了,连衣服都不可见。就在老赵和小胡子快要窒息的时候,他们翻出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里有金属的领花,帽徽。
从这些东西上,可以分辨出这些尸体的身份,他们其中一部分大概就是当年隶属新三十师的工兵营士兵。
“356在这里不知道搞了多少年,工兵营开路,走到包子山的时候,肯定被成编制的歼灭或者俘虏了。”
被俘的军人被日本人成批的屠杀,这种事并不罕见,但是身处这样的地方,一些怪事让我始终都猜不透,听老赵讲完,我就忍不住又回想起了刚才的遇袭。
“那个还活着的日本兵是怎么回事?”我和日本兵搏斗的时间不长,而且没有直接近身厮杀,但是我看的非常清楚,他和前两次遇到的死都死不了的怪异尸体不一样。那种尸体活力很强,力量很大,不过思维意识明显迟钝,身体动作也阻塞缓慢。
而那个日本兵,攻击意识准确迅速,身体灵活敏捷,直接从后窗悄无声息的翻进来,然后对我袭击。如果不是我预感比较强,第一棍子就可能夺走我半条命。我觉得,他就是个活生生的人。
“这事情就很怪了。”
老赵又开始分析,丢烟头的那批人比我们先来,这没办法,但是从我们来了之后,包子山就没有再进过其他人。丢烟头的人已经走到不知道哪里去了,从他们一路隐留的些许痕迹来看,这些人行动比较严谨,不可能单枪匹马拿根棍子就跑过来袭击我。
“如果不是丢烟头的那些人,这个日本兵该怎么解释?”
“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老赵摊摊手:“你就暂时把他当成一直活下来的日本人吧。”
“你......”
“不要急不要急,不管他是日本人还是火星人,再被咱们遇见,我肯定胖揍他一顿给你出气。”
我顿了顿,人都已经跑远了,现在再说这个也没有多大用。我就把衣服兜着的那只铁盒子扔给了老赵,让他去看看。
铁盒子外面涂着漆皮,锈的不算太严重,但是盒盖跟盒体基本就锈死了,不过这难不住老赵。盒子打开之后,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发黄的地图就出现在眼前。日本人的军用地图非常精良明确,据说有些地方的地图上,连当地的一口水井都明确的标示出来。不过这张地图不是印刷品,是手绘在纸上的。
纸已经糟了,轻轻一动就想碎掉。老赵跟小胡子一起小心的把地图摊开,地图不甚清晰,只能看个大概。不过只看了一会儿,我们三个几乎同时就发现,这可能是一张记载包子山内部地形的图。
图上还有简单的文字,日文,我们看着这些日文,连老赵都晕菜了,表示看不懂。
“不一定非要看文字,这些图足够用了。”
我们一起研究这张图,因为这对后面的行动有很重要的帮助。渐渐的,我们就把图看懂了。图虽然是手绘的,但很精确。从入口开始,期间的每一个岗哨,铁路线,建筑群,都有显眼的标示。
我们很快就在图上找到了现在身处的位置,从图上看,运输线一直延伸到很远,如果我们再朝前走的话,有一片画着闪电符号的建筑群,中间还有一片被黑笔涂粗的地域,老赵的手指顺着图拉到尽头,那里是一个黑黑的圆圈。
“这个黑圆圈是什么意思?”
“不清楚,但是黑圆圈可能是包子山这里的终点,再向前,地图也到头了。”
按照地图来看,我们所走过的路,是整条路线的一小半,这样想的话,身上的东西就不够用了,必须回去补充。
“我们走的快一些,之前的路都是熟路,浪费不了多少时间。”
我们马上就从这里开始朝回走,不用摸索地形和情况,速度就快了很多。当走到之前砸死的那具尸体附近时,小胡子在我旁边顿了一下脚步,我以为他发现了什么情况,不过他只是一顿,然后就接着朝前走。
“怎么了?”
“没事,走吧,可能是我感觉错了。”
小胡子对危险的预知能力也很强,我不知道他对什么东西感觉误判。我们只走了不到十米远,就听到身旁的那一片碎石里,猛的爆发出一声嚎叫。
老赵手里的光源唰的就调头照过去,我立即看到一个影子从下面的石头间飞快的跑出来,然后朝着我们相反的方向继续跑。尽管看的比较模糊,但我还是一眼望见了这个影子头顶戴的钢盔。
“是那个日本兵!”
而且在日本兵骤然蹦出来的同时,石头里有一道影子贴着地面蹿出来,它可能发现了我们这边的光线,本来追着日本兵,但身体一顿,调头朝我们这边开始跑。
“你追人!我对付它!”小胡子低喝了一声,老赵没有废话,把光源拧暗了一些,顺着那个日本兵逃窜的方向电闪雷鸣般的追了过去。
小胡子也打开了很强的光源,飞快的照着那个贴着地面的影子,毫无疑问,那是大的有些吓人的老鼠。经过之前的遭遇,我们已经对这个东西有了比较清晰的认识。它的速度快,而且不能被它啃到。
“朝下面跑!”
小胡子握着合金管对我低低喊了一声,然后把合金管抡圆了扫过去,这样的攻击范围大,但不如刃口直刺那样有杀伤力,不过力量仍然十足,一下子抽在老鼠的后背。这一下虽然被老鼠躲过去大半的力道,却让它把目标完全锁定在小胡子身上。
“必须弄死它!”小胡子引着老鼠跟在我身后,一边对我喊:“搬块石头,爬到那两块大石头上!”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小胡子的意思,在空旷地上,谁都弄不死这只敏捷到极点的老鼠,只有引它到两块大石头之间的缝隙里,才有机会。我马上顺手搬了块石头,艰难的举过头顶,推到两块大石头上,接着又弄了一块,然后跟着就爬了上去。
小胡子连着攻击了几次,都被老鼠躲了过去,他渐渐的放弃了攻击,引着老鼠在两块大石头之间的缝隙里来回钻了几次。我手里搬着块石头,在寻找合适的机会。他们追逐了几次,让我找到了提前量。
不知道小胡子和老鼠在缝隙里钻的第几次,他猛然就加了一下速度,和身后的老鼠拉开了短短的距离。我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把握着提前量,用力把石头顺着缝隙砸下去。
☆、第二十章 逃脱的向导
这一下砸的又狠又准,石头落下的同时,我就听到一阵很刺耳的叫声,非常瘆人。小胡子飞快的一转身,把光源照回来,我看到刚才那块石头可能砸中了老鼠的头部,地上渗了一滩血。我立即搬起另一块石头,继续用力砸下去,很有准头。石头砸中老鼠,发出砰的一声沉闷的响声。
这只老鼠足足有六七十公分长,生命力非常强,头部连挨了两次沉重的打击,依然没有咽气,甚至还有转身要逃走的力气。然而这时候它明显抵不住了,速度大打折扣,小胡子唯恐合金管弄不死它,跟我一起搬石头硬砸。我们两个一前一后堵住缝隙,大大小小的石块一块接一块的朝里扔。老鼠的头几乎让砸的稀烂,身体来回抽搐了很长时间,才渐渐在石块堆里停止动弹。
我们两个总算松了口气,其实弄死这只老鼠的过程短暂但却惊险,小胡子的一条裤管被咬破了,如果当时慢那么一丁点,说不定就要见血。
我们这边刚刚搞定,远处就闪起了光柱,是老赵回来了,他按住了那个日本兵。丫很粗鲁,估计是日本兵挣扎的很厉害,老赵直接提着对方,和拎着一口大麻袋一样,一口气跑回来,把手里的俘虏扔在地上。
这个日本兵头上的钢盔已经不见了,被老赵狠狠的惯下来,摔的七荤八素。但是他的反应还是比较快的,稍稍清醒了一些,还是挣扎着想要跑。我们把他拖到一片乱石后面,在这期间,我感觉到这个人有正常的体温和呼吸,而且他的情绪紧张且恐惧,换句话说,这就是个活人,正常的活人。
他的头发乌黑,脸上长着一片胡茬子,看上去可能有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他被老赵收拾的不轻,一条胳膊明显受伤,被扔在乱石中之后,站都站不稳了,却仍然用一条胳膊支撑着地面,飞快的挪动,想避开我们。
“还跑!”老赵感觉这个人太犟,一把就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几块石头上。日本兵挣扎不过,脸贴在石头上,两只眼睛惊恐的盯着我们看。
看着他身上披的这层皮,我就没有任何好感,而且大臂肌肉还在隐隐作痛。如果条件允许,我真想一枪打死他,否则不解恨。但是目前要搞清楚一些事情,尤其是他这样的人,是怎么在这种地方存活许多年的,所以我忍着恨意开始问他。
我连着问了几句,他被老赵按的死死的,一句话都不答,只是睁着眼睛看我们。我猛然就意识到,他能听得懂中国话吗?
“别装死!”老赵手里又加了一点力,日本兵的脸上就流露出很明显的痛楚状,老赵冷哼了一声,对我们说:“他听得懂中国话!”
“操他娘的!听得懂中国话还装哑巴!”我顿时来气了,因为从小到大,对这个国度的人就没有一丁点好感,尤其是看到他身上的军装,就忍不住想抽死他。
“直接弄死他算了!”老赵也跟着恶狠狠的说了一句,语气很毒。日本兵明显怕老赵,听了老赵的话,身子就打冷战。
“把刀拿来!”老赵伸手朝我要刀子。
“别!别......”
对方终于气馁,他一直憋着不开口,一旦开口就好办的多。我一口气问了几个问题,但是他表现的有点迷茫,好像听不懂我的问题。
“我不是日本人......”
他极力的争辩,说自己不是日本人,而且他随后说出的话,让我大吃一惊。他说他是个普通人,是个带人旅游的向导。
我一下子就好像明白了一些事情,马上指着远处问他:“你是从里面跑回来的?!”
他茫然的点点头,而我们三个人顿时心里雪亮,这可能就是带着旅行者来这里游玩的两个向导之一。此时此刻,对我们来说,他显得无比重要,因为可以提供相当有用的信息和线索。
我告诉他,让他不要怕,同时表示我和绑他们的人不是一伙的。渐渐的,对方安静了一些,小胡子朝四周看了看,让我们一边走一边说。这个人一听要朝洞外走,马上表现的很激动,仿佛相信了我们。
在往回走的路上,他详细的说了一些事。我猜的没错,他就是两个向导之一。我一直都在暗中观察他,他的外表像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皮肤晒的黝黑,说话带着明显的当地口音,应该是土生土长的云南人。
这个人叫孙源,丽江人,雷英雄那批旅行者就是他带过来的。之前他带过几次游客,也进过林子,不过没有出过任何意外。所以这一次带人过来的时候,他和另一个同伴根本就没有任何防备。
他们带着那些游客在附近玩,然后就告诉游客们说,林子里可以采到一些山货。其实林子里很浅的地方找不到什么东西,只不过哄这些内地人高兴高兴。孙源没有想到,这次进了林子,就出了大事。
当时是半下午,十多个游客在林子里玩的很开心,渐渐就快到黄昏了,孙哲和同伴打算招呼他们朝外走。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游客的周围就出现了一些人,人数比较多,而这些游客都是普通人,很快就被全部制服了。
之后,这些人就硬架着游客朝林子深处走,孙源的同伴,还有另外几个游客反抗的比较激烈,他们试图跟对方交涉,问明情况,然而这些人一句话都不多说,天黑之后也没有停止,连夜赶路。
走了大半天之后,一个游客可能心脏有病,承受不了刺激,骤然猝死。但这并没有影响那些人的行动,他们草草挖坑把死者埋掉就继续走。
连着走了一夜,他们又和另外一批人在密林中碰头了。孙哲搞不清楚这些都是什么人,他说对方带着很多东西。带着东西的一部分人先走了一步,和后面的人渐渐拉开了距离。孙哲在外面跑过几年,有点见识,他察觉出这批人准备的非常充分,单从随身的那些装备来看,就专业而且精良。
后面的情况大致和我们想的差不多,他们弄开了包子山的入口,然后押着旅行者朝深处走。途中一直有人尝试逃脱,但没有成功。在行进的途中,他们遭到了一只老鼠的袭击,一个旅行者被咬伤了,之后就出现了异样的症状,这个伤者被处死之后丢弃。
“我逃出来的很不容易。”
孙源也一直在伺机逃脱,当他们走过了关押战俘的那片建筑之后,又遇到了另一片更复杂的建筑群,据说还有两层的小楼和一些不知用途的建筑物。所有人在这里停留了一段时间,孙源就是借这个机会逃掉的。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绑他们,但已经能预感到非常不妙,所以孙源拼了半条命,从一个大坡上直接滚下来,然后玩命的跑。
他终于摆脱了后面的人,但是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又冷又饿,用了很长时间才摸黑走到了关押战俘的建筑群中。然后慢慢找到了被服仓库,从里面翻出两件比较完整的军服。孙源不知道我们随后跟到了包子山,当他发现我和老赵小胡子之后,自然而然的认为这是来追他的人。开始的时候他不敢动手,一直到小胡子和老赵走远,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他才暗中袭击,想从我身上拿到食物和光源。
“这些游客里,有没有这样两个人?”我对他描述了雷英雄和雷朵的样子,孙源几乎没有思索,直接点头说有。
尽管我早已经知道雷英雄父女身遭不测,但亲耳听到目击者说出来的时候,还是一下子感觉心凉透了。
“他们现在走到那里了?”
“我说不清楚,我逃走的时候,他们还在那片有二层小楼的地方。”
孙源所说的这个地方,应该就是地图上所标示的战俘营后的建筑群。我们都有种感觉,挟持旅行者的那些人最终的目的,就是地图终点上那个黑色的圈。
“之间有一段距离,我们尽量抓紧时间。”
几个人暂时不说话了,尽全力朝出口那边走,中间没有再出现意外,很顺利的来到了外部,找到守在这里的张猴子。
我们顾不上多说,老赵去找装备给养,张猴子围过来,询问事情结果。我随口说了两句,问他这期间有没有什么事情。
“不算大事,但很奇怪。”张猴子说:“三个小时之前,在周围境界的伙计发现一个人,看上去不像道上的人,不知道怎么一路摸到这里来了。”
“又有人到这里了?”
“他没带什么装备,发现他之后,伙计们搜索了很久,好像就是他一个人过来的。”
正说着,两个伙计就把他们发现的那个人给带了过来,我正抽着烟,一看见这个人,立即跟他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
“老......老板......”马宝的眼睛睁大了足足一圈,显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我。
而我心里的惊讶丝毫都不亚于他,而且随着惊讶同时萌生的,还有很强烈的迷惑和怀疑。这个木讷老实的店员,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
☆、第二十一章 马宝
看着眼前的马宝,我两分钟才恢复镇定。因为从我对这个人的认知再结合现在的事实,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来到云南的消息是非常机密的,除了小胡子以外没有告诉任何人。马宝怎么可能一路跟到这里来?更重要的是,他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突然就有了一种感觉,一种被人监视了两年的感觉。这种感觉非常的不好,如果一个人潜伏在自己身边两年而不漏痕迹,那他是为了什么?铜牌大事件已经完全终结了,我的六指,甚或说我这个人,完全没有用处和价值。
“马宝。”我默默的盯着他看了足足几分钟,直到抽完了一支烟之后才说:“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小胡子还有张猴子这批人都不认得我这个店员,他们也立即感觉迷茫。马宝的情绪很激动,尽管他在极力的压制自己,但是双手和嘴唇在一起发抖。
“老板,我......”马宝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来回回的就是老板老板的叫。
我盯着他,重新审视这个人。从我当初见到他的第一眼起,一直到离开长沙,我都认为这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老实孩子,老实的有点呆。但是我一直盯着他看,却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任何一丝破绽。
我就在想,马宝要么是真老实,要么就是一个很可怕的人,可以把自己完全隐藏起来。但是他才多大年纪?不可能人人都和卫勉那样隐忍到令人难以置信。
“老板......”马宝的嘴唇干的有点发裂,而且一直到现在身上还被绑着绳子,他可怜巴巴的望着我,拼命想解释什么,但是他好像嘴巴和以前一样笨,只要一紧张,干脆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从马宝的眼睛里看不出一丝诡诈和狡黠,这种质朴的目光,几乎是装不出来的。再看看他的样子,我就暂时把疑惑压下来,让人给他松绑,然后给了他点水。
马宝喝着水,张猴子就贴着我的耳朵说了马宝被发现的经过。过程很简单,两个警戒的伙计来回溜达着,其中一个去方便,就听见不远处的草丛里有动静。摸过去一看,见马宝在里面扑腾,直接就拿着枪把他给抓了回来。
在整个过程中,马宝显得很惊慌,没有挣扎反抗,他身上也没有携带武器,只有一把水果刀。
因为这个情况,我就觉得事情更加奇怪。他如果有什么目的跟着过来,钻这么深的丛林,会不做一点准备?
等到马宝喝了水,又稳定了一下情绪,我就过去和他谈。他看着周围的人,还是有些紧张,我叫那些人离远一些,让他不用怕,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人一走开,马宝就轻松了很多,说话也利索了一些。但是他一开口就让我再次吃了一惊,因为他说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好像是一下子就过来的一样。
“什么?你说清楚点!”这个情况让我立即想到了古羌人的圣物。
“老板......经过有点......有点复杂......”
“你慢慢说,一五一十的说。”
马宝说,他这两年里一直在店里打工,乡下的老家只有母亲一个人,而且他母亲身体不好,到清明节前犯了病,所以马宝才鼓起勇气跟我说想回家上坟,顺便看看母亲。然而这次回家,却让他经历了一场不可思议的变故。
他的母亲是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当马宝回家时,她母亲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不行了,活不了多久,先抱着马宝大哭了一场,然后,给了他一个袋子,说这是他父亲留下的东西。
在过去,我只大概知道马宝的家庭情况,他父亲不在了,家里就母亲一个人。但是这时候马宝说起来,我才知道事情其实并不是这么简单。
他的父亲也是乡下出来的,不过人很好学,是当时村子里唯一的高材生,后来分配进城,安稳了以后结婚,把马宝的母亲接到城里,又有了马宝,日子过的还是很不错的。
他的父亲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爱好就是旅游,趁公休年假的时候会到处去走走玩玩。在马宝四岁的时候,他的父亲休了年假,和三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出门,说是至多一个星期就会回来。但是这一走就成为永别,他的父亲和其他三个人如同人间蒸发一样,再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当时四家人一起报了案,却是个死案。马宝母亲的性格和他一样,有点木讷,丈夫没有了,她只知道哭,一个劲儿的哭,在城里熬了半年之后,就带着马宝回乡下老家。
那个时候的马宝还很小,只模糊的知道家里出了事,父亲再也回不来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件事被深深埋在他的心里,极少对人提起。但是正是他母亲拿出的那个袋子,一下子就扯开了他的回忆。
这个袋子是个很普通的旅行包,马宝仔细的检查过,里面是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手电,钢笔,日记本之类。然而这个旅行包出现的非常蹊跷,他父亲是带着这个包出门的,随后就一走无音讯,跟他同行的三个人同样无声无息。但是就在他们消失了大概三个月之后,不知道是谁把包放在了马宝家的门口。
一起的人明明就消失了,但是这个包为什么还在?而且还被人送了回来?
这应该是个非常重要的线索,可惜的是,马宝的母亲没有一点见识,自己打听了一阵子,得不到线索之后,竟然就把这个包的事情给放下了。一直到她觉得自己活不下去的时候,才把东西交给了马宝。
包里的其它东西可以忽略不计,那个日记本却至关重要。这是马宝父亲记录的旅游日记,内容非常详细,里面有他所到之地的地理地貌,风土人情,游玩路线,名胜古迹,旅游经历,个人感受。内容看似无奇,但马宝从日记里发现了一个不正常的事情。
马宝叙述的不是那么清楚,不过我还是听出了问题。在日记本上,8月18号所记录的,是他们到了湖北的云浮山,打算在这里停留两三天。但在8月19号的日记里,清楚的记载着他们是在福建的大茶岭。
一天时间,从湖北到福建?
马宝当时感觉诧异,专门自己算了算,就算放到今天,从云浮山那种深山荒地走出来,来回倒车到最近的有机场的城市,买机票登机到福建,再倒车,然后步行到大茶岭,一天时间也绝对不够。
马宝说,8月19号这一篇日记字迹比较潦草,而且语句颠三倒四不太通顺,不过看的出来
他们显然是遇到了什么非常奇怪的事,日记的最后一句话是:必须再到那里去看看。
所有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日记本还有空白的纸张,但马宝父亲没有继续写,联想前后,
他很可能就是在写下这篇日记后失踪的。
“老板。”马宝怯生生的抬起头,问我:“你遇到过很多奇怪的事,对吗?那你看看,我这个事,算什么......”
当马宝看到这个日记本的时候,就产生了一种很强烈的愿望,他想去找他的父亲,事情虽然过去十几年了,但是这个木讷的孩子很固执,就想去找。他对母亲说要回去上班,然后独自上路,沿着他父亲当年走过的路,开始跋涉。
他这么做,是想给自己,也给母亲一个交代。
最终,他来到了云浮山,这个地方很荒,而且很大,马宝的意念很坚决,但是面对这么大的一片地域,他根本不知道从何找起。就在到达云浮山的当天下午,马宝看到了一个洞。
说到这里的时候,马宝的面颊就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我马上感觉,他肯定在这里遭遇了什么。
这个洞很黑,如果放在平时,马宝是不可能进这种地方的,因为他的胆子不是很大。但是当马宝站在这个洞口前时,总是感觉自己必须要进去看看。那种感觉来的很突然,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我......我闭上眼睛,好像就能感觉,我爸曾经到过这里......”
马宝的探险经验比我都差了不知道多少,在那种环境下,距离和时间的概念几乎都无存了。他说不清楚走了多久,但是时间不会太长,眼前还是黑乎乎的一片,马宝开始害怕,很不适应这样的环境。
他停了下来,开始考虑退回去,还是继续向前。尽管有些害怕,但是木讷的人总有一根死脑筋,他就想硬着头皮再走一会儿,如果还是没有发现的话,就从这里退回去。
“老板,我又走了最多几步,然后就......就......”马宝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挠着脑袋在组织语言。我的时间也很紧迫,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小胡子和老赵都已经准备好了,就在不远处等我。
“到底怎么了?你踩到地雷了?还是见鬼了?”
“不是不是。”马宝连连摆手,咬着嘴唇又想了想,总算挤出一句话:“老板,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当时,当时就猛然间感觉不到自己了。”
☆、第二十二章 建筑群
“感觉不到自己了?这是什么意思?”我实在不明白马宝想要表达什么。
他有点词穷的感觉,就是用语言无法形容当时的感受。他有点急了,连比划带说给我解释。最后,我总算大概明白他要说什么。
他的大概意思是说,当他跨出了那几步之后,猛然间就好像周围的一切一切瞬间不存在了,包括手里的光线,甚至包括他自己的身体,仅剩一个大脑还在工作,可以产生一些情绪,有一定的思维,当时的马宝就觉得非常恐慌。
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马宝就陷入了一种混沌的昏迷中,昏迷可能了几分钟,也可能几个小时,总之他自己没有一点概念。这时候,他突然又恢复了一点点意识,但是这点意识对马宝这样反应迟钝的人来说,根本没有任何作用,接着,他再次彻底的昏迷,等到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山洞外面。
然而迷迷糊糊苏醒过来的马宝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就发现,自己并不是在云浮山这里,植被和地形明显有了变化。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跌跌撞撞的走了很久,才遇到了当地人,他问了一下,自己竟然已经身处在很远很远之外的山东。
马宝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已经察觉,自己所走的,仿佛就是父亲曾走过的老路,地点不同,不过期间的遭遇却和日记的记载很相似。马宝锲而不舍,本来想立即赶回去继续找,然而让他想不到的是,自己的身体开始一块块的脱皮,表皮脱落的很严重。
“脱皮!?”我忍不住就打断了马宝的话,因为他的遭遇勾起了我的一些回忆。我清楚的记得,在我的生命中,有一个忠诚的朋友,他叫曹实,他曾经在大盘湾遇到过类似的事情。
马宝木木的点了下头,当时他脱皮脱的就像一条刚蜕皮的蛇,差点吓疯,那种变化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他连家都不敢回了,竟然就在野地里躲了十多天。不过在这段时间里,脱皮没有恶化,也没有带来不良后果,慢慢就痊愈了。他一口气跑回家,安顿了母亲,然后接着跑回长沙的店里。按他的本意,是想求我帮忙,出出主意,但是当时我正为了雷英雄父女的事头晕脑胀,没时间理会他。
马宝自己在店里呆着呆着就呆不住了,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如初,回想了一下前后经过,发现脱皮虽然很吓人,但并没有太大的危险。被恐惧强行压在心里的念头逐渐又冒了出来,如果当时他身边有个人帮他出出主意,可能他会做别的打算。不过他没有其他朋友,自己琢磨了很久,忍不住就再次踏上了那条路。
这一次马宝有了相应的防备,他用一个滚动的球替自己开路,当他走到上一次出事的地方时,任何情况都没有发生,这让他感觉有点迷惑。他继续走了一段路,途中,在一片碎石头里,他找到了一点东西。他的思维逻辑能力不足以从这点东西上发现什么,就把东西放到随身的包里,然后继续走。
说到这里,马宝就求助似的看着我,说他的包被张猴子的人给搜走了,我让人把包拿过来,马宝翻了翻,掏出了一个东西递给我。
这是一块扭曲的铁皮,一面涂着漆,像是从某种部件上脱离的。我一拿到铁皮的时候,马上就看到涂漆的一面,有一个已经不完整的图案。图案模糊而且残缺,却能分辨出那是交叉的刺刀,和阿拉伯数字。
云浮山那里是什么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这块铁皮上的图案,肯定是356师团的标志。356师团也曾经到过那里?
当马宝找到这块铁皮,继续向前的时候,意外又发生了,他重新经历了那种仿佛自己都不存在的过程。之后的过程就很简单,马宝苏醒时已经身在这片丛林里,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迷失在这里。其实当时他在草丛里已经发现了正在方便的那个伙计,出于本能,他想忍住不出声的。然而一条并不大的蛇从草丛里滑过去,让马宝手忙脚乱,从而暴露被抓。
“老板,我......我该怎么办......”
如果放在平时,我估计还会有兴趣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是现在不行,满脑子都是雷朵的身影。
“等等吧,就在这里呆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只能把马宝暂时安顿在这里,让张猴子先关照着他。
我过去找小胡子他们的时候,老赵正在使劲忽悠孙源,想让他带带我们没走过的路,但是孙源死都不肯,之前的一场经历已经让他对这里产生刻骨的恐惧。当然,这其实也是老赵闲着没事拿孙源找乐,即便让孙源带路,也不会对我们有实质性的帮助。
张猴子的队伍里由老赵挑出来两个人,跟我们一起进去。之前的路比较熟,除了防备那种体型巨大的老鼠之外,大概不会有别的意外。对于马宝的突然出现,小胡子和老赵都察觉出了异常,在进去的路上,我把情况跟他们说了,小胡子没有表态,老赵却听的很入神。
“有意思。”老赵又显得很兴奋:“等这个事情搞完了,可以跟你的伙计再到云浮山去看看。”
“356,究竟在搞些什么?”
“越不正常的事,越好玩。”
没有多少人会有老赵这种心态,我们都闭上嘴,飞快的走,只有老赵一个人在那里嘚吧着自己的猜测和分析。
我们直接就走到了战俘区,之前的分析,那批人的目的地可能是地图终端的黑色圆圈,然而孙源提供的信息,他们在前面的一片建筑群停留过。但是之后孙源就借机拼命逃脱了,他也不清楚那批人究竟有没有继续向前。
而这片建筑群,在地图上也有点特殊,它被黑笔划出了一片斜线,而且图上没有任何关于此地的文字标示。在整个地图上,别的地方都有相关的文字说明,虽然我们看不懂日文。只有这里和终点的黑圈,是一片空白。
这就不能排除,此处也是一个目的地的可能性,是我们必须要仔细寻找和排查的重点。
从战俘区到那片建筑群之间的地形很简单,运输线仍在延绵,一口气就可以走过去。但是临近那片建筑群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老赵显得有点踌躇,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开着光源。我们在建筑群的外围呆了很长时间,最后就决定遮住光源,由两个人先探路。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几个人的眼前同时都是一亮,不远处那片建筑群内闪过了一片灯光。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因为停电而陷入黑暗中的城市,猛然间来电一样。很多灯和一些光照设备在建筑群外部和中间闪来闪去,忽明忽暗,似乎电压不太稳定。
“怎么突然就有电了?”
这个地方肯定有相应的发电机组,这些机组的性能质量超乎寻常的好,搁置了这么多年,一旦启动竟然还可以用。一时间,我们也分不清楚是有人刻意启动了发电机组,还是因为什么外界原因无意中引起机组的运行。
我们马上就趴到了地面上,抬头观察着。持续不稳定的电压随着机组的完全启动而渐渐正常,闪烁的灯光开始持久平稳的散发光线。等到光照达到某种程度的时候,这片在地图上没有任何标示的区域,就引起了我们的震惊。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里,如果包子山整体结构算是一个人体的话,那么这里好像就是人体的心脏。
最外围是一些二层的砖木小楼,其中还有上下两层的警戒哨位,在这些小楼和哨位的背后,建筑物的密集程度简直想象不到,因为在这里,平坦的地区不太好找,所以每一点空间都被充分的利用起来。
这里明显不是一个实验区,也不是居住区,我感觉,它像一个通讯信息中心,但是在这种地方,实在没有必要搞出这样一个建筑物密集到一幢挨着一幢的通讯中心。包子山地下一共就这么大,庞大的通讯中心显然是累赘和不必要的。
而且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老赵就发现,这里的防御网很强大,在两层的警戒哨位前,还有机枪地堡。
“这是356的指挥中心?”我轻声问老赵。
“我看不像,太复杂了,再说这里也不打仗,就俘虏过一个无意中经过的工兵营,需要这么庞大的指挥中心?”
这像一个死城,气氛有点诡异,尽管整片建筑物间的灯火已经通明,但是看不到一个人影,听不到一点声响。
等了很久之后,我们就试探着一点一点朝前面爬,距离接近之后,建筑群内密如蛛网一般的电线电缆就暴露出来,虽然这些线都被尽力的归置整齐有序,但是实在是太多而且太密集了,看起来仍然非常的乱。
“我怎么越看越看不懂了?”老赵嘀咕道:“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第二十三章 超前的设备
我和老赵一样,对这片奇怪的建筑群的作用很疑惑,但是越是这种地方,背后可能越会隐藏些东西,我们不得不暂时调整了思路,假设绑架旅行者的人,是为了这个地方而来的。
“这里光线强,但建筑物也多,可以隐蔽前进,一点点的摸过去,情况对我们不是很有利,不过里面如果有人的话,他们也不占优势。”
如果进入这片光照度很强的建筑群内,那么我们和对方,都可能成为彼此的猎物。
小胡子跟我们交代了一些事,对手的准备可能比较充分,而我们无法把连发武器从内地带过来,能做的只是尽量用手里的武器来保护自己。老赵拖着那把用来砍荆棘藤蔓开路的砍刀,率先就悄悄的靠近建筑群。
岗哨和机枪地堡都是空的,在那些二层小楼后面,是一些住人的房子,但是不多,总共十几间。当我们接近这里时,小胡子和老赵都敏锐的察觉到,在不久之前,肯定有人来过这里,来者留下了痕迹。
相比复杂的建筑和密布的各种线路,住人的房子简陋到极点,可能仅供人睡觉用。我怀疑当初住在这里的人承担着高强度且极为紧张的任务,休息只是迫于身体承受能力而必须进行的一个过程,所以他们不计较生活条件的恶劣,换句话说,睡觉不是为了满足生理需要,而是为了更好的工作。
这些住人的房间本来就简陋,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当我们走到第五个房间的时候,意外的找到了一件被丢在硬板床下的军装。
“怪了。”老赵用砍刀的刀背把这件破军装平铺开,看了看就小声对我们说:“356到底在搞什么?”
“什么情况?”
“356不管在做什么事,但从编制上,他们还是属于陆军,不过这件军装,是航空部队的军装。”
在二战期间,日本拥有飞机和飞行员,但是熟知那段历史的人都知道,他们不是空军。日本当时只有陆军和海军,负责空战的不叫空军,被称作航空部队,分为陆军航空部队和海军航空部队。
老赵说,这件军装是陆航部队制服。
“先不要管是陆军还是航空部队了,这不是重点。”我不想在一件军装上浪费太多时间,就催着老赵以后再研究。
我们从这一小片居住区再深入,就渐渐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如果有相关经验的人马上就能分辨出来,这是机油受热之后散发出的气味。而且从右边传来了隐隐的轰鸣声,好像有成千上万台机器在一起运转。
发出轰鸣的地方,应该是在密集的建筑群右部边缘处,光线虽然很强,但是中间有太多的遮挡物,我们看不清楚。我们略微调整了一下位置,换了个视角,就看到建筑群边缘,是一大片连在一起的机房。
“这个肯定是供电枢纽。”
实话实说,这个地方的一切仿佛都显得不正常,包括这片正在运转中的供电机房。356当时驻扎在这里的时候,有一些用电设备,具体的用电量究竟多大,暂且不好说。但是这一大片机房内的发电机组的数量,只能用不可想象来形容。
毫无疑问,发电机组是柴油的,容量比较大,可以并机运行。数量惊人的发电机组串联在一起,产生的电量难以估算,单凭包子山这里的用电设备,肯定消耗不完,甚至说,它们只能消耗其中很少很少一部分。
在当时的战争年代,每一批从密林外运送来的物资都是宝贵的,尤其是资源一直匮乏的日本,从开始到现在,对能源物资的利用非常充分。如果没有那么大的需求量,他们不会无缘无故的就把那么多发电机组堆在一起并机运行。
最终,我们放弃了到供电枢纽那边查看的念头,没有什么必要。几个人又从建筑群的边缘退回来,开始曲线深入。这些建筑如果在刚刚到这里的人眼里,就显得杂乱无章。在一个大概一百多平方米的单层建筑周围,我们看到了横七竖八的尸体。
这种尸体让人有点发憷,他们显然和之前战俘区里死去的日本人一样,肌肉组织早就烂光了,但是糟透了的军服还有骨骼上,沾着那种绿色的斑点。
这些人在死之前可能比较匆忙,建筑物外,有十几个并排的大铁桶,里面装的东西已经分辨不出了,不过很有可能是被销毁的文档资料。这样大的铁桶,销毁的资料也是海量的。
“真可惜。”老赵拿着一根棍子在桶里翻:“要是有些遗留的书面资料,说不定就能知道这些人当年具体做些什么事情。”
“有资料,也是日文的,而且可能是加密文件,你看得懂?”
“我可以自学成才,搞个日语六级。”
从这些放置大铁桶的建筑走了几步之后,我们就发现,建筑群从外部看过来很复杂,但是它大致分成了左右两个部分,有一条大概几米宽的路,把左右区分隔开了。周围的环境不再安静,随着供电枢纽的启动,两边都有一些不知名的机器在运转,噪音不是很大,却让人心里发毛,因为我们被之前的那台庞大的机器给搞怕了,不知道身处在这里会不会受到什么意想不到的影响。
“不要怕,那批人比我们先到,如果要受影响,还是他们受的比较严重。”
这些建筑物内部有一些没有照明器材,或者没有打开,只有仪器的光,有一些则亮着灯。老赵又忍不住了,拎着砍刀就慢慢朝一个半开房门的屋子走。我没拦他,在这个有些奇怪的地方,适当搞清楚点情况还是有必要的。
这是一个长方形的单层建筑,各种叫不上名的仪器设备连成一片,密密麻麻,因为接通了电源,很多信号灯和按钮本身的光不停的闪烁。我们都在老赵身后,这个胆子和老虎般的人走进屋子之后,盯着那些仪器看了半天,就仿佛呆住了。
“老赵,你怎么了?”我实在不知道能有什么情况可以让老赵这种人都开始发呆。
“我们如果不是在做梦,就是见鬼了。”老赵指了指屋子里的那些仪器设备,回头对我们说:“知道那些是什么吗?”
“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的仪器,但我能看出来,这些仪器的数据处理核心是计算机。”
“那又怎么了?”
“你有点常识可以吗?”老赵望着我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很无知的人:“小日本被打走是那一年?他们被打走的时候,世界上第一台计算机还没有出现。”
老赵说的很清楚,356在包子山驻扎的时间不详,不过肯定是在1945年之前,而世界上第一台计算机是1946年才出现。先不说眼前这些仪器的数据处理能力,单单是这些仪器本身,就很不合常理。
“只有两个解释。”老赵伸出两根手指头,说:“第一,有人在小日本走了之后,跑过来改装了这些仪器,第二,在第一台计算机被发明之前,其实已经有相关的设备暗中被制造出来了。”
这些仪器非常的复杂,由一些不同的部分组成,老赵看了看,就发现了仪表指示灯和一些部件上面的德文。
“德国人造出的设备。”
我不知道德国人是不是真在二战期间发现过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暗中是否具备这种超前的科技水平。但是很多很多关于党卫军特殊部队和寻找古人类文明遗迹的传闻,就在脑子里来回的浮动着。
“这真是德国人在投降之前制造出来的东西?”老赵和我们一样,看着德文就头晕,但仍然有点锲而不舍。
“你现在再说谁造出来的东西,是不是有点多余?关键的是,这些设备是干什么用的。”
一些情况其实已经明了,这片复杂的建筑群,大量并机运行的发电机组,都是为这些仪器设备服务的。但是我们对仪器设备的作用还一无所知,机器全部都通电了,不过老赵的手不敢再那么贱。
从这里出来之后,我们就借着建筑物的掩护继续走下去,周围时常都可以看到零星的尸骨,无一例外的带着那种绿斑。每座建筑物的门上,原本肯定带着明显的文字表示,比如机要室,控制室之类的,但是已经被人为的抹去。一连走了很远,建筑物内仍然是各种仪器设备。
我总感觉,这么多在当时来说几乎让世人意想不到的高尖端精密设备,不会是用来搞几只老鼠和人体标本用的。
渐渐的,我们已经沿着左边这一部分建筑群,走到了接近边缘的地方,前方还有建筑,但是没有那么密集了,灯光昏暗了一些,隐约有三个很大的屋子连在一起。在这几间大屋子的前方,有一片面积非常大的空地。
昏暗的灯光无法把那片空地照耀的很清晰,在空地上,好像有一个巨大的台子,可能四五米高,估算不出面积,但是这个巨大的台子几乎把整片空地都给占满了。
龙飞说:
跟大家做个说明,第二部开始写的时候,可能是我没说清楚。在第一部里,关于西夏铜牌和轮转长生的故事已经完全结束了。第二部是一个和第一部没有任何关系,独立的故事。
☆、第二十四章 一张纸条
这个巨大的台子可能是这片建筑群的尽头,除了距离它比较近的那三座连在一起的单层建筑之外,其它建筑到了这里已经完全消失。
台子可能是用水泥和石块砌起来的,有好几捆很粗的电缆从右边的建筑群里延伸出来,一直通到了台子上。我看了一下,大台子上可能有东西,大概有六七根非常粗的柱子一样的玩意儿,孤零零的耸立在上面。距离有点远,肉眼暂时只能看到这么多。
巨大的台子面积很大,我们无法一眼就把它完全看透,老赵提议靠近,那三个连成一片的单层建筑已经是最后的建筑物,不知道里面会有什么,也不知道是否有人隐藏在这附近。
“事有反常即为妖,这么大一个台子,干什么用的?不正常,必须去看看。”
老赵一直担任着带路的任务,他很小心的走过去一段,我们就在后面跟一段,不到十分钟时间,我们已经接近了那三座单层建筑。一直走到这里的时候,我才发现,这里和那边的巨大的台子之间,有一个天然形成的裂谷,大概七八米宽。裂谷上架着两座铁架子桥,但是已经被毁掉了,桥梁损毁的痕迹很陈旧,说明在很多年已经就完全毁坏。
“真扯淡。”老赵暗中打量了一下,裂谷是半环形的,几乎把这个巨大的台子和整个洞完全隔离开了,如果没有桥梁的话,很难过去。当然,凭小胡子和老赵的本事,真想过去的话,肯定有办法,不过那样做就会弄出比较大的动静,还会暴露在有可能隐藏于附近的敌人的视线里。
隐伏在这三座建筑物附近,距离大台子就不算远了,可以看的清楚一些。大台子确实是水泥和石块混合堆砌的,在台子上面,有一个大概七八十公分高的底座一样的东西,这个底座是金属结构的,底座上就是之前看到过的六七根柱形物。
我不知道这个金属底座和柱形物是不是某种机器设备,没有相关的专业人员,分辨不出它们的作用。看的出来,老赵是很想过去亲眼看看的,只不过条件不允许,只能作罢。
我们在这里隐伏了有将近十分钟的时间,小胡子一直很警惕,时刻都从机器的运转声中分辨有没有可疑的响动。巨大的大台子那边肯定是过不去了,老赵就开始打三座单层建筑物的主意。这三座建筑物其实就是三座面积比较大的平房,房门在背对大平台的一面,老赵看了看,表示有点为难,门是铁的,沉重无比,门上没有明锁,是一个简单的密码触动开关,只要关上,从外面很难打开。
“能打开不?”我让两个伙计守在两边负责暗中警戒,自己悄悄摸过去,询问老赵。
“这种触动开关并不算复杂,我打开过的门锁里,比这复杂一百倍的都有,绝对可以弄开。”老赵看上去很有把握。
“那就打开看看,没有发现的话尽早离开。”
“但是现在弄不开。”老赵咧嘴冲我笑,很有一种戏弄人的感觉:“没有相应的工具,你要知道,这个东西和锁的结构还是有区别的......”
“我靠!”
这道铁门真的搞不开,不过我们在建筑物的侧面墙壁大概两米高的位置上,找到了两个不大的窗子。这种窗子肯定不是为了取光,单纯就是为了透气用的。
老赵麻利的就翻了上去,头刚钻进窗户,立即顿了顿,我以为他发现了什么,马上就想接应。不过老赵只顿了几秒钟,就低声对我们说没事。
等我翻进去的时候,才知道老赵为什么顿了顿。这三座建筑物是连通的,比较宽敞,里面有成组成组的仪器。仪器的两旁可能都有操作台,屋子里有尸体,有两具还是趴在操作台上死掉的,老赵刚探头进去就受了点惊。
房子很大,两排仪器就像一个长方形的巨大餐桌,机器已经通电运行。老赵慢慢绕着这些仪器走了一圈,等他回来的时候,一个劲儿的咂嘴巴。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只要看到一些比较奇怪的事,都会有这种很欠抽的表情。
“暂时还不知道这个地方在搞什么,不过我们前面猜的倒是有点靠谱。”老赵示意我和小胡子跟着他,说:“这里不光是356在搞,还有陆军航空部队,还有德国人。”
这个大房子里毙命的尸体一共有七具,其中两具尸体的骨骼明显比日本人高大,他们的军装还没有完全烂掉,是二战期间第三帝国的党卫军制服。
我亲眼看到了这两具身穿党卫军制服的尸骨,而且已经完全不怀疑,这片建筑物里的某些仪器设备是由计算机控制并处理数据的。这两个德国人倒毙的位置,是仪器上两个相邻的屏幕,看着很像是心电图的显示屏。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这个大房子里的仪器很复杂庞大,按钮和指示灯多的数不清楚,但是这两个有点发暗的屏幕,好像是整个庞大仪器的核心。可以想象,在当年机器设备正常运转的时候,是德国人在负责这些东西。
到了现在,我就有理由怀疑,日本最神秘的356师团,和德国党卫军特殊部队搞在了一起,日本人建立起包子山这个不知目的的地下世界,德国人则提供了设备和技术人员的支持。
“你觉得不觉得,这里的庞大的仪器,乃至这一片建筑物和其中的各种设施,都是为了对面那个巨大的平台服务的?”老赵问我。
“有点这意思。”
老赵到了这种地方就闲不住了,说着说着就想找到一点可能被遗漏的书面资料或者数据。其实我就想着,如果能有一个计算机方面的专家,估计搞清楚这些仪器不算困难,计算机已经换代几次了,这种老掉牙的东西,在现在的专家眼里应该和水一样透明。
老赵弯着腰钻来钻去,我就望着那两个屏幕。屏幕没有图像,只有两道浮动很轻微的波纹不停的划动,真的看不出什么东西来。小胡子是很有本事,不过跟我一样,看见这些有关计算机的设备就抓瞎了,两眼一抹黑,尤其设备上标示的都是德文,看不懂,也不敢乱动。
“哥们。”老赵突然就伸头朝四周看看,对我们说:“这里进过人的。”
老赵发现了一束胳膊粗的线,是仪器间相连的线,这里的线路很多,这束线本来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但是线上蒙了一层灰,而这些灰尘上,有几个很清晰的指印,说明就在不久之前,有人触动过这束线路。
“他们是不是在右边那片建筑里面?我们要去看看!”我心里其实还是一直很急躁的,听完老赵的话就忍不住想出去。
这时候,房子里这一组组仪器中,有一部分猛然就发出了很轻微的吱吱声,声音并不大,但是在持续的运转声里,就显得突然而且刺耳。我们三个马上有了戒备,俯下身子在四周看,不过这种声音确实是机器发出来的。
我弄不清楚这些声音究竟是从庞大设备的那一个部分发出的,但是随着声音,很多显示灯都开始不停的闪烁,刺刺拉拉的声音渐渐密集起来,不绝于耳。几种颜色的灯光交织在一起,让这里的气氛顿时变的令人不安。
我和小胡子都想马上离开,因为不知道这些设备的突然状况会不会产生不利的影响,但是老赵赖着不肯走,一直在设备的周围来回看,好奇心比我都重,看起来这辈子也没少在这方面吃亏。
“老赵你是不是还没被坑够,赶紧的!”
我回身紧走了几步,硬拖着他就跑。老赵就和站在糖果柜台旁边耍赖的小孩儿一样,一步步被拖着离开。
我们立即就到了进来的窗子下方,准备朝上爬。但是老赵猛然就竖起耳朵,把我从窗子上又拉下来。
“听!什么声音?”老赵一根手指竖在嘴唇上。
各种机器运转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不过随着老赵的提醒,我就隐约的从中分辨出一种不同的声音。这种声音并不算非常的陌生,猛听上去觉得无法形容,但是稍稍一想,就觉得它很像那种老式的手动打印机发出的声音。
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发现设备运转影响到自己,老赵转身就顺着那种声音去找,我和小胡子拦不住。声音越来越清晰,很快,老赵就在一个操作台的旁边,找到一个黑色的盒子。盒子有一个竖起来的盖,卡的不严,轻轻一碰就掉了下来。
声音就是从盒子里面发出来的,里面的具体构造还看不清楚,但是我觉得它有点象一个密码机,随着那种连绵不断的咔咔声,一张只有四指宽的纸条就从盒子里一点一点的冒出来。
纸条冒出来一点后,突然就卡着不动了,不知道是不是里面的纸张因为长期放置受潮变形,老赵有点耐不住,轻轻拽着它朝外拉,纸条马上恢复了正常。
纸条上面有很明显的字迹,我们几乎同时看到了上面的字。文字的内容不多,却让我感觉分外吃惊,而且有些无法理解。
☆、第二十五章 晦涩的译文
纸条从这个黑色的盒子里出来,但这绝对不是什么密码机,内容没有经过任何加密,而且这样庞大的机器设备的终端也不可能是密码机。这个纸条更像是过去的那种电报机,信息直接用文字的形式明发出来。
四指宽的纸条,估计有十几厘米长,上面有德文,日文,英文,中文。文字和字母排列的很清晰有序,我们只认识其中的中文。
你们的处境非常危险!立即停止任何后续举动!切记!!!
这就是所有的文字内容,我们三个人看到纸条上的话时,立即就有种紧张感,第一感觉就是有人在向我们示警,告诉我们已经身处在很危险的环境中,要马上停止前进。
这可能吗?有人会这么好心向我们示警?况且是以这种难以想象的手段示警?
文字的内容显然是在示警,不过我稍稍想了想,就觉得这里面有蹊跷。示警的人明显不认识我们,甚至他根本就不知道我们是哪国人,否则不会用英语和德语传送这些信息内容。
那么怎么说明这个情况?只有一个解释,示警的人是在对可能到达这里的任何人提出警告。
“发出警告的是什么人?他躲在那里?他为什么要对我们示警?这里有什么危险?”
一连串的问题马上就出现在脑海里,我下意识的朝周围来回的看,不管怎么说,对方已经示警,就说明他知道我们涉足了这里。他不露面,以这种方式提示我们,是为了什么?
“这个示警的人肯定知道关于这里的一切,我们能不能想办法找到他?”
“算了吧。”我越发觉得心里慌,我感觉从我们踏入这里的时候,可能就已经出现在了示警者的视线中。不管对方是什么用意,这种被人暗中窥视却看不到对方的感觉非常不好。
“我们能不能和对方联络一下?说不定他一发善心,会告诉我们一些事情?”老赵开始盯着那些仪器看,估计想试探着给对方回应,但是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操作这些仪器:“再想想,再看看,我们既然能收到他的信息,肯定就有办法发给他信息。”
“你看得懂吗!”
“小天,你觉得这个按钮会不会有用?”老赵指着仪器上一个比较大的绿色的按钮,想伸爪子。
我直接就把他拖到了一边,然后硬拉着朝窗户那边走。
“试一次估计不会有事的,我们到现在为止一直感觉良好,说明没有什么意外。我分析,这些设备和之前我们遇到的那个铁笼子里的设备完全就是两码事。前面走了那么多地方,只有这里有德国人,可能德国人关注的也就是这里,其它地方他们不感兴趣,是日本人在搞......”
“先走!”小胡子显然不同意老赵的意见,他转身就走,老赵没办法了,只能被我拉着跑。
我们顺利的翻出窗子,找到了两个警戒的伙计。两个伙计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情况,找那个示警者估计不可能,这里建筑这么多,地形很复杂,他不露面,就是不想跟我们接触,刻意的躲藏起来,根本找不到。
“这里的情况比我们想的要复杂一点。”小胡子出来之后就低声对我们说。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丢烟头的那批人在丛林外围直接就绑架了旅行者,他们不是善人,也不会跟我们示警。那就说明包子山这里除了我们和那批人以外,肯定还有第三方人,只不过他的立场和动机不明。
最重要的是我们不知道他所说的危险的处境究竟是怎么样的,这个问题很要命。
不过我们还是决定到右边那部分建筑群里去走一趟,那是片未知区域,但是必须走。我们在这边躲了一会儿,然后几个人飞快的穿过了中间那条路,闪到右边的建筑群里,借着复杂的建筑物来回躲闪了几次。我们的动作很快而且很轻,那一阵阵机器设备的运转声足以掩盖住我们发出的轻微声响。
我们是从贴近尽头的地方直接插入右边建筑群的,只走了不到三十米,就有一幢很奇怪的建筑出现在眼前。这是个像盒子一样的建筑,四面没有窗户,只有一扇不大的门,从门缝中透出一丝光线,本来这个建筑并没有引起我们太多注意,但就是要从这里悄悄经过的时候,小胡子看到从门缝里透出的光线闪动了一下。
里面肯定有移动的光源,或者是照明用的灯在晃动,否则光线不会无缘无故的闪动。大门上之前也有文字标示,不过被涂抹过,虽然涂抹的不彻底,但已经显得模糊。
“这好像是存档的地方。”一个伙计在后面突然插嘴道。
“存档?档案室?你学过日文?”
“我懂一点,但没学过。”这个伙计有点谦虚的说:“玩游戏玩了几年,还听岛国歌,看岛国片,很长知识的,卫老板你玩过吗?推荐最终幻想七,口袋妖怪,天诛,战国......”
“我靠!真是个人才。”老赵斜眼看了看他:“玩游戏都能玩出日语六级?”
四面都没有窗户,只有大门这一个出入口,老赵拖着自己的砍刀就无声无息的靠近,小胡子也握着合金管跟过去。他们先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贴近了门缝。两个人显然就发现了些情况,对我们做了个马上隐蔽的手势。
我觉得他们很想悄悄的从门缝里溜进去,但是这道门肯定老化了,推动的时候会有声响发出。两个人看了很久,估计是把里面的情况观察的非常透彻,然后老赵一下子破门而入,小胡子立即尾随进去。
顿时,房子里面就传出乒乒乓乓的声响,不过并没有维持多长时间,随即就陷入了沉寂,小胡子和老赵的身手没的说,肯定已经把里面的人给放倒了。
紧接着,老赵就露出脑袋给我们示意,两个伙计很机灵,稍稍挪动了一下位置,从两个方向守住了门,我也猫腰飞快的钻到门里。等我进来的时候,就知道伙计说的不错,这是个存放机要文件的地方,有几排柜子,几个保险柜,还有三个大铁皮桶。这里的存档已经被清理过了,柜子都是空的,铁皮桶里也有纸张燃烧后的纸灰。
屋子里有三个人,地面淌着一滩血,其中两个已经被打趴了,一动不动,剩下的一个被小胡子控的死死的。我有点兴奋,这是进入包子山之后首次跟陌生人交锋,而且抓到了俘虏。
与此同时,我还发现三个大铁皮桶被放翻了一个,里面的纸灰也被掏出来了,估计这三个人是想从里面找到还未烧尽的文档资料。老赵的动作非常麻利,直接开始审问,那个俘虏年纪不大,可能还不到三十岁,但是他很顽固,面对凶神恶煞的老赵,似乎没有丝毫的惧意。
“说了,你能活,不说,你会死。”老赵呲牙咧嘴,那样子好像随后就要扑上去啃人一口。
俘虏不屑的看了看老赵,随后就移开目光。但是我发现他已经被小胡子扣在背后的左手紧握,而且隐隐的朝右手下面躲。
“他手里有东西!”我贴着小胡子的耳朵说了一句。
小胡子手腕一翻,就把俘虏拧倒在地。这个顽固的俘虏半张脸贴着地面,眼神里却仍然没有畏惧,他的两只手都攥成了拳头。小胡子对老赵使了个眼色,老赵过去就抓住俘虏的左手,两个人开始较劲。
“我戳!死鱼一条,还想扑腾?”老赵怒了,这个俘虏的强硬程度超乎想象,最后竟然被老赵硬生生掰断了两根手指头,才把左手里握的东西给取了出来。
这个俘虏拼死不放的东西,是一片已经被揉碎的纸团。纸团是从大铁皮桶的灰烬里翻找出来的,纸张变的像有点受潮的干树叶子一样,碎成了几块,四边都有燃烧过的痕迹。这里存档的文件都是日文的,纸条上的内容也是日文,残缺的厉害,我只能看懂1450这四个阿拉伯数字。
如果说这是个档案室的话,那么档案室的规模很小,看那些铁皮的文件保险柜,容纳不下太多的书面信息。我就猜想,这里以前存放的,应该是比较机密而且核心的东西。只不过我不知道单从这张侥幸没有烧完的纸条上能看出多少信息。
我把纸条拼了一下,那个俘虏就用一种很怨恨而且有点恶毒的眼神盯着我,这种眼神有些吓人,但我不理他,到门口悄悄喊刚才的伙计溜过来。老赵抓紧时间揪着俘虏的衣领子继续逼问,我则把拼起来的碎纸团让伙计看。
伙计盯着纸条开始皱眉头,毕竟没有真正学过,大部分日文他都不认得,伙计有点羞愧,说:“卫老板,我尽力而为。”
“好吧,已经难为你了,电影游戏上学外语,你该去考研的。”
小半张残缺的文件,他只能隔三差五的找自己能认得出的字节去翻译,最后,文件被他翻译出几句断断续续不伦不类的话。
德国,第1450次,没有收到,最终,导致毁灭,慎重。
☆、第二十六章 绝密盒子
这样简单而且不全的译文实在很难理解,但是我能想到,隐藏在译文背后的信息必然庞大,涵盖很多,应该就是日本和德国联合进行的绝密行动的核心。来回咀嚼着简单的译文,我就觉得我们这次真和老赵说的一样,玩大了。
包子山这里的日德联合基地,在过去估计从来没有人发现或者涉足过,我们到底触及了怎么样的一个秘密?
尤其是导致毁灭这四个字,让我感觉这个秘密不仅是被尘封了很多年的绝密,而且带着巨大的危险性。一个人或者一群人死去,都不适用于毁灭这个词。
毁灭,意味着什么?我立即就想到了核武器,手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我知道二战期间,德国和日本都在秘密的搞核武器,德国的技术应该领先日本很多,但因为种种原因,核武没有正式研发出来,德国就投降了。这种武器是毁灭性的,不过转念想想,日本人和德国人在包子山搞的绝对不是核武,这里的仪器设备跟核研究不配套,甚至说差的很远,一路走过来,没有任何关于防核物质辐射的器材建筑以及设施。而且,在当时那个年代,这种东西处于研发阶段,会搬到中国来搞?那太扯了。
想着想着,我就打断了思索,把目光转向了那个俘虏。这些人有备而来,最起码证明他们多少都知道一些关于包子山的内幕,撬开他的嘴,应该能得到相关的信息。
但是这个俘虏依然顽固强硬的像一块砸不碎的石头,老赵已经被惹火了,揪着对方的衣领子正正反反就是四个嘴巴。四巴掌抽的非常狠,俘虏的嘴角随即开始渗血,他的眼神里还是最初那种怨恨且不屑的目光。
“不说?”老赵脸上的怒容突然一下子就消失的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见就会发冷的阴森,他死死盯着俘虏,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信不信我把你身上的肉一块块割下来?”
“猪!”俘虏开口就吐出了一个字,从开始到现在,这也是他唯一说的一个字。
我的脸色也是铁青,雷朵的安危一直都压在心里,我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历,但他明显知道一些事情,却死都不肯说。从他们之前做的事来看,不是善茬,我没有必要对这种人手软,而且真的是气急了。
“不说是不是!”我不等老赵动手,自己就先掏了匕首架在对方脖子上,他如果再咬牙不说,我肯定会捅他个半死。
“猪!”这个人把目光转到我身上,很轻蔑的从嘴角挤出一丝笑,紧跟着,我就感觉他的目光开始涣散无神。
他的身体像失去了支撑一般的向后仰倒,以至于我揪着他领子的手差点脱手。等到小胡子在后面稳稳扶住他的时候,这个人已经没有呼吸了。我有点乱,迟疑的看了小胡子一眼,我根本就还没动手,他怎么就挂了?
老赵也过来看了一下,接着就摇摇头:“算他狠,牙根里藏着毒的,可能是氰化钾。”
我看着这个人的尸体,就觉得我们这次遇到了棘手的对手,连被俘后服毒自尽这一手都准备好了,说明他们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至少比道上几个龙头手下的伙计组织更严密,纪律更严明,而且心理素质更强,临死之前都没有多少恐慌。不管这个人身手如何,但他的意志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
老赵对我一摊手,表示遗憾,他和小胡子骤然冲进来之后,都下了重手,把另外两个敌人直接做掉了,只剩下一个活口。这个活口自杀,信息源顿时断绝。
我们还没有从这个人的猝死中反应过来,就听到一阵轻微急促且断断续续的信号声。声音是从尸体旁一个背包插袋里传出来的,那应该是对讲机。这些人随身所带的对讲机小巧实用,但估计和联络方距离太远,而且信号受地势以及建筑物的影响,信号声响了几下就断了。
老赵分辨了一下,根据断续又明显受到影响的信号,就认为联络方不在附近,至少应该在两公里以外,甚至更远。
“事情不好办了。”老赵马上就说:“那边联络,这边不回应,会让他们怀疑警觉,快走,加快速度。”
我和小胡子还有那个伙计一起把地上的尸体拖到一个柜子后面,老赵则开始翻看这些人随身带的东西,他们的装备简单但是精良,很实用,还有夜视仪,枪支是MF9微型冲锋枪,老赵说这种枪很不好搞到。单从装备上看,这批人就有些来历。
“幸亏提前把他们按倒了,要真是黑灯瞎火的遭遇,人家有夜视仪,有连发武器,一梭子直接甩过来,躲都不好躲。”
背包一共两个,老赵翻了一个,我就拎起了另外一个,但是入手就感觉这个背包很沉重,而且明显有棱角般的东西凸显出来。我顺手打开背包,里面除了一些应有的装备外,还有一个边长三四十厘米的正方形盒子。盒子是不锈钢的,但是可能是时间太久外加意外磨损的缘故,边角出现了轻微的锈迹。
“难怪这么重,有个钢外壳的盒子。”
盒子被拿出来的时候,手指就触碰到一些象钢印般刻在上面的字迹,全是日文,里面掺杂着汉字的部首偏旁,我一眼就看到了两个手指肚那么大的字,極秘。
汉字和部分日文只是形同意不同,不能拿汉字的意去硬往上套,我叫伙计过来看,他可能对这个词比较熟悉,只看了一眼就脱口说:“绝密。”
我一下子感觉手里的盒子又沉重了许多,盒子看上去应该有年头了,可能是这三个人从建筑群某处找出来的。
绝密,什么样的绝密?
“下面的这些小字呢?能认得出不?”
極秘这两个字的下方,还有几排蝇头般的字节,伙计很紧张,顺额头流汗,还拼命的回忆着记忆在脑海里的那些日文。这种半吊子翻译是不可能搞出完整的译文的,吭哧了半天,他又说出了类似之前的那种隔三差五晦涩难懂的译文。
第078号,不明,原位置,十五公尺。
这种译文真是要把人急死,根本没有说明盒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老赵接过盒子掂了掂,说:“直接弄开不就算了,费那么大劲去猜?”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就弄开?”
“笨!”老赵直接就开始下手:“他们会弄个毒气弹当绝密给塞到盒子里?”
我真拿这个人没脾气,跟小胡子带着伙计就猫腰先钻了出来,留老赵一个人在里面折腾。他说话说的糙,但真动手之后就非常的谨慎仔细,如果嘴糙心也糙,那不知道已经死了几回了。
盒子当时在存放的时候并没有封死,因为这种带着绝密字样的东西,估计还要呈送给高层去看。过了一会儿,老赵在屋子里就打开了盒子。当看到这个盒子里的东西时,几个人都有些发懵。
这个盒子的不锈钢外壳内部还有一层防震材料,所装的是一颗看上去有点畸形的头骨。
说真的,我脑子完全就混乱了,不明白日本人和德国人在包子山里搞什么名堂。我们在这里前后所见到的东西,似乎都扯不上关系,而且相差很远。
“这是一颗先天脑瘫的头骨?怎么这么别扭。”老赵琢磨了一会儿,没有头绪。他只能看出这是一颗很久远的头骨,实际上部分骨骼已经石化了。
估计除了当年的356师团上层,没有人能说的清楚这颗头骨是怎么回事。这颗头骨连同盒子很沉,但老赵舍不得丢,直接就塞到背包里了。
这个时候,一台对讲机又发出了接收到信号的提示音,在我们听来,这种声音显得很刺耳。几个人开始朝离开建筑群的方向走,之前我做了关于这批人的最终目的地的一些猜测,现在看起来,他们的目的地仍然是地图尽头的黑圈。
对方估计没有想到我们会一路尾随来到包子山,所以他们可能只在这片建筑群里留了三个人,路上,老赵跟我们讲夜视仪怎么用,微型冲锋枪怎么用。我对枪械熟悉的还比较快,当我拿起一支枪,练了几次装卸弹夹之后,小胡子就拉住我,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
和他已经非常熟悉了,有的时候,彼此不用交谈,但就能明白对方想要表达什么,我看得懂小胡子的眼神。我们知道,一路走下去,一旦到了救人的时候,十有八九会发生一场恶战。他的眼神分明是在问我,能不能挺得住,如果挺不住,一切事都由他去做。
什么都变了,只有小胡子没有变。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他这种可以为他人承担一切的眼神时,就莫名的伤感。有些回忆是无法忘记的,一辈子都忘不掉。我冲他笑了笑,然后用力的点了下头。
也就在这一瞬间,我发现我对包子山这里所有的疑惑都淡化了许多。是的,不用再多猜了,一旦亲自走到终点,走到那个黑圈的时候,可能很多谜底都会自己揭开。
☆、第二十七章 工地
整片建筑群只有机器的运转声,我们在穿过建筑的时候,就做好了很充分的准备。这里距离地图上终点的那个黑圈已经不算远了,我估计黑圈那边应该也有什么工程或者建筑,需要大批的物资建设保养维护,所以这条人力运输线很重要,可能在356驻扎的时候一直没有中断过。我们顺利的穿过了建筑群,没有遇到其它的意外。在离开建筑群不远之后,沿途出现了间隔亮起的灯。
灯都是架在运输线两旁的,给当时的运输队提供光照,路灯需要的电力大概是从建筑群那边庞大的发电机组分流而来,建筑群的电力系统进入运转,路灯也随之亮了。不过时间太久远,一些灯出现了故障,有的地方一百米范围内只有一盏正常工作的照明灯,在这种环境下,光照就显得很微弱。
不过我们搞到了三具夜视仪,我还是第一次接触这种东西,经过老赵的指点才会使用。这些人装备精良,夜视仪也不例外,安装了三代管,也就是主流增光器。老赵说这种夜视仪不是民用版的,在国内也不好搞。
“按地图比例尺,到黑圈还有七公里左右。”
其实包子山这个地下洞整体就处于不断倾斜向下的地形,如果是正直而且平面的前进路线,我们早已经穿过包子山了。运输线上的建筑物几乎没有,隔一段会出现一个简易的岗哨位,估计是监督运输者怠工或者逃跑。这样就节省了不少时间,我们一口气就走出两公里左右。
就在我们打算以最快速度赶到终点的时候,老赵首先发现了情况。那是一些跟我们迎面而来的人,之前的三个俘虏一直没有跟大队作出回应,引起了对方的警觉,他们可能是返回查看接应同伴的。
这些人显然也配备着精良的装备,而且还有比较厉害的角色。几乎和老赵同时发现了对方,出于种种考虑,我们和他们都暂时没有交火,只是迅速的找地方隐蔽。
“这些人我们对付,小天同志,你带着你的伙计躲到后面去,不要拖我的后腿。”老赵直接抓起了手里的枪。
我早就知道在这种危险情况下,能不给小胡子和老赵添乱,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帮助,两个伙计没有夜视仪,也没有强火力的武器,一旦陷入混乱,确实会拖人后腿。我马上匍匐着爬到两个伙计的附近,然后带他们隐蔽。
对方在初次看到我们的时候,可能大致判断出我们的人数,只不过搞不清楚我们还有没有后续力量,所以一直在隐蔽观察。我感觉有点压力,他们的人很多,彼此联系的话,估计还会赶过来一批帮手。运输线相对来说比较平坦,但两旁的地形就很复杂了,我带着伙计直接就躲出去很远,在一片高低起伏的石头后面躲藏。
对方已经借着隐蔽物开始慢慢的朝这边包抄,小胡子和老赵大概想的很明白,如果这个时候我们被迫后退,那么对方肯定要一口气追下去,先不说我们能不能逃掉,耽误了太多时间,雷英雄他们的处境会更危险。
所以老赵率先就用手枪开始抽冷子射击,在枪械的使用上,他比小胡子强很多,枪法非常好,一枪就放倒了一个刚从掩体露出头的敌人。双方的对峙气氛本来就很紧张,这声枪响无疑就是导火索,引起了对方的还击。
这些人明显不少,呈扇面散开,几乎把我们堵住了,而且包围圈如果慢慢收拢,我们就会被围在中间。小胡子和老赵开始配合出击,他们相互间隔不远,老赵用枪射杀远距离的人,小胡子则收拾已经靠的很近的敌人。
“我们再退一点,找个能进能退的地方,如果等下他们两个挡不住攻势开始突围的时候,不要给他们带来麻烦。”我对两个伙计交代,此时此刻,我们这边的光线已经非常微弱了,我带着他们两个悄悄的又朝旁边后撤了一段。
我们身处的地形比较复杂,但是和运输线几乎是并行向前的,只不过很难走而已。而且如果不是真正亲自置身过来,可能想不到这边还有如此广阔的一片区域。
枪声并不激烈,因为对方没有太多目标可以射击,距离有些远了,小胡子和老赵也来回隐藏,我看不到他们两个。我不知道我带着两个伙计撤退的时候行动是否隐蔽,有没有被对方发觉,但是在这里呆了不到十分钟,我就看到有几条人影朝这边靠拢过来。
我顿时犯难,两个伙计在这种光照条件下等于睁眼瞎,我没有把握一个人对付对方几个。如果我这边遇险,肯定要耽误小胡子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力拖延时间,让他们两个人可以充分的迂回,慢慢改变劣势。
“继续退!朝复杂的地势里退!”
两个伙计很听话,马上就开始朝后摸,我躲在一块石头后面,一脚把一个伙计撅的高高的屁股给踩下去,然后爬到他们前面,给他们带路。
这边的地势是向左倾斜而下的,我爬了一段出去,就感觉有点不妙,而且有点奇怪,很多可供隐蔽的大石头都不见了,而且越来越平坦,如果再走下去,可能连遮蔽物都很难找到。这个地段和之前的地段是没有区别的,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清理掉了这里的石头,让复杂的地形尽可能的平坦。
我回头观察了一下,暂时还没有看到有人追击过来,就想再退一段。但是当我带着两个伙计爬过一个隆起的坡之后,立即就发现从眼前不远处散发出一片光。光线不强,肯定是灯光。
在这个位置上,一眼就看到了一座非常结实的钢梁桥,桥不长,但是很宽。这个地方的地形和建筑群尽头有点相像,一道裂谷隔开了完整的地面。对岸的地势明显低了很多,桥头是用钢筋混凝土之类的基座垫高的,整座桥就成了一个没有多大坡度的平面。
灯光是从对岸透射过来的,我们三个人不敢一下子冲过去,慢慢的朝那边靠。快要接近钢梁桥的时候,下面的情况就看的比较清楚了。
这个地方像是一个露天矿,矿被挖走了,所以导致地势越来越低,如同一个大洼坑。建筑群那边运作,这边的灯就通电,其中毁坏了很多盏,只有寥寥几盏还亮着。桥梁对面面积非常大,东西也很多,如果不是遭遇险情一路撤退到这里,可能这个地方就会被我们遗漏过去。
这里给人的第一印象,好像是一片施工工地,但是一眼望过去,我就看到了两辆履带车。履带马上让我联想到了坦克或者装甲车,我搞不懂这个地方有什么东西,竟然会弄两辆这样的大家伙过去。
然而再看了看,我就觉得那不是军用的装甲履带,因为在履带车的附近,有被卸掉的吊臂,这是履带型的吊车。
我飞快的打量了一下四周的情况,对面的工地已经完全死寂。一个伙计说,能不能顺桥到对面去,因为这道裂谷比较宽,将近十米,只有这道桥是唯一的通道,我们有枪,守住桥的一端应该不成问题。
“暂时就这样吧。”我也没有太多时间去详细的计划,但是我肯定不可能丢下小胡子和老赵逃走。
一个伙计在前面试了试,桥梁非常的结实,人踩上去,就好像一只蚊子落在了一根钢筋上。我们三个飞快的顺着桥跑到对面,垫着桥头的基座修了个斜坡,可能是方便机动车辆从这里通行。我们暂时就守在斜坡这里,桥虽然很宽,但三个人带着枪并排守着,对方除非有成群的人一起强攻,否则很难过来。
处境安全了很多,我就开始仔细的打量这里。除了两辆履带式吊车之外,这里凌乱的停放着那种很老式的挖掘机,还有一些被改装过的小型卡车和手推车,这些车辆应该都是德国产的。除了乱七八糟的车辆,整个工地内只有一座不大的平房建筑,不知道做什么用。
这里肯定不是什么矿山,然而这些车辆和其它设施说明此处曾经搞过机械化的挖掘和运输。望着这一片乱糟糟的东西,我心里非常无奈。这片工地跟之前的那些奇怪的事仿佛仍然扯不上太大的关系,真晕菜了,小日本和德国人搞的事情让人摸不到一点头绪。
“你们两个谁懂电。”我对两个伙计说:“想办法把我们旁边这盏灯给弄灭,不然的话太显眼了。”
一个伙计答应了一声,顺着桥头的斜坡下去,然后绕到了旁边的灯架下面。但是电线很多,一时半会间也不知道开关在什么地方,他忙活了一会儿,没有把灯弄灭,却一溜小跑的回来了。
“卫老板。”伙计指着我们前面大概三四米的钢梁桥桥面,说:“这下面好像卡着一个人。”
“别再记错了,我他妈不姓卫。下面卡着一个人?你看清楚了?”
☆、第二十八章 都被夺走了
我一加重语气,伙计就有点心慌,说他只是看了大概,但吃不准。我朝对面看了一下,追击的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情况比较安全。然后我爬到了伙计所指的地方,从钢构架的缝隙里朝下望去。
钢构桥面上本来铺有桥板,但一些桥板已经脱落,透过钢架的缝隙,我看到了下面卡着一团模糊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人。
“要不要进去看看?”一个伙计问我:“估计能从钢架中间爬过去。”
老赵在挑选人手上还是很有眼光的,两个伙计不仅机灵,而且胆子比较大。其中一个得到我的允许后,就下了斜坡,从一根桥梁上爬到了钢架中,朝前爬了几米,就到了卡着一团东西的地方。
“卫......师老板,是个人,死了很久,已经烂光了。”伙计在下面抬头给我汇报,接着,他就用匕首去挑着尸体查看,尸体完全白骨化,一些骨骼已经缺失,经过他这么一动,剩下卡在钢架间的骨头也开始刷拉拉的往下掉。
尸体根本就带不上来了,最后只剩下一颗头骨和一套烂衣服卡在钢架间,伙计仔细的看了一会儿,然后就伸手拿了些东西上来,接着他就按原路往回爬。
“尸体没法弄,这个是挂在衣服里的东西。”伙计递过来一个塑料壳子,看着像是文件夹。
另个伙计认真看了看,说根据字面意思分析,这应该是一本进度记录。文件夹不厚,里面只有十几张纸,纸角发黄,不过保存的比较完好,上面的字迹很清晰。这是大段的连续性的文字,伙计肚子里那点水就不够用了,无法翻译过来。
“留着吧,这个东西估计比较重要。”我把这个文件夹妥善的放好,这个工地的用处很模糊,但是我相信通过一些原始性的记录,可以洞悉些内情。
我们想办法弄灭了头顶的那盏灯,然后退到桥头固守。这期间,远处仍有很零星的枪声传过来,那几个追击我们的人一直没有出现,不知道是半路退回去了,还是被老赵和小胡子给做掉了。
“卫......不是不是,师老板。”一个伙计问我:“你觉得局势能掌控住吗?”
“一定能。”我随口就回答道,在我的意识里,一直有一种坚定的信念,只要我不拖后腿,小胡子绝对可以搞定任何敌人,这一点无需怀疑。
我们在这边等了大概有二十来分钟,枪声越来越稀疏,过上两三分钟才会响两声。两个伙计一动不动的盯着对面的情况,我就开始转头,认真的打量这个工地。工地虽然已经废弃了很多年,但是通过这些车辆的排序,还有其它一些痕迹,我大概能推断出他们的工作流程。他们肯定先用某种手段,或者是小型爆破,或者是机械挖掘,把周围的石块什么的炸掉,然后进行筛选,留下有用的东西,用车辆通过钢架桥运走,剩下的碎石块则直接丢入了裂谷里。
当我看了片刻之后,就发现整片工地的地面上偶尔会有一点一点闪亮的光,就好像某种金属物折射出的光,随着视线角度的轻微变化,这些光也在时隐时现。而且这些光闪动的地方,都比较空旷,没有任何车辆聚集在附近。
这些情况被我注意之后,就加意的观察,但实在看不清楚,我把夜视仪和微型冲锋枪留给他们,交代两个伙计守好桥头,然后顺着斜坡下去,来回走了一会儿。散发这些折射光的,是一种只有二三十厘米高的金属牌子,被钉在了石头地面上,牌子没有生锈,上面有很简单的德文以及日文,还有一个阿拉伯数字。
我最先看到的牌子上,标号019,之后是054,066。我不知道这些阿拉伯数字代表着什么,但是马上就回想到了那个标有绝密字样的金属盒子,我记得那个盒子上的标号是078。
这些牌子出现的没有任何规律可言,也没有固定的顺序,遍布在工地内部。我来回看了大概有二三十个金属牌,最后,在快要接近这片工地终点的时候,077号金属牌出现了,我下意识的再向前看,在左前方十四五米的地方,又找到了078号金属牌。
这些金属牌出现的地方,看不出任何异样,也没有看到地面有明显的挖掘痕迹。在078号金属牌旁站了不到两分钟,我突然就敏锐的感觉到了一丝空气对流,因为在这种密闭的环境里呆的久了,对空气对流就非常敏感。我连忙仔细的找,078号金属牌已经完全贴近了工地的尽头,牌子后面不到两米处就是凹凸不平的石壁。我后退了几步,抬头看了很久,在石壁上方几米处的地方,就看到了一条只有几十厘米的宽的裂缝。
而且这条裂缝有点奇怪,它原本不知道有多宽,被水泥给封死了,因为水泥的崩裂,才出现了这样一条不宽的裂缝。从裂缝里看不到光线,应该是一条曲折的缝隙,光线照射不进来,只能有非常轻微的对流。
除了这些金属牌子和这条裂缝,我没有发现其它任何值得怀疑的东西。我试着去拔金属牌子,但是钉的非常死,已经嵌到石头地面中去了。钢架桥那边还是很安静,我在朝回走的路上,就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工地唯一的那座建筑物。
这是个很普通的小屋子,就建在工地右边的边缘处,窗子非常大,如果光线充足,坐在屋子里的人可以透过窗子观望到整个工地内的情景。屋子里的灯是熄灭的,只有昏暗的光从外面找进来。我在窗子外朝里看了看,结构不算复杂,有两台叫不出名的仪器,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屋子一角有两张并排放在一起的硬板床,这好像是一个值班室或者监视室。
站在这里,我隐约看到那张桌子上平铺着一张图。屋子的门是敞开的,我直接就走进去,到了桌子旁。这就是一张图,抬头的部位有一行字。
先駆計画根源に平面図。
这应该是一张比较简单的图,我看了几眼就分辨出来,它就是这个工地的平面示意图,在图纸上,每个金属牌子的位置都被明文标示出来。平面图制作的精细程度令人咋舌,就连地面上天然隆起的一块石头都有显示。
这张图唯一让我看不懂的地方,就是在正中位置上有一片不规则的图形,根据地图的比例,这片图形换算成实际距离,大概有二十五到三十米的直径。
这是个什么东西?我徒步穿过工地的时候,在中心位置上并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情况,那就是一片很普通的石地。
我想再仔细的看看,但是余光一瞥,就透过大窗子,看到一辆被改装过的小型卡车车尾处,猛然发出一片非常小也非常微弱的红光。夜视仪留给了伙计,仅凭肉眼,我无法分辨发出红光的是不是生物体,然而这种红光让我骤然感觉不安,我匆匆拿起桌子上的图,卷了几下就塞到怀里,随后握着枪,弯腰从窗子旁闪过,在屋门旁蹲下来。
红光只闪烁了几秒钟就停止了,但是我牢记着那个位置。敞开的屋门后面是个光线照不到的死角,我飞快的钻过去,想暂时隐蔽在这里,然后想办法跟那边对峙或者通知桥头的伙计。
我的身体刚刚在屋门后停下,心里立即就泛起一种强烈的不安,而且这种不安在一秒钟后就得到了证实。一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钻出来的影子一下子扭过我抓枪的手,紧接着,我就感觉刚刚塞在怀里的平面图被人夺走了。
这里有人!
此时,我也来不及再考虑这里为什么会有人,条件反射般的开始反抗,但是这个人很有经验,不知道在我胳膊那个部位用力捏了一下,我感觉手立即发麻,手里的枪啪嗒掉落,被对方一脚踢到远处。随后,他飞快的板着我的脑袋,我顿时连头都转不过去。
紧接着,我就感觉他要打开我的背包,我不知道这个人用的到底是什么手段,但他一只手几乎就把我给控制住了,我的头无法转动,仿佛连颌骨都张不开,也叫不出声。前后几秒钟时间,他已经在背包里翻找开了,我的思维还是正常的,随即就意识到,他找的可能是文件夹。因为我的背包里除了那个文件夹之外,就没有别的特殊的东西。
我两只手板着对方的一只手,仍然挡不住他,更不要说护着文件夹不被他夺走。前后又是几秒钟时间之后,我就感觉他猛然按着我的脑袋一推,我整张脸顿时就装在面前的门上,几乎被撞晕了。
鼻子唰的就冒出血,酸痛到了极点,牵连着眼睛都睁不开,我感觉对方控住我的手收了回去,但我已经没有余力再去追赶他,只能被动的捂着被撞的发昏的脑袋,然后摸索着在地面上找枪。
过了一分钟,我才从那种频临昏迷的状态中恢复了一些,我找到了枪,但是刚才那个人已经无影无踪了,他拿走了那张平面图和文件夹。
我不知道他的来历,但直觉告诉我,他绝对不是那批绑架了旅行者的人。
☆、第二十九章 墙根蹲着人
那个突袭我的人虽然已经不见了,但是我心里的危机感还是很重,他肯定没有走远,就在这附近躲藏着。整个工地说大不算太大,说小也不算太小,很多废弃的车辆以及天然的隐蔽物,躲进去一个人,想找出来很不容易。
我放弃了追击对方的念头,因为刚才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我已经领教到了他的厉害。我马上就调头朝桥头那边跑,而且脑子在飞快的转动。那批绑架了旅行者的家伙显然都不是善人,而突袭我的人却手下留情了,在刚才那种情况下,他如果想要我的命的话,易如反掌,但他只拿走了平面图和文件夹。
这就说明,他想要的并不是我的命,而是图和资料,这也同时说明,对方最起码不是敌人。
我有点惭愧,经过了之前铜牌大事件里来回的冒险和波折,我的应变和反抗能力在高手面前仍然不值一提,我甚至都没看到对方的脸。
我一口气就从这里跑回了桥头,两个伙计回头看了我一眼,都大吃一惊,因为我满脸都是鲜血。
“师老板!你这是怎么搞的?”
“先不说这些了,快......”我刚要下命令,但是话到嘴边就卡了壳,此时此刻,该怎么办?外面有那帮绑架者,工地内部有不明来历的人,我该冲出去,还是继续留在这里?
我前后张望了一番,对面好像有了动静,一前一后两个人,他们跑到这里的时候明显发现了工地微弱的灯光,在原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就隐没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朝这边来了。对方的动作比较快,我们也没能分清究竟是不是小胡子和老赵。
但是很快,两个人再次出现在我的视线里,距离近了一些,我隐约察觉就是胡子和老赵。我在桥面上朝前爬了一段,已经可以很清楚的认出他们。我马上发了信号,小胡子和老赵飞快的过来跟我们汇合。
“这又是什么地方?”老赵看着工地就觉得很意外。
“这里面还有人。”我看到他们两个回来了,就觉得很安心,简短把情况说了一下。
“可能有点顾不过来。”老赵说他们两个并没有把对方完全都搞掉,因为人比较多,只不过是顾忌我和两个伙计的安危,所以一路打,一路跑,顺着我刚才后退的路线找到了这里。
“先走。”小胡子也看清了这里的情况,如果我们这个时候再深入工地去找人的话,一旦被绑架者守住桥的一端堵在里面,那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好吧!”我愤愤的回头看了看陷入死寂的工地,最终还是救雷英雄父女的念头占据绝对的上风,这里出现人本身就很不正常,然而没有时间再追查这些了。
我们无法再到比较平坦的运输线朝前走,只能在眼前地势比较复杂的路线上前进。途中遭遇了三四个绑架者,凭老赵的枪法,放倒他们不算难事,但小胡子和老赵都不想耽误时间,怕枪声会暴露我们的具体位置,所以带着我们隐藏了很久,把这几个人给避了过去。
但是当我们再动身之后,后方就传来了枪声,我心里动了一下,感觉应该是工地里的人和他们遭遇上了。老赵骂了一声,全力加快速度。
五公里的路并不算远,但是中间耗费了不少时间,我们距离终点的那个黑圈越来越近了。这时候,地形有了比较大的变化,非常宽阔的地面猛然从中收缩了一下,只留了一个二三十米宽的口子。这是唯一的通道,敌人估计早已经收到了示警,会在这里设防。我们隐藏了片刻,老赵就发现了两个人影,在入口的左边。
“他们不一定只有这两个人,我们也搞不清楚前面的地势,如果里面空间不算大,他们的人全窝在一个地方,我们这边一动手,就会引来大批的人。”
“先看看有几个人,想想办法,我们配合一下。”
老赵看了很久,因为敌人也配备着夜视仪,所以他不敢随意乱动,只能从一个隐蔽又狭窄的角度去观察。最后,他判断这里有三到四个人防守。
“搞吧,时间不多了,如果不拼一下的话,小天的老婆和老丈人很可能都要挂在这里。”
小胡子直接就贴着入口一旁的石壁朝那边走,这是个绝对的死角,敌人看不到他,他也看不到敌人。等到位置大概合适了,老赵举枪两个点射,放倒了一个入口那边的人。枪声引起对方的反击,老赵丢下手枪,直接甩了一梭子过去,又放倒了一个。小胡子飞快的闪进了入口,我看不到具体的情况,但是他很快就露出头,对我们招手。
我们简直是在硬冲了,等到几个人全部冲进去的时候,我就无法形容眼前的情景了。那条延绵的运输线曾昼夜不停的朝这里运送各种建材和物资,大部分都被用在了这里。冲进入口不到三十米,我们就冲到了一个巨大的半环形的像看台一样的建筑里。建筑很大,没办法形容它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建筑是紧贴着包子山地洞的终点建造出来的,上下一共三层,我们是在第二层。这里也通电了,第二层和第三层灯光不甚明显,但是低头看下去,第一层已经通明了。
这像是一个庞大的半环形的三层楼,我们马上就朝光线较暗的地方跑。左边是一个个房门紧闭的屋子,右边是钢筋焊接出来的护栏。中间路过一个老式的电梯,可能是连通一层和三层的,但是不知道该怎么操作,所以果断放弃了。
我们跑了二十多米,看到了楼梯,这个位置非常的好,上下都守得住,而且有一根巨大的水泥梁可以隐蔽。五个人停在这里,老赵和小胡子分头亲自警戒,我和两个伙计就飞快的打量上下的情景。
我从水泥梁的一旁露出眼睛朝下看,半环形的楼层和带着巨大弧度的天然石壁衔接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像一根空心的柱子。这个圆的直径目测有二百多米左右,环形石壁和楼层中间是一大片空地,乱七八糟有很多东西。下面的光照很强,我看了不到几分钟,就被一片比较特殊的地段吸引了。
那是一块巨大的帆布,直径可能有五十米,帆布完全被撑展了,我看不到帆布下的情景,但是有很强的光线从旁边泄露出来。
帆布下面,肯定盖住了什么东西,这是我的第一感觉。
两个伙计接替小胡子和老赵警戒,换他们亲自过来看。两个人观察了一下,也同时注意到了那块巨大的帆布。这个地方无疑就是地图尽头所标示出来的黑圈,三层楼里密布的房间肯定无法短时间内一个个的看一遍,但那块巨大的帆布所盖住的东西,会是什么?
“我们小心一点,顺楼梯先到一层去。”
这么大的建筑,十几二十个人撒进去,影子都不见,我就觉得只要小心一些,完全可以和对方周旋。老赵带着我们顺楼梯朝下走,但是楼梯的转角处,被一个铁闸门给挡住了。铁闸门上着一道明锁,非常大的铁索,这是老赵的强项,不过他看了锁就开始摇头,锁芯完全锈死了,捅不动。
“这样大的楼层不可能只有一个楼梯,再找。”
刚才的枪声早就引起了对方的警觉,二层的光照完全来自一层,我们躲在这边,可以隐约看到有人迂回着朝入口那边摸索过去。我们沉住气等了很久,一直到对方完全不见了,才开始动身。
楼层和石壁衔接出来的圆直径有二百多米,而跑在环形的楼层内部,距离肯定还不止这些。跑到刚才进来的入口时,我们一个个的冲过去,一个伙计动作慢了些,身形一下子暴露出来,入口外的人抬手就是一串子弹打进来。
小胡子一闪身就过来断后,老赵则继续带着我们跑,他猜测的不错,这里果然不止一个楼梯,但是还没等我们真的跑到楼梯跟前时,从一层又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老赵飞快的一转头,把我们推到身旁的一间屋子里。
“躲进去,不要出声!”
我和两个伙计进去,反手就掩住了房门。门外很快就传来了一阵骚动,没有枪声,而且骚动声渐渐离我们远去,可能是老赵引着刚刚出现的人离开了这里。
“师老板,咱们就在这里等?用不用掩护一下师爷?”
“不用,如果那边的情况棘手,他也会引着敌人跑远,我们过去反而是添乱。”
屋子完全是黑的,外面投进来的光线已经微乎其微,等了几分钟之后,周围几乎没有什么动静,可能老赵还有小胡子真的把人给引走了。
我贴着墙根从窗户小心的朝外张望着,突然,一个伙计就非常紧张的拉住我的胳膊,他带着夜视仪,可能是看到了什么东西,尽管这伙计的胆子不算小,但我能感觉他抓我胳膊抓的非常紧,而且手里的枪马上就对准了屋子的一角。
“什么东西!?”我也被他弄的有点慌,忍不住回头去看。
光线非常弱,那个抓着我的伙计忍不住就打开了一道不亮的光,朝屋角照去。我顿时就看到屋子的墙角处,并排蹲着两个人,一动不动。
☆、第三十章 帆布下
屋子里的气氛顿时诡异起来,这两个不知道是什么人,他们并排蹲在墙角,脑袋顶着墙壁。我们三个人进屋子的动作虽然轻微,但声响却很明显,但两个脑袋顶墙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依然弯腰蹲在那里。
最先发现他们的伙计无比的紧张,枪口已经对准了这两个人,不过没有我发话,伙计不敢开枪,怕引起严重后果。我和另个伙计猛然间也被吓了一跳,同时举起了枪。最先发现他们的伙计紧张到了一定程度,却一步冲到跟前,用枪顶着他们的脑袋。
“这两个是活人!”伙计回头就对我们说了一句,我跟另外一个伙计感觉有点不可思议,但是不由自主的也端枪直接逼近,想直接控制住他们。
伙计应该不会看错的,他带着夜视仪,能收到红外辐射产生的热图像。
“别他妈装死!”一个伙计明显心里没底,恶狠狠的就冲对方吼了一句。
但是我此刻已经察觉出些异样,从我们进这个屋子到伙计发现这两个人,前后最少有三五分钟时间,对方就没发觉?
两个人脑袋顶着墙壁,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一个伙计对我们俩使了个眼色,我们后退了一步,他上去一脚就把一个人给踹倒了。
这个人的身体关节有点僵硬,被踹了之后还保持着蜷曲的姿势倒在地上,等他仰卧在地面,看清楚他的表情时,两个伙计差点忍不住吐出来,我见多了恶心人的事,但也感觉胃里很不舒服,有点想反胃。
这个人应该是活着的,他穿着一件破烂的短袖衣服,整张脸连通露在外面的皮肤,密密麻麻全部都是那种绿色的包,包只有黄豆大小,但是密集到不可想象。这种包连成一片,就让整个人都泛出一种诡异的绿色。
“退远点!别接触他!”这种绿色的小包让我感觉危险,急忙就招呼两个伙计后退。我们无法再去仔细的分辨他们有没有正常的呼吸和心跳,恶心而危险的绿皮人。
形势糟糕到极点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两个绿皮人始终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没有对我们造成明显的威胁。但是和他们呆在一起,我们三个人都感觉浑身上下乱掉鸡皮疙瘩。我就指望着小胡子和老赵能尽快赶回来,赶紧离开这里。
但是我的目光还是忍不住朝两个绿皮人看,第一眼看到他们的脸的时候,我们三个人都恶心的要死,这时候认真的分辨一下,我就发现他们好像都是很普通的人,没有带装备,尤其是那个被伙计一脚踹倒的绿皮人,身体已经发福了,啤酒肚很大。
“他们是旅行者!”
我们三个人的心猛然轻松了一下,但随即就被揪的更紧,他们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两个人可能还没死,能在夜视仪里形成热图像,然而这样子比死了更让人难以接受。我不敢再想象下去了,如果当我在这里某个未知的房间前推开房门,一眼就看到雷英雄父女也变成这样,我会不会疯掉?
“师老板。”一个伙计喉结蠕动了一下,说:“那些人把旅行者一路抓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把他们弄成这样?”
“不知道。”我有点心烦意乱,顾不上思考那么多。目光透过窗户的缝隙,就看到了从一层下面的那块巨大帆布下透出的灯光。下面是什么东西?需要被一个这么大的帆布遮盖起来?那批人的最终目的是这里,那么到了这里之后呢?他们的目的会不会就是帆布下面的东西?
我焦急的等待着,希望小胡子和老赵能快点回来,但是这里的情况对我们来说都是未知,对方的人又多,即便他们能脱身,也需要时间。又等了大概有几分钟,我听到入口那边隐隐传来了枪声,那是小胡子把人引走的方向。
但是我透过窗子看不到任何关于那边的情景,根据枪声判断,他们跟这边有一段比较远的距离。老赵把人引走的那一边始终还安静着,很快,我就看到从我们对面那边的楼道里钻出几个人,他们可能也听到了枪声,飞快的朝入口跑过去,我觉得,小胡子的压力更重了。
正当我急躁不堪的时候,身旁的伙计一下子又抓住了我的胳膊,话音有点发颤:“师老板!看!快看......”
我猛然一回头,就看到在一片微弱的光线下,那具被伙计踹倒的绿皮人正像一只翻盖王八一样,四肢缓慢的抽动,努力的想要爬起来。
“我操!”我当时就慌神了,绿皮人果然没有死,已经开始爬了,看着他全身上下密布的一个个绿色的包,我就感觉头皮发紧,在这样狭窄的空间里,如果被他抓上一下,那会是什么后果?
最要命的是,我们不敢开枪,那样等于把敌人朝这里引。我和两个伙计没有小胡子跟老赵那种本事,被包围了就没有活路。
“找能用的家伙!放倒他!”我咬着牙,顺手就在门后抓起一根板凳腿,两个伙计一个从背包里抽出一根钢钎,另一个握了把短刀,但是谁都不敢率先过去给绿皮人一下。
当我眼睁睁看着绿皮人一点点从地上爬起来站稳的时候,真的忍不住了,重重危机之下,死亡的威胁激起了我的斗志。我喘了口气,握紧手里的板凳腿,一步冲过去,迎头就朝下砸。这个绿皮人个头不高,但是个一百八九十斤的胖子,我用了全身的力气,胳膊粗的木头板凳腿直接在他脑袋上砸断了,巨大的反震力让我感觉虎口生疼,握着只剩下一截的板凳腿,呼的就退了一步。
这个绿皮人的抗击打能力非常强,这一下并没有给他造成致命的伤害,他被砸的脑袋连同身子一起朝后仰,身体咚的一声靠到墙壁上,歪歪斜斜的却没有摔倒。两个伙计看到我动手,也不好意思再躲来躲去,拎着钢钎子的伙计随后就冲过来,但是钢钎很短,他又不敢离绿皮人太近,一下子抡空了,用力过猛,差点栽到对方面前。
绿皮人伸手就抓,伙计踉跄着朝后退,我们都在屋子里乱找东西,但是这个屋子的东西基本上也被搬空了,除了两个东倒西歪的烂凳子,就是一个很大的空木柜。我们拆了凳子,轮番上去砸,开始的时候还算好,绿皮人的肢体僵硬,动作非常慢,每一次打击都能阻止他半天。但是后面就不行了,他的动作一点点的恢复加快,明显有了抗击的意识,有时候还会抓住砸向他的东西,跟我们硬抢。我的动作慢了一些,被他一把抓住板凳腿,绿皮人的力量很大,我只能松手,然后快速的退了回去。
但是他的思维意识明显是混乱的,抓着夺来的板凳腿,东一榔头西一棒的乱抡。我跟两个伙计有点顶不住了,我砸他一下,他没事,但他砸我一下,估计会很不好受,再加上屋子里的空间不大,绿皮人的行动速度加快,对我们的威胁很大。
“卫......师老板!给他一梭子行不行,我他妈真有点受不了!”
我一口就否决了伙计的意见,开枪绝对不行。我飞快的朝窗外看了一眼,周围没有人的影子,我就想着带两个伙计离开这间屋子,尽量把房门关死,然后躲到附近的屋子里去。
心里飞快的做好打算,我就两步退到门边,回头跟伙计匆忙交代一下,然后猛的拉开门。但是在我拉开门的同时,一大团东西就从门缝里硬挤进来,险些把我顶个跟头。
光线很暗,但是我仍然能看到冲进来的是一只大老鼠,很大的一只,估计能有一米长,不知道是从那个角落里被先来的人惊动了。两个伙计身手变的无比的麻利,直接就蹿到窗台上,我也觉得肝颤,一伸手扒住推开的门,用力翻上去。
这只大老鼠冲的很猛,进了屋子一下子收不住脚,对着摇晃着的绿皮人就过去了。随即,这两个都让人头皮发麻的东西就厮打在一起,我抓住机会,跳下来转身就溜出去,等两个伙计灰头土脸爬出来,反手就死死关住房门,又拿钢钎把门从外面顶死。
“让他们斗,咱们先走!”
我带着两个伙计几乎是蹲在地面上,在左右寻找可以藏身的屋子,我不敢走的太远,怕老赵回来的时候找不到我们,就决定在楼梯左边的屋子里躲一下。他们找到地方的时候,我顺势透过钢筋护栏朝下面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正好是帆布的一角。
从帆布下透出来的光线很强,我看到从地面上构架起了一个平台,可能是钢筋混凝土结构的,一直从地面延伸到了帆布下面。明亮的光线中,有几条影子从帆布边缘倒影在地面,他们的动作很匆忙,之后又隐入了帆布内。
帆布下面果然是有东西的。
我猛然就产生了一种想要直接跳下去的冲动,去看看他们究竟在帆布下面干什么。
☆、第三十一章 无底洞
人影缩回了帆布下,我很想去看看,但知道肯定不行。伙计在我们将要容身的房间里很仔细的看看,确定没有异常之后,就拉着我钻了进去。从我看到延伸到帆布下的平台后,就无法再安静,有的时候人不知道真相,却不代表没有相关的预感。
我不知道刚才我们呆过的那个房间里现在厮打成什么样子,只能听到断续的碰撞声。在这里等了几分钟之后,从入口那个方向就有人贴着墙根飞快的跑过来。绿皮人和大老鼠的厮打声在楼道里有些刺耳,人影被吸引了,马上放慢了脚步,一点点的靠近。
“好像是师爷。”带着夜视仪的伙计小声对我说,又过了两分钟,他已经确定那就是小胡子。
我们赶紧就把小胡子给喊了回来,他没有负伤,让我的心踏实了一些。
“到这里的肯定不止我们两批人。”小胡子跟我说了点情况,绑架者被他引到了入口外边,本来想要脱困,不会很简单。但是绑架者明显遇到了其他敌人,正因为他们之间的遭遇和碰撞,才让小胡子找到机会顺利的脱身赶回来。
我跟他说了延伸到帆布下面的平台,还有在下面匆忙活动的人影。我们的交谈还没有完,老赵就和贼一样跑了回来,他也被旁边房间里的碰撞声吸引了,显得很小心,不过被我一把就给拉了进来。
人一集中起来,我就想到一层去,但老赵说,半环形楼层里三个楼梯,估计都在拐角那里被堵死了。
“到那边去试试,那儿有个死角,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借着死角下去。”
老赵刚才把追击他的人全都引到了三层,时间不多,所以几个人拼命的跟着老赵跑。我们一口气跑到了楼层的一端,这里是和石壁衔接的地方,有一根很粗的水泥柱子和一排排钢筋。下面透过来的光线被柱子挡住了,从二层到一层地面大概六七米高,老赵选了个合适的位置,在钢筋上绑了条绳子垂下去,然后伸手抻了抻,扎眼间就顺着绳子溜下去。
我们几个都跟着他滑下去,光照很强,前面二三十米处就是那块巨大的帆布。我们又弯着腰朝帆布跑,帆布是被钉在石头里的铁环固定的,钻进去之后,借着非常强的光线,里面的情景几乎一目了然,除了被石块遮挡住的一部分东西,其余的全部看的很清楚。
我终于知道了这块帆布下遮盖的是什么,帆布遮盖的仿佛是一口很大的井。当然,井只是形容,它是天然形成的一个大坑。坑口形状不规则,直径大概三十米左右,目测一下,看不出有多深,但是坑边的光线投射下去,就被吞噬在下面的黑暗里。
“无底洞?”老赵低声的嘟囔了一句。
我们几个都躲在距离大坑五六米远的石头后面,一眼望过去,对面是光照最强的地方,也是之前看到的平台延伸进来的地方。那个平台很大,一直延伸到大坑内好几米远,等于悬空在黑洞的上方。平台上明显有一些设施,但看的不清楚。
在平台左右的坑沿上,也有一些东西,还有一排功率很大的探照灯,其中一部分还可以正常使用,探照灯的强光柱全部投向了坑内。但是这种强光也无法把坑内照的通透,坑的深处仍然是黑乎乎的一片,看不清楚究竟有些什么。
可以看到,对方的一些人都聚集在平台的周围。等到眼睛完全适应这里的环境之后,更多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也进入了视野内。包子山地洞被荒废了很久,但是在356当时驻扎的时候,这个大坑不规则的坑沿四周,到处都有作业的痕迹。距离我们不到几米的地方,就有一个被遗弃的小机器。
这是种很简单的机械,和水井上的辘轳作用差不多,是电动的绞轴,圆轴上缠着一圈一圈已经发黑的细钢缆,只要通电再启动的话,可以自由控制圆轴的转动以及钢缆的收放。
绞轴就在大坑的旁边,可以推断,这个机器的用处就是把钢缆垂入大坑深处,然后再收回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坑究竟有多深?绞轴上的钢缆盘的非常粗,至少也有几百米长度。
整个坑沿四周,每隔二十米左右,就有一个这样的电动绞轴,而且在电动绞轴的中间,还有一些人工绞动的绞盘,用的是很细的尼龙绳。
这时候,一道很强的探照灯光突然移动,就像巡逻般的沿着整个大坑扫了一圈,我们严严实实的躲在石头后面,当强烈的灯光照射过来时,我从石头后猛然就看到一根垂在坑内的细绳子,可能是被人放下去然后忘了收回来。细绳子的一端绑着一团东西,静静的垂在坑下十来米的地方。
就在这一瞬间,我浑身上下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了。他们用绳子绑着人垂到坑的深处去,深坑内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但是被绑着的人一旦拉回来,可能就是那种恐怖的绿皮人。
我猛然一转头,就朝对面的平台望去,平台上几个忙碌的身影果然就在做着这样的事,他们用的是手动的绞盘,把一个蜷曲的人绑在绳子的一端,然后慢慢的垂放到坑内。我的心一下子像被无数根针扎着,雷英雄和雷朵,可能就在对面。距离太远,我看不清楚现在正被垂放下去的人是不是他们其中之一。
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一把就抓住身旁的小胡子。他没有说话,只是飞快的打量四周的环境,对方的人比较多,但是一部分到外面去追击敌人,另一部分都集中在平台周围。
“从两面包抄过去。”小胡子低声对我们说。
包抄这个词可能有点不恰当,我们只有五个人,去包抄对方?但是只有两面一同出击,才能有效的分散敌人,让我们的成功率大一些。这时候已经无法再详细的制定什么计划了,再晚一会儿,雷朵的命可能就保不住,只能先把人救出来再说。
这里的光线很强,夜视仪几乎没有什么用了。小胡子带着我和一个伙计,从这里尽量快速的朝平台推进,老赵则带着另个伙计,绕一个大圈子,到另一边去靠近平台。好在坑沿边的地势有些复杂,躲避灯光靠拢过去不是非常难。
最后,我们和老赵几乎同时到达了预定地点。此刻距离平台非常的近,我看到除了平台上的那些人之外,在平台下的坑沿附近,还有大概十来个人。
我们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老赵率先在那边发动了攻击,他和另外一个伙计主要负责吸引敌人,所以火力很猛,两个人几乎一口气就打光了两梭子子弹。我身旁的伙计也在隐蔽物后把枪里的子弹直接打空,然后换上了弹夹。
对方果然就炸窝了,平台下的人被打倒了几个,剩下的匆忙想躲避抵抗,平台上的人也跳下来几个。三支枪一时间就压住了对方的攻势,小胡子飞快的攀着一根支在平台下方的钢梁,朝平台上面爬。他爬的很快,爬到紧贴平台的地方,猛的翻身就蹿上平台。
我也顺着钢梁开始爬,钢梁是斜着支撑在平台下方的,爬到一半的时候,我的身体就等于悬空在大坑的上方,只要一失手,立即就会掉下去。但是已经顾不上害怕了,极度的危险显然刺激了我,我飞快的爬到顶端,然后翻身跃上了平台。
平台上一共还有五个人,就在我攀爬的这段时间里,小胡子已经出其不意的放翻了两个,出手很重,合金管直接穿透了敌人的心脏。我翻身上来的时候,一个敌人正好就在身前几米远,我直接冲过去,枪口顶着他的后心,连开了几枪。
平台的一边有几个空铁笼子,铁笼子后面,五六个人被绑着,蜷缩在地面。我一眼就看到了雷朵,她和另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靠在一起,柔软的身体几乎缩成了一团。
平台上剩下的两个人身手都非常的好,小胡子压着他们打,一步步把对方逼到了平台的台阶处。这边暂时安全了,我飞快的冲过去,被绑着的五六个人可能都是幸存的旅行者,他们的目光有点呆滞了,一直到我把他们身上的绳子割断时,竟然还有人呆呆的坐在原地,茫然的望着我,仿佛有点不知所措。
但是我对别人能做的只有这么多,我一把就抱住雷朵,她的身体很凉,显然已经被这一路上的波折吓坏了。她的眼睛没有了平日里的灵动,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然而我能清晰的感觉到,她的双手和身体都在微微的颤抖。
她真的是被吓坏了。
“不要怕,我在,我在......”我一边抱着她,一边弯腰紧跟着小胡子,想从这里冲出去,哪怕冲到楼层里去,也会安全很多。
“不要......不要丢下我......”雷朵好像猛然间就从如同噩梦般的无尽惊恐中挣扎出来,她没有大哭大叫,只是流着眼泪,紧紧抱着我,再也不肯松手。
☆、第三十二章 在下面
当我紧紧抱着雷朵的时候,就感觉身躯中升腾起一股力量,这个时候的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大。小胡子本来已经把两个敌人逼到了台阶那里,但是老赵他们在下面无法一下子把人全部收拾掉,又有两个人飞快的蹿上了平台,我马上把雷朵推到了几个铁笼子后面,其他的旅行者一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跟着全都缩到了笼子后。
我推开雷朵的同时就借势在地上一滚,一串子弹全都打在平台的钢筋护栏上,朝我开枪的人打空了枪里的子弹,但他没有换弹夹的机会,小胡子全力朝他攻击,我冲上去就缠住了一个人,把枪里剩下的三颗子弹全都打了过去。
这个人无疑比我想象的更厉害,而且他好像穿着防弹衣,子弹打在身上,只被强大的冲击力顶的踉跄了一步,却不致命,紧跟着就扑向我。我打斗起来根本没有任何章法,此时此刻,只要稍稍松懈,不说别的,笼子后面的雷朵必然躲不掉危险。我像拼命一样,不顾对方的拳头,一把揪住他的头发,使劲的朝他脸上用力砸。
我们两个在平台上滚来滚去,手里的枪都没有子弹,我憋着一口气,拼死和他纠斗。滚动中,我就觉得自己的背上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这好像是平台边缘那个电动绞盘的控制开关,但是不容我多想,对方猛然就加大了力量,我也咬着牙死死缠住他。
两个人就在开关附近滚来滚去,让电动绞盘垂落下去的钢丝绳时上时下,绳子垂下去的一端绑着人,随着起落逐渐摇晃起来。来回滚动了几次,开光仿佛被压坏了,绳子定在原地,不再上下的起落。
我没有对方的力气大,翻滚中一不小心脸上挨了一拳,鼻子出血了,糊了一脸,眼睛都睁不开了。但是没有喘息的余地,我被动的紧紧揪住对方的头发,艰难的腾出一只手,想摸出身上的匕首。
还没等我把匕首摸出来,朦胧的视线里,就看到对方手里先出现了一把雪亮的军刀,朝我的脸上就直刺下来,我无法挡住这股大力,头拼死一扭,脸上顿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我真有点气短了,对方完全占据了上风,压在我身上,那把锋利的军刀随时都可能割断我的喉管。血完全把眼睛糊住,我只能松开他的头发,两只手全力扳住他握刀的手。
突然间,我就感觉对方的身体猛的一震,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这一下让他不得不分心朝后去看,我也趁着机会把他的手掰到一旁,在袖子上蹭掉眼睛周围的血。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我有点惊呆了,几个已经没有脱离绳索束缚的旅行者都蜷缩在铁笼子之后,其中的几个男人吓的浑身发抖,只有雷朵站在我们的身后,手里握着一根钢筋。她显然也很怕,怕到了极点,但是她就站在那里,再次举起手里的钢筋。
我一下子抬起手肘,重重撞在对方的脸上,身躯里又涌起一股力量,猛的把他掀翻在地。他在用力的挣扎,我们飞快的朝平台的边缘滚去,重重撞在固定在平台上的电动绞盘,再一个翻滚,我就感觉脑袋一沉,小半个身子已经悬空。
下方就是不知道深浅的一片深渊,掉下去还能活吗?我被卡着脖子,几乎抬不起头,只能用力抓着对方,但这明显是个亡命徒,极度的危险仿佛刺激了他的某根神经,他眼睛里流露出一种狂热,拼命卡着我的脖子,把我一点点朝平台外推着。
我的头部被动的扭向一旁,几乎看到了下面的深渊,深不见底。电动绞盘垂下去的钢丝绳很长,一直到现在还在剧烈的摆动。
很快,我的腰部就卡到了平台边,等于一半身体悬在了外面,如果不是拼死抓着对方不放手,我很可能已经跌落下去。我被一点点推向深渊的同时,对方也有些控制不住,两个人的重心慢慢偏移,我的脑子有点发空,感觉随时都会掉下去。
“卫天!”
我听到了雷朵一声凄惨的叫声,这种叫声让我觉得自己更加贴近了死亡。我喘了一口气,悬空的上半身猛的一挺,但是刚刚和平台持平,就又被对方给压了下去。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我看到雷朵正不顾一切的要朝这边冲,她身旁的那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死死的拉着她。
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但是我明白一点,就算我掉下去,也一定要拉面前这个人垫背。
就在我感觉已经坚持不住的时候,一股很大的力量猛然扯着压在我身上的人,因为我拼命抓着对方的头发和衣服,所以一下子就被这股力量给带了起来。当视线转到平台上时,我看到小胡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倒了纠缠他的三个人,此刻正牢牢抓着眼前的亡命徒。
他身上也有血,手里的合金管不知丢到什么地方去了,但他空着双手就像一尊沉默而强大的雕像,眼睛盯着这个亡命徒,爆射出一点冰冷的光。我的脑子随即恢复了正常,飞快的松开自己的手,想从平台的边缘先躲到一旁去。
但是亡命徒的一只手却死都不放开,小胡子站在他身后,猛然又一发力,直接把他扯的倒退几步,迫不得已松开了手,我抓住机会,闪身躲到一旁。
亡命徒眼睛中那种如同无视死亡一般的狂热,被小胡子眼神中的冰冷完全淹没了。他几乎一只手就提起了亡命徒,另只手一拳重重砸在他的胸膛上。
这一拳把亡命徒直接打的倒飞出去,翻滚了几米远,一下子就从平台落入了深渊。其实这一场打斗的时间并不长,一直到现在,平台下面的斗争还没有结束,不知道老赵还有两个伙计能不能顶住那么多人的围攻。
“留在这里,照看好他们。”小胡子的合金管可能也掉到深渊里了,他随手就捡起地上一根一米来长的钢筋,从平台上飞快的跃下了台阶。
几个游客终于回过神了,他们手忙脚乱的把面前的铁笼子架起来,这样可以暂时躲避从平台正面而来的攻击。雷朵一下子就扑到我怀里,她把头深深的埋着,仿佛不想再看见这里的一切。
“没事了,没事了......”我也躲在笼子后面,伸手把丢下的背包捡过来,翻出点急救外伤药。雷朵抬起头,她看着我脸上那道皮开肉绽的伤口,眼睛里的泪一股一股的朝外涌。
“公安同志,你是公安同志吗?”两个游客匆忙的就对着我问东问西,我顾不上理会他们,雷朵帮我把脸上的伤口包了一下,之后,她就有些坐卧不安的样子,松开拉着我的手,朝平台的边缘那边走去。
“回来,你想干什么?!”我连忙拉住她,但她的力气虽然小,却很决绝,不肯听我的话。
这时候,两个围着我来回发问的游客也闭嘴了,他们不约而同的看了看雷朵,都低下了头。
“到底是怎么了,先回来!”
“爸爸,爸爸在......在下面......”雷朵被我拉的走不动了,她眼泪汪汪的回过头看着我。
我一下子就惊呆了,那个被钢丝绳吊在深渊里的,是雷英雄!?我的手不由自主的松了一下,雷朵又走了两步,扒着最外面那几根钢筋护栏,伸头朝下面看。这时候,躲在笼子后面的一个男游客就汇报一般的跟我说了一些情况。我一边拉着雷朵,免得她出意外,一边警惕的注视周围的动静,还要听男游客的讲述。
十几个游客被带到地图尽头的黑圈之后,就一直被绑在平台上。那些人会挑选游客,把他们绑在绳子的一端,然后垂到深渊下面去。谁都不知道深渊下面有什么,也不知道把人放下去会产生什么后果。最开始的几个游客,都是直接被吊着放下去的,他们挣扎的很厉害,到了后面,游客被放下去之前,会被注射一种药。这种药不致命,但是会麻痹神经,还会导致关节僵硬蜷曲,猛然看上去,整个人就好像缩成一团,然而人却还是活着的。
最初被放下去的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吊上来的时候都已经断气了,浑身上下就好像在翠绿的染料中被染过一样。前后死了好几个,一直到不久之前吊上来的两个人还有呼吸,被人给弄走了。
“那可能就是两个被放在二层房间里的绿皮人了。”我暗自想着。
“爸爸在下面......”雷朵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向我,那种眼神让我极度的不忍。她不由自主的抓着我的手,重新把目光投向了下面的深渊里。
钢丝绳不知道究竟被放下去多长,我再次查看了一下电动绞盘的开关,已经坏掉了,完全失效。我招呼两个男游客过来帮忙,三个人一起拉动绳子,但是很明显,绳子好像在下面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根本拉不动。
☆、第三十三章 五百米
这一下彻底就没办法了,我抓着钢筋探出身子朝下看了看,平台挡住了一部分视线,我只能看到垂下去的绳子好像挂到了平台下方巨大的钢梁上。
我重新回到雷朵的身旁,顿时犹豫了。深渊好像无底,要下去救雷英雄,肯定会有很大的危险。但是如果不救,我不知道雷朵会怎么样。任何一个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被困死在面前时,会是一种无法承受的痛。尤其是雷朵这样心理有些脆弱的女孩子,她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只剩父亲,如果这个时候雷英雄出现了意外,雷朵可能会崩溃。
雷朵的眼睛里一直在流泪,无声的流泪,她的目光始终在下面的黑暗里和我的脸上来回的移动着。她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央求我去救雷英雄。
我轻轻吐了口气,然后就在周围寻找可以用得上的东西,我不想她后半辈子都在驱逐不去的阴霾中度过。
雷朵仿佛知道我要干什么,她的手抖了一下,然后就紧紧抓住我,对着我轻轻摇了摇头。她在摇头,但哭的更伤心了。
“没事的,没事,很快就好,很快就好......”
这时候,一个伙计从台阶那边飞快的跑上了平台。小胡子和老赵无法一下子把敌人全部做掉,他们只能牢牢的守住这里,不让人攻上平台。
“师老板,你放心,形势好转了一些。”伙计拍拍身上的枪,说:“我们搞到了几支枪,就算不能马上脱困,守住这里不成问题。”
“你来帮个忙。”
我和伙计在平台上搬过来一捆尼龙绳和一个手动绞盘,伙计怕不安全,从绞盘上扯出绳子的一头,固定在好几个地方,另一端锁上了搭扣,这样的话就算绞盘失手了,绳子还能在附着物上吃住力。几个游客已经猜不出我的身份了,一看见我要下去救人,都有点急。两个男游客央求我先把他们给救出去,其中一个圆脸的胖子几乎哭出声了。
伙计在劝我,雷朵也眼泪汪汪的抓着我,不肯让我下去。我整理了一些东西,然后就把绳扣搭在自己腰上,让他们都放心。
“师老板,你小心,如果不行,就别勉强,我会把你重新拉上来。”伙计看我执意这么做,就没多说什么,他转身招呼那几个男游客帮忙,一起守着一架很旧的老式手动绞盘。
我拍着雷朵的手背,轻轻把她抓着我衣服的手给拿开,然后跨过钢筋护栏。我没有恐高症,但是下面那片不见底的深渊仍然让我感觉心悸。他们几个人控制着绞盘,把我放了下去。一直到平台下面的钢梁时,我看到绑着雷英雄的绳子被钢梁的一个角给挂住了。我没有把绳子从钢梁上解开,那样只能让雷英雄离我更远。
我又顺着绳子朝下,想看看雷英雄现在的状况。一直下落了大概有三十多米,上面的光线照不到我这边,但是有强光手电,光线足够。我看到了静静悬挂在绳子一端的一团人影,马上就稳住身形,拉住钢丝绳,顺利的接近了对方。
借着手电的光,我看到了雷英雄那张苍白的脸,他没有知觉,陷在昏迷里,身体因为注射药物的原因,缩成了一团。他孤零零被挂在绳子上,停在距离平台三十多米的深渊中。当我看到他的时候,心里猛然一酸。
人这一辈子,该如何形容?如果不是我认识他,可能根本就不会想到这个孤零零缩成一团的人,就是之前以霸道张扬闻名的雷英雄。
我试探着叫了他两声,又拍了拍他,但他没有反应,估计药效正在高峰期,很难苏醒。我想了想,上面有伙计还有几个游客帮忙绞动绞盘,足够把我们两个拉上去。所以我弄清楚雷英雄现在的处境之后,就慢慢把他拉到我身边,然后把另一个搭扣扣在他腰上,和我连在一起。
我托着他的身体,然后想打开原本扣在他腰里的绳扣,绳扣有两道,非常结实,我托着个人,这个姿势很难受,费了很大力气才打开第一道扣。
就在我的手摸到第二道绳扣的同时,就感觉自己身上那道绳子猛然朝下一沉,明显是上面的人放了绞盘。
“怎么搞的!”我一把就抓住绑着雷英雄的那根钢丝绳,上面可能有什么意外,绳子完全松了,如果我现在松手,马上就会随着绳子掉下去。
情况就在一秒钟内变的很危急,我单手撑着这么大的重量,不可能持久,但是此刻也无法再去关注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尽力抓着钢丝绳,另只手完全腾出来,把雷英雄腰间另一道扣打开。
这时候,我就无法再支撑了,手不由自主的从钢丝绳上滑脱,手动绞盘上的绳子带着我和雷英雄两个人,失重一般的朝深渊里掉下去。我的意识还是非常清醒的,以这样的速度掉下去,就算腰里有保险扣,但是绳子到头的时候,那种强大的惯性冲击说不定会把我的腰给弄断。我就用胳膊全力夹着绳子,减缓下滑的速度。
我没时间去管夹在身上的手电,它翻滚着就先我们一步落进了深渊。最开始的时候我还能看到光柱来回的转动,之后就什么都看不到了,那点微弱的光被黑暗吞噬的一干二净。这个地方究竟有多深?它的深度显然超出了我的想象。
周围顿时陷入了黑暗,我也没有功夫去拿备用光源,只能暂时顺着绳子朝下滑落。我感觉平台上面完全失控了,因为我带着雷英雄已经朝深渊里最少滑落了有三百米,如果上面的伙计能够掌控局面,他不可能放着绞盘不管。
我胳膊肘上的衣服早就被磨破了好几处,但仍然不敢放松,我一直在暗暗的估算下滑的距离,大概又下落了大概二百米左右,绳子可能到头了,我和雷英雄猛的就是一顿,然后随着绳子上下起伏了几次,渐渐的停止下来。
下滑的趋势一停止下来,各种感官就随即恢复了正常,周围是绝对的黑暗,我看不到任何东西,但是鼻子里就嗅到一股腥味,这种腥味不是很单纯的腥气,好像还有其它一些气味夹杂在里面,形容不出来,总之闻着很怪。
我从身后的背包里翻出了一支备用手电,当我打开手电的一刹那,就暗中吃了一惊。我们下面就是一片好像地下湖一样的水面,这里的面积远远超出了直径五十米左右范围,远近到处都是露出水面的石头,就像一片平静大海中密布的小岛。
我吊在绳子上,脚尖距离水面只有不到半米,仿佛只要努力的伸展一下身体,就能触及到水面。但是我不敢,急忙就缩了缩身子,这里的水不知道有多深,但是我能看到水是绿色的,诡异阴森的绿色。
此时此刻,就算用脚后跟想想,也能知道这种绿油油的水绝对不能碰,哪怕碰上一点,说不定都会死的很惨。我心里有点慌乱,尼龙绳本身没有问题,完全经得住我和雷英雄两个人的重量,但是如果平台上发生变故,导致绞盘滚落下来,那么我们两个人毫无意外的就会完全落入水中。
这个险绝对不能冒,我立即打量四周的情况,在距离我们不到两米的地方,有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很大,足够落脚。我想着一直被吊在绳子上肯定不是事,如果暂时到石头上可能会好一些,至少不会落水。
如果在平时,两米的距离一使劲就可以跨过去,但是这时候被吊在绳子上,就显得非常困难。我不敢再等了,身体晃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的像钟摆一样前后摇曳,一直到摇晃至石头上方时,才有意的控制摆动的幅度。
前后等待了几次,当我们再次随着绳子晃动到石头上方时,我猛的就按下了腰间的绳扣,抱着雷英雄一起摔落到石头上。
总算是安稳了,我放下雷英雄,然后就再次开始仔细的观察四周。以我这个角度去看,正前方深邃看不到尽头,右边的地域也很宽阔,只有我左边可以看到头,我就是从贴近石壁的平台上正直下来的,落下来之后空间虽然扩宽了,但是距离那边的石壁只有十几米远。
靠近石壁的地方明显有大片的空地,我想着如果到那里的话,处境会更安全些,毕竟坐在石头上,守着周围一片绿森森的水,很不舒服。但是雷英雄这个样子,我没那么大本事背着他水上漂,所以就打算等他苏醒之后再说。他被注射的药物是有时限的,药效过去,人会苏醒,而且僵硬的关节也会慢慢恢复正常。
我就很怀疑,那些被吊下来的旅行者,是不是在这种水里泡过?否则怎么可能一身都绿油油的。绿皮人本来是很普通的正常人,但是变绿了之后就不正常了,抗击打能力超强,而且力量也大的惊人。
正想着,我就觉得眼前突然有什么东西蹦了一下,因为周围很静,所以我还听到了它蹦起来之后又落入水里的很轻微的啪嗒声。
☆、第三十四章 不明物
落入水面的东西非常小,因为我几乎分辨不出这是什么,就觉得好像一滴水滴入了水中。我下意识的就朝石头下的水中照过去,手电的光线照不透水层,就看见绿汪汪的一片。
就在我注视着水面的时候,又听到身旁传来滴答一声,声音很小,分辨不出具体的方向。随着这一声,周围的水面就好像被牵动了一样,不停的有相同的声音传出。声音越来越密集,我终于看清楚了刚才蹦出来的是什么。
那是一种很小很小的球,和绿豆那么大,泛着惨绿色。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它们就是一个小球,但和拥有生命一样,从水面不停的跳动着。我不由自主的就朝后退了一下,因为我看得出来这些小球是想朝我们置身的石头上蹦。
我的脑子轰的一下就大了一圈,几乎不用想象,我就知道二层房间里的绿皮人是怎么回事了。那些绑架者把人绑在绳子上垂下来,水里这种绿色的小球就会发起攻击?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我顿时很紧张,把雷英雄又朝石头中间拖了拖。四周都是水,那种绿球不知道有多少,这时候已经以很密集的状态从水面跃出,有的还蹦到了石头上。我硬着头皮脱下身上的外衣,扫地一般的把绿色小球给扫下去。开始的时候还好,但过了半个小时左右,此起彼伏的啪嗒声就像水面落了一场雨一般,无数的小球蹦出来,有的落回水里,有的落在石头上。
我忙不过来了,几乎无法停止手里的动作,不停的用衣服把它们扫下去。周围的地形我早就看清楚了,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我可以冒险在水面上露出的石头间穿行,最后躲到远离水面的岸边去,但是昏迷的雷英雄怎么办?我拼死从平台下来,就是为了救他,如果这个时候丢下他不管,我图什么?
这样无休无止的动作渐渐让我的胳膊发酸,但还是不能停止。在不停的清扫中,我就发现,这种绿色的小球似乎能感应到我和雷英雄的存在,我不知道是人体散发的热量或者其它什么因素吸引了它们,总之这些小球的攻击目标非常明确。
这像是一场可笑又可怜的死亡游戏,我必须不停的在这块不大的石头四周来回游走,不停的用手里的衣服把蹦上来的绿色小球给清理掉。雷英雄身上的药效还没有消退,他蜷缩着躺在中间,一动不动。
就在我有点坚持不住的时候,水面哗啦哗啦的翻动起一团水花,紧接着,一条有两尺长的像泥鳅般的东西就甩动着尾巴跃出来。这个东西把我吓了一跳,但它好像和这些小绿球的目的不同,它无意攻击我们,跃出的同时,就张开嘴巴,把一颗小绿球吞了下去。
,第三条这样的东西接连出现了,它们在石头四周游动,时常都跃出水面吞噬小绿球,很欢快的样子。水里的这种东西显然也很多,可能是这边的响动吸引了它们的同类。一时间,石头四周到处都是啪啪的拍水声,就像渔民捕鱼收网时的情景。
这种泥鳅般的东西的出现,无疑极大缓解了我的压力,跃出水面的小绿球数量骤减,让我终于可以长长的喘口气。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我太倒霉,刚才小绿球很密集的时候都没有出什么事,我却在这时候突然感觉手臂凉了一下。
皮肤猛的一疼,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给扎了一下,我连忙就拿手电去照,头皮顿时感觉发麻。一个小绿球不知道什么时候贴紧了我的小臂,当我看到它的时候,它恰好就像一滩绿水一样钻到了我的皮肤里。
“妈的!”我吓的一甩手,同时感觉一种极度的不祥和不安,绿皮人的影子唰的就在脑海里冒出来。
钻到皮下的绿球,和当初六指大门内部那种黑虫子一样,在皮肤下面还可以移动。我一伸手抽掉腰里的皮带,从手肘处把胳膊扎紧,然后就摸出了刀子。在这种情况下,不吃苦是不可能的,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挖掉一块肉。
我咬着牙,一刀就戳在绿球附近,随着鲜血涌动,皮肤下面的那个绿球好像瞬间就融化了,一股绿水也顺着伤口流了出来。没等我把这块肉给挖掉,绿色小球仿佛不存在了。
但我仍然感觉不踏实,很不踏实,这时候,水面四周的绿色小球基本停止了跳动,那些泥鳅般的东西也随之消失。我又仔细看了看,确定没有什么情况后,马上翻出背包里的急救药,一瓶子消毒液直接就倒在伤口上。
我心里一个劲儿的发毛,却管不住自己的脑子,如果因为这点事,我也变成了那种绿皮人,那我绝对会直接死在这下面,永远不上去。
真的搞不清楚那种绿色小球还会不会再出现,我望着十几米之外的岸边,再一次想到那边去。我认真看了看那些石头之间的间距,然后把雷英雄背起来,试着在原地跳动了几下。
接着,我就开始朝岸边移动,每跳过一块石头,就需要缓一缓,前后用了很长时间,我才背着雷英雄踏到了岸边。踩着脚下的地面,我才觉得踏实了,又朝前走了一段路,想把雷英雄先放下来安置一下,但是手电一照,就看到眼前的地面上长着一层潮乎乎的东西。
这种东西像大号的木耳,长的一片一片,看着就让人受不了。我绕路走了一段,选了块比较干燥的地方,把雷英雄放下,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从平台上的绞盘失事,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反应,我也无法管那么多,只盼望雷英雄能早一点醒过来,然后想办法上去再说。
我休息了一下,然后习惯性的就在附近这块区域内观察,判定有没有异常的情况,以保证安全。这附近就有那么一大片水面,很潮,到处长着类似大木耳之类的东西,还有一些青苔。我走动了一下,脚下这片地算是稍好些,但是走出去几米远,就是黏糊糊的一片。
这种大木耳分泌的黏液非常多,地面就像打了一层蜡一样,我一步没站稳,直接摔的跪倒在地上,两只手不由自主的就支撑地面,我不知道这种东西长的有多厚,右手一下子就按空了,紧跟着感觉摸到了一团被黏液浸透的毛茸茸的东西。
恶心的要死,我赶紧就把手拔出来,又翻了些消毒的药,不要钱似的朝手上倒。这种真菌似的大木耳被我按出了一个洞,却像有弹性的皮肤一样,慢慢的收口。
我本来不想再理会这些,赶紧就走了几步,但是隐约回忆了一下,就感觉浑身上下每根汗毛都被激的直立起来。刚才手掌按空之后触及的东西,像一团头发。
我回头看看雷英雄,他还是一动不动的躺着,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苏醒。我想了想,抽出刀子,一块块割掉大木耳,把那个被按出的洞扩大了很多。
很快,手电光在被扩大的洞低就照射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之前我已经大概知道了这是什么,但还是忍不住要挖开看。一团头发下,是一具已经不成样子的尸体。它肯定死了很多年,因为我看到了头发的旁边,就是一个同样不成样子的钢盔。这可能是个356时期的日本人,被捂在这种不通风透气的真菌和黏液里,竟然没有完全烂光。
一股可能是世界上最难闻的气味顺着被挖开的窟窿就飘了出来,我反应很快,但屏住呼吸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只闻到了一股,整个身躯里的器官仿佛全部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呼吸道似乎都被灼伤了。
“好了,你看清楚了,心安了吧?”我自己埋怨自己,忍不住就想吐,本来还想进一步观察下去,但是看到这具尸体的时候,已经没有继续朝下挖的勇气了。
然而就在我要收回目光的时候,这具恶心人的尸体下面,隐约有一片泛着点点金光的东西。这应该是一块金属物,不知道被放在这里多久了,我垫着破衣服使劲把它给拽了出来,有点沉重。
它有将近二十厘米长,十厘米宽,上面沾满了黏液,我不敢直接触动它,用衣服把它擦的干干净净,这个东西就泛出一种类似黄金的光泽,但是它显然比黄金看上去显得更有质感,没有生锈,没有任何被腐蚀或是氧化的痕迹,金光闪闪,像水一样光滑圆润。它的一面刻着很奇怪的几个符号,当我翻过另一面的时候,有点反应不过来。
这一面上应该是一副画,画的主体显然是一个人,或者说是个像人的东西,高大魁梧,它穿着一身看着很奇怪的盔甲,身躯乃至面孔都被盔甲遮挡住了。这副刻在金属物上的画比例并不协调,尤其是它的左手,好像被无限的夸大了,一只手几乎占据了画面的四分之一。
但正因为这样,这只左手的每一个部分显得很清晰,我看到了六指,环形六指。
☆、第三十五章 扑朔迷离
我又看到六指了,而且是在这种环境下。
尽管它只是一副刻在金属物上的画,但带给我的震撼却远远不止画面这么简单。我原以为大事件完全终结,我已经成为一个普通人,六指彻底没有任何用处。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什么和六指有关的东西,然而我却在根本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再次看见了六指。
我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黄金般的金属物上的画,那个穿着怪异盔甲的人,它的六指和我的六指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它在画里,而我在地洞里。
嘭......
就在我被这块金属物深深吸引的时候,不远处猛然传来一阵很大的声响,像是有什么非常沉重的东西落入水中。我连忙把金属物裹在破衣服里,飞快的赶到雷英雄身旁。手电照顾去,平静的水面仍然在剧烈的起伏,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是当我跨过去看的时候,还没走近就明白了。
从平台上垂下来的绳子已经不见了,它落入了水中,一定是平台上那台老式的手动绞盘掉了下来。我心里慌了一下,但是又压制住这阵慌乱,绳子无所谓,只要小胡子他们在上面取得主动,坑边到处都是绞盘和绳子。
我没再乱跑,就守在雷英雄身边,再次端详着那块金属物。这块黄金般的东西上没有任何我能看懂的符号或者文字,而且仔细端详它的时候,抛开金属物上的符号和图案,它的造型和质地都让人觉得很完美。
这会是什么时候的东西?我断定肯定是近代的,我不懂冶金,但这样的金属不可能是很久之前的产物,我甚至怀疑二战期间有没有这么高超的锻造工艺技术。
不过它出现在那个死去的日本人的身体下,就说明它的年代要比356驻扎在这里早,至少是持平的,否则不会有人拿着这个东西塞到烂哄哄的尸体下面。
金属本身的年代问题可以暂时不想,因为上面的六指就是个难以解释的谜团。什么人刻下的这些图案?刻图人和六指之间,有什么关系?据我所知,师姓家族的六指,是独一无二的,如果说在任何地方出现有关六指的记录和图案,那必然会和家族有关。
但是有关六指的东西基本都集中在西北的西夏故地里,这是什么地方?距离西北数千里之遥,怎么想都扯不上一点关系。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的思路猛然就中断了,因为那种对未知危险的预感充斥着神经。我下意识的猛一扭头,立即看到在距离我只有几米远的地方,一只足足有一米多长的老鼠,正阴森森的望着我。
“妈的......”我一翻身就爬起来,连怕都顾不上了。这只老鼠不知道是不是一直生存在这里的,仿佛连眼睛都闪着绿油油的光。我感觉头皮发麻,连小胡子都不好搞定的东西,我能怎么办?
尤其要命的是,我身边还有一个一直昏迷着的雷英雄。
我一伸手拖着雷英雄就朝后退,同时举起了枪。我不是个轻易就会放弃的人,但是随后的情况就让我感觉有点绝望,我看到那只大老鼠的后面,又慢慢爬过来两只同类。后两只体型没有前面那只大,但也有七八十公分长。
这他妈还能活吗?!我下意识的就朝头顶的黑暗望了一眼,那上面的平台上,还有个人在等我,等她的爸爸。
无论怎么样,我都不能坐着等死。我稳住自己的胳膊,抬手就放了一枪,这一枪很准,准确的命中了目标。但是子弹的威力仿佛在这种大老鼠面前被削弱了,这一枪没能打死它,反而让它们的攻击性更强。
接下来的情况更让我意想不到,我看到远处的黑暗里猛然亮起一道很强的光线,光线在移动,而且速度飞快。我真的想不到这时候还会有人出现,但是不管出现的是什么人,他肯定要对付大老鼠。然而光线距离我不算很近,在这期间,我必然独自面对这三只恐怖的东西。
那只个头最大的老鼠显然胆子也最大,它身上有个被子弹打穿的伤口,却几乎没有产生什么影响,加快速度朝我冲了过来,后面两只也跟着加速。我一口气打了三枪,打不死它,也得让它中途阻滞。
这只大老鼠带着伤继续冲过来,它们可能从来没有接触过人,也不知道退缩,飞快的冲到我脚下,我把枪里的子弹全部打到它身上,当扣动扳机发出空响的时候,我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插在腰里的那块金属,砰的就用力砸在它头上。
金属物很沉重,在地面滚动的当当声让后面两只老鼠产生了短暂的停顿。这时候,那个带着光源朝我飞奔的人已经距离不远了,他有连发武器,抽手就直接打过来一梭子。但是他的目标不是打我或者打老鼠,而是打地面,可能是想用这种方式把老鼠吸引过去。
连续性的枪响让三只老鼠慌乱了一下,但它们很凶悍,然而跑过来的那个人显然也是高手,动作出奇的快,灵敏异常。他的枪打空了,却没有丢掉,熟练的套到了胳膊上,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抽出一根半米长的棍子。
三只大老鼠转身就朝那个人冲了过去,他没有任何慌乱,手里的棍子闪电般的就捅出去,棍子的一头顿时闪起让人看着就头皮发麻的电火花。
这估计是一根高压电棍,电流非常强,冲在最前面的大老鼠直接就被电击的翻了出去,浑身抽搐,爬不起来。那个人动作异乎寻常的快,而且他有对付大老鼠的经验,哪怕是连发武器,打击大老鼠都不一定立即让它毙命,但劈啪作响的高压电棍却可以一下子把老鼠电倒。
转眼间,另一只老鼠也被电棍给电击的浑身抽搐,剩下最凶悍最大的那一只,仿佛根本不知道恐惧,仍然闷着头就冲过去。
噼啪乱响的电棍和大老鼠被电击之后发出的叫声交织成一片,让人牙根子发痒。三只大老鼠瞬间就被电棍给放倒了,但是这种令人恐怖的高压电棍也没能完全制服它们,最先被电倒的老鼠已经摇晃着站起来。
但是这个人不给它们任何机会,他收起电棍,无比利索的给枪支换了个弹夹,枪口直接对准老鼠的头部,扣动扳机。密集的子弹几乎把老鼠的脑袋给打烂了,随后,他跑到另只老鼠的跟前,故技重施,连换了两个弹夹,把三只老鼠的脑袋全都打的稀烂。
这种打击才是有效的,三只老鼠还是没有死透,但是已经无法再爬起来。
这个人收拾了三只老鼠,把枪收了起来,几步走到我面前。我看清他的时候,就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错觉了。
“老板。”马宝的样子没有变,声音没有变,他喊了我一声,竟然还露出一丝微笑。
他虽然什么都没变,但在我的眼睛里,还有心里,瞬间就陌生起来。我仿佛有点不认识他,这是马宝吗?这是那个像僵尸一样的店员?这是那个不久之前还哭丧着脸对我诉苦的老实人?他的目光乃至表情,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的呆滞和木讷。
“你是谁?”我想了想,好像只有这三个字能代表我此时的心情。
“老板,你不认识我了?我是马宝。”马宝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跟我走。”
他不由分说的就转身带路,但是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他看到了那块包裹在烂衣服的金属物。
我看到的只是马宝的背影,不过我能感觉到他看到这块金属物时的惊讶。他弯下腰,小心翼翼的拨开破衣服。
“这是我的东西!”对马宝的陌生让我隐隐的生出了一丝厌恶和敌意,我看到他想把金属物给拿起来时,就走过去阻止他。
“这不是你的东西。”马宝还是一把拿住了金属物,他转过头,很认真的对我说:“老板,这也不是我的东西,先跟我走,慢慢和你说。”
我肯定搞不清马宝的来历,但是他刚才所展露的手段让我觉得这个人不一般,他能顺利的从上面下来,就有办法再上去。求生的欲望战胜了一切念头,我没再嘴硬,背起雷英雄就跟上了他的脚步。
看着马宝的背影,我就在想,这个人的伪装能力究竟有多强?骗过我也就算了,小胡子和老赵之前都是见过他的。如果能让小胡子都看不出破绽,那么他伪装出来的一面几乎就可以看做是他的本性。
“老板,那边有一条垂下来的绳子,过一会儿会有人把我们弄上去。”马宝的神色很轻松,走在这个阴森的地方,就好像走在一条林荫小道上一样。
“你到底是谁?”
“老板,我可以对你讲点事儿,可是呢,希望你理解我,有的事儿可以说,有的事儿不能说。第一个,你或许会奇怪,我为什么突然就到这儿来了?”马宝又回头对我很认真的说:“无论你相信不相信,老板,于公于私,我都不能让你在这儿送命。”
☆、第三十六章 人猿计划
“那我真谢谢你了!”我不否认马宝的态度貌似很诚恳,但不管他是什么人,在我身边装模作样的呆了两年,这很难让我接受。
马宝又朝我笑了笑,并不介意我的态度,然后转身带路,坑沿四周都有绞盘和绳子,他是从另一边过来的,这段距离不算太远,他估计也知道水里有什么,所以一直尽量贴着岸边走。
最后,他带我们走到了他从上面下来的地方,我看到了一根垂下来的绳子。马宝帮我把背上的雷英雄放下来,说:“在这儿等一会儿,时间不会太长,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内,会有人拉我们上去。”
我先看了看雷英雄的情况,然后坐在他旁边,对马宝说:“说说吧,你究竟是干什么的。”
“老板,我跟着别人混饭吃,就有自己的工作,和在书店打工一样,你给我工资,我就要干活。”
马宝说的很含糊,他不肯告诉我究竟给谁做事,但是张口闭口就是工作工作。我必须得搞清楚这是个什么人,所以继续追问,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马宝架不住这种盘根问底的追问,他又说了一点情况,说的依旧很含糊,然而我猛然间就闭上了嘴巴。
他虽然说的含糊,但也隐隐透露出一点不寻常的意味,我能听的出来,他肯定不是道上的人,也不隶属于某个龙头或者团伙,他像是一个正规部门或者机构的成员。自然,这个部门或机构,属于国家。
听到这里,我就隐约猜出一点马宝的身份,估计没法再问下去了,有些话他死都不会告诉我。而且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招惹到这种身份的人?这个圈子里的人不管做什么,都很忌讳和马宝这样的人打交道,没好处,害的全是自己。
“老板,还有点时间,我们在这儿等着,顺便聊聊。”
“还是换个称呼吧。”我知道马宝估计会跟我说些事情,不咸不淡的就说了一句:“这个称呼我承受不起。”
“称呼嘛,就是个称呼而已,我都已经喊习惯了。”马宝瞥了雷英雄一眼,对我说:“老板,实话实说,不是我非要呆在你身边儿,因为这是我的工作,无法推卸。到了现在,你大概也能知道我为什么会那么做。”
“是啊,无法推卸......”我点了支烟,心想着马宝装傻子窝在书店里两年,不是为了轮转长生,就是为了我的六指。
马宝竟然没有隐瞒我,直接就说了他的目的,和我猜想的差不多。
铜牌大事件到了近一二十年来,一直都暗藏在水面之下,因为得到线索的人不可能到处张扬,全都闷头做事,所以一直没有掀起大的波澜。马宝所在的机构得知消息比较晚,等他们真正组织人员想要参与进来的时候,大事件已经临近尾声。
“这里面的硬件,我们一件也没得到,只摸出来一些信息,其中关于你的信息,最重要。”
他们对大事件,乃至对我这个人都产生了很浓厚的兴趣,马宝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出现在我生活里的,他掩饰的非常好,瞒过了我。
“你编故事真的是一流的,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出色的骗子。”我看着眼前机灵又利索的马宝,忍不住就回想着之前他鼻涕一把泪一把跟我讲述脱皮和云浮山的事,一个人,怎么能把自己虚假的一面演绎的那么真实?
“关于我的讲述,倒并非完全虚假。”马宝收敛了笑容,说:“只不过当事人不是我,有人确实去过云浮山,而且确实脱皮,确实被传送到千里之外。”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老板,你一定很纳闷,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马宝很能忍气,他好像根本就听不出我的语气,话锋一转,说:“能在这里相遇,其实很巧。”
事实上,关于云浮山的遭遇并不是刚刚发生的,马宝并没有直接参与云浮山的事,他只是事后得到的消息,他的任务是盯紧我,我的行踪很隐秘,但一直都没有摆脱过他。本来,包子山这里的事情跟马宝无关,也就是说跟他的工作以及任务无关。然而,就是那批绑架者,无形中穿针引线,让我和他在这里碰面了。
“老板,你肯定不知道那批人的来历。他们来自一个叫东联的组织。”
“东联?”
“东亚圣战联盟,一个二逼组织。”马宝看了一下表,接着说:“大概是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成立的,组织原本很松散,属于民间社团之类的性质,会搞一些集会和讨论,成员大部分都是极端分子,军国主义色彩很浓重。”
这个叫东联的组织成立之后将近十年间,一直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但是随着一个名叫大岛佐治的人成为东联领袖后,一切都改变了。这是个疯子,然而却是个很有能力的疯子。他上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组织起了一批武装成员,继而更改了组织的基本纲领。
东联当然没有jidi这类声名赫赫组织实力雄厚,但大岛佐治手腕很硬,谋划深远,气魄胆子都比较大,到了本世纪初,东联接连进行了一系列的武装恐怖行动,纳入了很多国家的视线。之后,东联完全就转入了地下。
“我们也在一直盯着他们,不过,他们在中国境内没有做过出格的事儿,所以双方始终处在一种监视和防范状态中。就在三个月之前,一批东联成员秘密进入了中国,他们沿着广西和云南迂回了一圈,然后经四川去了西藏。”
这批东联成员在西藏停留了一段时间,马宝所在的机构紧密的监视,他们不知道东联在干什么,又不便明着出面干预。之后,这些东联的成员直接从西藏回到四川,中间停顿了几天,又赶到了云南这边。
“说起来巧,这批东联成员到了云南后,我们就从国外收到了一个比较重要的消息,消息的根源渠道不详,解密了一部分原属356师团的绝密档案,老板,你应该知道这个师团,否则当时给你看那块铁皮的时候,你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356师团遣散已经很多年了,当年他们所做过的事情,基本都属绝密,官方肯定不会主动解密这些东西。消息估计是当时亲自参加过356师团的某个知情者透露出来的,算算时间,当年的那些人到了现在,都是要行将就木的老人,透露这些绝密,会否有种赎罪和忏悔的意思就不得而知了。
“包子山这里,在当时进行过一个代号为人猿的计划。因为散布消息的渠道并非官方,所以真假难辨,一般遇到这样的情况,我们都会暂时保持观望的态度,但因为那批从西藏而来的东联成员也到了云南,我们不能放着不管。”
说句不好听的话,马宝的任务就是监视我,他没有想到,我也会在这个时候带人涉足这里。最开始的时候,他没有擅离职守,然而我进了包子山地洞,他只能跟着进来,和那些监视东联成员的同伴联络上了。
“不用问,在工地上夺地图和文档夹的,肯定是你!”我顿时就明白了当初在工地上,为什么那个袭击者只抢东西但不伤害我。
“老板,这不能怪我,当时谁都不知道那些文档夹里是什么东西。”马宝诚挚的跟我道歉,说:“没有进来之前,我也想不到这里会这么复杂,356不仅仅在此处进行人猿计划,还有一个跟德国人合作的先驱计划。对于人猿计划,我已经找到了些隐情,但先驱计划,到现在还不甚清晰。”
“人猿计划,那些绿皮人?”
“我不敢肯定,不过呢,一些情况是明摆着的。”马宝说:“第一个,那些老鼠明显变异,第二个,绿皮人体内有寄居物,寄居物不明,绿皮人的体力和抗击打以及生命活力的巨大变化,可能跟这些寄居物有关。老板,如果我看的不错,那么那些水里的东西,就是寄居物了。”
我不否认马宝的观点,一些事情确实是明摆着的,从大坑边缘那些老式的电动以及手动绞盘来看,在356驻扎期间,他们可能已经在用这种钓鱼般的办法,把活人垂下来,让那种绿色的小球进入皮下,然后再把人吊上去。
“那什么是先驱计划?”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进入包子山的,从最初发现的一些情况来看,可以确定日本人肯定在这里搞秘密研究,我估摸着,和生物武器有很大的关系。但是从实验区那台庞大的机器出现开始,我就觉得有点不着调,这种机器和生物武器有什么关系?”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吗?没有关系的话,它会出现在实验区?”
“先不说实验区了,如果说那台庞大的机器是一种我暂时还不知道用处的设备,和生物武器有很紧密的联系,这也罢了。可是那片工地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可以百分百的确定,它和任何生物甚至化学武器的研发都没有半分钱的关联。”
“我知道,有德国人和日本人一起在搞这些。”
“先驱计划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不可触及,尽管它的一些资料还有相关的设备都遗留下来,但那要等专业人员才可以最终判定。”
想着,我就考虑要不要把当时从那个黑盒子里传出的纸条告诉马宝,我对他气归气,但心里还是很明白的,马宝没有多少恶意,否则他在两年时间里有多少机会给我下套?而且刚才如果不是他及时出现,我和雷英雄这时候恐怕已经被啃的见骨头了。
马宝显然对纸条的事情一无所知,我说了之后,他并没有提出很可信的推断,不过这是个比较重要的线索。
“我已经给你提供了这么重要的线索,你是不是也该说点什么?那块金属物呢?”我看着被马宝收起来的金属物就隐隐来气:“你说那不是你的东西,也不是我的东西,那你干嘛从我手里夺走?东西夺走也就算了,你总该说说关于它的情况吧?”
“我不会那么不厚道的,这就要说起来它了。”马宝掏出了那块金属物:“老板,如果没人告诉你的话,你永远都不可能知道这个东西意味着什么。”
☆、第三十七章 我不是人?
“就是一块铁板子,有那么邪乎吗?不要夸大其词。”
“老板,是真的。”马宝轻轻摸了一下这块金属物,说:“这个东西,并不是第一块了,十一年之前,有人在甘肃发现了一块,七年前,西藏那边又出土一块。这是一种合金,但是除了里面微乎其微的一点点黄金之外,其余的金属,我们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马宝所在的机构,可能不是一个独立的部门,它下面有很多分支在共同工作,工作范围涉及各个领域。在甘肃和西藏发现的金属物最终一层层的送到了机构里,进行深入研究。马宝说,就是这么一块金属物,当时把中科院的一批老院士都难倒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可能是一种永不磨损,永不氧化的合金,但是里面的主体成分闻所未闻,其中某种金属的熔点比钨都高出一倍。以现在的科技手段,都无法锻造出这样的合金。
然而当时的研究表明,这块合金大概产自四千到五千年前,具体的数据是根据合金里面所参杂的黄金得出的。这绝对是个奇迹,四五千年之前,我们的先民在干什么?他们估计连任何一种金属矿石都认不出来。
“老板,你明白这块合金意味着什么了吗?四五千年前,某些冶炼,或者说科技手段就已经超越了现在。想想吧,这段历史的背后,隐藏着什么?”
“会不会是一种已经失传的冶金技术?”
“客观的讲,这是个可能,不过可能性渺小到没有任何可能。老板,真相被时间掩盖了。”马宝说:“我们不知道的事儿有很多很多,现在的很多人,甚至包括我的一些同事,竭尽全力,都在为了还原那些被时间掩盖住的事实,探索流逝的真相,当然,这很困难,我认为,绝大部分留在世间的悬案,不是我们有生之年可以目睹真相的。”
这块合金上的符号,没有任何人能够分辨破解,即便搞了一辈子相关研究的老专家也感觉棘手,他们调阅了海量的文献资料,包括世界上几个文明发源地的各种古老文字,乃至非洲大陆上某些快要绝迹的古老部落的文化遗迹,但是没有任何一种可以和合金上的符号吻合。
也就是说,这是一种从来没有在世界上出现过的符号。一些专家推测这是很原始的象形文字,但是另一些人则持反对意见,他们觉得这只是符号,或许有某种含义,不过不会是正式用来叙事或者记载的文字。
这种争执持续了很长时间,谁都说服不了谁,最终,他们把研究的重点就放到了合金另一面的雕刻上去。因为雕刻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个人像,和一只抽象夸大的左手,似乎比较容易理解一些。
但是研究的切入点在那里?无论是甘肃地区,还是西藏地区,从来都没有发现过任何跟合金符号以及雕像相似的文物,没有任何依据和辅助性资料,单独的去研究一副骤然出现的浮雕,能研究出多少有用的东西?
“没有办法,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能做的工作做了不止一次两次,可是弄不明白的问题依然弄不明白。”马宝摊了摊手:“合金只能被库存起来。”
尽管这块合金以及合金上的符号雕像让一些人很感兴趣,也很好奇,但最终,对它的研究还是暂时搁浅。一直到铜牌大事件被这个机构关注,继而摸索出部分相关的信息时,他们才惊异的发现,这块合金上那只抽象的左手,仿佛和我的左手一模一样。
“老板,我们对你的接近,一部分是因为铜牌事件,事件究竟有没有真正的终结,其实并没有定论,我们不知道你还会不会私下和一些相关的人进行接洽,所以......”
“所以就来盯着我?你盯了我两年,现在满意了?还有。”我疑惑的看着马宝:“你现在倒是很慷慨,肯说这么多事情,这不违反你的工作纪律和原则吗?”
“老板,有些事儿,迟早都会让你知道的,只是时间的问题,我只不过是提前了那么一点点,把你该知道的都告诉你。这一点,你不用怀疑。咱们接着说,另一个关注你的原因,是这块合金的雕像,我们不知道它和你之间,存在不存在必然的联系。”
马宝很爽快,说了很多,但是随后,我就知道他这种爽快究竟是怎么回事。因为这两年里,我的生活确实趋于平静,除了硬着头皮赔本开店之外,和其他正常人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大事件里几个重要的人物要么死了,要么脱离出去,我和他们极少联系。
马宝在我身边一直呆了两年,他摸不到任何线索,也从我身上发现不出任何的异常举动,而且他们判断着,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这种平静的生活方式可能会一直持续下去。所以就算我没有发现马宝的真实身份,这样的潜伏监视也即将结束。
“老板,我本来就打算跟你把事儿摆到明面上说的,如果不是包子山这边儿出现了和你有关的情况,说不定我们已经交谈的很愉快了。”
“你觉得我能愉快的起来吗?要是我死乞白赖的跑到你家窝两年,时刻都盯着你,监视你的一举一动,甚至连你和你老婆的悄悄话也扒着门缝偷听,你能愉快吗?”
马宝真是个好脾气,或者说忍耐力也和伪装力一样超强,面对我一连串的牢骚,他表示歉意。
“老板,这样吧,为了表示我的歉意,我告诉你一些你根本就想不到的事儿。”
我斜眼看了看马宝,又叼了一支烟,我不领情,因为我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计划,原本就是打算跟我摊开了讲的,现在说出来,我还得欠他个人情?何况我很怀疑他这样子的最终目的可能没有那么单纯。
“其实对你的关注,并不仅仅是前两个原因,铜牌事件毕竟算是告一段落了,那块合金上的雕刻是个无头悬案,无从查起,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你本人。”
“是我本人?”我叼着烟,摊开了自己的左手:“因为我的六指?”
“不是。”马宝摇了摇头。
这下反倒让我有点奇怪了,我对自己还是很了解的,除了六指,我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没有任何值得关注的因素。无论是我的性格脾气外貌长相家业资本,完全搬不上台面。
“我这么说,你可能有点想不通。你经历过铜牌事件,肯定知道自己的六指在事件里的重要作用,所以你自然而然的就会产生一个很主观的观点,你的一切特异之处,全部在六指上。如果抛开六指的话,你觉得你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对吗?”
“你说呢?要是我没有这个六指,你会死皮赖脸在我店里呆两年?”
“会。”马宝很认真的说:“绝对会,老板,我想告诉你的是,你现在就算把六指切除了,你和正常人还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
“这是个比较复杂的问题,如果细细的解释的话,我不好叙述,你也不好听懂,其实简单的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你和正常人的区别。”马宝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变的非常严肃,一个字一个字的对我说:“你不是人。”
“我不是人?”我一下子就晕了,如果放在平时,谁当着我的面对我说:你不是人,那么我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变本加厉的还对方一句你他妈才不是人。
然而这四个字从马宝的嘴里说出来,就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我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的表情以及语气所感染,突然觉得浑身上下鸡皮疙瘩直冒,竟然还忍不住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四肢和身体。
这四个字,无稽吗?我使劲的看,却始终看不出自己有那些不同于常人的东西。人性中的弱点,我有很多,人性中的优点,我也有一些。我有喜怒哀乐,有七情六欲,高兴的时候会笑,难过的时候会哭,我是个正常的再不能正常的人了。
“老板,这个结论,我可能描述的有点点不恰当,也可能有点重了,可是,我完全是根据事实来说话的,而且这个结论有着充足的依据。如果仅凭肉眼看,那么你确实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不过从科学的角度来看,你真的不是人。”
☆、第三十八章 差异
我望着马宝,眼神里已经有一种浓的化不开的疑惑,这种疑惑的背后,还带着发自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他属于什么机构,我不知道,但我能想象的出来,这种人是没有时间跟我开玩笑的。
“这个结论,是这两年间才得出来的。”马宝说:“我的同事里,有一些各个领域的专业人员,结论不会错。”
“告诉我,你到底要表达什么。”
“老板,我曾经接受过一个任务,取一点你的血样。我无法推脱,尽管这样做可能有点不道德,但我还是做了。血样取到了以后,由专人带走。”
马宝所在的机构虽然接触大事件的时间很晚,但他们能量大,有很多优势,所以在大事件结束的同时,搞到了很多相关的信息。他们自然知道大事件的终极目的是轮转,也知道轮转所必备的几个要素,其中一个,就是我的血。
“能做的检验,全部都做了,最终结论,你的基因和正常人相比,大概有百分之二的差异。”
“百分之二,很严重吗?你在书店里窝了两年,不说天天都能见到我,但一个星期最少会看到三四次,你觉得我不正常?”我争辩着,想反驳马宝对我下的结论,尽管我对血液可以检验出的各种结论其实一点都不懂。
“百分之二,不是很严重,是已经严重到以现在的科学理论无法解释的程度。我不知道如何跟你讲述这百分之二的差异,举个很简单的例子吧。”马宝伸手朝我们刚才走过来的方向指了指,说:“啮齿类,或者干脆直说那三只老鼠,它们和人类的基因差异,只有百分之一,即便经过了变异,差异也不会超过百分之一点二。关于这方面的理论根据,我也不是很了解,不过老板,你可能不清楚,基因产生百分之零点一的差异,就会引起变异。”
我头上的冷汗顿时就冒出一层,完全被这个结论给吓住了,心底那种莫名的恐惧立即攀升到顶峰。这个结论说明什么?说明我比变异后的动物都不像人?
“你在开玩笑,一定在开玩笑。”我连额头的汗都没有擦,硬挤出一丝不屑且不信的冷笑:“我很正常,非常正常......”
“这是我们关注你的最重要的原因,从理论上讲,百分之二的差异,足以让你变异成三个脑袋八只眼睛四只手的生物体,不过很奇怪,这种差异完全没有表现在机体结构上,如果抛开你的血液的话,那么你可以算是个很正常的普通人。”
“我的血液怎么了?”
“事实证明,你身体内这百分之二的差异,估计全部都集中在血液上。”马宝解释道:“你的血型是AB型,可是隐藏在表面之后的现象,没有人能够说清楚。你的血液是一种超级的万能血液,可以接纳任何血型的血液,也可以输出给任何血型的人体。而且这只是一个方面,还有其它不正常的因素,仍然在深入研究中。”
“还有什么不正常的因素?”
“这是个非常复杂而且难以理解的现象,其中还牵扯到方方面面。简单些说,你血液中的分子结构,我们看不懂,理解不了。而且,提到这些的话,就要说起古羌人的圣物,以及云浮山。”
“你说吧,我顶得住。”
“在我们知道了大事件的某些信息之后,一直在探索,我们和那个叫苏日的人接洽过,这个人应该是你的朋友吧。但是他对古羌人圣物的事闭口不提,我们做了很多工作,也说了关于这个东西的重要意义,不过,没有任何结果,苏日,比石头都硬。”马宝苦笑了一下,说:“费尽了所有力气,我们总算弄到了一块圣物的残片,很小,直径只有三厘米左右。”
圣物残片,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物质,我拿到圣物残片的时候,主要想着如何去找小胡子,却从来没有思考过,这种东西为什么会有那样神奇的作用。而马宝的组织拿到那块小的可怜的残片后,进行了深入研究。
最后的结果,他们仍然辨认不出这到底是什么,然而,这种残片的分子结构,和我的血液一样,他们看不懂,也理解不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很离奇,或者说超出正常理论范畴的突发案件,经过一层层的递交,最后交到了马宝所在的机构中。马宝所讲述的那个因为父亲失踪,儿子在很多年后寻找父亲下落的故事,真正存在,只不过发生在一个普通人身上。
这个当事人遭遇了云浮山的怪事之后,害怕的要死,几经思考后报了案,然而这样的怪事能归类到普通的刑事案件中?相关部门接到报案,也在云浮山进行了实地勘察,就在勘察的过程中,两个公安人员再也没有从山洞出来,一直到现在仍然没有下落。
马宝所在的机构接手了这个案子之后,在云浮山的事发地点极为仔细的准备工作,也就是在准备以及后续的探索中,他们发现了这里遗留有356师团的一些东西。
“356师团在云浮山这里进行的行动档案,其实已经在前两年解密过了,我的同事着手之后,和东联的成员遭遇过。就是在东联某个成员口中,才得知了当年完整的行动计划和过程。”
这个计划制定于二战末期,当时的日本遭到美国沉重打击,海上运输线被切断,导致滞留在东南亚诸国的日军成为一支孤军。因而日本方面展开了打通大陆交通线的作战计划,一支途经云浮山的日军部队暂时整修,一个士兵失踪,这并没有阻滞整支部队的行进,在寻找未果后,他们按计划时间出发。
这个失踪的士兵又出现了,出现在千里之外,他找到了附近驻扎的日军部队。在这个士兵看来,自己的精力虽然很离奇,但在那种无比混乱且紧张的大战役中,只不过是一片小小的浪花。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在他身上所发生的事,受到了高层的极度关注。
因为在当时那个年代,能在很短时间内就快速穿行数以千百公里的区域,无疑是作战部队梦寐以求的事,尤其是在日军海空运输皆被封锁的情况下,他们更需要新的行军运输路线以及方式。没有人能说清楚这个士兵的遭遇背后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日本人无疑想摸索且掌握这种现象。
这个任务交给了356师团,结果可想而知,尽管他们亟待获得这种超自然的能力,却没有任何结果。一直到日本宣布投降之前,356师团匆忙的撤离云浮山,这个计划彻底失败。
“那你们呢?你们有没有查到点什么?”
“有收获。”马宝点点头。
马宝所在的机构实地勘察云浮山,收获很大。他们动用了一些正常人想都想不到的仪器和设备,加上另外一些比较特殊的手段,在云浮山这里发现了导致怪异现象出现的最根本原因。
那是一块面积大概在十几平方米的区域,位于云浮山山洞内部,这片区域是个禁区,它的中心部位隐藏着一块直径十厘米左右的圆盘物。
“这个圆盘物,我们仍然研究不透,不过可以肯定,它和古羌人圣物残片没有区别,也就是说,这也是圣物的一部分。”
在这个圆盘物的周围,有很多呈放射性的石雕符号,如果用迷信的眼光去看,那仿佛是人为布下的一个阵。
研究这些的人都认为,这个圆盘物发生作用,很可能和这些石雕符号有关系,但是具体什么关系,还需要探索下去。
我恍惚中就回想到一些过去的经历,如果说这个圆盘也是一块圣物的话,那么它的启动方式显然不是血液。我不感觉特别意外,因为当时小胡子和雷英雄的队伍瞬间消失的时候,并没有我的血作为启动媒介。
“老板,我和我的所有同事要做的事儿,就是尽力用科学的角度去诠释一些很难理解的现象和事实,虽然很多怪事到了现在都没有答案,不过我相信,并非它们没有答案,而是我们目前掌握的科技还无法触及它们的核心。如果有一天科技水平达到某种高度的话,那么一切超自然现象或许都会有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
“你搞你的研究,现在只求你把我们带上去,其余的事情,别再烦我了......”我说着说着就产生了另一个念头,马宝还有他所在的机构,可能和当年的356师团有相同的性质,他们总是和这些怪异现象打交道。
如果说在我的经历中列举最不可思议的现象的话,那么盘龙山塌陷坑下那个鬼地方,无疑排在第一位。我一直都觉得那些事情是没有人可以解释的通的,然而眼前的马宝,应该比正常人都知道的多。
“马宝,我给你提供一个线索,你估计没有见识过。”我想问,又不好意思直说,于是就换了一种方式,间接的把那个鬼地方的事情叙述了一遍,并且申明,这都是真事,不是我胡编乱造的。
“这个地方在哪儿!”马宝果然就有了反应,他急匆匆的追问我。
“反应干嘛这么大,你知道这些?”
“知道,不过从来没有见过。”马宝说:“这种现象只应该存在于想象和理论中。”
☆、第三十九章 水面下
“只存在于理论中?你是不是又要用你所谓的什么科学去解释?”我一听马宝的话头就觉得不对味,那个鬼地方发生的事情能用什么理论去硬套?
“是的,老板,虽然你说的那些现象只存在于理论中,但理论也不是完全不靠谱的。”
“好吧,那你就说吧。”我估计马宝又要胡扯出一堆什么理论。
“简单一点说吧,我不知道你能否理解这些话。”马宝又抬手看了看表,说:“我们的这个世界,是三维的,如果科技水平能够达到的话,可以把一个质子降维。”
“什么?降维?”
“就是把三维的物体,用某种手段降低成二维,说起来很科幻吧。”马宝笑了笑:“一个三维世界里渺小的质子,被转化成二维后,它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平面,然后,在这个平面上会进行一系列的运作,最后一个程序,是把这个二维的平面重新转为三维。它会重新变成一个肉眼看不到的粒子。”
“我是物死早,不要跟我说这些,真的听不懂,你就简单点说吧。”
“老板,其实我已经说的够简单的了,这个经过处理改造的粒子,虽然看不到也摸不着,但它可以影响一切。如果这个粒子由智能控制,那么它能随心所欲的颠覆这个世界。在它面前,我们沿用了很多年的一些科学定律,可能都将成为一句句经不起任何推敲和实验的废话。举个很简单的例子,在正常情况下,一个一公斤的球,和一个十公斤的球,从同一高度落下,它们下落的速度和自身重量无关,会同时着地。但是这个被改造过的粒子,能让十公斤的球以超过一公斤球十倍的速度下落。”
“然后呢?”
“如果真有它的影响,那么我们现在的这个世界,就会完全变样。一块钢铁,物质结构不会改变,但它会像面条那么软,万有引力定律也不管用了,各种物理定律将被完全推翻不成立。那样的世界,是个混乱的世界。”
我不知道马宝说的话真不真,但听起来很像回事。混乱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不过他说,以人类现在的科技水平,再正常发展五百年,都不知道能不能达到那种地步。所以那个混乱的世界估计距离我们还非常非常遥远。
“那你怎么理解我遇到的事情?难道有人掌握了无法想象的科技,造出了那颗粒子?”
“绝对不可能,这一颗小小的粒子所涉及的层面非常多,对技术要求无比严苛,那种科技,是现在的科学家无法想象的,绝对不可能。不过仅凭你的讲述,还不知道实地的真正情况,需要让有关人员亲自去看看。”马宝试探着说:“老板,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话,那是个非常重要的发现,能告诉我吗?那个地方在那里?”
我想了想,盘龙山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实质意义了,于是我趁机就和马宝做交易:“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地方,但是你估计不好意思白收我的线索,所以,等你们揭开包子山这里所有的内幕之后,要透露给我。我只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不会到处宣扬。”
“我没法直接答应你,因为有的事儿过去很多年了,如果解密公布的话,对现在的大环境构不成任何影响,那就无所谓。但有的事儿一旦泄露,造成的后果可能是任何人都承担不起的。”
“那就别谈了。”
“别!老板!”马宝马上就换了口气,说:“356的事儿已经过去很久,而且相关的档案和过程渐渐都被公布出来,包子山这里的情况估计迟早有一天会大白天下,等最终的结果出来后,应该没有太多的禁忌。”
“希望你是个信人。”
最后,我对马宝讲了那个鬼地方的确切位置,他表示感谢。我们在这里呆了有大半个小时了,雷英雄的呼吸正常,但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我觉得再过一会儿,应该会被马宝的同伴给救上去,然而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待我,因为我认为马宝不可能白跟我说这么多情况,我直言不讳的就问了出来。
“老板,如果要我说心里话,我希望能够得到你的配合。”
“怎么配合?”我立即就警觉起来,情报果然不是白听的。
“单单你这个人,就可以组建一个专门的小组,进行独立的深入课题研究,揭开你身上的秘密。本来我是想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暗中观察,可是,很长时间了,我找不到你身上任何与正常人不同的地方。你和正常人差异的那百分之二,好像全部都集中在血液上。所以,我和我的同事,还有上级,都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研究。”
“这个不用想,没有任何可能。”我直接就断然拒绝,被人当试验品一样,每天抽血,身上插各种管子?想想我就头皮发麻。
“你要知道你的价值,也要知道,我们并不会强迫你做不愿意做的事。就像我刚才所说的,于公,我有保护你的任务,于私,老板,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否则不可能因为怕自己的傻伙计失业而硬着头皮赔钱开店,于公于私,我都会尽自己的全力保护你。至于配合研究,还是希望你好好的考虑,你身上的秘密如果被解开的话,会有极为重要的意义。”
“这种大道理不用跟我讲,配合不配合,以后再说吧。”我肯定不可能答应去当试验品,这么一说,只是糊弄马宝。我已经打定主意了,如果能从包子山顺利离开,我一定要隐姓埋名,摆脱任何人的监视和尾随。天天被人暗中盯着过日子,那感觉非常不好。
这时候,马宝腰里的一个很小很小的对讲机就发出接受信号的红色闪光,可能是他的同伴发来的。他们之间的对讲很简单,放好对讲机之后,马宝就转头对我说:“可以上去了。”
“上面情况怎么样?”
“东联来到包子山的人最后可能都聚集到这里了,有一点棘手,上面混乱了好久,现在基本已经稳定了。老板,这个人就是雷英雄吧?我来背他。”
马宝很热心,他说上面的绞盘老化了,可能绞动速度很慢,怕我扛着雷英雄会吃不消。马宝的身体很瘦,但是力气却非常大,他扛着雷英雄,就像随手掂起一个麻袋。我们在绳子上做了安保措施,因为在上面根本就看不清楚下面的情况,也不可能知道这里会有一片地下水域,所以马宝当初落下的地方不足四五米就是一片绿汪汪的水。这种绿让我感觉头皮隐隐发麻,手上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
把保险措施弄好之后,马宝就背着雷英雄,他自己沿绳子爬了几米,然后让我也抓好绳子。接着,他给上面的同伴发出信号。老式的电动绞盘估计时间太久,多多少少出现了问题,现在所用的是手动绞盘,绳子缓慢的开始上升。
当我双脚微微离开地面的时候,马宝在上面问我有没有问题,他也太小看我了,我哼了一声,表示没事。
就在我哼了一声之后,旁边那片原本非常平静的水域突然就发出一阵阵哗啦啦的水响,水声很大,让我觉得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面下扑腾。这时候,我刚刚抓着绳子离开地面一米左右,距离水域非常近,竟然有水花直接拍到我身上。
一想到那种绿色的水,我就忍不住惊慌,身上的衣服有防水功能,但仍然不舒服。水声仍在继续,我打开手电就朝左边照了过去。
这片水域可能是根据这里的地形而生的,我们刚到这里的时候就仔细的看过一次,南北走向,东西大概二十多米宽。此时此刻,光柱照在水面上,我就看到方圆大概一百多平方的区域内浪花翻滚,就好像一个巨大的锅架在火上,水被烧开之后的景象。
“是什么东西!”马宝也在同一时间低头看到了水面上的变化。
这样的水域下面估计没有地热的影响,否则水里的生物无法生存下去。然而咕嘟咕嘟翻滚的水花就证明,下面可能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了。
真要命!我忍不住就抬头朝上面看了看,那些绞动绞盘的人不可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绳子还是以比较缓慢的速度上升着,想提速都没办法。马宝的反应非常快,他伸手把腰里的搭扣稍稍松了些,然后自己朝上面飞快的爬。我也照着他的样子做,松开搭扣就使劲的爬。
前后只过了不到两分钟,翻滚的水花似乎减缓了一些,我没有盯着水面看,但总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我咬着手电一扭头,立即看到了让我极为惊骇的一幕。
绿色的水花中,果然慢慢冒出了一个东西,它黑乎乎的一片,我形容不出它是什么,也不知道它有多大。但是当这个东西冒出来大概两米高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它很像一个坟头。
☆、第四十章 逃出
这绝对不可能!
我看着水面下慢慢冒出的东西,尽管它很像坟头,却让人难以置信。这个东西浮动的很快,本来只露出大约两米高,但随后就越冒越高。等到它露出水面有五米高的时候,形状就像是一座黑色的小冰山。
水面的水花比之前小了很多,但是在这个东西冒出来的同时,我就看到周围到处都是那种两尺来长的泥鳅样的东西,来回跃出水面,此起彼伏。
“快一点!它在靠近我们!”马宝在我头上大喊了一声。
光线和心情影响了我的判断,如果不是马宝提醒,我一直认为这个东西静止呆在原地。但是马宝喊了之后我才发现,这个大约五米高的东西,正朝着我们这个方向移动。我一边咬着手电,一边抓紧了绳子,双脚在石壁上借力蹬着,尽全力朝上爬。
视线混乱了,我又爬了大概有两米高,那个东西好像已经靠近了岸边,它无法上岸,就在水里泡着,我就感觉它不能到陆地上,心里稍稍安稳了些,伸手又开始爬。但就在这时候,一大片像网一样的东西,从左边直接飞了过来。
我和马宝之间有大概五六米的距离,这片网状物飞过来的时候,覆盖面没有触及到马宝。但我就没那么幸运了,被卷住了一条腿,当时就感觉带着恶心的恐怖。这片网状物是从那个五米高的东西身上飞来的,软的就像没有骨骼的软体动物,而且它明显有触觉感应,卷住我一条腿之后,一片网状物全部都席卷而来,我一下子就被罩住了。
这东西上面到处都是黏液,我被迫伸出手,撑住面前的一片网,不让它触及到我的脸。这片带着黏液的网状物裹住我之后就快速的收拢,我咬着的手电已经掉了,但是被兜在这个收拢的网里。它像是一个柔软又坚韧的腔体,我掌握不住平衡,直接就在里面上下的打滚。
我勉强借着绳子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伸手掏出匕首,匕首非常锋利,但这些柔软的东西就像棉花一样,锋利的刀尖有点吃不上力,尽管我很用力的朝前捅进去,又使劲的往下一拉,却没有把这个腔体割裂。
浑身上下就像泡在一大滩浴液里面,粘滑的要命,这个腔体裹住我之后,就开始明显的后退,要把我带走。但是我身上的搭扣和绳子连在一起,被猛扯了一下,顿时卡在中间。
我很慌,反正身上全部都是那种黏液,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只手狠狠抓住眼前的一块腔体组织,另只手握着匕首再次捅了出去,这一下捅的非常狠,似乎连我的手都捅到软韧的腔体组织里。接着我就用力朝下一划,锋利的匕首割开了这个腔体,我两只手把创口拉大,想要钻出去。
当我露头的时候,马宝已经又朝上面爬了一段,可能是想保持个比较安全的距离。他单手拿出自己的枪,一梭子子弹全部都打在了水里的东西上。我估计这种火力无法直接让水里的东西毙命,它的体积很大,所以枪声未落,我已经从腔体里钻出来,同时抓着绳子想继续爬。绳子上面全都是黏液,滑的几乎抓不住。
一转眼间,马宝又换了一个弹夹,和之前一样,子弹几乎全都打到了水里的东西上。这东西连着被几十发子弹打中,微微晃了一下。浮出水面的部分并非它的全体,一大片水花哗哗的拍落在岸边,它隐没在水下的体形又拔高了两三米。
与此同时,那个被我割裂的腔体重新张开成一张网,我抓着沾满黏液的绳子,不由自主的朝下滑,很快就又被罩住。之前割裂的那个创口已经找不到了,而且这一次,裹住我的腔体用非常大的力量朝后拽着我,我抓不住绳子,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这股巨大的力量竟然直接把我腰间的搭扣拉脱了。
我完全就像一根草一样,直接被腔体卷走了,对于这一切,马宝也无能为力。腔体退缩的非常快,瞬间就把我拖到了水边。我被裹的很严实,正准备拿匕首破开一条生路的时候,就感觉整个腔体猛然一扬,我立即重心不稳,随着在里面打了几个滚,还没等反应过来,紧紧裹着我的腔体突然就松开了,我拖着一身黏液跌落下来,仿佛落在一块很有弹性的海绵上。
手电打着滚落入了水中,但是就在这一瞬间,我发觉自己被抛到了水里这个东西的顶端。这个东西露出水面的部分已经有七米那么高了,它的顶端像一张畸形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如嘴巴一样的洞。
洞在缓缓蠕动着,直径只有不到半米,但是能看得出弹性非常大。我落下来的同时就忍不住要滑落到洞里去,我拼命一翻,在上面一层黏液一转,抓住旁边的一片褶皱。
我就像是一只猎物,被捕获之后,水里的东西就开始缓缓的朝别处移动,而且还在朝水里下沉。我一下子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如果沉入水中,肯定要没命。
那个如同嘴巴一样不停蠕动的洞就在旁边,我匆忙的在背包里翻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抖落出来,终于,我抓到了想要找的东西。
这是一个照明弹,老赵搞来的东西,不是军用的照明弹,但主要原料也是镁粉,配备有一个小型的高强弹簧弹射筒,用的时候把引信套在弹射筒内部,照明弹被弹射出去的同时,引信也就被拉开了。镁粉燃烧时产生的亮度很强,而且温度以上千摄氏度计,拿来对付这个庞大又迟缓的水下生物,估计会有效。
我直接把引信用牙咬着拉开,丢到了身旁蠕动的洞里,从引信被拉开到照明弹开始燃烧,大概几秒钟时间。照明弹里还参杂着一些硝酸钠,用来助燃。这种温度估计没有任何生物能够承受的了,在我把照明弹丢进去之后,这个庞然大物随即就有了明显的反应。
随着燃烧的加剧和温度的提升,它的动作瞬间就提升了很多,朝前方迅速的游动,同时还来回的颤抖。我紧紧抓着那一片褶皱部分,如果这颗照明弹无法把它弄死的话,我的下场可能会很惨。
它游动的非常快,半分钟就游动到了几十米外的水域里,这个时候,照明弹可能燃烧到了某种程度,它露在水面上七米左右的部分轰然就沉入水中。我顿时就落水了,一想起惨绿色的水和蹦跳的小绿球,我浑身上下的皮瞬间紧了一圈。
水面宽了很多,我什么都看不到,只是凭直觉判断,应该还是距离左岸比较近。但这个时候无法分清东南西北了,我不知道背包里的备用手电失落了没有,连一秒钟都不敢停,用很拙劣的狗刨拼命的游。
但是这样游肯定不行,尽管我怕的要死,却不得不拍着水,在空背包的角落里找到了备用手电。打开之后马上辨别方向,果然,这里距离左岸还是最近的,我尽全力游,也不管会不会有别的危险,停在这里肯定要死,游了还有一线生机。
这种拼劲果然奏效了,我一口气游到左岸上,离开了冰冷的水,我就感觉身体有点不对,匆忙的照了一下,露在外面的胳膊和脚踝处,至少粘了二三十颗小绿球,其中几颗已经钻到了皮下。
处理这些绿球免不了让我受了不少皮肉之苦,但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我接着就朝来时的方向跑,这几十米之间有一个从石壁上延伸出来的隔断,坚实的路面被断绝了,想要回到落水的地方,就要跳进水里游过去。
正在我观察间,从那边就传来了接连的枪声,枪声很有规律,那应该是马宝发出的询问信号。但我的枪已经丢了,扯着嗓子大声的喊,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
我不敢再轻易涉水了,太危险。那边的枪声停了,之后就陷入了死寂,正当我手足无措的时候,竟然传来了马宝的叫声。我顺着声音把光线照过去,他的胆子太大了,沿着石壁十多米高的地方,横着攀爬过来,已经爬过了大半个隔断,出现在我的视线中。
当他发现我打出的光线后,速度明显又加快了很多,灵巧的像一只攀爬在悬崖峭壁上的猴子。
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马宝身上,但是就在他快要爬到我头顶上方时,我背后不远处的水面上,又传出那种水花翻滚的声音。
“快上来!”马宝有点焦急,冲我大喊。
石壁非常陡峭,不过可以借力的地方很多,我蹬着凸出的石头就朝石壁上爬,连头都不敢回。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等到接近马宝的时候,竟然已经身在将近十米高的石壁上。
马宝肯定有什么帮助攀爬的器械,在石壁上很稳当,他手里的手电是照着后方水面的。我喘了口气,回头一看就觉得腿肚子转筋。
☆、第四十一章 怪异信号
水面下的那个东西重新冒了出来,而且这次它仿佛把全部躯体都浮出了水面。这片水域比较宽阔,它就像一座三层的塔,耸立在水中。
这是种巨大的软体生物吗?我和它近距离接触的那段时间里,就没有感觉它有任何一块骨骼,整个躯体就像一大块带着弹性的海绵。它完全浮出水面,体型大的有点吓人,尽管这一次和它的距离比较远,但仍然让我觉得不安生。
紧接着,这个东西周围的水仿佛又开始沸腾了,我看到从它身躯四周伸出了一片网状物,慢慢沉入水中。几分钟之后,这一片一片网状物从水下浮起,网住了很多二尺来长的黑泥鳅般的鱼。这些鱼在猛烈的挣扎,却被带着弹性和韧性的网状物兜的很紧,之后,网状物把这些鱼全部抛到了顶端那张像嘴一样蠕动的洞里。
我有点诧异了,那颗照明弹好像没有对这个庞然大物造成多大的伤害和影响,它还可以捕食猎物。
马宝掏出了一架微光望远镜,和夜视仪的基本原理差不多,但是肯定是目前最先进的,比东联那帮人所配备的夜视仪成图效果还要好。我呆在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身体紧贴着石壁,就朝马宝要望远镜。
这片水域里的那种黑泥鳅很快就消失了,有的被捕食,有的逃掉。这个如三层塔一样的庞然大物缓缓的下沉了两三米,之后,它就静止不动。我和马宝不敢在这个时候乱动,那东西在水面上的移动速度非常的快。
这种僵持一直持续了半个小时左右,我的腿已经站麻了。水里的庞然大物微微有了一点变化,它的一半躯体突然像充气一样膨胀了一圈,紧接着,一团一团带着泡沫的黏液就从膨胀的躯体内喷了出来,噗通噗通的落入水中。
“它喷出来的是什么?”
“我也看不清楚。”
这种喷射持续了大概十分钟左右,接下来,庞然大物一点一点沉入水中,水面渐渐的平静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马宝拿过微光镜,朝前方左右扫视了很久,然后就顿住了。
“你朝那个方向看。”
我接过微光镜,马宝又用光线给我指明方向,距离我们较远的地方,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就在水岸边。我的视力算是不错的,但仍然看的不清楚。马宝就说,那个东西,很像一条搁浅在水岸的小船。
“一条船,过去看看怎么样?”马宝对我说:“雷英雄还没有醒,不过固定在绳子上了,没有问题的。”
我们俩顺着石壁下来,然后紧贴着石壁角就朝前面走,距离越近,看的就越清楚。水岸上真的是一艘搁浅的小船,结构非常简单,铁皮外壳,已经锈的面目全非。我们不敢离水面太近,就远远的看。
“时间非常久了,是当时日本人留下的船?”
356驻扎在包子山显然不是一天两天,对于这个地方,他们应该有过相关的勘察。这艘小铁皮船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我们也不想冒险到水边去看。马宝就在周围张望,他的视力出奇的好,很快就锁定了远处的一个目标,拍拍我,说:“跟我来。”
他看到的是一具距离铁皮船大概十多米的尸体,和之前看到过的尸体没有多大区别,烂光了,连骨头都变了颜色。马宝看了看,说:“这个人遇到了什么危急的情况,看它倒毙时的姿态,应该是拼命朝小船那边跑,不过死在半路上。”
尸体旁乱七八糟的丢弃了一些烂装备,这个时候,我就看到尸体的右手指骨间,握着一把很短的刀子。
“他遭遇了意外的情况,为什么不用枪,要用匕首来应对?”我清楚的看到尸体旁有一支冲锋枪。
马宝想了想,蹲下身子,说:“他握着刀子,不一定是应对危险。老板,你觉得他会不会是用刀子留下一些印记?因为情况危急,或者说他已经快要死了,所以要把相关的线索留给后面来的人?”
周围的地面上长着一层叫不出名的像苔藓一样的东西,我们把这些东西都刮掉,细细的找。就在尸体右手边的石地上,有一行歪歪斜斜的字迹,这个人在临死前估计没有太多力气,字迹刻的很浅而且很乱。
这是日文,我看不懂,不过马宝分辨清楚字迹后,就明白了字面意思,字义很简单。
东北方向,六十米......
“东北方向?有什么?”我感觉这个人临死的时候留下的指示,应该是个非常重要的线索。但是六十米外的情况,站在这里根本看不清楚,必须要亲自过去看。
马宝也很慎重,他把那支高压电棍交给我,然后自己提着枪在前面开路。我们走的非常慢,但是目测一下,如果朝东北方向走出五六十米的话,可能已经要临近石壁了。那具尸体当时留下了这个指示语后就死去了,说明他是从那个地方逃回来的,危险未知。
这中间很平静,当我们快要接近目的地的时候,几乎一眼就看出来,那个死去的日本人留下的字迹在指示什么。
前方几米远的地方就是石壁,我们的光线照过去的同时,石壁上就有一点一点闪亮的折射光泽。这种折射的光对我来说并不是很陌生,它是金黄色的,仿佛有一种完美无缺的质感。
是那种不明来历的金属物。
马宝很仔细的把剩下的这几米距离内的一切都观察了一下,确信无误后,他才试探着接近,我跟在他后面,随即就看到这块金属物仿佛深深的嵌在石壁上。石壁明显有凿痕,金属物大概露出了有十厘米左右。
对于这个东西,马宝的兴趣竟然比我还要大,他尝试着看了看,金属物仿佛长在石壁上一样,纹丝不动,如果不把石壁裹住它的部分搞开,似乎根本就拔不出来。
但是根据它露出的部分来看,好像和我之前找到的那块金属物并非完全相同。金属物的一面,仍然是那个有些怪异却无比魁梧高大,穿着盔甲的人像,它的左手依然被夸大了。而金属物的另一面,则没有那种谁也辨认破解不出的符号,而是一块凹凸不平且没有规则的浮雕。
浮雕被掩盖了一半,不把金属物完全弄出来的话,可能无法看清它的全貌。又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马宝开始着手把金属物从石壁上挖出来。我从他手里接过枪,警惕的注视四周。
同时,我尽力压制自己心里的疑惑。如果没有包子山之行,可能我觉得有关六指的一切将永远被尘封起来,然而这次经历中,又涉及到它了。
这是个怪圈吗?无论怎么逃避都无法避免的怪圈吗?毫无疑问,我再一次被自己的六指深深的困扰。我看着正在忙碌的马宝,心里就希望他和他所在的机构,能给我一个比较完整又确凿的答案。
马宝随身所带的各种装备都是很先进的,但有些东西不能用,尽管这种金属物的坚硬程度超乎想象,他却仍然很谨慎,唯恐装备引发的超强破坏力会损毁金属物。所以想把金属物从石壁上挖出来,似乎很困难。我不想催他,却非常担心,雷英雄还在石壁上被绳子吊着,要尽快回去。
我们用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间,才把金属物嵌在石壁里的部分全部挖了出来。没错,这是一块相同的金属物,马宝抹掉金属物上面的灰尘,那个怪异的人像,并非第一次见到,所以我们要看的,是背面的不规则浮雕。
“这浮雕到底刻的是什么?”我看了半天就感觉头晕,因为分辨不出来,即便充分运用自己的想象力,也无法想象出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老板,怎么说呢,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个浮雕,其实是西藏的全域图。”
“是地图?”我对地图,尤其是分区地图一直没有什么概念。
“不会错的,和制式地图没有任何的区别......”
马宝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腰间的那个小小的对讲机的信号灯突然就病态一般的疯狂闪烁起来,马宝根本就没有动它,但对讲机里发出一阵阵杂音,这种声音就好像以前的收音机在搜索频道时的那种噪音。
这种对讲机是最高端的产品,诸如点对点之类的功能就不用说了,无论是在待机或者对讲时,几乎不会受到什么干扰。但此时的对讲机仿佛一台超负荷的机器,我很怀疑下一秒钟它会不会猛然就爆掉。
马宝显然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这不可能是他的同伴发来的对讲信号。随着噪音的升级,一串一串含糊不清的音节就从对讲机里传来。音节非常的模糊,好像有人被卡着嗓子,几乎喘不过来气的时候勉强发出的声音。
我们都有点慌,四周依然静的针落可闻,只有对讲机那种疯狂的噪音来回的飘动。我端着冲锋枪转了个身,马宝也握住了一支手枪,跟我背对背的一起后退。
突然,噪音里一串串含糊不清的音节里传出了三个勉强可以辨别的字。
“放下它......”
☆、第四十二章 离开
声音机械而冰冷,听不出任何波动,只有寥寥三个字,其中的“它”有其它的同音字,但毫无疑问,这三个字里的“它”肯定指的是马宝手中的金属物。
这太奇怪了,这个地方有其他人?而且他所运用的是什么手段?竟然直接让马宝的对讲机被迫接收到相关的信号。
“老板!跑!”
我们两个背靠背的一路后退,尽管没有出现其它的情况,但是马宝身上的对讲机依然不停的发出噪音,发出那种含糊不清的音节。就在我们退出去大概二十多米的时候,那串音节里再次传出了可以分辨的三个字。
“放下它......”
我们不做任何理会,只是尽全力跑,当跑到了那只搁浅的铁皮船附近的时候,对讲机里的噪音一下子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接受正常信号的红光,马宝试着用了一下,机子已经恢复了正常。
“老板,别管那么多,快走。”
马宝给了我一点攀爬所用的器具,然后催促我从石壁的大隔断处横爬过去,在这个高度攀岩,尽管有器具辅助,但仍具有危险性,不过比起从水里游过去还是安全了很多。我们两个相隔了几米远,全力朝那边爬。对讲机完全静止了,没有任何异常的波动。
我们一口气爬了回去,手脚都已经发酸了,紧跟着就又借助绳子回上面去。雷英雄被吊在十来米的高处,马宝爬上去负责照看他。绳子开始上升,一直到这时候,我才感觉稍稍安全了些。
“马宝,你刚才说那块金属物的背面,是西藏全域的平面浮雕?”
“是,老板,你可能也察觉到了浮雕上凹凸不平的地方,那是西藏境内几条主山脉的走向,根据我的印象,浮雕地图非常精准。”
如果在一个目前还不完全了解的东西上,发现了一个地方的地图,那么这个地方不管从那个方面来说,肯定有特殊的意义。我朝马宝索要一块金属物,但他不肯,说这些东西只要出土,就不能归私人所有。
但是他还是答应我,在弄清楚一些事情后,会捡着可以说的告诉我一部分。
这一路上再也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我们三个人被绳子带到了地面,巨大帆布下的坑沿,乃至不远处的平台都已经平静下来。马宝的两个同伴守在绞盘旁,他过去和对方轻声交谈了一会儿,然后对我说:“局面完全被控制了,老板,你的同伴可能还在旁边的楼层里,估计是没有找到你,他们不肯走。”
当我从下面的险境中脱困出来的时候,还很担心马宝会突然翻脸扣住我,不过他不但没有这样做,还答应亲自送我去和小胡子还有老赵他们碰头。
最后,我们带着还昏迷着的雷英雄,在楼层里找到了小胡子他们。之前的情况有点紧张,东联的人几乎全部集中到了这里,小胡子好一些,老赵和两个伙计都挂了彩。幸存下来的旅行者已经被马宝的同伴带走了,只有雷朵留在这里。当她看到我背着雷英雄出现的那一刻,哇的就哭出声,和先前一样,扑上来抱着两个对她来说无可替代的男人,抱的非常紧。
马宝静静的站在一旁,老赵对他似乎有点敌意。等到雷朵停止了哭泣之后,马宝把我叫到一旁,说:“老板,你们尽快走吧,这个地方很快会有人过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人,说烦他,那是真的烦,但是回想在下面经历的事情,我又不得不领他的情。
“谢谢你了。”我自己和自己较了半天劲,所有的评价就变成了这四个字。
“不客气。”马宝笑了,露出两排雪白的牙,接着,他就收敛笑容,郑重的对我说:“老板,还是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配合研究的事儿。”
“关于研究......”我很想知道六指背后隐藏的究竟是什么,在之前,我还希望马宝所在的机构能够弄清楚这一切。但是当我回到了地面,当我看到了仍然活着的小胡子,一脸泪水的雷朵时,我突然觉得,过去的事,无论怎么样,其实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不管六指的背后隐藏着什么,那都是过去。我不想再过那种生活了,真的很累,我就想平静的活着,仅此而已。
我打消了一探究竟的念头,对马宝说:“这个回头再说吧,我老丈人还昏迷着,我暂时没有心情说这些闲事。”
马宝当然听得出我话里的推诿和敷衍,他轻轻叹了口气,说:“老板,如果我是你,我会对自己身上的这些差异感觉好奇。你不觉得奇怪吗?你的家族前后繁衍了多少年,几乎每一代直系的子弟,都有这种六指。”
“你们搞到的信息真不少。”我笑了笑,有点苦涩,其实我是想对马宝说,对于我的家族,我知道的并不多,甚至,我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没有见过。
“我的一些同事是遗传学和基因学方面的专业人员,如果需要的话,还可以请到几个这方面的权威......”
“再说吧。”我拍拍马宝的肩膀,结束了这次谈话。
马宝很无奈,又有些惋惜,他给我留了一个电话,说以后如果考虑明白的话,可以联系他。当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我还是很不厚道的提醒他记住自己的承诺,把包子山这里的事儿给我做个交代。
我们立即从这里动身朝外面走,在回去的路上,雷英雄苏醒了,这场经历是很不幸,但好在我们出现的非常及时,他已经被吊在绳索上了,却没有来得及被垂入地下。
我看得出,他苏醒的一刻非常紧张,但这种紧张并非来自自己遭遇的事,他睁开眼睛四处张望,当他看到一直跟在身边的雷朵时,那种紧张就消失了。
这一幕让我感觉无比的欣慰,以前的那个雷英雄已经死去了,现在的他更像一个普通人,更像一个父亲。
“刚才那小子是干嘛的?我瞧着他总不踏实,你没发现他贼眉鼠眼的吗?”老赵问我。
“这种人还是不要招惹的好,没有好处的。”
“你不会真的指望他把实情告诉你吧?”老赵撇嘴:“想要调查清楚,只能靠自己,小天同志,现在你老丈人和老婆都安然无恙,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继续在这里认真的考察考察?”
“还是算了吧。”我摇摇头,包子山这里的发现一定会引起马宝所在机构的高度重视,马宝估计不会撒谎,很快就会有大批的人赶到这里,所以我直接拒绝了老赵,同时也提醒他不要没事找事。
我们顺利的离开了这里,张猴子还有其他伙计在外面守着。一群人看到我们出来的时候顿时都激动了,围过来七嘴八舌的喊着雷爷。
我一直觉得马宝不会骗我,所以也不想再找任何麻烦,跟他们碰头后,立即就沿着原路朝丛林外赶。老赵一路上都和长痔疮似的,当我们走到一半路程之后,他忍不住了,要留下来看看马宝那帮人会怎么调查包子山这里的事。
“你是不是真闲的厉害了?他们的人一旦过来,人数就不会少,把山围了,你就算留下来,能得到点什么?”
“他说什么你信什么?这么大的林子,说围能围起来?再说,凭我的本事,铜墙铁壁能奈我何?”
老赵不听劝,一边说着,一边就到伙计那里去收拾装备,满满的塞了一大背包,说要在这里呆几天,问下面的伙计有没有人愿意陪他。我拦不住,就看小胡子,他也无动于衷,可能知道老赵的脾气,一旦犯倔,几头驴都拉不回来。
“你把这个东西帮我带着,等我顺利弄清楚包子山这里的所有真相之后,会回去找你拿。”老赵把自己的背包甩给我,里面是那个绝密盒子。
老赵转身就消失在后面的密林里了,接下来,我们顺利的走出了这片丛林。没有任何人再愿意呆在这里,甚至对整个云南都产生了阴影,马上开始北上。路上,我和小胡子谈了关于那种金属物的事儿,他听着听着就微微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没什么。”小胡子望着窗外,过了很久才回过头,问我:“你想不想知道这一切?”
“关于六指吗?我肯定想,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出自己的想法,最后,还是用最简单的一句话概括出来:“我累了。”
“好好过你的生活。”小胡子的目光中,有一种理解,可能只有他最清楚,如果我能过上平静的生活,这种生活方式是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换回来的。
等我们回到长沙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搬家。那个书店我不打算开了,现在住的房子也不打算要了,我必须彻底摆脱马宝所在的机构,尽管他们没有什么过分的行为,但我不愿意任何人来干扰我。
当然,我不会再面对面的去见马宝,不过必要的时候会和他联系一下,找他问问关于包子山那里的最终谜底。
☆、第四十三章 谜底(一)
关于摆脱马宝的计划,我迅速就有了打算。回到长沙后,雷英雄和雷朵受了连日来的波折,需要闭门静养一段时间。我连自己的家都没回,揣着银行卡就悄悄离开了。为了斩断一切可能留下的线索,我没有通过张猴子和其它任何中介,直接在路边的电线杆子上撕下一张招租房子的小广告。
我没和房主搞价,直接给了一年的房租,又简单的弄了些生活用品,暂时安身。对于马宝所在的机构的能量,我很清楚,但是我也坚信自己的行踪无隙可查。如果不是我自己跳出来,我觉得没有任何人能找到我。
小胡子没有和我一起来长沙,他说有点事要办。当我在这个小小的蜗居里呆了半个月左右,老赵灰头土脸的跑过来了。看着他的样子,我就知道他肯定碰了钉子。
“怎么样?老赵,搞到事情真相了吗?说出来我们一起参考参考。”
“这个问题,其实,也不能全怪我。”老赵咧嘴笑开了,笑的有点尴尬。
确实不能怪老赵无能,只因为包子山的事情产生的影响有点出奇的大。老赵在丛林里想要靠近包子山,先潜伏起来。但是不久之后,就有两架直升机拉着一些人赶到这里,如果仅仅是这些人的话,还不算太严重,老赵就算无法进入包子山内部,至少也可以在附近的林子里躲几天。
但是后面的情况就让老赵呆不住了,直升机拉来的,可能是先遣技术人员,紧跟着,竟然有部队进了丛林,在包子山周围进行大规模的清扫,然后把整个包子山都戒严起来。老赵没办法了,他头皮再硬也不敢顶着解放军的枪口胡来,随着清扫范围的扩大,老赵一口气就逃出去很远。
这个时候,不要说去趁机搞清楚那些人在包子山内部如何解密,想要站在林子里望见包子山的轮廓都是种奢望。
之后,老赵知道自己搞不成事,只能灰溜溜的跑回来。
“小天,你信不信,就算离开包子山,其实还是能弄明白一些真相的,你等我的消息吧,我会继续搞下去的。”
一直到老赵离开,牛皮仍然吹个不停,他要走了那只绝密盒子,同时保证,最多半个月时间,他会给我透露可靠的消息,来说明包子山的谜底。
老赵走了之后,我继续窝在这个隐秘的住处里,很少出门,和雷朵通话的时候,我用的是另一张电话卡,她和雷英雄的情况都还不错,身体遭到的些许创伤不算什么,心理也渐渐从包子山的阴影走出来。
半个月之后,老赵竟然真的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他现在在东北,跟一个鄂伦春族的哥们交上了朋友,连着打了两天猎,快乐的不得了。
“包子山的谜底呢?”我问他。
“包子山?什么包子山,小天,我先不和你说了,鄂伦春的哥们在喊我出门。”
老赵很果断,一听我提到包子山,立马啪的挂了电话,我也笑着把电话挂了,而且第一次感觉老赵很可爱。
老赵打来电话的第二天,我的手机又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马宝当时留给我的电话。我起身从窗户朝外看了看,很平静,和平常一样。
“老板,你好。”马宝在电话那端热情的跟我打了个招呼。
“你是来履行承诺的吗?”
“老板,我说过的话还是算数的,不过在说这些事儿之前,还是想问问你,大概有一个月了吧,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建议?其实,这种研究不会损害你的身体,也不会太大程度影响你的生活,而且,这种研究属于特种研究,可以给被研究者争取到一笔不菲的报酬......”
“拉倒吧。”我直接就打断他的话,说:“实话实说,关于包子山的事情,你能说就说,不说我也不会少块肉,至于你的建议,我真的不感兴趣。我只想告诉你,你再也找不到我了......”
我的话还没说完,马宝竟然在那边挂断了电话,我一愣,意识到有些不对。最多两分钟之后,我就听到了敲门声,浑身的汗毛顿时立起来了。
我蹑手蹑脚的走到门边,扒着猫腰朝外一看,马宝那张带着笑容的脸就出现在我的眼前。
没有办法了,我一边使劲的回想到底是在那个环节出现了遗漏,泄露了自己的行踪,一边就带着极为强烈的受挫感给马宝打开了门。
马宝一点不认生,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端端正正坐到我对面。我一言不发的看着他,他喝了半杯茶,说:“先说包子山吧,那是我答应过你的事儿。关于356的秘密档案,已经逐步在国外一些渠道解密散播,相信在以后,这些被解密的档案会流入国内,不再是绝顶的机密,所以,我们也没有再把它封存的必要。”
“然后呢?”我原本以为马宝上来就会纠缠配合研究的事,没想到他竟然直接开始说包子山,这让我很高兴,态度也马上变了,帮他把喝了一半的茶杯倒满水。
“包子山内部,同时进行着两个计划,先说人猿计划。老板,其实关于人猿计划,你也看到了很多相关的东西,我只要稍稍解释,相信你会明白。”
人猿计划的蓝本,是由日本陆军一个正规作战师团最先提供的,是他们率先在丛林中发现了包子山,然后356以及731的相关人员介入调研,最终确定计划步骤,具体过程由356师团负责。
“说白了,人猿计划的最终目的,就是生物兵种。”
包子山内部终点那个无底洞下的小绿球,体内携带着一种从未面世的生物病毒,不光是在二战期间,就算现在,这种生物病毒也没有被人发现过。
这种生物病毒一旦进入人体后,可以极大程度的取代一些正常的人体生理机能。比如说,人体心脏受到重创,导致心搏停止,继而引起全身血液凝固,但是这种生物病毒可以替代心脏的作用,催动失去动力的血液继续在体内循环。
经过病毒感染的人体,虽然不可能在很短时间内发生变异,但其各项体能指数均会以暴涨的幅度增加,感染体的肢体躯干能够承受高强度打击,就算骨碎筋折,仍然具有活动能力。除非真正意义上的脑死亡,才能彻底终结感染体的存活。
这种感染体如果大量出现,投放到战场上,那么就是一支高强度的作战力量。唯一不足的,是人体在经过感染之后,中枢神经遭到一定程度的破坏,导致意识模糊,虽然攻击性很强,然而它们不能判断正确的攻击目标,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人猿计划得到了德国的技术支持,他们提供了一台庞大的机器,这种机器的超前性难以想象,用来干扰脑波,进而控制活体行为。当然,这种机器只是雏形,仍在不断改进中,幸好只是雏形。”马宝放下杯子说:“如果有充足的时间,让他们完全研发出这种机器应有的完善功能的话,那么产生的影响和后果,绝非战场上多了一支生物部队那么轻松,历史也许会被改写。”
携带原体病毒的小绿球,其实自身存活能力并不强,如果离开繁衍环境的话,存活时间不会超过二十四个小时。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以无底洞为生产基地,直接把活人垂放下去,吸引病毒将其感染,成为第一道生产线。
“水中的庞然大物,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生物体,目前仍在研究中。它应该是小绿球的母体,定期繁殖。”
在无底洞下的那片水域里,生态结构很简单,生物就那么几种,食物链也同样简单。母体所繁殖的小绿球存活时间不算太长,它是那种两尺来长的泥鳅鱼的食物,泥鳅鱼则是母体的食物,这种简单的循环非常平衡,已经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年,如果没有外界干扰的话,这种平衡可能还会一直保持下去。
“在当时的环境下,如果从生物病毒到脑波设备都获得成功的话,很多人的命运会无比的悲惨。即便放到今天,这种生物病毒一旦出现,被某些激进组织获取,仍然会带来相当程度的骚乱。”
“现在不是已经控制住了吗?东联的人应该落网了,你们也完全占领了包子山。”我嘴上说的轻松,但回想一下,身上还是乱起鸡皮疙瘩。很难想象,如果自己生活的城市里某一天突然出现了大批绿皮人,打不死,甩不脱,那会是怎么样一种情景?
如果这些绿皮人里,还有自己的亲人,自己的朋友,那么我想很多正常人说不定会难以抉择,不知道该不该打爆绿皮人的头颅,这种难以抉择的感觉,我体验过,严重的时候,它甚至会让人崩溃。
“老板,人猿计划就是这样的,听起来很可怕,不过,和先驱计划相比,它不值一提,甚至可以忽略。”
☆、第四十四章 谜底(二)
“你的意思,这个先驱计划要比人猿计划牛叉得多?”
“可以这么说,虽然先驱计划过去很多年了,但它所产生的后果足以让任何人都出一身冷汗。”马宝慢慢的跟我说:“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感到庆幸。”
“为什么这么说?我希望你别和某些媒体一样夸大其词。”
“老板,我没有胡说,先驱计划很可能导致的后果,是毁灭,彻底的毁灭。”
马宝这句话顿时让我想起了半张被揉碎的纸条,一直到现在,我还清楚的记得那半张纸条所得出的晦涩不全的译文。
德国,第1450次,没有收到,最终,导致毁灭,慎重。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马上把那半张碎纸片给找了出来,从包子山回来之后,我怕找人翻译这张纸片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再一个,这些东西跟我其实已经没有实质性的关系,我只要救出自己想救的人,就不愿意再与包子山以及包子山内部的一切有什么瓜葛。所以一直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道这半张碎纸片上具体记录了些什么内容。
我把纸片拼凑起来,铺在马宝面前,他的日文水平显然要比那个伙计高很多。马宝盯着纸片看了一会儿,说:“我们在包子山寻找到一点残存的书面文档,大多都是在销毁文件的地方找到的边边角角,内容残缺不全,不过我分析,这半张碎纸片和另半张纸片同属一份文件。不是什么秘密档案,是当时包子山356师团最高指挥官上报的一份文件。”
“这半张纸片的具体内容呢?”
“今日与德国技术人员配合,进行第1450次尝试性发射,累计上千次实验,从未收到任何回应,本部相关人员认为,此计划当立即停止,如无回应,将消耗甚巨,若有回应,也在未来不可判定之日期内,且,如能成功,最终之结果是导致毁灭,令皇国本土及所占版图乃至世界不存,恳求慎重。具体分析报告已随本件同发,上报师团长松原板石中将,转呈军部。”
纸片的字迹是完整的翻译出来了,但我仍然听的非常迷糊,隐约感觉到了些什么,却又好像一无所知,暂时只能分辨出,这个所谓的先驱计划可能会导致极为严重的后果,甚至,毁灭世界。
毁灭世界,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在当时,核武还未研发成功,能有什么可以一举毁灭整个世界?我用询问的目光望向了马宝。
“包子山所留存的资料真的很少很少,根据某些东联成员的供述,我们只能摸索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关于先驱计划,应该是德国人首先提出来的,他们很可能想自己秘密尝试,不过,日本因为某些原因参与了计划。先驱计划在包子山所展露出的部分,看似比人猿计划要简单,它只有两个组成部分,夺走你文件夹的工地,还有一个庞大的建筑群。”
“这两个地方我都去过,你继续说。”
马宝他们在包子山进行了差不多一个月的详细勘察,这些人有特殊的背景,自然有时间和人员上的优势,所以几乎把包子山内部翻了个底朝天。那片工地不是一个科研单位,它确实像个工地,在挖掘什么。而那片庞大建筑群中的海量发电机组和复杂密集的机器设备,正如老赵所说,在当时的时代来说,非常超前。
“先驱计划在德国保留的那部分档案,至今仍然下落不明。老板,说到这里,我就不得不扯几句题外话,一战至二战期间,特别是在纳粹执政之后,德国的科技,是呈不正常的趋势在发展。一直都有来自各个渠道的传闻,说德国寻找到了一些什么特殊的东西。关于这些,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所以无法确认。不过在包子山庞大建筑群里的设备,可能很好的证明了这些传闻。”
“是因为那些设备处理数据的核心是计算机?”
“老板,没想到你还能看出这些。”马宝点点头:“不仅仅是计算机,而是整片建筑群内的设备联合运作,全部都为了那个平台上的东西服务。你知道平台上的东西是什么吗?天线,巨大的发射天线,当然,我们看到它的时候,它的上半部分已经被拆除了,留下的只是个底座。这台天线如果没有被拆除,说不定到今天仍然可以用,不仅是在当时,就算在现在,它的发射功率也位列世界前茅。”
马宝说,在356驻扎包子山的时候,平台上方的洞壁其实已经被炸开了,形成一个巨大的天窗,那台天线就是这样工作的。可能是在356撤走的前夕,堵住了这个发射天窗。
“我们不得不相信,德国或者日本人,一定是得到了什么很特殊的东西,正是这些特殊东西显示或者被破解出的信息,教会了德国或是日本一点点科技手段。有理由怀疑,凭当时的理解消化能力,他们只把这些信息消化了万分之一甚至更少,但就是这微乎其微的收获,就让他们在这个领域远超世界各国,包括科技最先进的美国和欧洲。”
“这中间的东西,我确实听不懂,你就说说先驱计划的目的是什么。”
“这些必须一步一步的讲,如果你直接听到结果的时候,可能会有不理解的地方。”马宝说:“老板,打个比方说吧,有一天你路过一个下水井的时候,突然就从里面蹦出来一捆钞票,当你捡到这捆钞票之后,你会有什么后续行为?”
“肯定会跳下去看看,看还有没有钞票可捡。”
“不错,正常人都会这样,但是如果你跳不进去呢?必然就会想一些办法。德国和日本当时就是这么做的,他们得到了这些超前的技术,就想寻找这些技术的来源。老板,你应该想象的出来,在当时世界上任何国家都不可能是这些超前技术的来源地。”
说到这里,我好像突然就明白了马宝要说什么,这让我分外的震惊,以至于不知道该怎么问他,我不由自主的就伸出手,朝头顶指了指。
“老板,其实有的时候,你的反应和理解能力还是挺快的。”马宝再次点点头,说:“猜的没错,这些技术的来源,不是这个世界,或者说,不是地球,甚至不是太阳系。它来自更遥远的地方,来自外太空。”
我彻底就晕菜了,这一下子扯的够远,而且够玄。
“老板,可能你不知道,我们最基本的处事原则,就是不会武断的否定任何一件事,一种现象,即便它有多么无稽,多么离谱,我们都会抱着肯定的态度去一步步的摸索。”
马宝在详细的解释,然而这个结果真的太玄了,让我有些无法接受。
德国和日本究竟得到了什么东西,这仍然是尘封在未知地的绝密,不过可以猜测到,他们学会了如何寻找这个来源地的具体方式,所以他们造出了超前的设备,架设起超级发射与接收系统。
凭他们当时的科技水平,无法制造出超级飞行器去寻找这个技术来源地,所以他们只能用这种信息传播手段来尝试。
“这个超级发射天线已经是德国和日本的极限了,不过它所发射的波形信号在茫茫的太空里,就像万马奔腾中的一声蚊子叫,几乎不会被捕捉接收和注意到。不过无论它有多渺小,依然是存在的,既然存在,就会有被发现的可能。”
我终于完全明白了先驱计划的真正目的,德国和日本人要寻找的技术源头,可能是来自外太空的智慧生命,他们制造巨大天线的目的,就是为了尝试和这些智慧生命取得联系。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但是马宝,寻找技术源头,和毁灭有什么关系?事实证明,他们还是没有成功嘛。”
“其实,他们成功了。只不过这个成功来的太晚,而且不是他们所想要的结果。”
巨大天线所发射的信号以光速在太空穿行,但是在茫茫的星空中,光速能代表什么?在任何地方,生命的诞生都是一个无法复制的奇迹,可能需要一万个,十万个,甚至更多的巧合完全汇聚在一起,才能最终碰撞出诞生生命的那个巧合。
“老板,我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你在建筑群那里收到过一条警告。我想告诉你的是,你在无形中已经见证了先驱计划的成功,当然,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成功。”
在太空中寻找一颗拥有智慧生命的行星,那种困难程度可想而知,但是马宝说,包子山巨大天线所发射的信号,在持续穿行了大概三十多年后,终于被接收了。也就是说,它可能真的触及到了德国人和日本人想要寻找的技术源头地。
“事实上,德国和日本参与先驱计划的大部分人,包括一些高层,都忽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这个问题的后果极其严重,是毁灭的根源。”
☆、第四十五章 谜底(三)
“他们忽略了什么?”
“从古至今,我们从来没有和其它星系内的智慧生命进行过具体的接触,虽然在各个国家的历史记载中,甚至近现代的一些事件中,有过令人怀疑的记载,可是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依据,能证明我们和他们有过交流。老板,你想象一下,假如,只是假如而已,和这种智慧生命的接触,不可能像我们这个世界里的人际交往一样简单。”
“这是毁灭的根源?”
“应该是,至少一些相关的专家已经下了推论。”马宝又倒了一杯水,说:“如果你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个陌生的人遭遇,你估计无法知道他的性格,也无法判断他对你是否有敌意。在我们人类社会中,人的行为有道德底线的无形约束,就算你察觉这个陌生人对你有敌意,他会威胁到你,但你不可能直接动手就把他给杀了,绝大部分人在这个时候能做的,就是躲避。”
“你的意思是说,先驱计划中,德国和日本所发射的信号被智慧生命所接收,这让智慧生命感觉到了敌意和威胁?”
“因为这种尝试性的接触来的太突然,如果我是那个行星上的原住民,我也会产生一些主观上的猜测。接着刚才那句话,你在陌生地方遭遇陌生人,感觉到自己不安全时,可以躲避,但是一颗生活着生命的行星,能躲避吗?我的一些同事就认为,在这样的情况下,对方可能只有一个反应,先下手为强。当然,这种反应只能建立在对方的科技水平超级发达,能够在以光年为单位的距离进行毁灭行星的前提上。也就是说,对方很有可能是一大群不讲理的蛮横的人,不管你发射信号是什么目的和态度,他们或许会直接把你毁掉完事。”
“能一下子把整个世界给毁灭?有那么厉害的武器?”我脑子有点短路了,因为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话题,也根本不了解所谓的科技水平超级发达,究竟能发达到何等的地步。
“绝对有,我们不掌握,不代表别的智慧生命不掌握,事实证明,先驱计划中那架巨大的发射天线所发射的信号,已经被接收,并且,对方给予了回应。只不过这些回应,当初制定和进行先驱计划的人无法收到了。老板,你所接到的那条警告,就是他们的回应。”
“那条警报?警报的内容好像有点严重,但是我感觉对方并没有敌意,如果有敌意的话,可能不会提醒停止一切后续行为。”
“智慧生命也是一个群体,甚至说是一个社会,数以千万或是上亿的生命个体里,他们的思想与观点不可能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就如我们的这个社会中,有好人,也有坏人,有保守的人,也有激进的人。这条警告的发出者,很有可能是个人或者机构,他们的处事原则比较温和。”
当时我和小胡子老赵在建筑群内接收到的那条警告,虽然字义非常简单,但里面包含着几层意思。第一个,对方可能从接收的信号里分析出了很多信息,大致了解了发射者所具有的科技水平,第二个,对方拥有人类望尘莫及的科技水平,第三个,除去接收到信号的个人或者机构外,那些智慧生命的社会中肯定有极端的激进分子,如果是这些激进分子接收到了来自遥远星空外的试探性接触信息,他们估计会奉行先下手为强的原则,直接给予武力打击作为回应。
虽然双方距离很远很远,但这种打击迟早会来,它是毁灭性的。
我已经听明白了马宝要表达什么,如果信息的接收者是对方社会中的激进分子,那么当时在包子山内部,我和老赵小胡子所收到的就不是一条警告了,会是我无法想象的超级武器的毁灭性打击。
“所以说,很幸运,老板,我们很幸运。”
马宝说,对方的科技究竟达到什么地步,还不得而知,但仅从他们回应过来的信息就能看出端倪。先驱计划中,德国所生产的接收设备从今天的角度来看,非常落后,而且经过那么多年的搁置,能正常开机就已经不错了。然而,对方的回应方式是把复杂的事情全力简单化,不管是老旧设备还是现在的设备,都可以顺利的消化处理回应数据。
“老板,不用再流汗了,事儿已经过去,都成为过去。”
“我还有一个问题,马宝,在我们找到第二块金属物的时候,是谁通过对讲机跟我们对话的?我觉得那种手段也难以想象。”
“这个问题,仍在研究中。”
马宝所在的机构在进行包子山调查中,意外发现了一个怪异的力场。它的覆盖面积未知,而金属物所在的地方,大概是这个力场的边缘。以他们现在的能力,无法理解这个力场是什么性质,是如何形成的,总之非常的奇怪。
“老板,不要觉得我烦。”马宝把他可以说的事情说完之后,就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说:“我也不喜欢一个话题三番五次的说,可是……”
“马宝,你也不要觉得我烦。我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你们的能量,我很小心的想摆脱你们,住到这种偏僻而且不起眼的地方来,但可能在你的眼里,我的一切举动都是透明的。你不能明白,也不能了解,我真的很累了。”
我开始跟马宝讲述一些经历,我讲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是怎么死的,讲到了自己的养父是怎么死的,讲到了曹实,麻爹。
一说起这些,心里那道蛰伏的伤疤,就像被血淋淋的撕开了。
“马宝,我讲的东西,你可能还是不明白,只有亲身经历了,才会懂得,那种失去是无法承受的。我经历了那么多,才慢慢的平静下来,我不想再搅合到任何一件与生活无关的事情里去,让我好好活着吧。”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讲述打动了马宝,尤其是在我讲到曹实和麻爹死去的时候,我看到他一直很沉着的表情有了些许的变化。
“老板,我懂。”马宝沉默了很久,说:“我,还有我的同事,都曾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死在面前,无论他们是怎么样的人,可是在那一刻……”
我们两个默默无言的对坐了半天,马宝慢慢站起身,对我笑了笑,说:“我走了。”
我把他送到门外,目送他走下楼梯,然后消失在视线中。他并不能左右自己所在的机构,但我相信他一定替我说了很多话,因为从他离开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受到类似的打扰。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马宝。
又过了几天,小胡子亲自来了,我觉得有点诧异,因为他的脾气我很了解,他很少会亲自来找我,有时候甚至连电话都不会打。我知道这并非是一种疏远,只是他不想打扰我现在的生活。
他再一次非常详细的问我关于两块金属物的事情,金属物被马宝带走了,我只能根据自己的记忆描述。在他询问这些的时候,我就有种隐隐的感觉。
“你要做什么?”
“我想知道家族的事。”小胡子说:“我想知道家族传承的背后是什么,想知道家族为何与众不同。”
“你觉得这样有意义吗?成百上千年之前的事了,它距离我们太远,现在再去寻找什么,即便找到了真相,又能怎么样?”
自然,我也很想知道,六指家族异于常人的真相是什么,但是经历了那么多,让我明白了真的没有任何事情能比过好现在更重要,过去的,我无法知道,未来的,我无法掌控,只有现在,最真实,它属于自己。
“闲着也是闲着,不是吗?”小胡子淡淡笑了一下,可能只有在我面前,他才会这么说话:“我是一个坐不住的人。”
我没能劝阻他,有些话我不能说,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虽然带有家族的血脉,有师姓的血统,但他已经不属于家族的嫡系,或许他这一支再传承几代,就会彻底从家族中脱离,和师姓家族,和六指家族没有任何关系。
“你要去多久?”
“我不知道。”
这是我们两个人最后两句对话,之后,小胡子走了。
他虽然走了,我却相信,没有什么事能够难倒他,尽管他在有的时候,和一个正常人一样会显得脆弱,但我固执的认为,那种脆弱只是一瞬,很短很短的一瞬,只要眨眨眼睛的功夫,他就会挺过来,和从前一样强。
当他走了三个月之后,我时常会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猜测他现在在那里,在做些什么。
当他走了半年之后,我除了猜测,还有一些发自内心的不安,尽管这种不安并不强烈,但仍然会让我失眠。
第二年的清明节,他没有回来。有时候,我会掏出手机,拨打他的号码,在我一次次听到关机的回应声时,会握着手机发呆。
之后,再拨打手机的时候,已经停机了,再接下来,这个号码成了空号。
他在那里?他在干什么?
在他走了很久之后,我把这种猜测当成了一个习惯。有时候,我会突然做一个梦,在梦里,我看到了小胡子,他浑身上下都沾满了血迹,在一片仿佛空旷了千万年的大地中,孤独的行走。
我被这个梦吓醒,梦让我感觉不祥,然后就一遍一遍的对自己说,这是个梦,不能作数的。
只是个梦而已。
第二季完
第三季 高原之鹰
☆、第一章 小胡子的过去(一)
小胡子走了之后就一直没有关于他的消息,我能做的只有等。我的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一刻不离,即便睡觉时也会放在枕边,可能我始终臆想着,某一天的某一刻,小胡子的电话会突然就打过来。
但是没有,一直都没有。
和尚依然在南京做他的生意,有时候他会顺路过来看看我。他的一条腿彻底不行了,走路很困难,到老的时候肯定离不开拐杖。但现在仗着年轻力壮,坚持不肯借助任何外力,自己拖着一条腿跑来跑去。
我们喝酒聊天,说着说着就会把话题转到小胡子身上。每当这个时候,我和他的语气和眼神都会不由自主的黯淡。
“没事的,他一定没事,你放心。”我跟和尚沉默着对望了半天,几乎同时就和对方说出了这句话。
小胡子走了之后,发生了一些事情,都是琐事,其中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我要结婚了。我一直把自己当成个普通的正常人,所以成家是必不可少的一个步骤。但是我的情况还是和别人有些不同,雷朵的家人跟我的家人没有进行过任何接触,雷英雄答应了婚事,我心里清楚,如果我和母亲说起这个的时候,她一定不会反对,不过我还是郑重其事的跑回去一趟,当面跟她说了,征求她的意见。
母亲看了雷朵的照片,她的情感在过去的那些年里仿佛都蜕化了,但我能看得出,她很高兴。
“好好过日子,不用惦记我,我很好。结了婚,要对人家好,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不要发脾气。别人家把闺女养那么大,嫁给你,是要你对她好的。”
母亲罕见的说了很多话,我点头听着。说这些的时候,姨妈一直都在旁边,虽然她一直在微笑,但我有些不敢正视她的目光。
事情就这样定了,具体的细节都是张猴子安排的。雷英雄算是正式洗手了,但他的面子还在,宾客非常多。道上的人不讲究,有些人故意闹腾,敬酒敬到每一桌,我都得陪着喝点,一圈下来,我已经开始飘了。
但是我喜欢这种飘然的感觉,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唯一让我感觉遗憾的,就是口袋里的电话没有响起,也没有看到小胡子的身影。这辈子我就打算只结一次婚,但他没有来。
结婚了,书店改成了花店,我想我真正的成为一个普通人,工作,休息,买菜,做饭,看电视。平淡的生活中有一种令我沉迷的安静,很幸福。只不过心里还有一个结,随着小胡子离开的时间越长,那种担忧就越甚。这样的担忧会扰乱我,有时候做着一件事,会不由自主的发呆出神。
我牢牢的记着小胡子离开的具体时间,当这个时间到了三年的时候,我突然就产生了一种恐慌,事情会不会一直都这样?他会不会永远都不再出现?
很多人都说过,这个世上无论谁离了谁都不是不能活了,或许这句话是对的。但有的时候,一个人的离去,就好像从自己生命里剥离出了很重要的一部分,这些被剥离的部分无法弥合,它将永远缺失下去,以致让生命都不再完整。虽然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感觉或许会渐渐变淡,然而只要有人无意中提及,那就像是让自己被动的打开了记忆的门。
如果他永远都不再出现,那么只能证明,他死了。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但我知道那种担忧和心结,可能一辈子都解不开。
三年,足以改变很多很多事情,我的生活完全进入了之前预想的轨道。只是握着电话出神,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一天深夜,我被一阵电话的铃声惊醒,那根已经崩了三年的神经顿时像要断了一般。我的睡意瞬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一把抓起电话。闪亮的屏幕上,是一个很陌生的号码,我的手有点颤抖。因为知道这个号码的人寥寥无几,此时此刻,这个陌生的号码让我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飞快的按下了接听键,喂了一声。
“是我。”
我只听到了两个字,却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这是小胡子的声音!是他的声音!
我有点语无伦次了,前言不搭后语,啰嗦了一堆,因为我太激动,这样的激动无法控制。足足过了几分钟,我才调整好了情绪,和他正常的交谈。
小胡子说他就在长沙,如果我有空的话,明天可以去见他。但是我已经等不到明天了,问清楚他的地址,就匆忙的开始穿衣服。我心里的激动还是没有完全平息,连灯都忘记打开了,就那样七手八脚的找自己的衣服。
“是他的电话?”雷朵打开了灯,把我的衣服递了过来。她很了解我,知道除了小胡子的电话之外,没有人能让我这样失态。
“你先睡,我去见见他。”
我像百米冲刺一样,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小胡子所留的地址,那是个不大也不小的酒店,位置比较偏。我真的有点失态,酒店的玻璃大门是关着的,但是我竟然一头就撞了上去。不过额头上渐渐鼓起的包让我很庆幸,小胡子回来了,真的回来了,我不是在做梦。
但是,当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有些惊讶。这是小胡子吗?
猛然看上去,他还是原来的他,泰山压顶而其色不变,任何时候都保持着那种冷静和沉着。就算之前他和雷英雄的队伍从阿里消失的那段时间里,他都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是这一次,他好像又消瘦了一些,脸变成了古铜色,从额头到脸颊上,有一道已经愈合的伤疤。
让我感觉惊讶的,其实并不是他外貌上的些许改变,而是他的眼神。对于他,我自问非常熟悉,人的样子可以变化,但从眼睛中流露的那种目光,却很难改变。我感觉他的眼神变了,夹杂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东西,我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
不过,当我们面对面坐下来的时候,我可以感受到他仿佛波澜不惊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温度。我没有急着问他,这段时间里经历了些什么,他既然回来了,以后有的是时间说这些。
“还好吗?”小胡子慢慢的点了一支烟,这又让我有点意外,过去他偶尔会抽烟,但并没有烟瘾。但这时候,他抽烟的动作虽然缓慢却很娴熟,两根夹烟的手指的指甲已经被熏黄了。
“都很好。”我笑了一下:“我结婚了。”
小胡子夹烟的手顿了一下,尽管很短暂。他不再说话,仿佛在思考什么,等到一支烟抽完,他又接着点了一支,对我说:“如果你有空的话,替我做件事吧。”
“你说。”我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下来,连他要我做什么都没有问。
“在这之前,我想和你聊聊,时间会比较长。”
“好,聊聊。”
其实这个时候,我已经非常确定自己之前的那种感觉了,小胡子变了,他让我感觉有一点陌生,这种陌生是透过一些东西感应出来的。
是什么,让他都变了?
他拿了几瓶青稞酒,然后又给了我一个不太大的包,里面装着很多照片,还有几个厚厚的本子。我随便翻了几张,这些东西应该是在旅途中拍摄和记录的,我就觉得,他要跟我讲讲这三年里的一些经历。
然而我猜错了,而且根本想象不到,这次聊天的切入点竟然是小胡子过去的事情。我知道他几乎没有和任何人提及过去的事,所以我尽管和他很熟悉,却总觉得他身上有点神秘。我很纳闷,不知道他这个时候为什么谈起自己过去的事情,不过我没有打断他,两个人喝着酒,开始了这次交谈。
小胡子大多数时间都是孤独的,这样的孤独可能和外部原因有关,但更多的因素是他自己。他沉默着行走,就像行走在这个世界的另一面。他不希望别人了解自己,甚至有的事情,连他本人也不愿想。只有在偶尔必须使用身份证的时候,他才会想起自己的名字,向腾霄。
他的母亲,是个有主见的女人,有点泼辣,甚至说有点强势。他的父亲,寡言却温和,在他的印象里,父亲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事情和母亲争执过,无论母亲如何霸道或者指责,父亲总是淡淡的一笑,把一切都装在这个淡淡的笑容里。
一直到他长大了之后,才真正明白了父亲的温和与包容,这种温和与包容让很多女人没有抗拒的能力。或许吧,如果不是父亲的这种性格,他的母亲当时可能就没有足够的勇气和自己的家族彻底决裂。
他的父亲是个踏实的人,很心疼妻子和儿子,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呵护他们。他没有多少朋友,没有什么嗜好,生活之余,他的乐趣就是到后山一座不知道建于何年何月的小庙去,跟庙里唯一的一个老和尚喝茶聊天。他经常带着年幼的小胡子一起去,让儿子在自己的周围玩耍。
小胡子的童年比我幸福,快乐,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他有一个真正爱他的父亲,这种爱足可以弥补清贫的生活。
但是这种幸福没有持续下去,在他八岁那年,连着发生了两件事。这两件事从某种程度来说,影响了他的成长轨迹,甚至说影响了他的人生。
☆、第二章 小胡子的过去(二)
两件事都给小胡子留下了极深极深,乃至终身都无法抹去的印象,或者说,那是一种痛楚,很难承受的痛楚。
第一件事,父亲死去了,他们家境不好,他的父亲又不会经营或者谋生的手段,种一点薄田,到山里采一些山货度日。他的父亲身体不是很好,做活的时候比较吃力,尽管他的母亲曾经无数次斥责他,让他不要做那么多,但是父亲总是淡淡的一笑,背起自己的背篓进山。
那个时候的小胡子,是很渴望父亲进山的,因为他知道,只要进山回来,父亲一定会卖掉山货,顺便给他带一些并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几块水果糖,两本小人书,所有孩子童年时候迷蒙又七彩的梦,其实都是这样编织的。
然而这一次,父亲走了三天都没有回来,小胡子的母亲急了,带着小胡子进山去找。最后,他们找到的是一具尸体。他的父亲死了,是摔死的,从一处悬崖上失足掉了下来。
当时的小胡子只有八岁,他甚至不能清楚的了解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是他看到了父亲身亡的地方,尸体已经完全摔的没有人样了,周围的石头上溅满了凝固的鲜血,像一幅任何人都无法画出的悲凉的画。他忘记了流泪,直接冲到了父亲身旁,当他紧紧抓住父亲冰冷僵硬的手时,他知道了一件事,自己的爸爸死了,永远都不会再活过来。
这是小胡子第一次体会失去的痛苦,这种痛让人无法接受承受,让小胡子有一种哭的将要窒息的可怕感觉。他痛恨这种感觉,他发誓永远都不要再面对这样的失去。
这件事对他的影响非常非常大,甚至连他的性格和成年之后的某些处事原则都受到了影响。他不轻易接纳任何人,但一旦接纳了对方,就证明把对方当做了自己生命里无比重要的一部分。当面临危险,两个人里必须死一个的时候,他宁可舍命去挽救对方。因为八岁时的那场经历,让他对失去无比的恐惧,他宁愿死,也不要再经历一次失去。
第二件事,在他父亲死去了两个月之后,他的姨妈出现了。
对于这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甚至从来没有听父母提及过的姨妈,小胡子一无所知。他只知道姨妈初来的一两个月里面,每天都是在痛哭中度过的,大声的哭,小声的哭,默默的哭。他的母亲还没有从失去丈夫的悲痛中挣扎出来,就又遇见了这样的事,她什么都做不成了。
在姨妈平静之后,小胡子终于知道发生在她身上的惨事,他知道自己的姨夫被人杀害了,自己的表弟不知所踪。小胡子当时虽然还很小,但他能够体会到姨妈的心情。
因为在他看到自己父亲的尸体时,心里也是一样的痛。
在小胡子的印象里,从小到大,他的姨妈从来没有笑过,哪怕最浅最淡的一丝笑容都没有,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在自己的屋子里呆呆的一坐就是一天,捏着一张照片,自己看,自己落泪。
那个时候的家境越发的差了,母亲要下地去干活,八九岁的小胡子也来回的跑,但他并不是和其他孩子那样胡乱跑着玩,他用弹弓打鸟,只是为了让晚饭里多一点点肉,他会把饭菜端到姨妈的房间里。
煮熟的肉散发一点香味,姨妈把碗里那丁点肉夹给小胡子的时候,只有十岁的他紧抿着嘴巴朝后面退,说自己已经吃饱了。姨妈望着他,默默的把碗放下来,走到他跟前,用手在他腿弯那里比划着。
“你弟弟如果现在还活着,也有这么高了......”
这样的场景,不知道出现了多少次,每每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就能察觉出姨妈眼神中那种默然却又撕心裂肺的痛。
每次当他端着剩了大半碗饭的碗筷走出去时,身后的屋子里就会传出压抑的哭声,尽管已经过去两年了,但这种哭声仍然没有消失。小胡子知道姨妈可怜,也知道有些痛,可能是永远都不会消除的。
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他心里恨死了那些杀了姨夫,又抢走了表弟的人。他慢慢的走,回头望着传出哭声的房间,自己对自己发誓,总有一天,他会清算一切。
不知道是不是家庭的接连变故让他学会了一些东西,他比同龄人都成熟的多,稳重的多。他虽然和父亲一样少言寡语,但总是习惯在沉默中思考。他不愿再有任何失去,他想好好的保护自己身边的人。
怀着这种心态,他开始偷偷的溜到很远的后山去,去找那个同样孤独怪异的老和尚。那真的是个怪人,但小胡子知道,这个老和尚不简单,虽然他的胡须都雪白了,却能一拳打断一根胳膊粗的小树。
说不清楚这个老和尚是念着和他父亲的交情,还是确实对小胡子这个人看重,总之对他很关照,教给他非常多的东西。小胡子的性格坚毅,他一旦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事,就不惜为之付出任何代价,他觉得要耗费很长很长时间,才能让自己变的很强,足以面对一切。
但是老和尚却摇头,他说不需要太长太长的时间,他只教到小胡子二十岁。
“身上的功夫,从那里都能学到,但有的道理,却不是谁都能传授给你的。”小胡子喝了一口酒,说:“他所教会我的,其实只是一句话。”
那是小胡子十几岁的时候,老和尚和他的一次谈话。因为在这时,小胡子已经从母亲那里得到了一些关于家族的事,他的心绪受到很大的干扰,他不知道自己孤身一人该从何做起,又该如何去做。老和尚并不了解具体的细节,但他能察觉出小胡子的不平静,
他没有长篇大论的敦敦教诲,只给小胡子讲了一个很简单的故事,或者说,这并不算是故事,而是几句话。
“佛心怜悯,魔心邪异,行善,为恶,皆出本心,以本心行事,救人,杀人,都是功德,都成正果。”
这是让小胡子铭记了半生的话。
又过了两三年,小胡子终于知道当初自己刚刚找到这里的时候,老和尚说教他到二十岁的真正含义。因为在他二十岁时,老和尚圆寂了。跟着老和尚一起生活了几年的老赵独自离去,只剩下小胡子一个人。
他开始了闯荡,从这里到了南京,他身手好,又善于用脑子,所以尽管势单力薄,但根却一点点的扎深了。也就是在这期间,他重新有了一种认识,他觉得自己要做的,不仅仅是找到我那么简单。因为只要铜牌大事件没有完全终结,那么这个家族后代的成员一直会无形中被席卷进去,他们逃脱不掉。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从这时候开始,他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彻底终结大事件。
小胡子喝着酒,讲的很详细,几乎把他到南京之后的最重要的经历全都讲述出来。这样的讲述满足了我的好奇心,但又让我越来越奇怪,他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我不明白小胡子的意思,对他熟归熟,但他心里的事,没有人可以猜得透。望着他那张古铜色的脸庞,和那道有点扎眼的伤疤,我知道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些什么。然而我实在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小胡子眼神中的目光都变了?
他从小时候一直讲到和我相遇,这才停下来。天已经快亮了,我们两个喝了很多酒,一直到这时候,我才从他的眼神中察觉到了另一种情绪,这种情绪在过去,包括他伤重将要死去的时候都没有过。
那是一种疲惫,发自内心的疲惫,就好像一个人猛然间把自己应该经历的东西全部经历了一遍之后的样子。
“是不是累了?”我问道:“反正你回来了,时间多的是,咱们随时都可以聊。你先休息,好好睡上三天,保管精神就恢复了。”
小胡子默然摇头,我劝不动他,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两个人之间开始沉默,过了一会儿,我就问他:“对了,你说要我帮你做什么?”
“那件事放到后面再说,我离开了三年,对吗?”小胡子拍了拍装着照片和本子的包,说:“讲讲这三年里的事,一些东西我记下来了,你可以一边听一边看。”
“你说,我听着。”我本来有些困了,只不过强打精神,但小胡子要讲这三年里的事情,我就使劲的揉揉脸,驱赶倦意。我觉得如果了解他在这期间的经历的话,那么就能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他产生了这样看似细微,却翻天覆地的变化。
小胡子当时离开的目的,我很清楚,他为了寻找家族的根。不过他当时跟我说的时候,并不把这个目的当成离开的主要原因,他说他习惯东飘西荡的生活,没有根,想到那里就走到那里。
我认真的听他的讲述,这些讲述让我有些动容。
☆、第三章 第一个地点
小胡子当时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太复杂的想法,他的目的很简单,只是为了寻找家族的根。他所得到的一点信息,都是马宝告诉我的,笼统模糊,他要做的就是从这些笼统模糊且很匮乏的线索里找到有用的东西。
他出发了,把第一站的目标定在甘肃,因为之前的一系列经历中,经常都在甘肃宁夏一代活动,相对来说比较熟悉。当他独自离开,越走越远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希望自己身边的人可以过的好,安静的活着。
有些小说和电影里,有种很狗血的桥段,某男(或者某女),倾其所有甚至付出了更巨大的代价,只是为了让自己爱的人可以好好活着,可以让他们在以后的日子里遇到下一个他们所爱的人,而自己则在他们寻找到幸福快乐的时候默默的离开。
如果小胡子看过这样的小说或者电影,或许他也会觉得这种桥段恶俗且不堪入目,这个世界上,有那样高尚,或者说有那么二的人存在吗?
可能吧,连小胡子自己都不曾想过,他就是那样的人。他可以付出生命,只为了让我活下去,等到一切都平息下来的时候,他又独自离开,只因为不想打扰我正常的生活。
包子山里发现的关于六指的信息,其实就是那两块不知来历的金属物,除此之外,什么线索都没有。在这之前出土的其它两块金属物,有一块来自甘肃,具体说,是甘肃玉门一个叫梁子河的地方。
玉门本来就很偏,人口不多,至于梁子河这个地方就更不用提了。小胡子到了玉门之后,想办法问过这件事,但是被问的人好像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还有这回事,他就想着可能是时间太长了,再加上事情本身被人为的封锁或是掩盖起来,所以到现在,已经没人知道这些。
没有办法了,小胡子想要了解更详细的情况,就要耗费时间耐心的找。他这样的人,能找的也是同行,玉门这边吃土饭的人很少,而且大部分来自外地,倒腾些有价值的土货就走了,不会长时间的逗留。最后,他花钱找到了一个叫拐子的本地人。
拐子也不了解这件事,不过他说可以打听,但是可能要花一些钱。他们直接就离开玉门,赶到梁子河,打听消息的事都是拐子出面去做的,小胡子没有露面。梁子河毕竟距离当时出土金属物的地方近,拐子跑了一圈之后,带回来一个很重要的情况,他打听到了事发的具体地点,那是梁子河附近一个叫小夹山的村子。
“小夹山的人好像有点忌讳提及这件事,你做事有点分寸,山高皇帝远的,出点意外也不好善后。”拐子临走之前提醒小胡子。
小夹山可能是梁子河周围最大的一个自然村,这个大也只是相对而言。这里自然环境不好,村子穷的要死,一户人家里的壮劳力拼命干活,只能勉强保证一家人可以吃饱。小胡子来到这儿的时候,第一感觉就仿佛回到了当初去过的扶土山人民公社。
金属物的事情过去了十来年,这时候的小夹山已经完全平静了。小胡子没有冒然跑到村子里面去问,他暗中观察了两天,然后就找到了一个村民。当他问起关于十来年前的事情时,这个人的脸色就有点变了,但是小胡子的眼光很准,他直接掏了些钱递过去。
“你问那块金板板的事,会被人骂死,幸好问到我了。”这个村民收了钱,还不承认自己占了便宜。
“你见过那块金板板?”小胡子一听就知道,村民说的金板板就是那块来历不明的金属物。
“没有没有,村里见过那块金板板的人都死了。”这个村民连连摆手摇头:“这都是听人说的。”
“金板板是在什么地方找到的?带我去看看。”
一说起这个,村民就有点头皮发麻的样子,只不过他收了钱,就预感到了这一点,所以还是壮着胆子带路。
那个地方距离村子有十几里,他们没有交通工具,只能徒步走过去,途中,村民讲了当时的情况。这个地方一直都有些奇怪,但在事发之前,村子里的人对那个地方并不忌讳,反而认为那里是一块有灵气的地。因为自然环境不好,村子周围能长植被的地都被开垦种了粮食,除了这些耕地之外,别的地方几乎种什么都种不活,然而只有那个地方,种的树苗能活下来。
村子里的人当时就在那边种了一些树,当然,他们不可能有什么绿化的概念,种树只是为了长成之后可以卖点钱。种下去的树疯长,两年就长得很高大而且茂盛,这些树大概就是村子里除了种粮食放羊之外唯一的额外收入,所以他们很重视,有专人在照看这些树。
接下来就发生了点事,这百十棵树附近几十米的地方,有一个只有七八米高的土包,自从种树到现在两年多时间里,护林的村民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里,也没有出现过任何不正常的现象。但是在一天上午,三个村民在小林子这边,听到土包那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声音,他们被吸引了过去,围着这个不大的土包转了一圈之后,三个人就发现在土包的背面,不知道怎么出现了一个直径只有一米多的洞。
这附近肯定没有人,但这个洞很像是挖出来的洞,周围的沙土不停的朝里面流,从洞里传出的声音很飘渺,三个人围着这个小洞看了半天,他们就觉得这种飘忽的声音仿佛是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敲钟声。
接下来的事情就有点莫名其妙,据一个幸存者说,当时他们就好像喝酒喝多了一样,心里有种非常强烈的欲望,想进去看看。这种欲望出现的很突然,而且越来越强烈,仿佛是快要饿死的人猛然发现了满满一桌食物,没有别的想法,哪怕吃完这一顿马上就会死也非要去吃,最后就到了不可抑制的地步。
听到这里的时候,小胡子就产生了判断,这三个人肯定是被什么不为人知的因素影响了,否则正常的成年人面对未知事物的时候,总会进行常规的思考。
三个人里,下去了两个,他们没有照明工具,就捡了些干树枝扎成一捆。两个人顺着洞口就钻了进去,剩下的一个守在外面。
剩下的这个人也是唯一的幸存者,当时他无法透过洞口看清楚里面到底是什么,但是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之后,进去的两个人猛然就发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叫声。叫声从洞口飘出来,让这个幸存者的思维一下子清醒了很多,他感觉到害怕,极度的怕,因为那种叫声有点离谱。
这种声音不好形容,就好像一个人路过坟地,从一座老坟的坟头上突然伸出一双手,抓着路过的人使劲朝坟里拖的时候人所发出的惊恐的喊叫声。
这个幸存者完全没有任何勇气自己到里面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被吓到了,那种叫声越来越模糊,但越来越凄厉,好像有什么东西死死的拖住他们,啃食他们的血肉。幸存者屁滚尿流的逃回村子叫人。在这种与世隔绝的村子里,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有点特殊,平时磕磕碰碰自然是免不了的,但他们都有相处的底线,就算两户人家昨天刚刚吵架翻脸,今天如果其中一家出了什么事,另一家不会站着看热闹。所以幸存者跑回去一说,几十个壮劳力丢下地里的活就赶了过去。
等他们赶过去的时候,一切声音都听不到了,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洞口。他们不知道两个人的死活,立即有人就钻了进去,想把之前进去的人给拉回来。但是十几分钟之后,从洞口里再次飘出了那种撕心裂肺一般的呼号声,虽然当时正是大白天,这样的呼号声却冰冷阴森。
如果这样的情况放到外界去,救援行动肯定会立即停止,已经进去的人能否救回来是个未知数,但活着的人不会再盲目的冒险。然而村民的思想都有点朴实甚至说呆板,认死理,他们认为人是从这里陷进去的,就必须从这里把他们救上来。
紧接着,又下去了五六个人,带着农具当武器,而且身上还有绳子,至少出现意外后,外面的人可以借绳子把里面的人给拉回来。这一次,传出的呼号声更凄惨了,十几个人在外面一起用力拉绳子,绳子拉回来的时候却是空的。
村民们不能说不害怕,但同时又无比的愤怒,接二连三的下去了十多个人,没有一个活着上来。一直到死的人多了,他们才停止了这种不要命般的援救,有年纪稍大些的人开始劝,让人不要那么莽撞,他们说这个地方邪气很重,现在已经招惹上了,如果处置的不好,说不定会殃及整个村子,所以需要一个有本事的人过来镇一镇。
☆、第四章 凶地
这个建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村子的闭塞程度让人有点吃惊,很多村民脑海里就没有公安之类的政府机构的概念,出了大事就开始胡搞。接下来,村民们开始行动,不少人围住了土包,还有一些张罗着到梁子河那边去请人。
不用说小胡子也知道,他们所请的人,无非就是在乡下胡混的神汉。但是给小胡子带路的村民郑重其事的告诉他,这个请来的人很有点本事,在当地被人尊称为半仙。
村民们卖掉几只羊请到的半仙来了,在土包那里观摩了很久,之后就煞有介事的跟几个村里的老人嘀咕了半天,把老头儿们吓的不轻。但这个半仙似乎很有职业道德,拿了村民们的钱,非常负责,他说这个洞里妖气很重,不过奈何不得他,他要亲自进洞去捉妖。这样一来,村民们对半仙更加佩服的五体投地。
为了保险起见,半仙带着自己的行头还有绳子下去了,事实证明,半仙真的比普通的村民有本事,并不是他真的在洞里捉到了妖或者是其它什么东西,而是他在洞里折腾呼号的时间比其他人长。
半仙的呼号声刚传出来的时候,村民们都傻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直到几分钟之后,才有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反应过来,拽着绳子就朝外使劲的拉,他们都以为也要和先前一样拉个空,但这一次,绳子那一端非常沉重,最后十几个人一起用劲,才把绳子完全给拖了出来。
等到绳子出来的时候,半仙的叫声已经消失了,在场的所有人也傻眼了,因为他们拖出来的不是半仙本人,而是一尊大概两米高的石像。
“石像?什么样的石像?”
虽然事情过去十多年了,但带路的村民仍然记忆犹新,他给小胡子描述了石像的样子。听完之后,小胡子马上就追问这尊石像现在在什么地方,因为石像具体的造型村民描述的不是那么直观清晰,然而他说,石像的左手特别长,手上有一个环。懵懂的村民自然不知道这是什么,而小胡子却很清楚,石像左手上的并不是环,很有可能是环形的六指。
“石像没有了。”村民摊了摊手,当时在场的人又怕又气,这尊石像上沾着很多血,他们直接就把石像给砸成了几截,之后,砸碎的石像被一些政府的人给弄走了。
半仙死在洞里,事情就捂不住了,因为他在梁子河周围有点名气,消息一传出去,引来了一些人,最初介入的是公安机关。由于之前进去的所有人都没有出来,所以具体的线索很匮乏,在之后的过程里,两个带枪的警察也陷了进去。
事情彻底闹大了,最后,一些公安组织村民,想直接把这个不大的土包给彻底挖开。但挖掘刚刚开始,就遇到了非常奇怪的事,这个土包挖不开,并不是因为土层里有什么坚硬的东西阻挡挖掘进度,而是另一种现象。
他们在土包周围一铲子下去,就挖出一个小坑,然而再接下来,无论怎么挖,这个坑还是这么大,一个直径三十厘米,深二十来厘米的小坑,挖出一方以上的沙土,但坑的直径和深度却没有任何变化。
这个吃了十几个人的怪土包引来了更多人,从玉门市一直到甘肃省,层层相关的部门都派了人过来,却没有搞出个所以然。事情通报到更高层的机构去,就下来了一批人,专门来搞这个案子。
村民讲到这儿的时候,小胡子就有所察觉,那个更高层的机构,很有可能就是马宝所在的机构,他们专门在全国范围内处理一些超自然的现象和案件。这批人一来,闲杂人等就不许再随便靠近事发地点,只能远远的围观。不过事发地点估计要进行大规模的土木作业,需要机械设备和部分劳动力,那批人挑选了一些壮劳力,在土包那边干活。
这个时候,村民已经把小胡子带到了距离事发地不太远的地方,这里地势很平坦,几公里之外才有山峦起伏。村民不肯再朝前走了,远远的把那个地方指给小胡子看。
土包已经被完全平掉了,只留下了十多棵早就枯死的树,几只不知道是不是乌鸦之类的浑身漆黑的鸟,盘卧在枯树上,时常都发出几声很瘆人的叫声。当小胡子在夕阳下看着这个地方的时候,眉心就猛的一跳。
吃土饭的人不可能不懂风水,即便现在很多土爬子开始用仪器来方坑,但还是有一些人秉承的是老辈人的手段。小胡子知道这些,他能辨认的出,这块地是块凶地,用风水上的术语讲,这是块“天杀”地,如果不葬人也就算了,如果葬人的话,不管是起了坟头还是种了树,都会经常遭雷劈。
村民走到这里就不走了,站在原地继续跟小胡子讲。那批上面下来的人驻扎在这里之后,相继有一些机器也被运来,他们没有直接在土包上动手,而是围着土包大概三四十米的地方,先挖了一道环形沟,这些活主要是民工在干,环形沟被挖好之后,民工们就暂时被遣散到了较远的地方。
接下来的事情,当地的村民不是很清楚,但搞这个事情估计很吃力,那批人在这边忙活了差不多一个月,运走了一些东西,其中有那种原木棺,还有重达几吨的石雕物,正是因为石雕太沉重,需要人手搬运,一些民工有了接近的机会,不过他们什么都没有看到,只知道时常都有腐烂的尸块从下面被弄上来,恶臭飘出去很远。
等到警戒线撤掉的时候,土包已经被弄平了,剩下的是收尾善后工作。一部分之前被遣散的民工重新集中起来,开始昼夜不停的搅拌混凝土,一车车的朝土包下面的坑里倒。
也就是在即将收尾的时候,留下来的几个工作人员无意中发现了那块金属物。当时有两个来自梁子河的民工在场,金属物的消息就是他们传出来的。
小胡子有点遗憾,他知道,如果是马宝所在的机构处理这件事的话,那么所有的东西都会被带走,自己即便再努力去找,也不会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他想了想,让村民留下,自己独自朝已经被填平的土包那边走。
树上的几只乌鸦般的鸟被惊动了,呱呱的从枯死的树上飞走,但它们没有飞远,就盘旋在土包的上方。小胡子围着这里看了看,就彻底打消了继续勘察下去的念头,土包下面肯定有个空间,边长是土包直径的三倍左右,但是已经被沙土和混凝土填满了,混凝土在地下结成了一个巨大的整体。
小胡子站在土包的边缘,暗自摇了摇头,马宝所在的机构不仅仅带走了这下面的所有东西,甚至他们不想再让任何人进入这里,直接就把地下的空间堵死。
带着遗憾,小胡子慢慢的朝回走,小夹山这里是当时发现金属物的第一地点,如果这里无法找到一丁点信息的话,那么等于这条线完全就断掉了。
“走吧,没有什么好看的。”那个村民显然在这里呆的有点心悸,看到小胡子回来就催他赶紧走。
“那批人离开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小胡子做事很细致,即便清楚不会有什么,但还是开口问了问。
“有。”这个村民想了想,说:“是一些石头。”
当时在土包这里干活的民工因为好奇,遇到一些沙土中的东西就会偷偷藏起来,不过沙土里最多的就是石块。石头里大部分都是普通的石块,只有很少很少一部分,上面有很古怪的符号。两个小夹山村的村民藏了三块石头,都是带着符号的石头,他们把石头带回去找老人辨认,但没有任何人认得石头上刻的是什么。
“石头在谁手里?”小胡子表情仍然很平淡,但心里却有点意外之喜,如果有刻着字迹或者符号的石头做参考,那么最起码也能摸到一点点蛛丝马迹。
“石头被扔了。”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霉运,土包的事情随着那批人的撤走而渐渐平息,十几个死在里面的村民连尸体都没有找回,但死者的家属没有办法,只能尽力不提这些。没过多久,两个带回石头的村民一个得了重病,另一个摔断了腿,有老人就认为那三块石头带着妖气,会祸害人,石头被丢掉了,丢在远远的一个山沟里。
“带我去。”
“这......”村民抬头看看天色,显得有点为难。但是不等他再说什么,一叠钞票又甩到他面前。
两个人连夜就朝远处的山沟里赶,想在山沟里寻找三块石头,那种难度可想而知,好在这边气候干旱,降水很少,也没有出现山体滑坡之类的现象,如果没有大的巧合和意外,石头应该还在当初被丢掉的地域附近。
他们用了一整夜又加大半天的时间,终于找到了被丢掉的三块石头。三块石头大概都有拳头那么大,当它们被拼在一起的时候,几个让小胡子感觉很熟悉的字符就出现在眼前。
☆、第五章 格桑梅朵
三块石头只从一个整体上碎裂下来的,可以拼凑起来,小胡子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古羌人的记事符。这个东西不是正规的文字,就算拿给一些历史学家看,他也不一定能看得懂。但小胡子之前经历的大事件和党项羌乃至更久远的古羌有很密切的关系,所以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它们的资料,已经被他翻烂了。
但是这种记事符的寓意不可能那么精确,而且一个人刻下来就是一个样子,不怎么好辨认。所以尽管小胡子的记忆力很强,也花费了很久,才大概回想起了这几个记事符的含义。
三块石头上的记事符解读出来,就是四个字,末世预言。
以小胡子的思维能力,也一下子被绕了进去,这四个字和之前关于轮转长生的经历好像差的太远太远。他不明白,什么是末世预言。
不过不明白就是不明白,因为除了三块石头,在小夹山这里再没有任何线索可以追查。甘肃这条线,算是中断了,如果想再追查别的线索,只能把目光投向高原。
要到西藏去吗?小胡子的目光第一次朦胧起来,那块世界上最神秘的地方仍在千里之外,但他仿佛可以看到高原的轮廓。
那是一块孤独的土地,每一个行走在西藏的人,才能体会到什么叫做孤独。孤独并不是关掉电话一个人呆在漆黑的房间里,也不是在深山老林中恬然自居,只有自己的两只脚踏上了那片世界上最接近天空的广博土地时,才能真正知道,自己距离那个现实的世界,已经很远很远。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地上,只有自己在行走。
他没有经过太多的考虑,直接就从甘肃转道青海,本来可以有别的路线走,但他刻意选择了这条路,因为途中能够经过青海湖,他想看看这个地方。
要到一个地方去,走那一条路线并不重要,只要能够到达目的地。然而,就是这个看似并不起眼的细节,改变了之后的一切,或者说,改变了小胡子。
在进入西藏之前,小胡子认真的思考过,他觉得自己肯定要走很多路,要寻访很多人,不说别的,语言上的隔阂就是最大的障碍,他可以拧断一头藏獒的脖子,却没办法跟不懂汉语的藏人沟通交流。所以在路上的时候他就认为,需要一个帮手,这个帮手只要精通藏语,熟悉藏区就足够。
他想到了苏日,但是选择青海这条路线,再绕到苏日那里,会浪费很多时间,况且他和苏日并不是很熟悉,所以他放弃了这个念头。
小胡子直接到了拉萨,这也是他之前就想看看的地方,另外可以在这里寻找合适的帮手。他到拉萨的时候,正好是萨嘎达瓦节,很多当地人还有外来的游客都到布达拉宫那边过节,不过市区里八廓街还是非常的热闹。
八廓街是大昭寺外的转经道,也是拉萨最繁华的一条商业街,走在川流的人群中时,小胡子有些失望,他觉得这样的氛围污染了这座高原上的古老城市,就像一盏青花瓷镶上了一圈鎏金,看似金碧辉煌,其实最本质的东西已经无形中失去了。
这是一个佛国,整条街道上充斥着燃烧的藏香味。在这里可以买到来自周边各国的一些特产,熙攘的人群里,时常都会传来有关砍价的对话,这是一种有点怪异的场景,不远处就是大昭寺,小胡子绕开了人群,慢慢的走着,八廓街周围保持着拉萨老城区的建筑风貌,偶尔可以看到老藏人坐在门前的台阶上。
黝黑的脸庞,起伏的皱纹,沧桑的眼睛,在加上身后的老屋和远处的高山蓝天,只有这个时候,小胡子才觉得看到了真正的高原古城,尽管只是一角。
八廓街是很多外来游客聚集的地方,一些当地人也经常在这里出没,做向导或是帮他们做点事。小胡子找到了一个背包客栈,其实客栈里已经住满了人,不过因为萨嘎达瓦节的原因,不少游客到布达拉宫去了,客栈没有往日那么喧闹。
背包客栈的后院里有很多原木桌椅,可以在这里喝酥油茶聊天,久而久之就成了外来客与当地人交流的地方。寻找向导很容易,一般有陌生的外来客坐下来不久,就会有人过来搭讪,问他们需要不需要帮助。
不得不说,小胡子虽然沉默而且低调,但他会无形中吸引人的注意,这种吸引很莫名其妙,就好像这个人身上有很强的磁性,能勾动目光。他悄无声息的坐到了院子一个角落中,不过很快就有人凑过来问他,是不是在找人带路去玩。
接连来了两个当地人,但小胡子都摇头表示拒绝,因为他第一眼看到对方的时候,就觉得这不是一个合格的向导,忽悠忽悠外地人还可以,要让他们带路穿行几百里上千里甚至更远的路程时,他们肯定不能胜任。
他在这里坐了大概一个小时,就打算回房等明天再来,过节的人都回来的时候,向导也比较多。
“要找向导吗?”
就在小胡子将要起身的时候,一个声音就从身后传了过来,是个女人的声音。他一回头,就看到了声音的主人。
这是个年轻的藏族姑娘,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她穿着牛仔裤和黑白格子的外套,双手叉着腰。
她的个子很高,两条紧紧裹在牛仔裤里的腿笔直修长,她的脸庞有一种小麦色,黑发披散在肩后,这种肤色让她看上去充满活力和朝气。
她歪着头看着小胡子,微微张开的嘴唇里隐隐露出雪白的牙齿,脚上的牛皮靴子轻轻翘着,左右摆动。
“哥们,你是不是要找向导?”她看小胡子不说话,一点也不气馁,直接就走过来坐到小胡子对面,露出一个更灿烂的笑容,她的眼睛很明亮,像清澈的泉水,嘴巴随着笑容弯成了一道月牙。
小胡子还是没有答话,喝了口酥油茶,很少能见到女人做向导带人穿行高原,尤其是这么年轻的女人。小胡子不习惯跟陌生人过多的交谈,沉默代表他的态度,然而这一次他没有直接摇头拒绝,另类的事情总会引起人的好奇。
“哥们你太不友好了,昨天刚丢了钱包吗?如果不是丢了钱,那就快乐一点,这是高原,离天空最近的地方,我再郑重的问你一次,你是要找向导吗?”她的汉语说的非常流利,而且在这一行里混了显然不是一天两天。
“你行吗?”小胡子抬眼看了看她,然后问了一句。
“行不行,这要看你。你给一千块,我就干一千块的活,你给一万块,我就干一万块的活,不一样的。哥们儿,你看上去不像个小气人,我叫格桑梅朵,很高兴做你的向导,你要到什么地方去?这里的人都知道,格桑梅朵有信誉,无论你到什么地方,都没问题,我可以把你从拉萨一直带到尼泊尔。”
两个人聊了半个小时,当然,一直都是这个叫做格桑梅朵的女人在说,小胡子在听。这个女人很有趣,而且随着交谈,小胡子能感觉出来,格桑梅朵对整个藏区似乎真的非常熟悉。
就在突然的一瞬间,小胡子就产生了雇佣她做向导的念头。这种念头不知道是怎么产生的,因为他能察觉出,格桑梅朵虽然很健谈,但是她的眼睛就和高原的天空一样纯净,没有一丝瑕疵。这种眼睛所散发出的目光会让人感觉信赖与亲切。
“哥们儿,其实你不用考虑太多,格桑梅朵一定行的。”格桑梅朵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张藏区的地图,说:“我能顺利的把你带到这张地图里的任何地方,甚至有的目标可以精确到一个村子,我说藏语和你说汉语一样流利,最重要的是,我能保证你的安全。”
“你开价吧。”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小胡子有点想笑,这绝对是个有趣的向导。
“不不不,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对我的话有点不信,格桑梅朵可以证明给你看,来吧。”格桑梅朵马上就从椅子上站起来,当她看到小胡子没有一点起身的意思时,直接就伸手把他给拉了起来。
她拖着小胡子离开背包客栈,来到客栈外面的围墙前,她把小胡子推到围墙边站好,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苹果。
“哥们儿,你暂时当个架子,我把苹果放在你头上,你肯定不会介意的对不对?”格桑梅朵比划着把苹果朝小胡子头上放,另只手就拿出一把锋利的小藏刀:“格桑梅朵可以在十米之外用刀子扎中你头顶的苹果。”
“你失手了怎么办?”
“不要紧,医院离这里很近。”格桑梅朵的嘴又弯成了月牙:“不过哥们儿,对格桑梅朵有点信心可以吗?不会失手。”
格桑梅朵把苹果放好,然后飞快的转身跑到十来米之外,她的黑发随着跑动飘散了一下。小胡子一动不动的站着,注视格桑梅朵。对方拿着那把锋利的小藏刀,开始比划着瞄准。但是两分钟后,她又跑了回来。
“你怎么一点都不怕?对我的信心是不是有些过头了?”格桑梅朵笑着把小胡子头顶的苹果拿下来,然后用一根细线把苹果吊在围墙上,之后,她又转身跑出去,在十米外站好,举着手里的藏刀,说:“看着这个苹果,它会被格桑梅朵的小藏刀无情的刺穿。”
锋利的藏刀从格桑梅朵的手中飞了出来,在温和的阳光下闪出一道闪光的线。小胡子有一点点惊讶,格桑梅朵没有吹牛,飞出的小刀子精准的刺中了墙壁上吊着的苹果。
“事实证明了一切。”格桑梅朵跑回来取下了苹果,顺势用小藏刀把它从中切开,递给小胡子一半,自己拿着另一半咬了一口:“纯天然无污染,格桑梅朵保证,高原上的苹果比你吃过的任何苹果都要甜。另外,刚才你说让我开价的对吗?先要问问,你打算到什么地方去?”
“不知道,可能要走很多地方。”小胡子也无法说清寻找到家族的根源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这样的话,哥们儿你好像就要出点血了,时间拖的太久,会耽误其它的生意,带路本身的费用再加上一点补偿......我想,这个价格比较合适,你和我都能接受。”
当格桑梅朵报出了价格之后,小胡子捏着半个苹果,再一次有些小小的吃惊。他并不是个看重钱的人,但是格桑梅朵所报的价钱简直有些高的离谱,如果不是心黑的像墨水一样的人,估计根本不会开这样的价。
“你想直接从我这单生意里赚钱去内地买套房子是吗?”
“给你打个折其实也无所谓的,大家都不容易,格桑梅朵也是担风险的,理解万岁。”格桑梅朵啃着苹果,拍拍小胡子的肩膀,说:“哥们儿,格桑梅朵孤零零的一个人挣钱,要养家,养孩子。”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触动了小胡子内心深处的一些回忆,他不是个容易被打动的人,也没有问关于格桑梅朵的事情,但他很清楚,一个单身女人带着孩子是有多么不易。因为从他八岁之后,就是母亲一个人辛苦的拉扯他。
“不用打折,不过在这之前,帮我打听一件事,事情打听清楚的话,这个价钱我一分不少的付给你。”
“没问题。”
小胡子想了想,把关于金属物的情况跟格桑梅朵讲述了一下。他不知道这边的具体状况,也不知道当时出土金属物的时候是否被封锁了相关的消息,一个本地人打听事情比他要方便的多,同时这也是对格桑梅朵能力的一种试探。
“等我的消息吧。”格桑梅朵的理解能力很强,很快就明白了小胡子在讲述什么,她留下了一个联系方式,在临走的时候对小胡子说:“哥们儿,你住的那家背包客栈有点贵,我介绍另一家给你,至少每天可以便宜二十块钱,如果你要住四五天的话,不是就能省一百块?”
小胡子回到背包客栈,等到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格桑梅朵直接就找来了,她没有让小胡子失望,带来了打听到的消息。
“哥们儿,我没打电话直接就来了,你一定不会介意的对不对?这样可以省点电话费。”格桑梅朵说:“我想,咱们要到嘎扎寺去了。”
☆、第六章 嘎扎寺的活佛
嘎扎寺的活佛
格桑梅朵的效率之高让小胡子感觉意外,因为速度太快了,所以他不由的就对格桑梅朵提供的信息产生了怀疑。
“消息是从什么地方打听来的?”
“其实......”格桑梅朵咬咬嘴唇,说:“你要打听的消息我以前没有听说过,不过,这好像不是什么特别隐秘的事。哥们儿,话又说回来,尽管不是特别隐秘,真去打听的时候还是要费事的。”
能这么快打听到具体的情况,不能不说是运气,格桑梅朵问对了人。否则的话,这件不算太隐秘的事肯定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搞清楚。
当时金属物出土的具体地点,是嘎扎寺。这是一座格鲁派的古寺,位于拉萨西北方向的班戈。嘎扎寺的历史很久远,这些年期间,一直在进行持续性的翻修,金属物是在一次修缮中被发现的。
这个东西刚刚出现的时候,引起了一点轰动,庙里的喇嘛都觉得这会不会是圣物藏。当时正好有几个宗教事务管理局的人在班戈那边搞调研,听到消息就过去了,随行的还有相关的专家。但是经过研究,无论是专家还是嘎扎寺的喇嘛,都吃不准这是什么东西,也就无法分辨究竟是不是圣物藏。
研究暂时告一段落,东西被留在了嘎扎寺,几个宗教局的人之后回到了北京,第一手消息可能就是他们流传出去的。这个消息被马宝所在的机构得知了,他们已经从甘肃那边得到了一块,所以对嘎扎寺出现的这一块非常重视,最后由宗教局的人牵线,带着一些人重新到了嘎扎寺。
机构肯定进行了一些调查,不过他们不可能像在甘肃那样大张旗鼓的进行彻底的调查,具体的调查过程以及结果是保密的,外人无法得知。嘎扎寺本来不想把这个东西交上去,但是来自各方各面的压力很大,还有活佛出来说话,最后,东西被机构的人带走了,他们给嘎扎寺赠送了一些金箔作为补偿。
事情就是这样,说简单其实也很简单,只要找对了人,一问就可以问清楚。小胡子还不敢真正确定东西是不是在嘎扎寺找到的,但他能感觉,至少格桑梅朵没有撒谎或是支差应付。
“哥们儿,消息打听到了,你觉得?”格桑梅朵试探的望着小胡子,看得出她对这单生意非常在意,因为报酬非常丰厚。
小胡子很干脆,直接就给她转账,一般来说,在目的地没有达到之前,最多只给向导一半的报酬,不过小胡子一次性就付清了他们谈好的价钱。这让格桑梅朵很激动,她表示自己会尽全力做好工作。
“你找到我真是找对人了,八廓街甚至整个拉萨,没有别的向导比我更称职。”格桑梅朵收到了钱,小麦色的脸庞上泛起了红晕,就像刚喝了一大杯青稞酒一样,她知道小胡子没有带什么装备,立即就张罗着帮忙采办一些东西:“采购上的事交给我,我能找到拉萨最便宜的店,西藏饭店和德吉北路都有。”
小胡子对这里一点都不熟悉,接下来的事都是格桑梅朵带着他去的。首先是采购,格桑梅朵的精打细算让小胡子几乎没话说了,为了能省钱,两个人竟然坐市区里的26路公交车,从西藏饭店下车。
“外地人单独来这里买东西,一般都会被宰,哥们儿,格桑梅朵可以替你省不少钱。”
等到可以用到的装备采办好,小胡子就对格桑梅朵有一点另眼相看的感觉。格桑梅朵确实非常有经验,她买来的东西很实用。小胡子不想身边跟那么多人,所以他只让格桑梅朵找来了两辆车子,一辆坐人,一辆拉东西。
他们准备了三四天时间就上路了,格桑梅朵很能干,不但负责采买装备联系车辆,而且还抽空找到了很多嘎扎寺的情况,情况看似了解的很全面,但小胡子清楚,这种事的真正内幕,比如说金属物出土时的环境,情景,还有国家机构在调查时的种种过程,只有嘎扎寺最首脑的人物才可能洞悉。
“嘎扎寺现在是仁波切活佛,九十九岁了。”
小胡子从小就接触过后山的老和尚,不过藏传佛教和内地佛教有一定的区别。格桑梅朵告诉他说,仁波切并不是那位活佛的名字,是藏区人对活佛的一种尊称,其它地方的很多活佛都被称作仁波切活佛。
说到这里的时候,小胡子就意识到,如果想要了解最详细且真实的情况,那么必然要和这位仁波切活佛打交道。
人的心境会随着周围的环境变化而变化,这里可以看到最纯净的天,很多脑子里的念头仿佛会被融化在头顶的天空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明。只有行走在这里的时候,才能体会那些朝圣者的心态。每一个人都是朝圣者,是忘却了世间的一切而投身进入高原的吟游诗人。
最终,他们来到了嘎扎寺,这是格鲁派的一座寺庙。格鲁派是藏传佛教众多宗派之一,就是俗称的黄教,在各个宗派中,它崛起的时间最晚,但在明末清初时,已经是藏传佛教中最大的宗派。
本来,小胡子以为要见到嘎扎寺的仁波切活佛肯定得费一番功夫,但没想到的是,格桑梅朵和庙里的喇嘛进行交流之后,他们竟然很快得到了接见。
当小胡子亲眼见到这位已经九十九岁的活佛时,就有一种极为特殊的感觉。小胡子本身是个很厉害的人,无论是身手或是眼力,他仿佛可以看穿人的心。就如同当时他见到格桑梅朵时,虽然对方张口闭口都是钱,精细到了一种吝啬的地步,但他能分辨的出,格桑梅朵并不是一个贪婪的人。
然而在这位活佛面前,他什么都看不透。如果褪下身躯外包裹的僧衣,那么这位活佛就好像一个很普通平凡的老人,他的身材矮小,至多一米六五的样子,整个人像一截快要干枯的木头。他的目光有些灰暗,但很祥和宁静。
如果是一个普通人面对嘎扎寺仁波切活佛时,可能会觉得这个活佛没有任何出众的地方。但小胡子默默的注视了许久,他终于察觉到了一点,这也可能是仁波切活佛身上唯一可以让他看出的不俗之处。
活佛的眼睛,就像容纳了一个世界,深邃到看不见尽头。
活佛的汉语说的很生硬,所以就由格桑梅朵当翻译,替他们传达彼此的意思。小胡子在交谈之前没有做任何的铺垫和试探,因为他觉得,仁波切活佛就算没有通灵,也是个非常了不得的人,在这种人面前,试探和谎言都没有用处。但是他也有一丝犹豫,如果直接开门见山的问起当时发现金属物的事情,会不会引起仁波切活佛的不快甚至反感?
他的这丝犹豫是深深隐藏在心里的,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仁波切活佛说话了,几乎看不到他嘴唇的开合,就如同腹语一般。
格桑梅朵是藏人,她对仁波切活佛的态度恭敬虔诚,小声的对小胡子转达了仁波切活佛的意思。
“仁波切活佛说,让你问你想要问的事,活佛不会因为一些问题而把你拒之门外。”
小胡子没有马上说话,但他心里却感觉到了震惊,在他成年之后,几乎没有任何人能够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在格桑梅朵转达了仁波切活佛的意思之后,小胡子考虑了一下,就决定直接说出最核心的东西。只有关于最核心的问题,才能得到最核心的答案。他用了一种既直接但又隐晦的办法,在纸上画出了当时小夹子山土包里出土的石头碎块上的记事符。
如果两块金属物之间真的有什么关系,那么它们被掩埋的地方很可能就有相同的标示和符号。小胡子这么做,等于同时问出了两个最要紧的问题,而且还有一点,他不想让格桑梅朵知道太多关于这方面的事。
他的这种询问奏效了,在仁波切活佛看到了他画出的记事符之后,虽然仍然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邃的如同世界一般的眼睛里却好像出现了一片星云。他又像腹语般的对格桑梅朵说了一句话,格桑梅朵有些无奈,转身对小胡子小声说:“仁波切活佛要和你单独谈一谈,我先出去了。”
等到格桑梅朵轻轻的离开,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仁波切活佛仿佛重新打量了小胡子一番。仁波切活佛的目光让小胡子感觉自己身躯外面,好像被一圈铁箍给箍住了,又好像自己的心出现了一道门,活佛的目光正推着这道门,要把他心底的一切都看穿。
小胡子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心理上的幻觉,当仁波切活佛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回到那几个记事符上的时候,他就猛然感觉到了轻松,那种被禁锢和被窥视的感觉瞬间无影无踪。
“我要先告诉你。”仁波切活佛用生硬的汉语对小胡子说:“你很危险。”
☆、第七章 朝圣者
仁波切活佛的话让小胡子无法理解,但他知道,以对方这种身份,不会毫无来由的夸大其词或者危言耸听。他望着活佛,在等待下面的话,不过活佛并没有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往下说,他问小胡子能否看得懂那几个记事符的真正含义。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仁波切活佛的眼睛仿佛又掀起了一片波澜。
“该来的,总会来,终于有人在寻找末世预言了。”
小胡子的判断没错,只有关于核心的问题,才可以得到核心的答案。他直接画出记事符,就证明自己触及了很关键的东西,让仁波切活佛说出了常人不可能知道的一些往事。
所谓的末世预言,据说是一部古典,它不属于藏区各大宗派,也就是说,这不是一部佛教经典。只有很少一些人知道,末世预言从许久之前就隐秘的流传,但是关于预言的具体内容,到现在已经无人了解。
最后一个接触到末世预言的人,是嘎扎寺上一位活佛,他的名字叫察那多。他在嘎扎寺,甚至在格鲁派内,都是一个身份很尴尬的人。他的前半生和其它一些活佛,或者说转世尊者没有什么区别,从幼年到成人,一直在嘎扎寺内静修。
但是在他五十岁的时候,突然就发生了一些变化,他走出了大半辈子都没有离开过的嘎扎寺,在广阔的高原上四处行走,没有人知道他在干什么。而且在行走之中,他到处宣扬与格鲁派教义不同的言论与观点,每走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对聚集而来的藏民反复说同样的一句话:世间将要崩塌,只有六根手指,才可以拯救这一切。
“六根手指可以拯救一切......”小胡子的目光不由自主的闪动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把目光的闪动隐藏起来,仁波切活佛简短的几句讲述,已经让他意识到,这件事的根源比想象中更加久远和复杂。
察那多这种言论和行为,几乎就是一个异端,对于一个转世尊者来说,无法让人理解与容忍。
宗教就是这样,该干什么就要干什么,干出别的事情,即便干的再好,也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如同昔年的仓央嘉措,他是一个极具才华的人,他让整个西藏无形中多出了一片柔软的情感,但这不是他该做的事。
察那多受到了规劝以至于警告,然而他并没有停止自己的行为。最后,他的身份与地位都被废黜,连当时的甘丹寺座主(甘丹寺座主的实际地位,大概就相当于黄教的首座,教主)都不承认他。
察那多自从五十岁离开了嘎扎寺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很多人说,他死在了遥远的地方。
小胡子有点疑惑了,察那多那种人的心境,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一个自幼受藏传佛教熏陶的人,怎么可能会在将要暮年的时候发生那么大的变化?这个问题同样困扰了很多人,他们探寻了许久,最终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这件事渐渐的平息了,但就在平息两三年后,一个不知道从何处传出的消息声称,察那多接触到了末世预言,是这部带着魔咒一般的古典,彻底改变了他的信仰。随着这个消息传出,已经平息的事情被人重新翻了出来,他们很想知道,这部末世预言的具体内容。
察那多消失的时候,有人认为他是圆寂的,不过从来没有谁发现过他的尸体。又有人想寻找他的尸体,看能否从中找到关于末世预言的线索。
“有人找到吗?”
“有。”仁波切活佛闭上眼睛,说:“他是被人杀死的。”
察那多的尸体被找到的时候,已经是几年后了,具体位置不好说,因为藏区的地方太大了,只能说是在格丹里群山附近,距离嘎扎寺非常远。他在临死前被人分尸,尸体因为气温的原因,没有彻底烂光,不过已经无法辨别,是从一些遗物中辨认出他的身份。
这个现象引起了一点震动,因为不管怎么说,察那多即便被废黜,他仍然拥有一定的身份,杀人者的胆子大到离谱。但是事情过去很久,现场也没有找到关于凶手的线索,追查了一阵子之后,整个事件就彻底被搁浅以至遗忘。
“我并不知道你是谁,我却知道,你在走察那多大师的路。”仁波切活佛猛然睁开的了眼睛,他注视着小胡子的左手。
在仁波切活佛身上,小胡子感觉到了太多的震惊,他是个很敏锐也很聪明的人,就在活佛注视自己的同时,他已经知道对方究竟在注视什么。
那是左手尾指上一处已经很久而且很淡的刀疤。
小胡子左手尾指上的六指,应该是来自母亲的遗传,但他的六指和母亲的六指已经有了一些区别。在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带着他们母子两个到后山的老和尚那里,托对方切掉了他们的六指。尽管有老和尚自己熬制的土麻药,小胡子的刀口却在麻药失效后疼痛了几天,这让他感觉受不了,很委屈。
但是直到他长大成人之后,才知道切除六指意味着什么,那是一种自我保护,把自己异于常人的地方完全掩盖起来。他一直都很小心的对任何人隐瞒左手上那个刀疤,刀疤已经很淡很淡了,再加上他的本事,就连跟着他很多年的和尚都不知道,小胡子左手上有这样一个刀疤。
然而,仁波切活佛似乎看出了什么。
“我没有亲眼见过察那多大师的遗体,如果他是被人杀死的话,我知道谁是凶手。”仁波切活佛很快就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说:“你和察那多大师一样,很危险。”
“活佛既然知道凶手,为什么不把他们缉拿?”
“因为找不到。”
小胡子暂时还不能完全确定,仁波切活佛是否看到了自己左手上那道很淡很淡的刀疤,也不知道活佛是否了解这道刀疤背后的真相,但仁波切活佛说出了一些更古老的往事,关于朝圣者的往事。
朝圣者通常的含义,是那些不惜耗费几年十几年甚至半生时间来印证自己坚定信仰的教徒,他们放弃世间的一切,在那条漫长崎岖的路上如膜拜一般亦步亦趋,有一些人将生命都丢在了中途。
但仁波切活佛所说的朝圣者,是一个根源已经无法追溯的古老组织,他们无比的神秘,就像一个游荡在历史长河中的幽灵,有的时候,十年二十年或者一个世纪都听闻不到任何关于他们的消息,然而朝圣者不灭,很多事实证明,他们一直都存在,只不过以蛰伏的状态存在。
伴随朝圣者出现的,是血腥的杀戮,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去追杀自己想要追杀的人。被他们追杀的,通常都是两种人,一种是长着六指的人,另一种,是传闻和末世预言有关的人。
在西藏的历史上,曾经有数次纷乱黑暗的时期,这种纷乱和政权以及宗教势力的更迭没有关系,而是对长有六指的人进行的疯狂的屠杀,成百上千的人死去,这些都和朝圣者有关,那段被隐没的历史,是朝圣者用无数人的鲜血书写出来的。
这个组织的真正名称没有人知道,朝圣者只是代称。有意思的是,给他们起这个代称的竟然是德国人,具体时间是在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据后来的一些书面文件泄露,一批来到西藏的德国人受到了疯狂的攻击,攻击者来历不明,但每个人都是意志坚强如磐石般的战士,他们用冷兵器攻击武装到牙齿的德国人,有的人被打成了马蜂窝,却仍然顽强的握住长刀不肯倒下。
可能就是这种意志如同最坚定的朝圣者一般,所以德国人称呼这些疯狂的攻击者为朝圣者。
他们的存在方式一直是个无法解开的谜题,无人知晓他们的纲领和动机,一个可以延续上千年的组织,其生命力的持久已经说明了一切。
“朝圣者,肆无忌惮。”仁波切活佛慢慢伸出了自己的左手,说:“如果我的手上也有一根多出的指头,朝圣者会毫不犹豫的将我杀死。”
世间的事情总是对立的,没有对立就没有平衡,没有平衡必然导致衰败和灭亡。在西藏漫长的历史中,与朝圣者对立的是另一个同样古老且神秘的组织,他们所作的一切和朝圣者截然相反,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去保护长着六指的人以及和末世预言有过接触的人。
这个组织的真正名称同样没有人知道,他们被称为人世间。
一批杀人的朝圣者,一批救人的人世间,构成了末世预言与六指之中两个堡垒。在大多数时间,朝圣者与人世间都隐伏不出,但是他们一旦出现的话,就会引发动荡。上一次动荡发生在八十多年前,大概就是察那多死后的一段时间里。
“当一个长着六指的人去寻找末世预言的时候,就会是最大的一次祸乱发生的前兆。”仁波切活佛再次闭上眼睛,对小胡子说:“如果他一直要寻找下去,朝圣者一定会找到他。”
☆、第八章 格丹里
仁波切活佛所说的危险,就来自这个古老又神秘组织。小胡子明白了这种危险,对于一个疯狂屠杀六指的组织来说,如果他们得知一个代代都诞生六指成员的家族的话,会是什么后果?
从古至今,就没有多少人真正了解朝圣者和人世间,也没有人说得清楚,为什么朝圣者会屠杀六指和接触末世预言的人,人世间为什么会截然相反。
“除非你闭口不提,否则,朝圣者是无孔不入的。”仁波切活佛又提出了一个警告。
小胡子没有回答,他要追寻线索,寻找家族的根,查探发生在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不可能不经过询问和探访。如果照这样下去的话,他迟早要进入朝圣者的视线中。但是,他的字典里没有退缩和放弃这两个词。
他向仁波切活佛要求,能不能看一看当初发现金属物的地方。活佛答应了,而且小胡子能够明显感觉到,当仁波切活佛注视过他的左手刀疤之后,就完全把他当成一个不同寻常的来访者,不仅仅告诉了他一些很隐秘的事,而且还摒弃了其他人,亲自带他到那个地方去。
那是嘎扎寺后面的一个偏殿,平时用来储存一些东西,之前的翻修主要先考虑主体建筑,所以偏殿的修整一直在拖延,到了几年前,年久失修的偏殿突然就倒塌了一大半,这样一来,维护性的修整就没用了,需要彻底拆除重建。
接着,就有人在偏殿的地基下面发现了一个封闭的小屋子,面积不大。国家机构带走的不仅是那块金属物,同时又把这个小屋子里所有的东西全部带走。在这些人撤走之后,偏殿被重新修建起来,不过专门留下了一个小门,直通地下的屋子。
仁波切活佛带小胡子来到这里,进来之后,小胡子很快就明白了这个小屋子的结构,它是用打地基的石头向地面下修出来的,非常结实。这个长宽差不多都是五米左右的屋子完全空了。
“这里,本来有一些东西,被切割掉了。”仁波切活佛指着小屋子的四面墙壁,墙壁也是地基石,国家机构的人完整的把墙壁上的石刻切割带走。
仁波切活佛讲述的很清楚,当时金属物是和一块石头并排放着的,那块石头上有一些符文,嘎扎寺里没有一个人认得这些符文,是仁波切活佛后来慢慢弄明白的,那也是古羌的记事符,符文的大致意思,是一句话。
末世预言长存,在预言不存在的时候,就是这个世界不存在的时候。
当仁波切活佛讲到墙壁上的石刻时,小胡子马上就想到了小夹山。因为墙壁上的石刻只有唯一的一个主体内容,那就是一个长着夸张的左手和六指的人像。根据活佛的讲述,石刻和小夹山土包下面拖出的石像,完全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两个出土金属物的地方环境差异很大,嘎扎寺的金属物在出现之后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安安静静的出现,又被安安静静的带走。其实到了现在,小屋子已经没有什么勘察价值,国家机构的人不把所有能挖掘的东西全都挖掘出来,是不会撤走的。
小胡子已经知道,金属物,六指石像,还有末世预言的记事符,都在同一个地方被发现,它们之间可能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仁波切活佛,末世预言的具体内容,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吗?”
“察那多大师是最后一个了解末世预言的人,他不可能把预言的内容记录在什么物品上,只可能装在自己的脑子里。”
“预言断绝了。”
“不。”仁波切活佛轻轻的摇头:“几天之前,我有两个预感,第一个预感,就是很快会有一个特殊的不速之客来嘎扎寺,你果然来了。”
对于仁波切活佛的这个预感,小胡子并不意外,因为他和格桑梅朵在求见活佛的时候非常顺利,现在回想一下,当时的情景好像并不是自己来求见活佛,而是活佛在等他。
“活佛的第二个预感,和预言有关?”
“你知道吗,末世预言不会断绝,它仍然会流传下来。”
“我知道。”小胡子想了想,说:“伏藏。”
神秘藏区的教徒和藏人都百分百的确信,任何珍贵的经录典籍绝不会永远断绝,尽管这些东西会随着当时所发生的天灾人祸而暂时消失,但那也只是暂时而已,总有一天会传承到觉醒者的脑海里。
末世预言不是佛教的经典,但仁波切活佛觉得,它至少在西藏的历史长河中暂时的消失了好多次,每一次都好像消失的无比彻底。然而事实证明,它依然传承下来,那种传承方式,很可能就是伏藏。
包括半生都没有离开过嘎扎寺的察那多,他的信仰如果被终止改变,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是末世预言伏藏的觉醒者。
“我的第二个预感,就是末世预言的伏藏。”仁波切活佛郑重的说道:“接受伏藏的人,将要觉醒。”
小胡子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心脏仿佛瞬间就停止了一下跳动,仁波切活佛当着他的面说出末世预言伏藏的觉醒者,难道是活佛预感到了更多的东西?甚或说,那个觉醒者会是自己?
“放下你心中的不安。”仁波切活佛用一种宽慰般的语气说道:“我觉得,觉醒者不会是你。”
“他会在什么时候觉醒?”
“我不知道,预感只告诉我了这些。”
“仁波切活佛,可以告诉我,察那多大师身亡的具体位置吗?”
“你已经停止不下来了。”仁波切活佛说:“他身亡的地方,找不到任何东西。告诉我,你要做那个祸乱降临之前第一个卷入其中的人吗?”
“我想知道一些事情。”
“忠告给你,那条路就在你的脚下,一切由你。”
察那多的尸体被找到的时候,仁波切活佛已经以转世尊者的身份进入了嘎扎寺,他了解很多,把当时的具体情况原本复述给了小胡子。
与仁波切活佛的交流到此中止了,从始至终,活佛没有问小胡子任何一句关于他来历的话,也没有询问他的任何动机。仁波切活佛就像一个无私的给予者,把自己能说的全部说出来。
这次造访不能说没有收获,但收获甚微,除了知道两个隐世的朝圣者与人世间之外,在出土金属物的小屋内没有任何发现。至于仁波切活佛对于末世预言伏藏的预感,直接可以忽略,即便他的预感是真的,末世预言伏藏会降临,但谁能知道它会在何时降临,降临到那个人的身上?
当小胡子走出嘎扎寺的时候,隐约听到仁波切活佛在寺庙的台阶上用藏语轻吟了一段话,他不知道这段话的意思,一直走出去很远,格桑梅朵才问他,和仁波切活佛谈了些什么。
“没什么。”
“仁波切活佛刚才说,灾难降临的时候,只有挣扎与等待,一个人的肩膀,扛不起将要崩塌的世界,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小胡子不想和格桑梅朵再谈论这些,他在距离车子还有二三十米的地方问道:“格丹里山在那里,你知道吗?”
“格丹里山?知道,那里非常远。”说着,格桑梅朵就压着眼角做了个有点夸张的惊讶的表情,试探着问:“哥们儿,你不会是想到格丹里去吧?”
“那里有人住吗?”
“谁会在那个地方住?海拔很高,格丹里的周围是一片雪山群。哥们儿,回答我的问题啊,你想到格丹里去?”
小胡子没有立即回答格桑梅朵,一边慢慢的走,一边慢慢的想。其实在刚才和仁波切活佛提及察那多的时候,他已经有了一个判断,察那多离开嘎扎寺,在四处行走,不可能是单纯为了宣扬那个什么异端观点,因为他之前本身就是个佛教徒,知道改变一个教徒的信仰是多困难的事。他四处行走,可能是为了寻找什么。
等到格桑梅朵说了格丹里那边的情况后,小胡子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如果不是为了寻找什么,没有人会涉足那样荒芜且苦寒的地方。
“察那多,在寻找什么?”
在很短的时间里,小胡子几乎就把所有可能的情况分析出来了,察那多如果真如仁波切活佛所说,接受过关于末世预言的伏藏,那么他想要寻找的,一定就是很重要的东西。察那多显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目的地,所以一路朝着格丹里走去,他身亡时,有可能距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但也有可能还很远。这些不由人掌控,即便赶到格丹里去,也要碰运气,只有运气好,才会有所发现。
车子行驶出去很远的时候,身后的嘎扎寺中,仿佛传出一阵虚无缥缈的钟声,小胡子回头从车窗望过去,似乎还能看到仁波切活佛枯瘦矮小的身影。
“到格丹里去。”小胡子收回目光时,已经打定了主意。
他有一种如仁波切活佛一般自信的预感,那片广阔浩大的雪山群中,一定隐藏着昔年察那多想要寻找的东西。
☆、第九章 黑咒语
一旦小胡子下定决心的时候,就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在车子上和格桑梅朵说了自己的计划,格桑梅朵的脸又泛起了一片红晕,好像一个小女孩说谎之后被人拆穿时的窘状。
“哥们儿,其实咱们每个人都有撒个小谎的习惯对不对?善意的谎言是不应该受到指责的,我想你也一定不会介意的对不对?”格桑梅朵颠三倒四的解释了半天,最后好像鼓足勇气一般,看着小胡子,小心翼翼的说:“真的,我说我去过藏区所有的地方,似乎有点夸大了,实话实说吧,格丹里,只是听说,没有去过......能原谅格桑梅朵这个小小的谎言吗?哥们儿,当时我只想接下这单生意,格桑梅朵要养家,养孩子......”
格桑梅朵的表情有一些无辜,又有一些愧疚,但小胡子并没说什么,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完整的走遍整个藏区。
“在可以落脚的地方准备一下吧。”小胡子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把所有得到的线索重新归纳理顺。
“哥们儿,你是个好人,至少是个大度的人,格桑梅朵代表我的孩子谢谢你。”格桑梅朵终于舒了口气,还来回轻抚着自己的胸口,但是不到一分钟,她就眨着眼睛偷偷看看闭目沉思的小胡子,轻轻咬着嘴唇想了想,说:“哥们儿,我想说的是,格丹里很远,有很多大雪山,比拉萨乃至藏区其它地方条件更艰苦,大家都不容易,可是你挣钱要比格桑梅朵轻松的多,所以,能稍稍给我加一点高寒补助吗?”
小胡子忍不住睁开眼睛,淡淡的看了看格桑梅朵,说实话,这个活力充沛又活泼乐观的女人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贪得无厌,但她的这种贪婪却让人无法生出讨厌的心。
“哥们儿,别这样看着我,一点点补助而已,五百块就够,要不,三百?”
他们在班戈停留了一下,购买一些到格丹里所需的东西,但这个地方不比拉萨,很多东西短缺,之后又接连停留了几次,总算凑合着把该用的东西给弄齐了。
从这里到格丹里之间,只有一部分路程有公路可走,期间格桑梅朵还有开车的司机相继说了点关于格丹里的情况。那是一个庞大的雪山群,格丹里山只是其中的一座,在它周围,海拔六千米以上的大雪峰一共有十一座。
从很久之前一直到现在,格丹里雪山群是人为勘探最稀少的地方,与之相比,喀喇昆仑,唐古拉等大山脉中的雪山群更庞大,但那些大雪峰基本都被人征服过了,只有格丹里,是个有点尴尬的地方,它不是内地那些大江的源头,雪峰海拔不高也不低,所以没有多少价值。
那里比别的地方似乎更寒冷一些,即便在这个月份,格丹里附近什么都不长,仿佛只有一座座顶着不化冰雪的高峰,这让格丹里显得更冷峻,更遥远。蓝天之下没有一点点绿色,整个雪山群就好像少了些东西。
第一个目的地很明确,就在距离格丹里山北面大概六公里的地方,那是一座很低矮的山,在茫茫的群山中几乎被淹没了,但这座山好像被从中整整齐齐的劈开了一样,山的正中有一道很窄的通道,有点象一线天那种地形,比较容易辨认。
这个地方是仁波切活佛提供的,就是当年察那多葬身之处。
在距离目的地还很远的地方,小胡子就开始收拾一些东西,准备徒步过去,两个司机钻到后面的车子里聊天,格桑梅朵也给自己收拾了个背包,两条修长笔直的腿触地一弹,就蹦出去很远,她面对着远处的一片皑皑雪山,张开双臂,深深的吸了口气。
“你要干什么?”小胡子的背包很沉重,因为他不知道要在里面走多远,该带的东西都要带上。
“你要到什么地方去,我就得跟着,这是我的工作。”
“你就留在这里。”小胡子抛下一句话,开始朝目的地走,笨拙的衣装和沉重的装备并没有拖住他的脚步,他走的很稳健。
“哥们儿,格桑梅朵必须跟着你,收了钱就要做好自己的工作,我的工作不仅是做你的向导,还要保证你的安全。”格桑梅朵紧紧跟着小胡子,说:“哥们儿,别太倔了,这里不是内地,如果有什么事情,连110都没得打,你不会忘记那个被格桑梅朵一刀刺穿的苹果吧?我得保护你。”
在这样的地方,即便步行也是一种极大的消耗,当他们真正接近目的地的时候,从雪山刮来的风带着一股寒意。那座断裂的山中的大裂缝像一个巨大的风口,站在前面,格桑梅朵一头黑发被吹的如同一片飘散的云。
小胡子顶着风,一步步的走向了裂缝中,察那多的尸体早已经无存了,但青黑色的石头上,似乎还沾染着一片又一片干涸多年的血迹。他死的时候被分成了六块,身边是一些普通的遗物。
这个地方显然也不会留存什么线索,小胡子只是想知道,察那多当年所走的路线究竟通往什么地方。透过墨镜,他看到了断山之后,就是一片无尽的山,层层叠叠,如果顺着走下去,可能会延伸到大雪山群的中间。
他们在这里只逗留了不到十分钟,就顶着风继续朝前走。过了这个风口,情况顿时就好了很多,但仍然冷的彻骨,已经七月份的天了,格丹里却如同坠入亘古的恒冬。这里根本就没有路,只能挑选山脚海拔低的地方走。小胡子只是默默的走,格桑梅朵开始的时候话还很多,但时间长了就不行了。
中间休息了很多次,当他们接连绕过了十几座山的时候,一缕异样的颜色就出现在视线里。那是一抹如同经过风吹日晒而褪色的红,很飘渺,像是一条绑在陡峭山坡上的红丝带,离山脚大概十几米高,在一片残存未融的白雪和石头中很显眼。
在这里,任何人为的痕迹绝对值得关注,小胡子打量了一下,山坡很陡峭,但是爬上去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呆在这里,我要上去看看。”小胡子拿下背包,活动了一下手套里冰凉的手。
“这个任务,还是交给格桑梅朵吧。”格桑梅朵对小胡子摇了摇头,说:“爬山,你不行。”
小胡子没有理她,直接就开始慢慢的靠近了山脚,他扒住一块坚固且凸起的石头,一用力,整个人就蹿了上去。但是爬了不到三四米,格桑梅朵就在后面跟上来了,她很有职业操守,坚持要保护小胡子。
那条如同褪色的红丝带般的东西在这里不知道飘扬了多少年,小胡子更不知道这是谁留下的。但是在这种地方留下这么显眼的东西,很明显是给后来的人做一个吸引性的标示。格丹里的气候真的有点奇怪,在别的地方,处在这个海拔的山,很少留有未融的雪。为了绝对的安全,小胡子爬的很慢,紧跟在后面的格桑梅朵高挑却不柔弱,她爬的很带劲,比很多男人都强。
之前的目测还是出了一点偏差,当爬到十米左右的时候,山坡的倾斜度几乎快要垂直了,好在凸起的大大小小的石头非常多,有借力的地方。
此刻,小胡子距离那抹飘扬的红色只有几米距离了,他已经看的很清楚,那真的是一片已经千疮百孔的红布,红布紧紧的绑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在红布的上方,一块较为平坦的石头表面,不知道用什么颜料画下了一串从来没有见过的字符。小胡子不懂藏语,不过他觉得那并不是藏文。
鲜红的字符好像是鲜血写下来的,就和经过特殊处理之后的岩画一样,风吹日晒都未能让它褪色。小胡子加快了速度,头顶上是一大块伸出的石头,好像屋檐一般,他扒住大石头的边缘,直接就翻身站了上去。
鲜红的字符一共四排,每一排大概有十几个,它们排列的很整齐,一眼看上去,就好像用藏文或是印度文书写下来的经文。小胡子盯着这些扭曲的像蚯蚓一般的字符,但是暂时看不出它们的任何含义。
但这些鲜红的字符好像是一块块具有极强吸力的磁铁,紧紧的吸引着小胡子的目光。在大多数时候,他的心境如一片寂静的深潭,然而望着这些红字符,这片深潭仿佛投入了一颗又一颗石块。
他察觉出了一些异样,自己的目光好像已经移不开了,被红字符紧紧的锁死。这种心理上的异样立即引起了他的警觉,他开始努力调整思维,想要从红字符中挣脱出来。但鲜红的字符仿佛有很大的黏性,扯住他的目光。这是一种很怪异的状态,有点身不由己的感觉,心里明明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但仿佛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一个劲儿的想继续看下去。
“不要看!不要看!”这时候,格桑梅朵正努力的想从那块屋檐般的大石头下爬上来,她探出小半个身子,伸出手抓住小胡子的脚踝,使劲的捏他,同时又用自己最大的力气喊道:“那好像是黑咒语!”
☆、第十章 陷阱,标示
格桑梅朵的惊叫就像一道利剑,穿透了雪域的宁静。小胡子的心志本来就强于常人,他在与鲜红的字符所散发的吸力抗衡中猛然听到这阵惊叫,仿佛一下子就完全恢复了清醒,立即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但就在他完全清醒的同时,陡峭的山坡上方传出一阵令人心悸的响动,一片又一片还未消融的雪,就像被抽掉了脊椎的躯体,轰然落下。这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雪崩,规模要小的多,但仍然是一场白色的风暴,来的无比迅猛,
身在山坡上,几乎没有任何可以躲避的地方,尤其是格桑梅朵,正紧紧抓着那块屋檐般的石头,她没有小胡子那样镇定沉着的心境,当看到大片的雪从山坡上急速滑落的时候,仿佛被吓呆了。
冰雪滑落的速度太快了,小胡子想临危把格桑梅朵拉住,但根本来不及,而且就算把她拉上来,两个人还是要被雪给冲下去。没有任何可以思索的时间,小胡子翻身就从大石头上跳下来,一只手勾住石头的边缘,身体一荡,踩住下面一块小些的石头,另只手紧跟着用合金管卡在峭壁的缝隙间,整个身躯完全就躲到了屋檐般的大石头下。
整个过程快的以秒为单位,但也是堪堪的躲避过去,大石头下面没有多少借力的地方,小胡子的身体几乎是悬空的,全靠卡在两块石头间的合金管支撑自己的重量。
滑落的雪就像一片白色的大瀑布,当小胡子飞快的把目光转向旁边的格桑梅朵时,她已经被白浪淹没了,只留下一声夹杂在雪崩中的叫声。小胡子感觉自己看到了格桑梅朵临被淹没时的眼睛,他一只手抓着合金管,另只手努力伸长了去拉,但什么都没有抓到。
雪从小胡子眼前飞速的落下去,山脚下顿时就积起一片雪堆。山上的积雪并不多,这种类似雪崩般的坍塌只持续了两分钟,雪的落势渐渐小了,还没等完全停止,小胡子的身体一荡,从大石头下面钻出来,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山脚下。
一切东西都被白雪埋住了,他飞快的挖,想把格桑梅朵刨出来。雪是蓬松的,幸好是蓬松的,否则格桑梅朵直接掉下来,根本就没有任何活下来的可能。但蓬松的雪就像一个巨大的沙堆,挖出的洞很快又被埋住。小胡子一刻都没有停,最终,他抓到一片衣角,马上用力把格桑梅朵从雪堆下面拖了出来。
这个一直声称要保护小胡子的女人,此刻已经昏了过去,她的额头上受了伤,不严重但流了很多血。小胡子抱着她跑到不远的地方,格桑梅朵还有呼吸。
他又找到了行装,取了些东西把格桑梅朵安置好。大概十几分钟后,格桑梅朵有了反应,微微睁开眼睛,但目光很昏沉,她的手一颤一颤的,可能已经看到了眼前的小胡子,她想要说话,嘴唇轻轻开合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给你加补助。”
“真的!?”格桑梅朵听到补助这两个字,竟然一下子就抓住小胡子的胳膊,同时清晰的吐出两个字。
他们只有两个人,所以带不了太多东西,没有帐篷,就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休息。小胡子抬头看了看不远处陡峭的山坡,那一抹红色还在顽强执着的漂浮着。
“什么是黑咒语?”
“那是一种很邪的东西。”格桑梅朵捧着一杯冒热气的水,伸手摸摸额头上的伤,顿时疼的眉头一皱,嘶嘶的抽冷气:“我以前见过。”
黑咒语出自藏传佛教,但不是格鲁派的秘法。其实格鲁派的崛起,和这些东西有着很大的关系。
佛教传入藏区之后,繁衍出很多宗派,到了大约十四世纪的时候,很多宗派已经丧失了原本的教义,纪律松弛,生活腐化。一些秘法被追逐权势名利的僧侣扭曲歪化,并且向当时藏区以及中原地区的统治阶层大肆传播。诸如喜金刚,合诛法,黑咒语。
喜金刚和合诛法就不提了,带着很多十八禁的内容,至于黑咒语,是一种仿佛带着神秘魔力的东西,它和中原道家的观想有一些很相似的地方,但有本质的区别。道家观想是一种主动的行为,而接触黑咒语的人则完全处于被动状态。
黑咒语一共有大概四百多个单独的字符,没有人能说清楚每个字符的含义,不同的字符组合排列,会有不同的效果。只有完全精修黑咒语的人,才能掌握这种字符的序列。
在当时的那种环境下,藏传佛教中的噶当派进行了宗教改革,他们主张僧侣教徒应当严守戒律,在藏语中,格鲁就是善律的意思,所以在宗教改革之后,噶当派就被称为格鲁派,是藏传佛教中覆盖面最大的宗派。在格鲁派崛起后,像黑咒语之类的很多东西都渐渐销声匿迹,却没有真正的失传。
“被黑咒语侵蚀的人,思想将不属于自己,他们经常干出一些耸人听闻的事。”
格桑梅朵的父亲是个牧民,已经去世了,在她十几岁之前,一直和父亲生活在一起。她家有一个叫强巴的邻居,强巴比格桑梅朵的父亲小几岁,是个很敦厚的人。有一年,强巴得到了一副挂毯,他很喜欢,经常盯着挂毯看,格桑梅朵和她的父亲都见过这副挂毯,那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看不到脸,在挂毯的四周,排列着一个又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如蚯蚓般的字符。
在强巴得到这幅挂毯后不久,他就像着魔了一样,每天最少要注视挂毯几个小时,一动不动。接下来,他的脾气变的很古怪而且暴躁,什么活都不干了,妻子埋怨他,逼着他去干活。强巴一声不响的带着羊群出门,等到太阳落山之后却空着手一个人回来,继续看那副挂毯,他妻子哭骂,他也不理。最后,格桑梅朵的父亲帮着去找羊,当他找到羊群的时候,顿时惊呆了,一百多只羊,竟然在一天时间里被强巴杀的一只不剩,全都捅死在草场上。
“这只是个开始。”格桑梅朵拍拍自己的心口,心有余悸的说:“哥们儿,你保证不知道后面发生什么更可怕的事儿。”
当时几个邻居都不知道强巴为什么发生这样的变化,他变的很孤僻,不愿意见人,家里家外的活都是妻子在操持,但没有办法。
一天大清早,已经十来天没有露面的强巴突然出现了,他笑容满面,挨家挨户的请人到自己家里吃饭。邻居们都很纳闷,又不好拒绝,不过他们看着强巴的言语和表情似乎恢复了一些,都替他感到高兴,所以跟着强巴一起回家。
等到他们到了强巴家的时候,强巴已经准备好了,一口很大的锅上盖着锅盖,里面咕嘟嘟的炖着肉,格桑梅朵还跑过去闻了闻,说肉很香。但等几个人围坐下来之后,又是格桑梅朵先闻到屋子里满满的肉香中,仿佛带着一股血腥味。
她就以为是强巴早上宰杀牲口的时候没有弄干净,但心里总觉得慌慌的,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等到强巴笑容满面的掀开锅盖开始捞肉的时候,几个人全都吐了,因为他最先捞起来的,是一颗已经煮的稀烂的人头。
“你没亲眼看见,就不知道那样的情景。”格桑梅朵使劲的压制自己,对小胡子说:“我们几个人的苦胆都吐出来了,强巴还在热情的招呼我们多吃一些。”
最后,几个人把强巴给按住绑了起来,格桑梅朵不知道他被枪毙没有,但事后有人说,附近一个寺庙里的喇嘛认得那副古老的挂毯,上面是一种黑咒语。
小胡子的心思很敏捷,当格桑梅朵讲完之后,他就明白了,自己刚才所看到的黑咒语,和强巴所看到的,不太一样。因为从强巴接触黑咒语一直到最后完全失控,有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而自己所看到的黑咒语,发作很快。如果当时不是他心志很坚定,而且有格桑梅朵大喊着提醒,失控自己跳下来,神仙都救不活。
然而,刚才的经历并没有让小胡子生出任何畏缩,反而让他看到了一点希望。那个在石头上留下黑咒语的人,明显是在诱杀后面经过的人,在这种地方,任何机关陷阱都可能失效,唯独那些不褪色的黑咒语,始终保持着神秘且恐怖的魔力。
“留下黑咒语的人,不想再让任何人朝大雪山群的深处走了。”小胡子一言不发的开始收拾东西,黑咒语是个致命的陷阱,但同时又是一个很明显的标记。
察那多当年想要寻找的,可能就在大雪山群的深处,否则他不会不远千里来到这里。但他没能走进去,死在了格丹里外,然而他好像并不是唯一一个到这里的人,至少,留下黑咒语的人也从这里经过了。
大雪山群的深处,究竟会有什么?
☆、第十一章 雪海
小胡子所带的东西不多,所以他不想浪费任何时间,格桑梅朵这时候已经对小胡子来藏区的目的有点好奇,她跟在后面问。小胡子没有回答她,但对这个女人的印象再一次改观,格桑梅朵并不是柔弱无用的人,在神秘的藏区,有的时候经验和见识比什么都重要,说不定就可以挽救自己的命。
这里没有路,但是一座座连绵的山峰脚下,似乎无形中构成了一条通往前方的通道,两个人越走越深,完全陷入了群山的环围中。看得出格桑梅朵也是个好奇心极强的人,之前从山坡被雪冲下来的经历并没有让她感到害怕。
一直走到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们才停止了前进,格桑梅朵在两座大山的脚下找到一个避风的地方,山脚下的海拔不高,除了冷,倒没有别的问题。小胡子暗暗盘算了一下,他们两个所带的食物如果有计划的分配,可以吃十五天,留下七天回程时的给养,就等于在大雪峰内有八天的时间。
一块燃料烧完的时候,格桑梅朵吃饱了,开始犯困,她把身体蜷缩在小胡子身后,用帽子紧紧裹住脑袋。一直到这时候,小胡子才拿出食物开始吃,咬了两口他就微微的皱眉头,食物都是格桑梅朵张罗着采购的,为了省钱,买的是一种俗称“快多”的压缩干粮,因为便宜,口感很差。
这里仿佛是一个生命绝灭的世界,他们走了大概有三天左右,几座海拔很高的雪峰,就出现在了前方极为遥远的地方。格丹里周围的大雪峰有十几座,很少会聚集在一起,不过前面的雪峰好像有四座,相隔不远。
目测只是目测,真要走过去,至少需要四五个小时时间。当他们顺着一个山脚绕过去的时候,格桑梅朵差点跳起来。
几块凌乱的大石头间,倒毙了三具尸体,其中一具死的很惨,被一根铁棍子直接钉到了石头上。鲜血早就干涸消失了,格丹里这边的气候让这些尸体没有烂光,他们就和当初死在此处的察那多一样。
他们已经面目全非了,不知道被雪峰群中的寒风吹了多少年。在尸体的附近,丢着三把藏刀,长且锋利,像三支闪动寒光的冰箭。那具被钉在石头上的尸体的头皮烂掉了,露出蒙着一层白霜的头骨。
当看到这些的时候,小胡子的眉毛就不易觉察的跳动了一下,他打斗的经验非常丰富,对各种外伤也见得多,他能够看出来,这个人的头骨已经崩裂了,好像被人一拳就打崩了骨头。
小胡子知道头骨有多坚硬,也知道打崩头骨需要的力量有多大,他微微感觉到了一股寒意,杀人者很凶悍。
尸体的周围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大多都是在雪山群中生存必须的物品,青稞粑粑和牦牛肉干已经象石头一样,还有一支很老式的枪。从他们的装束还有这支枪来看,年代不会太近。
在这个地方发现了尸体,本来是个很重要的线索,但是不久后,小胡子就看到距离他们只有不到二十米的地方,飘荡着一块黑布。这块黑布并没有在陡峭的山坡上,它就在离地面一米处。
这块布条很显眼,但小胡子却谨慎了很多,他又在尸体周围搜寻了一遍,然后朝那块黑布条处靠近了一些,立即就发现黑布上方的石头上,仍然有一排排鲜红刺目的字迹。
“走吧,不要看了。”格桑梅朵直接就要拉着小胡子离开,黑咒语还有后面不远处的三具尸体让她有点胆怯。
“等等。”小胡子眯着眼睛,他的目力非常强,尽管还有段距离,但他似乎看出石头上的字迹,并不是之前见到过的黑咒语,那好像是藏文。
“不是黑咒语?”格桑梅朵显得小心翼翼,之前的经历把她坑苦了,她一点点的靠近,当能看清那些鲜红的字迹时,才发现这真的是一些藏文。而且在那块黑布条的下面,有一块玛尼石。
“上面写的什么?”
格桑梅朵对藏文的熟悉就好像小胡子对汉语的熟悉,她蹲在写着字迹的石头前,很快就翻译出了这些文字的意思:“太阳落下的地方,才是希望的开始,仅凭一个人的力量,难以洗涤世间,古老的传承拥有强大的力量,永不灭亡,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大势,因为那是神明的旨意。相信我,预言会延续下去,该得到它的人,将会接受发愿灌顶,不要背弃初衷,当你的生命终结时,你将永存。”
这段文字有些晦涩,小胡子只能暂时听出,预言可能就是末世预言。格桑梅朵读完了这些文字,但没有起身,她轻轻捡起了地上的那块玛尼石,这是一块刻着六字真言的玛尼石,它曾被人收藏过,石头的边角被抚摸的圆润平滑,泛着一种蜡质的光泽。
“哥们儿,我觉得,这段文字好像和伏藏有一点点关系。”格桑梅朵将字迹上面蒙着的些许灰尘完全擦掉。
“伏藏?”小胡子立即意识到,噶扎寺的仁波切活佛好像没有乱说,如果一段提及了末世预言的文字中同时带有关于伏藏的信息,那意味着什么?
仁波切活佛的面孔,再一次浮现在小胡子的脑海里,同时出现的还有活佛的第二个预感。
“伏藏很神秘,好像是一种思想意识的另类传承方式。”格桑梅朵拿出自己那台破旧的数码相机,把石头上的字迹拍摄下来,之后,她回头对小胡子说:“关于伏藏的一切,始终是个谜题,谁都说不清楚伏藏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会出现在什么人身上。不过,发愿灌顶和伏藏有直接而密切的关系。”
在有关伏藏的传说中,发愿灌顶是最为关键的一环,如果简单一点解释,发愿灌顶就是留下伏藏的人,对被传承者的一种授权,允许他接受伏藏。这种灌顶和伏藏一样,无法理解,非常神秘。被传承者的身份和发愿灌顶没有任何关系,在接受伏藏之前,他也不会有任何自我预兆,只有当他接受伏藏之后,才会知道自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得到了发愿灌顶。
也就是说,在伏藏出现之前,没有任何线索去追寻或者阻止。它要来的时候,一定会来。
虽然从这些晦涩的文字中暂时寻找不到什么,但小胡子望着那些鲜红的藏文,却很快产生了推断。这些字迹并不工整,它是人在一种不稳定的状态中留下的,而且晦涩的文字里明显带有末世预言与伏藏的信息,这很重要。
这仿佛说明,留下这些文字的人,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这么做的。这个人知道很多事情,是什么情况才能让他迫不得已留下文字?
“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小胡子心里默默的推测,回头望了望自己来时走的路,留下字迹的人,很可能发觉自己无法再走出这片雪峰群,所以才会这么做。
这个人是谁,小胡子并不知道,但是他看到了那块刻着六字真言的玛尼石,虽然很多到藏区来的游人会寻找或者购买玛尼石,然而这块玛尼石却令人感觉,它的主人是一个佛教徒。
小胡子用合金管的刃口在石头上划着,把那些鲜红的字迹全部都刮掉。可能再也不会有人到这里来,但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些字迹。
黑咒语,三具尸体,鲜红的藏文,可能是他们能发现的一切,大概四五个小时之后,他们已经完全接近了那几座耸立的大雪峰。这时候已经完全没有平坦的通道了,很多山连绵成一片,像一道围在雪峰外的巨大的围墙。
他们又用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才勉强爬上了一座不算高的山,当站在山顶的时候,太阳正缓缓西沉,它仿佛落在了四座雪峰的背后,片片余辉洒向格丹里,格桑梅朵顿时兴奋了,她看到四座雪峰的中间,是一大片望都望不到头的积雪,积雪非常厚,像一片白色的海。
夕阳在这片白色的雪海上映出金黄的光芒,格桑梅朵就像一个兴奋的孩子一般,想要冲下去拥抱那望都望不到头的雪地。
小胡子和平时一样沉静,他静静站在原处,看着眼前四座仿佛插入了云霄的雪峰。四座雪峰仿佛四颗被人放置的棋子,呈四角排列,雪峰连同周围高低起伏的群山,紧紧围住这大片的雪地,挡住冷峻的寒风,让雪地中无比的清冷寂静。
“格桑梅朵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厚,这么白的雪地,它真像一片大海。”格桑梅朵的脸庞被风吹的通红,她就戴着墨镜,一张一张的拍摄照片,连着拍了十几张之后,她才注意到身旁一动不动的小胡子:“哥们儿,作为一个从内地来的人,你不觉得这片雪海非常壮观吗?”
“作为一个藏区长大的人,你不觉得这片雪海非常不对劲吗?”小胡子看了看格桑梅朵。
☆、第十二章 城
“哥们儿,你想说什么?”格桑梅朵不由的就放下手中的相机,带着询问的表情望着小胡子。
小胡子对藏区了解不算多,至于格丹里这个地方过去连听都没有听说过,但是一些基本的常识他还知道。雪峰的永冻线大概都在五千多米之上,正因为这样,很多大雪峰在夏季的时候就像顶着一顶白帽子。永冻线之下的雪层,会随着季节和温度的变化而消融。
眼前的这一大片雪域是直接贴近地面的,在这个月份,偶尔出现部分尚未消融的残缺的雪,还勉强说的过去,但这样一片海一般的雪地,丝毫没有融化,这本身就是个比较奇怪的现象。格桑梅朵在兴奋中好像忘记了这些,不过她的反应也很快,小胡子一说,她就知道了。
“这里的雪这么厚,为什么不融呢?”
“我不知道。”小胡子丢下一句话就开始朝雪峰下的雪地走去。距离越近,这片雪地的特异就越明显,目测一下,积雪的深度大概有十几米。
“这不太可能吧?”格桑梅朵也产生了惊讶,蓬松的雪堆积的这么高,这不符合常理,几乎咳嗽一声就可能引起大片的坍塌。
“只有一个可能。”小胡子已经慢慢的接近了雪地,他心里明白,积雪之所以能堆积的这么高,很可能是雪下面埋着什么东西,但他不敢想象,这片雪域的面积非常大,如果下面埋着东西,那会是什么?
天已经完全黑了,格桑梅朵提着一盏小型的电石灯,这是一种热光源,光照范围比较宽,但照不了太远,小胡子又拿了一把手电,两个人配合着照明,能见度顿时提高了很多。无法形容站在一大片十几米厚的积雪边缘时是什么感觉,格桑梅朵躲到了小胡子身后,把电石灯拿的很远,唯恐热度会烤化一片积雪引起塌陷。
等到这个时候,小胡子心里的猜测已经很明确,根据积雪边缘的大致情况,可以确定这下面一定有什么东西,因为边缘这里,大片的积雪呈一个坡面由高至低。他很想直接就在雪里挖个洞进去,但考虑了一下,暂时放弃这个念头,打算走走再说。
他们绕着积雪的边缘走出去大概一百来米,这里的雪少了一些,再向前走,雪更少了,小胡子开始试探着挖,蓬松的物体堆积,需要绝对的平衡,一个点被打破,这种平衡就会消失。小胡子只挖了几下,大片的雪一下子就塌了下来,不过这造不成太大的危险,雪一塌下来,再挖的话反而安全很多。
他的动作非常迅速娴熟,如果有工具的话,那么一个土爬子和一只穿山甲其实没有多大的区别。格桑梅朵看着小胡子,就怀疑他是不是经常挖洞。
小胡子在塌下来的雪里开出一条路,接下来,他感觉有点吃惊,洞挖不下去了,面前出现了一块一块巨大的的冰,冰块很方正,很多冰块叠加在一起,就像一堵冰墙,气温非常低,这些冰块和石头一样硬。
冰墙很厚,像一整块非常大又半透明的水晶,小胡子停止了掘进,他很小心的一点点把旁边的积雪清理掉,这道冰墙仿佛没有尽头,既宽且高。当小胡子停下手中的动作时,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震撼了。
他马上就从积雪里的通道钻出来,然后带着格桑梅朵朝前继续走,大概三十米之后,他又选择了一个地方入手,从积雪里挖出通道,这一次仍不例外,当挖掘到一定程度后,那道厚重的冰墙又出现了。
他一连选了好几个地方,重复着这种行为,最后一次钻出来之后,他的猜测被印证了一大半。
“哥们儿,你到底在干什么,能告诉我吗?”格桑梅朵把手里的灯放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烟。小胡子伸手把烟给夺了过去,抽出一支点燃,他的思维随着烟气一起升腾着。
“哥们儿,这是我的烟,你想抽了我可以给你,但你不用全都拿走吧?”
“你要做到一件事。”小胡子转头看着格桑梅朵:“你所看到的东西,全部都埋在心里,不要告诉任何人。”
小胡子知道,这个时候把格桑梅朵丢下,肯定不现实,他不想再让这件事的过程流传出去,所以能做的就是让对方保守秘密。他隐隐觉得,那延绵不止的厚重的冰墙里,一定有东西。
什么地方才需要一道延绵的墙?毫无疑问,城市。
最初的时候,小胡子也被这个猜测震撼过,在千百年荒无人迹的雪峰群中,有一座以冰为城墙的城市吗?这很无稽,尽管小胡子已经认定,但在没有亲眼看到事实时,他还是保留着一些推测上的余地。不过他已经感觉到,当时察那多所要寻找的地方,应该就是这里。
“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能告诉我,我将会看到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付了你钱,你就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小胡子把烟头扔了,盯住了格桑梅朵手里的电石灯。
“包括我的孩子?也不能告诉?”
“是。”
“如果我无意中说漏嘴了呢?”
“那你就告诉你的孩子,你做梦了。”小胡子对一般人都很淡而且很冷,但对格桑梅朵,他好像没办法说出完全没有温度的话,尤其是当对方提起自己孩子的时候,总会让小胡子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旁观者的温暖。格桑梅朵很爱她的孩子,这些从她平时的言谈中就可以听得出来,是那种全力付出的爱。
小胡子提起电石灯,让格桑梅朵暂时在这里等着,他已经仔细的观察过那堵连绵不断的冰墙,非常厚实,和城墙没有什么区别,即便把铲子抡圆了,也只能砸出个白印。他顺着最后一个积雪里的通道钻进去,把灯罩去掉,燃烧的火带着一股瓦斯的气味,坚硬的冰墙很快就被融出一个小坑。
冰墙的厚度超出了小胡子的想象,最后,他不得不钻到被融出的窟窿里,继续烤下去。当将近三米厚的冰墙被融穿的时候,小胡子猛然就感觉眼前的空间仿佛魔幻一般的无限膨胀起来。他灭掉电石灯,用手电顺着照出去。
这一刻,他被震撼了。这种震撼是亲眼目睹的,与想象中的震撼完全不同。
冰墙后,是一座巨大到无法形容的冰的城市,手电的光柱在无数建筑中带起了一点又一点闪动的莹光,莹光折射出古老的气息。当他的猜测被事实完全印证的时候,剧烈的震撼中似乎又带着很多复杂的情绪。
他暂时无法看到这座积雪下的城市的全貌,但疑问已经丛生。察那多当年寻找的,就是这座冰城吗?是谁建造了这座冰城?是谁住在这里?小胡子目前能够看到的一切,几乎都是晶莹的冰所堆砌出来的。
这是一座冰城,又像一座死城,空旷沉寂了无数岁月。在小胡子顺着积雪的通道回来的时候,他就想到,察那多当年寻找这里的动机并不会那么单纯,他不可能仅仅是为了亲眼目睹这个奇迹。在这座冰城中,肯定有他想要的东西。
而且,察那多好像并非唯一来到这里的人,之前见到的三具不明来历的尸体,以及凶悍的杀人者,已经说明了一切。
小胡子叫来了格桑梅朵,他们顺着被融出的冰窟窿钻了进来。格桑梅朵几乎要抓狂了,她终于知道小胡子要她保守的秘密是什么。
在这座巨大的冰城面前,两个人渺小的如同不存在。接着,小胡子就发现,这座冰城好像一个巨大的屋子,它是封闭的,每相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根无比粗大的柱子支撑着穹顶。两盏灯的光照无法涉及太远,但人站在这里,仅凭感觉就能想象出它的宏大。
小胡子并不是没有见识,但他无法分辨这座冰城内的建筑属于什么时代,什么民族,它们几乎没有什么风格。建筑很有序,排列的非常整齐,建筑中几条宽阔的街道,一直通向前方。
“就算在今天,这种地方也是很难建造出来的。”格桑梅朵在震惊之余就有些恐慌,无论是谁,在黑暗中身处在这样一个死寂的城市里,都会觉得有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不安。
但在下面的过程中,小胡子则感到了另一种震撼,这座冰城到处都留有人为的痕迹,说明在若干年前,这里曾有人居住过。然而小胡子看到的只是空旷,如果真的看到了遍地尸体,他倒不会产生更多的疑惑。就如同玛雅人,他们存在过,却消失的那么彻底,无影无踪。
小胡子不知道这座冰城的主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到那里去了,同时他有更深一层的不解,察那多,这个传闻中最后一个接触了末世预言的人,到这座已经空旷的冰城来,到底是要找什么?
☆、第十三章 融化
小胡子和格桑梅朵在这座已经空旷的冰城内慢慢走了十几分钟,和现在所能看到的一些被称为人文遗产的古城来说,冰城好像更有规划,一切都井井有条,一片一片半透明般的建筑被宽阔的街道分割成了几块,渐渐的,他们顺着街道来到了一处面积很大的空旷地。
这里很像一个广场,所有建筑仿佛都是多余的,只有在广场的正中心,耸立着一座三层的圆盘形的底座,底座上有一尊带着青黑色光泽的石像。光线并不能照射的很远,但是当小胡子的目光凝聚在不远处的那尊石像上时,他就有一种似突然又似必然的感觉。
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两块金属物上的人像,然而预感告诉他,这尊石像,和金属物上的人像是一样的。石像有五米多高,像一尊远古的战神,魁梧高大,其它细节都被忽略了,小胡子看到的,是石像那只被夸大的左手。
这只左手从石像的身躯上延伸出来,仿佛要把面前的一切都抓在手中。当距离足够近的时候,小胡子看到了左手上环形的六指。关于这座冰城的过去,可能已经无人可知了,但小胡子能够感觉到,这尊石像是整个冰城内的人所顶礼膜拜的对象,空旷的广场四周可以聚集很多人。
“真难想象,哥们儿,你说,如果这座冰城住着人的话,他们吃什么?穿什么?”格桑梅朵手中的相机没有停止,一张一张的拍照。
在石像的第一层底座下方,小胡子看到了一些留在冰面上的凿痕,这里的冰仿佛从来都没有融化过,把这些痕迹完整的保存了下来。当小胡子盯着这些痕迹看了片刻之后,他就感觉有一点意外。
对这些痕迹,他并不陌生。这是一种比古羌记事符更加古老久远的东西,其中有一些原始的象形符号,也有一些谁都辨认不出含义的古怪的线条。这大概是古羌最古老的记事的东西,到现在,百分之六十以上的符号完全失去了破解的可能。小胡子曾经把关于古羌的资料来回翻了很多次,但他也无法将这种古老的记事符号彻底的解读。
他看了很久,又回忆了很久,根据可辨认的符号的含义,将断断续续的语句串联在一起。
“我们将要离去,当您陨落之后,无人可在圣城存活,我们坚持了许久许久,却无力改变。没有了您的指引,大地与天空都是黑暗,请宽恕您虔诚的信徒。无人可以打扰您的沉睡,圣城的守护者会永远守护此处。”
看完这些,小胡子确认,冰城的原住民是迁徙而去了,但不知道他们到了何处。显然,这尊左手夸张且长着六指的石像,是他们所膜拜和信奉的神明。
这个问题不好解释,在广博的藏区内,宗教的种类不多,因为地势的原因,中亚和欧洲的伊斯兰教及基督教都未能传入藏区,除了西藏本土的苯教之外,有影响力的宗教大概就是藏传佛教了。然而这座被膜拜信奉的神明的石像,明显不属于苯教,更不可能属于佛教。
当小胡子慢慢走上了底座的第三层时,距离石像只有一步之遥。在石像的脚下,小胡子看到了十多具已经无法形容的尸体,这也是目前为止在冰城内所见到的人迹。尸体俯卧在石像的脚下,他们都是被腰斩而死的,鲜血在冰面上被完全冻结,早失去了血液应有的鲜红色。
这很可能是一种血腥残酷的生祭,用活人的血液去供奉他们信仰的神明,而且这可能是冰城原住民在离开之前的最后一次生祭。极低的气温掩饰了一些正常的变化,这些已经被腰斩而死的尸体就像一具具蒙着冰霜的僵尸,就算小胡子这种人,也无法分辨出他们大概死去了多久。
“我真的感觉有点恶心了。”格桑梅朵很受不了这种血腥的场面,尽管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但她不肯在这里继续逗留。小胡子看了看表,他们已经连续作业了很长时间。
“休息一下吧。”小胡子借着光线朝前方看了看,冰城的面积很大,慢慢的走过这座如祭坛一般的广场之后,建筑物稀疏了,但变的很高大,三排如同中世纪教堂一般的建筑延伸到了远处,在这些建筑物的入口处,有两根三米多高的方柱子。两个人就在这里停下,烧了一点点温热的水。
格桑梅朵忍不住,又开始询问小胡子到藏区来的动机,她很聪慧,从小胡子在噶扎寺和仁波切活佛单独密谈开始,已经察觉出了些许异样,到了这时候,她完全可以明白,自己这个雇主,绝对不是普通人。
“哥们儿,我想说的是,只有你告诉我一些事情之后,我才可以更好的完成自己的工作,不是吗?”格桑梅朵捧着烧热的水,从升腾的蒸汽间偷偷望着小胡子。她一直都搞不懂这个雇主,他看上去有些瘦,但和一头雪山上的雪豹一样,仿佛每一块肌肉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尤其是他的眼神,就像小胡子面对仁波切活佛时一样,格桑梅朵觉得小胡子的眼神深邃的像一片深海,根本看不出任何东西。
“你的问题少一些,就是尽职了。”
“唉......”格桑梅朵无奈的撇了下嘴,从小胡子的语气中,她知道自己什么答案都得不到。
两个人并排坐着,陷入了沉默,格桑梅朵把衣服裹得很紧,用帽子包住脑袋,尽管这里的气温非常低,但是过了不到十分钟,她的头一歪,不由自主的靠在小胡子的肩膀上,竟然就睡着了。
当格桑梅朵靠在小胡子肩膀上的时候,他的眉头就微微的一皱,伸手想把格桑梅朵推开,但电石灯昏暗的光映照出格桑梅朵半张脸庞,小胡子看到这张脸,伸出的手顿住了。格桑梅朵身上仿佛有一种自然的气息,很清甜,这种独特的气息让人不忍抗拒,有无形的亲和力。
格桑梅朵睡了几个小时,灯她揉着眼睛醒来时,时间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小胡子收拾好了东西,他打算至少要把整个冰城都走一遍。
三排高大的建筑不知道具体有多少座,小胡子径直就走了进去,但格桑梅朵却在两根三米多高的柱子旁停留了一下,她提起电石灯,片刻之间,仿佛发现了什么东西一般,惊喜的叫了一声。
“哥们儿!看!”
小胡子已经走出去几米远了,听到格桑梅朵的叫声,不得不转身回来。他顺着格桑梅朵手指的方向看去,格桑梅朵唯恐他看不清楚,又把灯举高了一些,用手套在柱子上来回擦了几下。冰柱子很粗,已经不透明了,但是随着格桑梅朵的擦拭,一块嵌在柱子上的东西就随着灯而反射出晶莹的淡光。
“是水晶,纯净的水晶!”格桑梅朵仔细的辨认了一下,说:“不知道我看的准不准,不过这很像是念青唐古拉山的卡则湖产的水晶。咦?这上面......”
纯净的水晶,就如同一块玻璃一般,用手在上面细细抚摸的时候,能够感觉到有一条一条很轻微的划痕,这些划痕并不明显,如果在光线不强的时候,肉眼几乎就分辨不出。这些划痕是弯曲的线,它们仿佛交织成了一副很抽象的图,这引起了小胡子的注意。
这块水晶很大,随后小胡子就发现,水晶的下部冻在了冰里,看不到那些划痕的延续。小胡子掏出一把很锋利的匕首,把覆盖在水晶外的冰都刮掉,格桑梅朵以为他想取走这块水晶,当时就开始计划事后分配卖水晶的钱,而且兴高采烈的过来帮忙,用自己的藏刀撬水晶。
如果不是格桑梅朵的发现,小胡子可能根本就不会理会这两根柱子,但是他在刮冰的过程中,心里总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他忍不住就停下手里的匕首,慢慢围着这两根三米多高的柱子走了一圈。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感觉这两个粗大的方柱子,好像两具被竖起来的棺材。
“哥们儿,快啊......”
在黑暗的环境中,小胡子的耳朵比眼睛都要好用,不等格桑梅朵说完话,他一把就拉住她,飞快的朝后退了几步。紧跟着,头上的穹顶发出几声很轻微的响动,随后轰隆一声,一大片白雪好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这些落下的雪一下子就把两根柱子给埋住了,而且不等小胡子有什么思考,一道亮光就从上方直射下来。
这些雪应该是覆盖在冰城上面的雪,而且突如其来的亮光,是那种并不强烈的阳光,小胡子抬头看了一眼,马上就发现头顶的冰层裂开了,露出一道很窄的缝隙,阳光就是从缝隙里照射进来的。
一切都来的很突然,而且很奇怪,非常短的一段时间里,那束并不强烈的阳光猛然就像爆发一般,在黑暗的冰城内如同一道闪过的电。
爆裂的光线正照射在两根柱子的上方,这道光线仿佛有很高的温度,掩埋柱子的积雪瞬间就融化了,两根方柱子冻的非常结实,但顶不住高温的炙烤,积雪融化露出柱子的时候,两根柱子的上半部分也开始消融。
小胡子的心里突然就生出一种很强烈的危机感,这是对危险的预知力,他清晰的感觉到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第十四章 雪巨人
小胡子已经来不及再多思考什么,那种危险的预感很强烈。从上方穹顶透射下来的阳光明显是经过了某种多面晶体的凝聚,形成了高温的光线。这样一座巨大的冰城肯定不会因为一道细小的裂痕而坍塌,但那束光线让落下的积雪乃至大半根方柱子都融化成了水。
当啷......
柱子上镶嵌的那块水晶随着融化的雪水应声落地,格桑梅朵有些犹豫,轻轻咬着嘴唇,她很想拿回这块水晶,但她又能看到小胡子冷峻且严阵以待的表情。她紧张的目测着站立处到水晶的距离,在猜测自己能不能一步跨过去拿起水晶,然后再平安的回来。
“到后面去!”小胡子突然一把就拉住格桑梅朵,用力朝后面推她:“柱子里有东西!”
“什么?”格桑梅朵显然没能反应过来。
两根三米多高粗大的方柱子已经融化了大半,小胡子刚刚把格桑梅朵推到后面,方柱子的冰已经化到了某种程度,随着冰层变薄,两团隐隐约约的影子就在柱子中凸显出来。几乎同时,这两团隐约的影子一下子就打破了薄薄的冰层,顺着电石灯的灯光缓慢的移动着。
“哥们儿!那是什么!”格桑梅朵躲在一堵冰墙后面,紧张了喊了一声,这一幕让她根本猜测不到,影子在慢慢的移动,很快就出现在电石灯的光照范围内,格桑梅朵不仅看到了影子,而且还听到了一阵类似从野兽喉管中发出的声响。
小胡子甩掉了背包,把合金管握的很紧,他已经看清楚了这两根方柱子里出来的东西。这是两个人形的东西,它们足足有两米半高,浑身披着一层被雪水浸湿的白毛。这层白毛遮挡住了它们的脸庞,但在灯光下,小胡子能看到它们泛着磷光的两根獠牙。
两个东西刚从方柱子中破冰而出的时候动作很缓慢,但就在很短的时间里,它们的动作变的敏捷且迅速。灯光和小胡子吸引了它们,格桑梅朵在冰墙后面开始发抖,她有很多见识,这两个足足两米多高的东西看上去力大无穷,它们的一条腿几乎都比小胡子的腰还粗。
小胡子并没有太多的恐慌,他见惯了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也习惯了战斗。让他唯一不能理解的是,这两个看上去充满了生物特征的东西,是用什么手段而冰冻封存起来的?正常的生物不可能存活太久,只有冰冻才可以无限延长生命活性。
两个雪绒绒的东西完全苏醒了,它们身上披着的白毛浓密且长,与其庞大身躯截然相反的是它们的动作,很灵敏。一直未曾走远的小胡子吸引了它们的目光,两个仿佛沾着白雪的巨人发出响彻冰城的嘶吼,它们一起扑了过来。
就在这一瞬间,小胡子已经思考的很透彻,如果转身就跑,估计有点玄,丢下沉重的装备,小胡子有信心逃脱,但格桑梅朵却不一定跑的赢,而且失去了装备和给养,怎么再从大雪峰群中走出去?
电光火石中,两只雪巨人已经一前一后扑了过来,它们的个头和体型就像两只直立而行的熊。小胡子的身子飞快的一缩,两只雪巨人的手掌几乎贴着他的头皮拍了过去,力量大的异乎寻常,呼啸而过的手掌带起了一阵风,差点把头上的帽子给掀掉。小胡子一连躲过两只雪巨人的攻击,当第二只雪巨人的爪子刚刚拍过,他手中的合金管闪电一般刺了出去,一下子捅在对方的大腿上。
小胡子的手劲很足,但雪巨人大腿上的肌肉非常结实,已经到了有些坚硬的地步,合金管锋利的刃口捅进去之后,一股鲜血顺着中空的管子飚了出来,小胡子想把合金管抽出来的时候,管子被肌肉夹得很紧,以他的手劲竟然没能拔出。
他不习惯用枪,合金管是很顺手的武器,如果不到万不得已,小胡子不肯丢掉。他再次加了力,同时身体朝后一撤。这丝停顿只是一瞬,被刺伤的雪巨人悲鸣了一声,头也不回的一爪子拍回来。小胡子整个人都被拍飞了,同时合金管也带着一股鲜血被拔了出来。
冰墙后的格桑梅朵清楚的看到了这一幕,她手忙脚乱的翻出了一支被锯掉了枪托的五六式,这是那个藏族司机藏着的防身用的枪,被格桑梅朵带了过来。开始的时候她明显不知道该怎么去开枪,因为小胡子和两只雪巨人之间的距离非常近,但当小胡子整个人都被拍飞了的时候,格桑梅朵急了,她对准那只落在后面的雪巨人,砰的就开了一枪。
仓促中的射击没有精准度,五六式巨大的后座力让子弹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但这一枪明显就吸引了雪巨人的注意,这种莫名的生物显然具有相当的智力,它丢下了小胡子,转身就朝格桑梅朵藏身的冰墙这边猛扑过来。
小胡子整个人飞了出去,但却没有大碍,只在地面上翻滚了几下,就一挺身站了起来。然而被刺伤的雪巨人也仿佛没有受到任何阻滞,动作依然凶猛而灵敏。小胡子握着合金管,绕着那两根只剩下短短一截的方柱子迂回,他已经很清楚,寻常部位的伤害对雪巨人无用。
而且就在这个时候,旁边就传来格桑梅朵的惊叫声,她和一只受了惊的兔子一样,拖着手里的枪就跑。小胡子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生活的经历让他学会了淡漠,对于陌生人,他可能会有一种无法理解的自私,但是此刻,格桑梅朵的惊叫却牵动了他的神经,他不想让这个女人死在这里。
小胡子停止了一切主动的攻击,不断的躲避,这种两米来高的雪巨人极度危险,只要被它抓住,两只粗壮的手臂绝对能把任何人活生生的扭成几截。小胡子在躲避,但同时也在紧紧的观察对方的弱点。
格桑梅朵的惊叫声接连响起,都是在被雪巨人差点追上时发出的。没有任何声响能够扰乱小胡子的心,然而他却有一点怕,怕自己解决掉了眼前这只雪巨人冲过去的时候,看到的是格桑梅朵已经被拍的血肉模糊的尸体。
这种怕让小胡子的动作更快了,他连着绕了十几个圈子,彻底摸清了雪巨人追击自己时的动作弱点。紧接着,他有意放慢了一下速度,身后的雪巨人猛虎下山一般扑过来,两根尖利的獠牙暴张。小胡子突然加快了速度,一脚踩在方柱子的底座上,腾空而起,几乎从雪巨人的头顶跨了过去,他出手的时机没有任何缺陷,飞过对方头顶时,合金管反手刺出,一下子从雪巨人被白毛遮盖的脖颈洞穿而过。
小胡子稳稳落在地上的时候,雪巨人已经象一架失控的机器,踉跄着朝前扑出去几米远,鲜血顺着穿透脖颈的合金管一股股的飙出来,轰然倒地。小胡子飞快的奔过去,当他抽出合金管的时候,雪巨人还未死透,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转身就朝不远处的冰墙跑过去。
格桑梅朵还算不错的,尽管魂都吓丢了,但逃跑的意志还没有丧失,而且很有计划性,她就一个劲绕着这堵不算长的冰墙来回的跑。小胡子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他跑到冰墙的另一面,锋利的匕首深深的刺入坚硬的冰层里,接着,他的身子一翻,踩着匕首露出的柄,借着这股力直接攀上了冰墙的墙头。
站在这个位置上,明显能看到格桑梅朵和另一只雪巨人逃窜和追击的过程,格桑梅朵也发现了站在墙头的小胡子,她已经说不出话了,但对小胡子此刻的举动很不满。
小胡子的出现让格桑梅朵有些分心,她本来就逃的很吃力,这一分心,身后追击的雪巨人的爪子直接就伸到了脑后。格桑梅朵拼命的一缩脖子,头上的帽子被雪巨人扯掉,一头黑发顿时飘散出来。
格桑梅朵的脸就有点发绿,一口气蹿出去很远,还没忘记抬头看了小胡子一眼。
但小胡子并没有跳下来救她,他要抓住最合适的机会,一击而杀,他蹲在冰墙的墙头上沉着且一声不响的观察了一会儿,突然就站起身子,手里的手电发出最强的光线,朝下面的雪巨人照了过去。
这个时机拿捏得非常之好,下面的雪巨人虽然有智力,但明显无法和人相比,它被最手电的强光吸引了一下,不由自主的就抬头看,一眼看到了眼神和冰一样冷峻的小胡子。
冰墙的高度并不算很高,雪巨人发出一声咆哮,伸手就想把小胡子抓下来。就在这一瞬即逝的一刻,小胡子手里的合金管像毒蛇一样,从雪巨人大张的嘴里直刺下去,一米多长的合金管顿时刺入了雪巨人体腔一半,小胡子唯恐不够深,在冰墙上一脚踩下去,合金管完全就没入了雪巨人体内。
格桑梅朵并不知道这一切,她一口气绕着冰墙又跑了一圈,才发现了在猛烈挣扎的雪巨人。格桑梅朵终于得到了喘气的机会,她恨恨的看了一眼雪巨人,又看了看冰墙上的小胡子。
“你妹......”格桑梅朵直接瘫坐在冰墙的墙角下,不知道是在说雪巨人还是小胡子。
小胡子翻身从上面轻轻跳了下来,雪巨人仍然在挣扎,但已经无法对他们构成什么威胁。一直到这个时候,小胡子才看清楚了雪巨人的面孔,这很像是一种灵长类生物的样子。
“这是藏区的东西吗?”
“我怎么知道。”格桑梅朵嘟囔了一句,但是当她看到小胡子身上溅的点点血迹时,口气又软了,捡回自己的帽子,说:“墨脱那边有很多灵长类野人的传闻,至于格丹里,就不清楚了。”
喜马拉雅南部,是一直盛传西藏野人的地方,这种始终存在于传说中的生物,被称作耶提。尤其是在雅鲁藏布江畔的墨脱县,关于野人的传闻很多。但传闻终归是传闻,没有强有力的证据,就无法转变为事实。
“官方资料一直没有表明什么,不过我去过墨脱,那里的人都说,西藏野人是一种守诺的生物。”
据墨脱本地人讲,曾经有耶提掳走过当地村子里的女人,竟然在深山的洞穴里生活过一段时间。这种野人明显有智慧,可以理解人类肢体语言和一些简单的手势比划。被掳走的女人跟野人熟了,打着手势说,洞顶有一块大石头,如果掉下来的话,说不定会砸死自己。野人很实在,马上就用手托住这块大石头。
这个女人借这个机会就开始逃,那个举着石头的野人很死心眼,因为答应了对方会举着石头,竟然眼睁睁看着她逃走而不予阻拦。
“这个女人领着村子里的人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后的事了,哥们儿,你猜怎么着?”格桑梅朵露出一种很钦佩的表情,说:“野人死了,但仍然保持着手托大石头的姿势。”
对于格桑梅朵的话,小胡子不置可否,因为藏区的野人一直是个谜,至今为止,还没有任何直接的实物证据证明它们的存在。在直贡替寺内,保存着一具骸骨,在过去,很多人都认为那是西藏野人的骸骨,然而后来有人提出了相反的意见,他们觉得这根本不是野人,甚至不是灵长类动物的骸骨。
一直等到雪巨人完全停止了挣扎的时候,小胡子才费力的把没入其体腔内的合金管给抽了出来,他用一块布从上到下擦拭着沾满鲜血的合金管,就像一个正在擦拭战刀的战士,格桑梅朵靠着墙看。
“哥们儿,咱们还要朝前走吗?”
小胡子已经捡回了丢掉的背包,他没回答格桑梅朵的话,弯腰从冰墙紧贴着墙根的地方捡起了一件东西。之前一直在逃避雪巨人的追击,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个东西。
小胡子认得这东西,是藏区内喇嘛经常用的转经筒。
“给我看看。”格桑梅朵从小胡子手里抢过转经筒,其实她的目的和小胡子不同,不是为了从转经筒上发现什么线索,而且想打量这个东西值不值钱。
冰冷的转经筒,不知道是谁丢下的,也不知道丢弃了多久,但是当格桑梅朵拿到它的时候,表情就变了。
“有人......”格桑梅朵不由自主的闭上眼睛,嘴唇喃喃的蠕动了一下:“有人在说话......”
☆、第十五章 影子
格桑梅朵的话让小胡子微微的怔了一下,两只雪巨人已经完全没有动静了,以小胡子的耳力,周围有极轻微的响动都不可能瞒过他。
“有人......在说话......”格桑梅朵似乎有点癔症了,她闭上了眼睛,不断的重复这句话。小胡子忍不住再次侧耳倾听,周围确实没有任何响动。
他有点无法理解,抓着格桑梅朵的胳膊就晃了一下,格桑梅朵仿佛被惊醒了,她睁开眼睛,但目光却显得很茫然。她的手紧紧捏着转经筒,嘴里的声音已经消失,但嘴唇仍然在不住的蠕动,只有紧紧贴着她的嘴的时候才能听到,她还是在说,有人说话。
“谁在说话?在说什么?”小胡子经历过很多奇怪的事,但他本人并不相信神神鬼鬼的东西,格桑梅朵这个样子很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不过小胡子不这样认为,他看着格桑梅朵那种茫然且混沌的眼神,心里突然动了一下,他没有再试图唤醒格桑梅朵,而是轻声的问她。
“我不知道,不知道......佛的吟诵声......天花满地,有人在和我说话,他说的什么,是什么?我听不清楚......”
格桑梅朵睁着眼睛,显得昏昏沉沉,但无论小胡子怎么问,她都说不清楚是谁在和她说话,也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因为在这个状态下,格桑梅朵的各种意识都几乎丧失了,如果旁边有人发问,她会一五一十的说出自己听到的一切。
但格桑梅朵的意识本身也是混乱的,她形容不出自己听到的是一种什么声音,不过从她的讲述中,小胡子能够听出,那种声音是直接出现在格桑梅朵脑海里的。也就是说,那并非真实的声音,否则小胡子也一定能够听得到。
已经准备动身继续向前的小胡子不得不停下来,格桑梅朵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差,她几乎陷入了昏迷中,整个人歪歪的靠在身后的冰墙上,只有嘴唇在不断的无意识的颤抖着。小胡子摸摸她的额头,体温很正常,接着,他就把目光转向了格桑梅朵手中的转经筒。
如果说有什么异常使格桑梅朵产生这样的变化,那么目前能够解释的,只有这个转经筒。小胡子知道世界上有意识传递这种很神奇的事情,所以他并没有太多的惊慌。他仔细的检查了一下格桑梅朵的情况,除了意识上的昏沉,格桑梅朵的心跳呼吸都比较正常,过了几分钟,小胡子轻轻想把格桑梅朵手中的转经筒拿开,然而格桑梅朵的手劲突然变的很大,死死的抓着转经筒。
“问题估计就出在这里。”小胡子有一点点奇怪,因为是他先看到了遗落在冰墙一角的转经筒,也是他先把转经筒捡了起来,这期间,他没有产生任何异样。
如果转经筒真有什么问题的话,那么这种问题,只是针对格桑梅朵一个人的?
小胡子看着格桑梅朵,就觉得这个转经筒好像是一个沼泽,如果继续捏着它,只会让人越陷越深。他立即加大了手上的力气,到了这个时候,他感觉的已经非常清楚,格桑梅朵攥住转经筒的力量完全超越了她自己本身的力量,把转经筒抓的非常死,这种力量并不属于她。
小胡子并不是没有能力抗衡这种力量,他只不过是怕弄伤昏沉的格桑梅朵,又经过几分钟的观察,他突然就再次加大了力气,这一次,他一下子就把转经筒从格桑梅朵的手中夺了出来。
“你......干什么?”就在格桑梅朵失去了转经筒的一瞬间,她就奇迹般的清醒了,她能感觉到小胡子从她手里硬抢走了转经筒,所以有一点惊讶。但是格桑梅朵的惊讶只是一瞬间,因为她对自己昏沉时的状态并不是一无所知。
“刚才,你听到了什么?”小胡子把转经筒放在地上,再一次仔细的观察起来,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转经筒,转经筒里装着六字真言,也就是藏区喇嘛和藏民经常吟诵的六字大明咒。
“有吟唱声,有人在说话。”格桑梅朵左右看了看,说:“但从头到尾都没有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
小胡子又到发现转经筒的地方看了看,格桑梅朵询问自己刚才的举动,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是苏醒之后,格桑梅朵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渐渐的,她又恢复了常态。
“真是奇怪,哥们儿,你没被吓到吧?”格桑梅朵举起相机递给小胡子,说:“帮我拍张照片,我要留念。”
小胡子的拍照技术很拙劣,他应付一般的替格桑梅朵拍了两张照片。冰墙的角落已经被仔细的检查过了,除了转经筒,没有别的东西。格桑梅朵接过小胡子递过来的相机,迟疑了一下,试探着说:“可以把那个转经筒给我吗?”
“暂时不要碰它了。”小胡子敏锐的感觉到这个转经筒的不寻常,但是在这个地方,他不想再发生任何意外,要探索里面的奥秘,只能等出去之后,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再说。说着,他就把转经筒丢进了背包。
“我很喜欢它,把它给我吧,你可以扣我一点补助费,或者......我用钱把它买下来?”格桑梅朵不死心,还在试探着说服小胡子。
小胡子没再说话,他打算用最快的速度先把整个冰城走一遍,他有一种直觉,这个地方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
面前的三排高大的建筑延伸出去很远,暂时还不知道通到什么地方。这些建筑明显也是供人居住的,不过可以分辨出它们和之前那些建筑的区别,住在这里的估计是有身份地位的人。在无数冰块堆砌的建筑物中,时常都可以发现一些很古老的古羌记事符,但小胡子能认出的不多。
而且走着走着,小胡子就察觉到了这个转经筒所产生的后遗症,格桑梅朵有点着魔的样子,她一路上紧紧拽着小胡子,不断央求他把转经筒给自己。
“你打给我的报酬,我还一半给你。”格桑梅朵思考了很久,下了很大的决心,和小胡子讲价钱。小胡子抬眼看了看她,格桑梅朵对这个转经筒的痴迷超乎想象。
“离开这里后,会把转经筒给你。”
“真的?不要骗我。”格桑梅朵还是有些不甘心,不过她对面前这个长着两撇小胡子的冷峻男人有一种无法形容的信赖,她相信对方绝对不会欺骗自己。
小胡子的承诺仿佛给格桑梅朵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她完全就恢复了常态,在小胡子观察那些建筑上的古羌记事符号的时候不停的东问西问。他们把三排高大的建筑完全走了一遍,所有的记事符号都被抄下来。
三排高大的建筑后,又是一片空旷的广场,这里应该是整个冰城的中心位置,广场的规模非常大。小胡子在建筑的边缘处停了下来,他看看剩下的燃料,还比较充足,就打算烧一点热水。
这种地方,水不可能和内地一样烧到完全沸腾的状态,半热的时候就可以喝了。在烧水的过程中,小胡子不由自主的就暗中看了看身旁的格桑梅朵,在拉萨结识这个女人的时候,小胡子可以确定她绝对是个很正常的人,但是到了冰城之后,特别是在接触了转经筒之后,格桑梅朵仿佛焕发出了一种无法窥视的神秘。
就在小胡子一边烧水一边沉思的时候,身旁的格桑梅朵突然就发出一声惊叫,小胡子就和深山里的豹子一样,即便睡觉时也会紧绷着一根神经,格桑梅朵惊叫声传出,他马上就有了反应,一把拿起合金管。
小胡子起身的同时,格桑梅朵忍不住就飞快的躲到他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恐的盯着前面。那是她的照相机,已经被失手丢在了地上。
“相机里面......相机里面是什么!”格桑梅朵把小胡子抓的很紧,她伸出一只手,朝照相机指着。
周围并没有其它任何响动和异常,格桑梅朵的惊恐仿佛全部来自那台已经被她失手丢掉的照相机里。小胡子转头看了看她,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不清楚,哥们儿,你自己看看。”躲在小胡子身后,格桑梅朵感觉到了安全,她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然后就推着小胡子慢慢朝照相机走去。
这是一台破旧的数码相机,格桑梅朵一路上一直在用。当小胡子把它捡起来的时候,格桑梅朵就在身后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小胡子对这种数码电子产品一向不怎么感兴趣,也很少会拿着操作。最后格桑梅朵实在是没办法了,硬着头皮把相机接过来,调出里面储存的照片。
相机里的照片有二三百张,都是这一路上拍摄下来的,格桑梅朵忽略了这些照片,她直接翻到了不久之前拍下的两张,那是她在冰墙前让小胡子拍的照片。
当看到这两张照片的时候,小胡子竟然和格桑梅朵一样,从内心最深处就打了个冷战。照片中,格桑梅朵的身后,有一团模糊的影子。虽然这团影子很模糊,但却可以辨认出,那是个人,绝对是个人的影子,它就在格桑梅朵身后,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掐住她的脖子。
☆、第十六章 附身
这张照片给人的第一感觉就像是那种在网络上流传的灵异照片,场景很诡异,照片中的格桑梅朵没有任何察觉和反应,但她身后的那团影子却清晰可见。这张照片吓住了格桑梅朵,同时也让小胡子感觉有点发冷。
小胡子也是个有缺陷的人,但他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强,他无法洞察一切,然而这么近的距离内,格桑梅朵身后居然有团人的影子没被他发觉,这说明了什么?
“哥们儿!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格桑梅朵的恐慌渐渐变成了一种愤怒,进入冰城之后,她受到了接连的惊吓,这种惊吓已经逐步超出了她的承受底线。有小胡子在身前,格桑梅朵的身体不再发抖,但她看着数码相机拍摄出的照片,无法分辨那团影子是谁,也分辨不出对方的性别年龄长相等一切种种。
“回冰墙那边看看。”小胡子暂时也分辨不出这团影子,但他却有直觉,这团影子不会无缘无故的出现,它既然出现了,就一定有什么现在无法得知的隐情,而且,小胡子感觉这些无法得知的隐情必然非常重要。
“还要回去?”格桑梅朵拿着自己的相机,手又不由自主轻轻颤抖。
“你留在我后面,我一个人去。”
“哥们儿!别丢下我!”格桑梅朵咬了咬嘴唇,一把就抓住小胡子,她是害怕,但面前这个只靠一根管子就放倒了雪巨人的冷峻男人让她有种安全感,而且她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
这里距离刚才的冰墙不算很远,当他们将要接近的时候,格桑梅朵几乎完全躲在小胡子身后,只把那支锯掉了枪托的五六式枪管露了出来。小胡子把手电光调到了最强,在这个距离上,他的视力和听觉能够观察到任何细微的响动与异样。
一具雪巨人的尸体仍在冰墙附近,小胡子站在远处仔细的观察着刚才给格桑梅朵拍照的地方,但是无论他怎么看,这里都正常的不能再正常,那团模糊的人影子已经不见了。
小胡子想了想,伸手朝格桑梅朵要过相机,对着这个地方连拍了几张照片。之后,格桑梅朵把刚拍的照片调了出来,闪光灯让镜头内的冰墙白的有些刺眼,却依然看不到那团影子。小胡子又考虑了一下,就望着格桑梅朵。
“干嘛这么看着我?”格桑梅朵下意识的朝后面退了退:“哥们儿,你想要我干什么?”
小胡子判断,转经筒,乃至那团影子,都和格桑梅朵有直接的关系,也就是说只有格桑梅朵靠近,影子才可能再次出现。格桑梅朵很快就明白了小胡子的意思,她的头摇的比转经筒还迅速,死都不肯再过去拍照。
“那要怎么样?”小胡子不愿意勉强格桑梅朵,一时间又想不出别的办法,这个事情有点离奇的诡异。
“哥们儿,你觉不觉得,这堵墙里面,有东西?”格桑梅朵把帽子上的绒毛扒拉了一下,跟小胡子说了过去自己看过的几部电影,那些电影的情节纯属胡编乱造,但联系眼前这种完全不符合常理的现象,就能给人一点启发。
小胡子把目光转向冰墙,墙里面有没有东西,他不知道,但就算有什么东西,能造成这样的结果?不过一件本来就不符合常理的事,已经不能用常理来判断。这座冰城和六指乃至末世预言,仿佛有一种冥冥中的联系,小胡子不想放过任何可能出现的线索和机会,尽管在探索中或许会出现什么危险和预料不到的事。
“你退后,我去看看。”
小胡子直接拿起了电石灯,电石灯调到最亮的时候,高温的火焰可以快速将冰墙融穿。格桑梅朵摸出了自己的小藏刀,说这次如果再有什么意外,她一定会及时的甩刀来保护小胡子。
他慢慢靠近了刚才拍照的地方,朝灯筒里加了一些电石,失去灯罩的灯头唰的蹿出一尺多长的火焰,冰墙马上出现了一个小坑,融化的冰水沿着冰墙缓缓的朝下流。这堵冰墙可能是一座拆除的建筑物遗留的一部分,不算特别厚,当墙壁被火焰烧穿了一半的时候,仍然没有出现什么东西,小胡子就觉得剩下的一半冰层里,也不可能有什么发现。
这时候,他突然察觉出了一点异样,准确的说,异样来自自己的身后。他猛一回头,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格桑梅朵不知道什么时候动了,正一点一点的朝冰墙这边走过来。
“你干什么?”小胡子立即问了一句,但接下来,他就知道自己肯定是白问了。因为格桑梅朵的目光变的茫然且有些呆滞,她仿佛重新失去了意识,像被控制一般,僵硬的走着。
小胡子马上放下手中的灯,一步跨过去,紧紧抓着格桑梅朵。但是对方的反应有点激烈,手中的藏刀一下子从小胡子眼前划了过去,小胡子抓住格桑梅朵握刀的手,继而拉住她。格桑梅朵缓缓的转头,望着小胡子,那种目光让小胡子觉得十分陌生。
格桑梅朵的力气变的非常大,这种莫名其妙灌注她身躯中的力量仿佛能和小胡子抗衡。如果放在平时,小胡子有一百种办法解决对方,然而他不愿意弄伤格桑梅朵。就在这种僵持中,格桑梅朵仍然一步一步朝冰墙走去。
就在这时候,小胡子突然就有了种想法,他想松开格桑梅朵,看看她究竟要干什么。但是他不能确定放开格桑梅朵之后,对方会不会有危险,所以这个念头就在脑海中盘旋,迟迟不能决定。
不过小胡子在之前已经把冰墙融穿了一半,并没有什么异样,所以脑子里的念头经过激烈的斗争,他的手也渐渐的松了一些,放格桑梅朵缓慢的朝前走。
格桑梅朵握着藏刀的手猛的一挥,锋利的藏刀朝着小胡子脖颈间的血管就划了过来,小胡子本来已经打算松手,但这时候不得不重新把她给控住。
“放开我......”
格桑梅朵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然而这三个字让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波折的小胡子都产生了一丝突如其来的恐慌。因为这根本不是格桑梅朵的声音,它沉闷,嘶哑,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想想这种情景就让人头皮发麻,在一个黑暗且陌生的环境里,自己身边熟悉的人猛然像被附体了一般,发出极为陌生的声音。
此时此刻,小胡子已经知道,自己面前的人,不是格桑梅朵了。
格桑梅朵手上的力气骤然间暴涨,一下子甩脱了小胡子的禁锢,她几乎用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一步跨到了冰墙边,对着孤零零的冰墙沉默的站立了两分钟。小胡子握着合金管的手微微的松了一下,因为他清楚,自己所面对的敌人,好像不是人。
紧接着,格桑梅朵转过身,慢慢原地盘坐了下来,她的一只手是空着的,却不停的重复着一个动作。最开始的时候,小胡子很为这种机械又显得诡异的动作不解,但是看着看着,他就发现,这很像是藏区的喇嘛或是藏民在摇动转经筒时的动作。只不过格桑梅朵的手是空着的,所以这样的动作就让人无法理解。
“你会死的。”格桑梅朵的眼睛完全闭上了,她就如同一个一辈子都在摇动转经筒的信徒一样,嘴里发出的声音仍然是那个陌生的男人的声音,沉闷且嘶哑:“很快就会有人杀死你!”
“你是谁。”小胡子平静的回问了一句,这一次,他从声音里分辨出了一些东西。这个沉闷的男人的声音说着汉语,但说的很生硬,和当初噶扎寺的仁波切活佛一样,可能平时几乎不用汉语和人交谈。
“太阳落下的地方,才是希望的开始,仅凭一个人的力量,难以洗涤世间,古老的传承拥有强大的力量,永不灭亡......”
对于这段话,小胡子记忆犹新,那是在进入雪峰冰城之前所看到的一段藏文。一瞬间,小胡子就产生了一个想法,这个如同附体在格桑梅朵身上的声音,是凶悍到一拳可以打碎人头骨的杀人者?
但是这怎么可能?杀人者是谁,小胡子不知道,然而杀人者此时此刻是以一种什么状态存在的?在小胡子的认知中,人死去了就是死去了,除了一副皮囊,什么也不会剩下,神神鬼鬼的都不存在。
然而这里却是藏区,是世界上最神秘的一块土地,从过去到现在,发生过太多解释不清楚的现象。
小胡子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对方既然以这种敌视的态度出现,就不会说出自己想知道的东西。此刻,他唯一所担忧的就是格桑梅朵会否受到什么波及和影响。
“你不知道我是谁,你很快就会死掉,被人杀死......”
☆、第十七章 六边坛
面对这种情况,小胡子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虽然他的思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但在自己的经历中,从来没有遇见过类似的情景。他不理会那个莫名而来的声音,注视着格桑梅朵。格桑梅朵完全失去了知觉,她像一个入定的信徒,端端正正盘坐在冰墙下。
小胡子开始尝试着把格桑梅朵给拉回来,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那道沉闷声音的能量有限,它对小胡子充满了敌意,但却没有能力去影响小胡子。他试探着朝前走了两步,慢慢伸手抓住格桑梅朵,格桑梅朵的手臂已经僵硬了。
“末世预言不是你可以染指的神明经典。”格桑梅朵的眼睛依然闭着,只有嘴巴微微的张开一道缝隙,因为距离非常近,小胡子能够察觉出那道声音真的是从格桑梅朵嘴里发出的。
这肯定不是什么低级的障眼法,小胡子一探手,把格桑梅朵整个人都抱了起来,飞身退出去几米远。格桑梅朵没有挣扎,而且当小胡子把她抱走的一刻,她僵硬的手脚开始复苏,变的柔软。小胡子把她放到了两个并排摞起来的背包前,格桑梅朵的呼吸和心跳速度都有些快,不过已经慢慢开始恢复正常。
大概几分钟之后,格桑梅朵苏醒了,她显然对自己刚才失去意识时的举动有一点点印象。
“不要再靠近冰墙了。”小胡子回头看了一眼,说:“我来。”
这个时候,小胡子已经确认,这周围一定有什么东西在影响格桑梅朵,而且这种影响只对她一个人有效。
“把转经筒给我好吗?我需要它。”格桑梅朵的脸庞变的苍白,她虽然已经恢复了意识,但心里有一种对转经筒的渴望,强烈的渴望。她伸手朝小胡子索要,而且开始苦苦的恳求。
小胡子费了很大力气才把格桑梅朵安置好,他觉得要找出影响格桑梅朵的东西,否则在这座冰城里,格桑梅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发作。小胡子把格桑梅朵留在背包前,自己重新回到冰墙处,打开了电石灯,开始融化墙壁。这堵墙大概有一米厚,之前已经被小胡子融掉了一半,剩下的这半米冰墙中,就算有东西,也只能是些小玩意儿。
然而小胡子的判断出现了严重的错误,当他这一次把冰墙又融掉了一些之后,一片黑色的衣角就出现在视线中,电石灯燃烧的很旺,小胡子因而看的很清楚,他的动作不由自主的顿了一下,因为他能分辨出,这片黑色的衣角,和进入冰城之前所见到了那片飘扬的黑布,好像一样。
他更加小心的融下去,最后的结果让小胡子根本就预料不到。在不足半米厚的冰墙内,封着一具盘坐的尸体。当小胡子把冰墙完全融出一个窟窿的时候,这具尸体仍然盘坐在原处。
这是一具让人看上去就感觉牙根子发痒的尸体,由于它封在坚硬的冰层内,保存的很完好。它的身躯很瘦弱,瘦到了离谱的地步,仿佛整个身体内的血肉都被抽去了,只剩下一层枯皮包裹着骨头。
“啊!”
小胡子还没有继续观察下去,身后的格桑梅朵猛然发出一声惊叫,小胡子的动作很快,眨眼间就蹿了回去,靠着背包的格桑梅朵痛苦的抱着自己的头,已经滚倒在地。等小胡子把她扶起来的时候,格桑梅朵原本呈小麦色的脸庞变的无比苍白,在她的眉心处,骤然多出了一个小指指甲盖大小的红点。
小胡子微微抽了口冷气,这种事情说出去的话会让人觉得有些荒唐。格桑梅朵的状况来的快,去的也快,她借着小胡子的力挪动了一下,重新靠到背包上,她说自己刚才好像被一根很长的针狠狠刺进了脑袋。
说这些话的时候,格桑梅朵的眼睛一直望着冰墙上的窟窿,她喘了口气,想爬起来,看着她的动作,小胡子就知道她想靠近冰墙,马上伸手按住了她。
“让我去。”格桑梅朵对着小胡子摇了摇头,说:“他不会伤害我,我认得他。”
格桑梅朵静静在冰墙的窟窿边站立了片刻,期间小胡子一直在思考,格桑梅朵的身份并不复杂,她如今这个样子,只能说可能是因为一些媒介阴差阳错的接受到了一些意识传承。但不管怎么说,这些东西很有价值,小胡子就考虑着该怎么问。
“你认得他,他是谁?”
“他是......”格桑梅朵迟疑了一下,转头对小胡子说:“他叫察那多。”
“察那多......”小胡子的眉头顿时皱起来了,从仁波切活佛的口中,他得知最后一个接触末世预言的人就是察那多,他不是已经死去了吗?被朝圣者分尸而亡?
“是谁杀了他?为什么把他封在冰里?”
“他的生命走到了尽头,他自己把自己封在冰里。”
“他把自己封在冰里,有什么目的吗?”
小胡子有很多问题要问,他并不心急,一条一条的问出来,但是格桑梅朵知道的仿佛只有这么多,当小胡子再问其它的时候,她就轻轻的摇头。她的神智已经恢复了正常,透过她的目光,小胡子知道格桑梅朵没有说谎。
两个人顿时沉默起来,小胡子在考虑该怎么把那颗诡异出现的红痣告诉格桑梅朵,格桑梅朵则失神的望着冰墙内的察那多坐化后的遗蜕。
“他好像告诉我,他要到什么地方去。”格桑梅朵拉着小胡子,轻声说道。
“他要到那里去?他还告诉你了什么?”
“我不知道。”格桑梅朵显得有点虚弱:“只是我自己感觉出来的,感觉他在告诉我。”
格桑梅朵的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有些大脑思考超过常人很多倍的人,给他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他可以在一秒钟内写出答案,但具体的推导过程就需要再回头花时间去捋一遍。格桑梅朵的感觉也是这样来的,但是她能感觉到的只有这么多。
“带我去。”
格桑梅朵只知道一个大概的方向和位置,那是冰城的正西方。路上,小胡子找机会和她说了额头上那颗红痣的事儿,格桑梅朵只是下意识的抚摸了额头一下,并没有太意外的神色。
在下面的路程中,建筑物更少了,但变的无比的巨大,每一座建筑都像一间广阔的殿宇,这说明在这里生活或者是活动的人,身份和地位很高。这中间很顺利,小胡子和格桑梅朵没有再随便触碰周围的东西,大概一个多小时之后,附近的建筑物全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连在一起的冰宫。因为冰城的高度有限,所以这片如琼楼殿宇般的建筑物并不高,但它给人一种沉重感。
这里应该就是整个冰城的西面的终点了,它像是一整块水晶雕琢出来的,小胡子站在这片建筑物的前面时,就感觉这是察那多当时想要寻找的地方?
“这......好像不是。”格桑梅朵紧紧皱着眉头,她一直都有种隐隐的刺痛感,尤其是在思考某些问题的时候,这种痛楚更甚:“这不是他要寻找的地方。”
整座冰城内的原住民是迁徙而去的,能带走的东西全部带走了,这座庞大建筑的内部已经空空荡荡,除了那些支撑着穹顶的巨大的柱子之外,就只剩下一条一直通往前方的路。建筑的内部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东西,那条宽阔的路走到尽头的时候,就是一堵高大的冰墙。
“融掉它。”格桑梅朵在这堵几乎封死了所有希望的冰墙前站了几分钟,就对小胡子说出三个字。
冰墙太厚了,辨别不出是不是空心的,但小胡子对格桑梅朵的感觉也有一种信赖,他马上就用电石灯的火焰去融化冰墙。这是一堵和冰城城墙一样厚的墙,将近三米厚,当墙被融透的时候,明显有一个空间出现了。
“是这里了,就是这里了......”格桑梅朵站在融出的冰洞外,她看不到里面的空间到底是什么样子,但她还是确定,这是察那多当年想要寻找却没有坚持走过来的地方。
冰墙的后面是一个巨大的洞,比冰城的水平面低一些,这让它看起来就像一个深坑。小胡子没有冒进,在冰洞这里朝四周看了一下,光线可及的地方几乎看不到什么东西,只有这个空间的中心处,有一座数层叠加的坛。
这座如坛城样的建筑是用石头打磨之后堆砌的,小胡子看的不怎么清晰,却感觉这是一座六边形的建筑,它只有不到十米高,但面积很大,一共有九层。
“能感觉到什么吗?”小胡子从冰洞钻了回来,拍了拍粘在衣服外的水珠,对格桑梅朵问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格桑梅朵有些犹豫的表情,她的眼珠在眼眶里来回的转动,习惯性的轻轻咬着自己的嘴唇,仿佛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怎么?”
“我感觉到了一些事情,可是思想里却有一种意识,在紧紧的压制我,不让我把感觉到的事情说出来。”格桑梅朵揉了揉太阳穴,说:“察那多想要到这里,到最高的一层去。那里有一件东西,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他想得到它。”
☆、第十八章 血塔
小胡子看得出格桑梅朵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吃力,可能她意识里那种压制着她的东西,并非仅仅压制那么简单,还会给格桑梅朵带来一些其它的反应。寥寥几句话,而且是在温度这么低的地方,格桑梅朵的额头上竟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想得到什么东西?”小胡子朝冰洞那边的黑暗里望了望,当目光触及到那座六边坛的时候,他就不由自主的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说不清楚......”格桑梅朵软软的靠在旁边的冰墙上,无力的摇了摇头,说:“察那多没有见过这件东西,我只能感觉出,它非常重要,甚至任何人都不知道这种重要的真正后果。”
小胡子眯起了眼睛,他不再发问,心里只想着尽快解决这里的事情,然后离开冰城。格桑梅朵身上发生的情况总让人心神不定,而且,这种变化里可能包含着某些关键的环节,必须到安全的地方去搞清楚。
“拿好你的枪,守在这里。”小胡子从冰洞里先把背包传了过去,他不知道冰洞后面的六边坛为什么会让他感觉心惊肉跳,但这种感觉非常不好,他不想格桑梅朵再涉险。
“别!别丢下我!”格桑梅朵可能真的怕了,反应非常的激烈,再次伸手紧紧抓着小胡子的胳膊,她不愿意一个人呆在这里。
小胡子带上了格桑梅朵,但是让她和自己保持了一段距离,他们一前一后钻进了冰洞,踏上了内部空间的地面。脚下是岩石,之前的冰雪构成的世界一下子变了样。小胡子已经仔细的看了很久,视线能够到达的范围内,只有那座六边坛。情况应该说比较安全,因为那座六边坛并不是空心建筑,只可能在最顶层放置一些东西。
但小胡子心里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当他一步跨进来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推开了一扇通往地狱的大门。
这种感觉让他变的无比的小心和细致,从冰洞到六边坛之间几十米的距离,几乎是一寸一寸走过去的,然而情况出奇的安静,一直到站在六边坛脚下的时候,一切都安然无恙。小胡子抬头重新看了看这座六边形的高坛,它的结构原始且简单,就是用稍加打磨后的石块堆砌起来的,每一层只有一米来高,可以轻松的攀爬上去。
六边坛的第一层是底座,距离拉近之后,小胡子发现这个坛好像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在第一层底座上,蒙满了一层黑红色的如污垢样的东西,他对这种东西并不陌生,这是干涸之后的血。
干涸的血肯定吓不倒小胡子,但让他震惊的是这层血迹的厚度,足足有几厘米,那要多少流淌的血才能长年累月的堆积成这么厚?小胡子刮掉了一层已经如松散岩石般的血迹,六边坛底座的本体完全暴露出来,这是一种青黑色的石头,表面打磨光滑了,刻着一排一排之前从未见过的符号。
他慢慢登上了六边坛的第二层,第二层依然是一片黑红色的干涸的血迹,而且这个时候小胡子就察觉出,第一层底座上的血,其实是从第二层流下来的,如果以此推断的话,那么第二层的血则是从第三层流下。
这个六边坛就像是一个原始古老的异教的祭坛,用鲜血来进行某种神秘的祭祀或者仪式。当小胡子又踏上一层的时候,他心头就产生了沉重的压力,不知道这种压力来自何处,且他并没有预知到任何危险的气息,但压力还是越来越重。
“血塔承载着神明的意志,神明陨落了,但意志不灭,它统领世间。”这时候,一直在六边坛下面等待的格桑梅朵忍不住就开始朝上爬,嘴里发出一连串的吟唱声:“无死就无生,血塔是洗涤一切污秽与罪恶的圣源......”
小胡子的心微微紧了一下,他对自己心里产生的莫名压力已经有点担忧,格桑梅朵又在这个时候魔怔了,很要命。
但格桑梅朵的神情和目光好像没有什么变化,她一直爬到了第三层,抬头对站在第四层的小胡子勉强露出个笑脸,说:“这些吟唱突然就从脑子里蹦出来,格桑梅朵发誓,真的是蹦出来的,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
“来吧。”小胡子对下面的格桑梅朵伸出一只手,他看出来格桑梅朵不想一个人呆着,甚至不想和自己保持任何距离,留她在后面,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
整座六边坛大致就是这样,每一层都有堆积起来的血迹,血迹下面是古怪且陌生的符号,除了这些就再没有别的。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当格桑梅朵像一条小尾巴一样抓着小胡子一步步朝前走的时候,小胡子就感觉心里的压力似乎少了一些。
“当你不觉得自己孤独的时候,头顶就有一片光明。”格桑梅朵扯了扯小胡子。
他们一口气就从第四层爬到了第八层,站在这里,可以看到第九层,也就是六边坛顶端的情景。第九层的平面面积不是很大,长宽都有十米左右的样子。当格桑梅朵露出头平视第九层时,她抓着小胡子胳膊的手就一下子加了很大的力。
“察那多想要的东西,在这里......”
“就在这里吗?”小胡子举起手里的灯,整个九层空荡荡的,甚至连一块石头都看不到。
他们爬上了六边坛的最后一层,第九层保持着六边的形状,在他们脚下,有一道道从中心延伸到四周的槽,四指宽,十厘米深。小胡子怀疑,修建起这座六边坛的人当初就是在最顶层进行鲜血祭祀,大量的血从数十道凹槽流下来,继而浇灌出了九层的血塔。
但是除了这些凹槽,再也看不到其它东西了,察那多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小胡子慢慢的朝前走了几步,在接近第九层平面中心的地方,一个四五厘米深的六边形的痕迹,就清晰的出现在眼前。
噗通......
他身后的格桑梅朵竟然一下子瘫软在地,小胡子反手把她拉了起来,格桑梅朵完全没有力气了,她的眼神再一次开始迷茫,混乱。
“没有了!它被谁取走了!被谁......”
从这个六边形痕迹来看,似乎原本应该嵌着什么东西,但东西不见了,这个可能就是察那多想要的东西。小胡子顾不上其它,他用力拍了拍格桑梅朵的脸,顿时,格桑梅朵眼神中的迷茫和混乱就像一片乌云,被风吹散。
“血塔上的圣器,不见了......”格桑梅朵仿佛虚弱不堪,她靠着小胡子,说:“人世间的圣器,无数人世间信徒毕生追寻的东西,察那多想得到它,可是,它被谁带走了?”
“圣器,是做什么用的?”小胡子知道被党项羌还有象雄称为圣物的,是那种可以穿梭时光与空间的碎片,他不知道这件被人取走的所谓的圣器,究竟是什么。
“只有神明知道,圣器是做什么的......”
也就在此刻,小胡子心里莫名其妙的压力仿佛一下子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感觉有点诧异,自己的压力,完全就来自这个六边形痕迹?当自己看到这个东西已经不在的时候,一切都变的轻松了?
小胡子再次把手里的灯举高了一些,在距离六边形痕迹很近的地方,还有一个更大更深的六边形坑,这个坑应该是整个九层的正中心。它有将近一米深,在光线不强的时候,它几乎和青黑色的石头融为一体。
他迈进了一步,手里的灯光照射到了六边形的坑内,一点晶莹的光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从坑里折射出来,就好像光线被折叠扭曲了,这种扭曲让这点晶莹的光显得神秘莫测。六边坛顶端平面上所有的凹槽都是以这个坑为中心而延伸出去的,小胡子立即就反应过来,这个坑曾经灌满了鲜血,只有血液与坑面持平的时候,才会顺着四周的凹槽流淌出去,浇灌九层血塔。
坑里折射的光华说明,里面肯定有东西。小胡子又朝前轻轻走了两步,六边形的坑大概七八十公分深,这个时候,小胡子的视线被释放了,他看到坑底平放着一块东西。
这不知道是一块水晶,还是一块冰,它呈六边形,几乎把坑填满了。六边形水晶或冰块将近透明,当小胡子看到它的同时,一眼就发现在其内部,静静封着一个平躺着的影子。
这个影子无比的真实,它就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封在里面。影子是赤裸的,身无寸缕,小胡子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原始的丧葬方式,但他很清楚,如果一个人被安葬在这座九层血塔顶端,那么他的身份,可想而知。
小胡子产生了强烈的欲望,他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被葬在了这里,葬在了被无数鲜血常年祭祀供奉的最中心。
周围很静,小胡子慢慢的靠近了这个六边形的大坑,他蹲下身子,把手里的灯探入坑内,强烈的光线在这块水晶或冰块上面来回折射,把里面那个平躺的影子映照的一清二楚。
☆、第十九章 怪异水晶
当小胡子看清了那个平躺的人影时,即便沉稳如他,也顿时乱了一下。因为他看到的水晶或冰块中的人影,是他的弟弟。但他心里的慌乱只是很短很短的一瞬,这不可能,不可能是弟弟,此时此刻,他的弟弟正在遥远的内地,努力过自己平淡的生活。
尽管小胡子知道这并不可能,但他还是有种深深的不解,或者说疑惑。他对于卫天,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就算闭上眼睛,也能从人群里找到对方。因为接触的多了,对一个人的熟悉,已经不完全来自眼睛,还有一种很熟悉的气息。
小胡子很少会对亲眼看到的东西产生错误的判断,但是这一次,几乎连他自己都忍不住相信,那个静静躺着的影子,就是弟弟。
就在这个时候,格桑梅朵竟然扑倒在坑边,她朝那道影子伸出自己的双手:“阿爸!”
“你说什么?”小胡子的疑惑一下子就升级了,他看看格桑梅朵,又看看那道已经没有任何生机的人影。
“这是我的阿爸!是他!”格桑梅朵的情绪虽然非常激动,但是她没有任何的不正常,她指着坑下的影子,急匆匆的对小胡子说:“这是怎么回事!我的阿爸怎么会在这里!”
放到任何人身上,这时的情景都会把人绕晕,随着格桑梅朵的话,小胡子不由的再次仔细看着那道影子。他真的不会看错,那是卫天的影子,从头到脚,甚至隐隐中有一种气息飘散出来。
“阿爸葬在了我的家乡,他怎么会在这里!”格桑梅朵显然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连小胡子也知道,此时此地,格桑梅朵不可能拿自己的父亲来开玩笑信口胡说。
“如果我说,我看到的不是你的阿爸,而是另外一个人,你肯定不会相信。”小胡子对格桑梅朵伸出手:“把相机拿来。”
人的眼睛可能有时会根据环境而出现视觉上的偏差,相比之下,还是照相机更靠谱一些。他接过格桑梅朵递过来的相机,拍了一张照片,为了保险起见,也为了可以对比,他又让格桑梅朵也拍下一张。
两张照片被调了出来,但让他们预料不到的是,这个六边形的坑,或者说那块水晶或冰块,好像是一个拍摄的盲区,照片的取景范围内白茫茫的一片,没有拍下任何实质性的东西。格桑梅朵不信邪,又接连拍了好几张,然而每一张都好像照在了空旷的雪地上。
“不用照了。”小胡子阻止住了格桑梅朵,他想把这具封在里面的尸体带回去,但尸体外的包裹物肯定带不动,只有将其融化或者凿开,带走尸体。
格桑梅朵和父亲的感情很深,尽管后者已经去世了十多年,尽管格桑梅朵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在这里看到父亲,但她的情绪有些失控,趴在坑边,呜咽似的哭着。小胡子慢慢的下了坑,他用合金管触碰那块包裹尸体的东西,硬度很高,应该是水晶之类的玩意儿。
“你看到的不是真的。”小胡子拍了拍格桑梅朵:“站远一些,这里没有别的东西了,带走它,我们马上离开。”
格桑梅朵此刻对小胡子的话很听从,她仿佛知道,只有这个男人才能解决问题,她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慢慢从坑边朝后退了几米。
小胡子用合金管当成凿子,试着在水晶的表面凿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之后,水晶仍然浑然一体,连一点点印记都没有留下。
“不!不要!”这时候,站在几米外的格桑梅朵猛的抬起头:“不要触碰它!”
几乎就在不到一秒钟之后,小胡子已经生出了反应,刚才用合金管凿动的一下只是试探,力道并不是很大,但这一下试探却如同压死了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产生巨大的效应。水晶体本身没有任何损坏,然而周围的六边形坑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给硬生生撕裂了。
小胡子飞身就从坑下跳了出来,他的脚步还没有站稳,整座九层血塔仿佛从中咔咔的断裂,向两边慢慢的倾倒,断裂处形成了一道巨大的裂缝,那块六边形的水晶,顺着裂缝掉落进去。小胡子能看到这一切,却没有任何阻止的余力,他飞快的跑到格桑梅朵身旁,几乎一把把她抱起来,沿着倾倒的九层塔朝地面飞奔。
他就像一道在将要坍塌的建筑物里飞速穿梭的影子,速度达到了人类的极限,一口气从九层顶端冲到了血塔的底座,然后又朝前猛跑了十几米远。小胡子不知道撕裂了血塔的力量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这股力量大的难以想象,它不仅让血塔从中断裂,随着轰然倒塌下来的石块,这个空间的地面如同泥捏的一般,一道裂痕顺着血塔中间的缝隙延伸扩张,似乎要把整片冰城乃至上面的雪峰群分成两半。
在这种远超人力的力量下,坚硬的地面和冰墙都不堪一击,地面的裂痕很快就变成了三米左右宽,前后上百米长。血塔的一部分完全落入了裂痕中,包括那块六边形的水晶。小胡子带着格桑梅朵全力躲到旁边安全的地方,这种塌陷和断裂有毁灭性的力量,大概十几分钟之后,周围才渐渐恢复了平静,九层血塔完全消失了。
小胡子确定安全之后,接近了那道扩张到四五米宽的裂痕旁,裂痕下黑乎乎一片,看不到底,仿佛一个连通到地心最深处的深渊,掉下去的石块包括六边形水晶已经没有影子。
就在这一刻,小胡子感觉到,那块包裹着诡异尸体的六边形水晶,永远都找不回来了,如果这块水晶找不回来,那么之前在血塔上的所有经历也将化为泡影,能得到的只有几张留在相机里的白茫茫的照片。
但小胡子的性格一直很果断,当知道无法再得到什么的时候,就会马上离开,避免更多的意外发生,尤其是格桑梅朵的状态,很不稳定,必须先把她彻底安置解决好。之后,他带着格桑梅朵从已经断裂的冰墙进入冰城,他们放弃了沿途的一切,格桑梅朵像一只温顺的羊羔,紧紧跟着小胡子。然而在经过那堵封着察那多尸体的冰墙时,格桑梅朵还是迟疑了,她顿住脚步,默默的注视了片刻,以商量的口吻问小胡子,能不能把它带走。
小胡子的潜意识里有种感觉,这具被格桑梅朵称为察那多的尸体,绝对是让她产生变化的一个诱发因素,如果想要彻底的解决,可能这具尸体也是重要的根源。小胡子考虑了一下,终于决定带走尸体。尸体已经枯瘦的不像样子,掂在手里只有二三十斤重,小胡子让格桑梅朵走在前面,自己用一件衣服兜住尸体,跟在后面。
他们顺利的按原路走出了冰城,当望到雪峰群外透射进来的一缕阳光时,格桑梅朵的脸色好了很多,只是额头上那颗红的像血一样的红痣有些扎眼。
“哥们儿,告诉我,这颗红痣是不是很别扭?”
“没有。”小胡子深深吸了一口冰凉又新鲜的空气,说:“真的没有。”
这颗红痣带给格桑梅朵的不仅仅是心理上的压力,它像是一颗钢珠,紧紧的嵌在她的额头里,在红痣刚刚出现的时候,格桑梅朵觉得自己的头皮都紧了三圈,现在虽然好了一些,但仍然感觉很不舒服。
他们又顺着原路走向进入雪峰群的入口,在经过黑布条下的字迹时,格桑梅朵又顿住了,她伸出手指,在那些字迹上一笔一划的临摹,仿佛在追寻当时写下字迹的察那多的心境与感受。
“不要再写了。”小胡子感觉这些字迹很不祥,硬拉走了格桑梅朵,一直走出去很远之后,格桑梅朵仍在不住的回首眺望这些字迹。
他们离开了几天时间,雇来的两个司机并不多嘴,他们干了很多年,明白很多事情,信奉的原则就是拿自己的钱,干自己的活,所以小胡子和格桑梅朵出现的时候,两个司机就收拾了下东西,问接下来要到什么地方去。
当格桑梅朵告诉他们先离开这里时,那个名叫扎西的藏族司机的目光就闪烁了一下,他是个很沉默的人,除了开车,几乎一句废话都不多说。但是他盯着格桑梅朵,确切来说是盯着格桑梅朵额头的红痣看了半天,神情变的有些复杂。
格桑梅朵显然也注意到了扎西的变化,她用藏语问了几句,扎西开始还不说,被格桑梅朵追问久了,才嘟噜出一大串藏语。小胡子听不懂这些,一直到两个人交谈完了,他才去问格桑梅朵。
“扎西注意到了我额头的红痣,他知道我在进入雪峰群之前是没有这颗红痣的,他以前见过类似的痣,而且那颗痣出现时发生的事很古怪,所以他记得很清楚。”
“他知道这种痣是怎么回事吗?”小胡子感觉到一点惊喜,常年在藏区四处跑的人,见识要比正常人多的多。扎西不一定能解释格桑梅朵额头这颗红痣是怎么回事,但至少可以得到点线索。
☆、第二十章 夺舍
他们本来是打算马上动身的,但小胡子想立即把关于红痣的事弄清楚,所以四个人又停了下来。格桑梅朵的心神似乎很乱,当小胡子询问她的时候,她的言语不太利索,说的也不清楚,就让扎西亲自来说。
“要说这些,可以一边开车一边说,不会耽误。”扎西经常受雇,和内地的人打交道比较多,所以汉语说的挺流利。
坐上车之后,扎西就开始讲述,事实上,他过去所见过的关于痣的事,和格桑梅朵的情况不太一样,而且痣的颜色也不同。只不过痣这个东西是随着人的降生就出现的,鲜少会有人某一天突然长出一颗显眼的痣,所以格桑梅朵骤然出现的痣就勾起了扎西的回忆。
那件事发生在几年前,发生地并不是扎西的家乡。当时他刚刚受雇于一批来自内地的游客,当任务完成的时候,目的地距离扎西的舅舅家很近,所以他顺路就去住了几天。不过扎西来的很不凑巧,他刚去的时候,舅舅一家人热情的款待,但两天之后,舅舅家的小儿子,也就是扎西的表弟,被一头突然发疯的牦牛给活生生撞死了。
这件事让舅舅家悲痛欲绝,让扎西本人也很不自在,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到来给对方带来了厄运。带着一种内疚自责的心理,扎西拿出了刚刚受雇得到的一笔报酬,并且在丧事中跑前跑后,任劳任怨。在他看来,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的内疚减轻一些。
在当地,一直盛行的丧葬方式是土葬。提起西藏的时候,很多人自然而然就会联想到神秘的天葬,但是广博的藏区内,天葬并非唯一的丧葬方式。丧葬其实和周围的自然环境有比较大的关系,当地林木比较多,就盛行火葬,树葬,河流多,就盛行水葬。至于天葬,那是藏传佛教广泛传播之后的产物,因为奉行轮回转世的观点,所以佛教徒认为人死之后,留在世间的一切都会成为转世的障碍,应该把尸体彻底的处理干净,为转世扫清障碍。
这场丧事让扎西滞留了十几天,一直到丧事完全结束,死者入土为安的时候,他才打算过两天和舅舅开口说离去的事。
但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很诡异的事。一个老牧民出去放牧的时候走丢了几只牲口,因为找寻牲口,所以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他经过表弟的坟地时,就发现坟地好像被挖出了一个洞,而且坟里面有一双惨白的手,正不停的把里面的土朝外抛。
这种情景好像是埋在土里的死者正拼命的挖洞朝外爬,老牧民被吓坏了,屁滚尿流的跑回来敲扎西舅舅家的门。最开始的时候,家人还认为老牧民在胡说八道,但老牧民坚持自己看到的一切,后来,家里人就决定去坟地看一看,扎西也亲自到场。
等看清了坟地内的情况时,所有在场的人全都呆住了,而且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表弟的坟头上,清晰的出现了一个大洞,坟空了,尸体已经无影无踪。他们拼命的找,几乎把周围十多里范围内地毯式的搜了一遍,却一无所获。
这是一件让人惊恐又头疼不解的怪事儿,本来打算离开的扎西又走不了了。家里人还有一些亲朋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来回的找,第三天黄昏的时候,整整跑了一天的扎西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刚刚走到门口,就有一大群愤怒的人拿着石头棍棒,把舅舅家整个围了起来。
“当时我真吓坏了,那些人气的眼珠子都是红的,他们围住家,嚷嚷着把表弟给交出来。”
最后,村子里的长者出面抚平了这些愤怒的人,让他们好好的说。这些人来自五十多里外的另一个村子,他们说,扎西的表弟在昨天突然就闯进他们村子里一户人家,持刀杀了几口人,还抢走了一副珍贵的老唐卡。
两个村子离的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有人认识扎西的表弟,他们最开始只看到扎西的表弟一身鲜血,匆忙从那户人家里逃窜出来,之后才有人发现几口人被杀了,一副据说传自七世纪松赞干布时期的唐卡不翼而飞。死者被发现的时候,扎西的表弟已经无影无踪,死者的亲戚朋友愤怒异常,一起过来讨公道。
扎西的家人顿时就晕了,他们解释说扎西的表弟已经在十几天前就死去,但对方不信,几个目击者信誓旦旦的说,当时从死者家里逃窜出去的,肯定就是扎西的表弟。扎西的家人根本解释不清,矛盾再次激化,对方认为他们在包庇杀人犯,最后几乎全村的人都出来作证时,对方才半信半疑的停止了过激的举动。
扎西的舅舅气的要吐血,失去心爱的小儿子,已经是难以承受的悲痛,尤其是死者死后不安,又出现这种无比奇怪的事,让所有人心里都笼罩上了一层浓重的阴云。两个村子里的长者商议了一下,这件事关系重大,必须要弄清楚。
扎西的表弟一下子成了两个村子关注的焦点,那几天,村子里的人几乎什么都不干了,日夜不停的在寻找扎西的表弟。有一次,扎西和几个村民在离村子大概十几里的地方,看到了表弟的身影,但对方跑的很快,转眼就没影了,根本追不上。
然而就是这短暂的一瞬,扎西清楚的看到,那真的是自己的表弟,不会有错。
最后,一个从这里经过的喇嘛参与了这件事,他没有带任何帮手,孤身一个人抓到了扎西的表弟。当他抓着人回到村子里的时候,所有人都轰动了,把喇嘛还有扎西的表弟围的水泄不通。
“我说了,你会相信吗?我曾经跟朋友说过这件事,他们都认为我在瞎编。”扎西看了看小胡子。
当时,已经死去了十几天的表弟仿佛仍然是活着的,但是他的脸庞上浮动着一层灰蒙蒙的死气,而且在额头上有一颗呈黑红色的痣,在扎西表弟活着的时候,并没有这颗痣。
邻村的人看到扎西表弟时,就恨不得一起围过来把他打死。但是那个喇嘛阻止了他们,喇嘛说,杀人抢走唐卡的,其实并不是他。
紧接着,扎西的表弟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软塌塌的瘫倒在地,这一次是真的死去了,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周围那些人没有办法,总不可能再对一个死人拳打脚踢,对方还不相信,经过几个人先后的检查,确定扎西的表弟完全死透了,才无可奈何的暂时罢手。
这是件很无奈的事,接下来双方又闹了两次,还得重新办丧事。扎西真的受不了了,趁这个机会辞别,那个喇嘛也要离开,到两百多公里之外的下坎巴寺去,扎西想要知道一些情况,所以离开村子之后就好说歹说的把喇嘛拉上车,捎他一程。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喇嘛,少言寡语,扎西询问了很久,喇嘛总是问十句答一句,而且回答的话让扎西难以理解,所以一直到最后,扎西也没能真正弄明白发生在表弟身上的诡异情况是怎么回事。
“事后我也打听过,不过那些人只知道一点皮毛,他们说,这好像是......”
“是什么?”小胡子追问道。
扎西看了看坐在前面那辆车上的格桑梅朵,慢慢道:“夺舍。”
小胡子没有说话,因为扎西所说的这个词,对他来说无比的陌生。他想了想,抛开别的人不说,那个当时亲手抓住了扎西表弟的喇嘛,应该知道很多。
“那个喇嘛,是在下坎巴寺吗?”小胡子问扎西:“你还记得他的长相,或者说记得他的名字吗?”
扎西是个聪明人,听了小胡子的话,就知道小胡子想去找这个喇嘛。他详细的描述了这个喇嘛的长相,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过,如果你要去下坎巴寺找他的话,大可不必问的这么清楚。”
“为什么?”
“下坎巴寺里只有他一个人,到了就可以找到他。”
扎西说,在下坎巴寺周围,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大概还知道点关于下坎巴寺的事情。下坎巴寺不大,不过在很久之前,寺里还有一百多个僧人,一直到他们收容了一个游方的苦行僧之后,情况就发生了变化。这是一座格鲁派的寺庙,在收容这个苦行僧之后,周围几个大的寺庙都施加压力,逼迫他们赶走苦行僧。
下坎巴寺里,肯定有人在暗中抗衡来自外界的压力,庇佑这个苦行僧。警告无效之后,下坎巴寺被人强行拆除了百分之八十的建筑,寺里的僧人被迫离去,到了最后,仅剩下那个苦行僧和一个老喇嘛坚持不肯离开。
再之后,下坎巴寺就完全静寂无声了,如果不是扎西意外的遇到了那个喇嘛,他肯定不知道还有下坎巴寺这个地方。
“到下坎巴寺去。”小胡子停止了交谈,跟扎西交代了目的地。他要去找那个喇嘛,搞清楚发生在格桑梅朵身上的怪事。
☆、第二十一章 下坎巴寺
“到下坎巴寺去,这没有问题,我记得路。”扎西一边开车一边转头对小胡子说:“不过,最好做个心理准备。”
“做什么都问不到的心理准备?”
“是。”扎西点点头,说:“那个喇嘛脾气古怪,他像一块石头,除非是接连不断的问他,他才会说一句两句,而且说的话很难听懂,再多问,他就不肯说。”
关于这一点,小胡子其实已经想到了,在空旷广袤的藏区内,能一个人独居在一个寺庙里,长年累月的伴一盏青灯,拜一尊古佛,那是难以形容的寂寥。能够容忍和承受这种寂寥的,估计都不是很正常的人。
随着扎西的提醒,小胡子也感到了一点棘手,冒然去找这个脾气古怪的喇嘛打听这种事,对方很可能连见都不见他们。但小胡子想试试,他暂时不想把格桑梅朵带到别的地方去解决问题,在一些人数众多的寺庙里,或许也有其他一些大德高僧,然而他们目前所做的和所经历的事,是一个禁忌,缄口是最好的选择。
小胡子重新回到了格桑梅朵所坐的车子里,车子行驶着,格桑梅朵接连几天担惊受怕,显得很疲惫,这时候已经窝在后座上睡着了。小胡子本来觉得在冰城内的经历,会把格桑梅朵吓退,会让她逃窜一般的离开自己跑回拉萨,但是现在看起来,他们暂时分不开了,格桑梅朵这个人无形中变的很重要。
扎西把他们带到了将要接近下坎巴寺的那条路上,四个人在一户放牧的藏民那里借火,这样可以节省一些燃料。喝着干牛粪火烧出的酥油茶和砖茶,放牧的老牧民对小胡子产生了一些兴趣,这个地方其实已经很偏僻了,少见外人,尤其是外地人。他们交谈了一会儿,小胡子都轻描淡写的遮掩过去。他的这种隐隐拒人的神情和举动反而更加引起对方的好奇,甚或说是一些好感,老牧民很热情的询问他们要到什么地方去,如果路途不明,他可以指路。
两个司机默默的喝茶,格桑梅朵望着火堆不知道在想什么,小胡子想了想,说要到下坎巴寺去。对于这座小寺,他很陌生,想从老牧民嘴里事先得到一些情况。
“为什么要到那里去?”老牧民惊讶的说:“那是一个被佛陀厌恶抛弃的地方,不要接近它,人接近它,就好像一条纯净的雪山河流进了污秽。”
下坎巴寺早已经不被周边的寺庙以及藏民所承认,他们不把这里看做一个供奉三世佛的庙宇,究其原因,可能还是因为许久许久之前流浪到这里的那个苦行僧人,是他破坏了一切。
在老牧民不解的目光中,小胡子他们上路了,这一次中间没有再做停留,一口气就赶到了下坎巴寺。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寺庙,大部分的建筑在之前被强行拆除,没有重建,只用石头在残存的几栋房子外围起了一道围墙。
当他们赶到的时候,下坎巴寺围墙外的那道简陋的门紧闭着,扎西在外面试探着喊门,但没有任何回应。
“他好像不在。”扎西回头对小胡子说,寺里只有那一个喇嘛,如果他外出的话,几个人就只能在这里等,即便再小的一座寺庙,也没有人会粗鲁无礼的不经允许破门而入。
这种等待一直持续了两天,到第三天的正午时,一个人影远远的出现在了下坎巴寺的西面,扎西翘首观望了片刻,之后就对他们说,是那个喇嘛回来了。他和喇嘛有一面之缘,所以远远的就迎了过去,想先和对方沟通一下。
喇嘛的身影越来越近,逐渐清晰,他沉默而稳重的一步一步走过来,看似走的很慢,但扎西需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对方的步伐。他指手画脚的说了很多,那个喇嘛一直没有回话,当他走到了车子前时,顿住脚步。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喇嘛,脸庞黑红,个子不高,但非常结实,就像一辆裹着布片的轻型坦克。他的额头上爬满了细密的皱纹,眉毛很浓,如同用墨笔勾勒出的两条粗黑的线,他的脸颊上有一道已经很难辨认的伤疤。
小胡子和喇嘛对视了一会儿,他没多说什么,该说的话,扎西已经跟喇嘛说过了,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看这个喇嘛的心情,看他愿意不愿意说点实质性的东西。
足足有五分钟之后,喇嘛一言不发的朝寺门走去,扎西在身后对小胡子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小胡子的脚步动了,想跟上去再和喇嘛交流一下。但是喇嘛走到了破旧的寺门前时,回头对小胡子说:“你进来吧。”
只有小胡子跟着喇嘛走进了门后的下坎巴寺,剩下的人包括格桑梅朵在内,都没有得到允许。小胡子反手关上了寺门,喇嘛在前面带路,当他们一前一后走到了一间充当佛堂的小屋前时,喇嘛突然闪电般的回首,一只粗壮有力的胳膊像一根涂金漆的降魔杵,砸向小胡子的喉咙。
小胡子的反应非常快,架住了喇嘛的胳膊,紧接着,他们就在这座小屋前激烈的打斗起来。但这种打斗仿佛是无声的,喇嘛的两条胳膊粗壮,却灵活的有些诡异,像两条粗壮的蛇,常常都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攻击小胡子。
这是个很难缠的对手,但小胡子却感觉出,这个喇嘛好像并不是真的要打死或打伤自己,他动手的目的,如同一种试探。
果然,在他们激烈的打斗了片刻后,喇嘛突然飞快的后退了两步,停下手里的动作,在这种极耗体力的打斗中,他仍然保持着平稳的呼吸。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过,可以和你谈谈。”喇嘛的态度转变的很快,前一刻还对小胡子动手,这一刻就像一片和风细雨,他转动脚步,走到了旁边一座隐修室外,推开了门。
小胡子的判断没错,喇嘛并没有敌意,他跟着对方走进了隐修室。所谓的隐修室,是僧侣冥想修炼的地方,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只能盘坐入定。两个人面对面的坐下来,喇嘛说:“你是个练过功夫的人,刚才的试探不会惊吓到你,如果你被我制服了,那么迟早,你也会被人轻易的杀掉。”
“谁会杀我?”
“朝圣者。”喇嘛一字一顿的说出了三个字。
小胡子的表情没变,但心里的惊讶却汹涌而来,这个喇嘛看出了什么吗?他竟然直接就说出了朝圣者。
“直觉告诉我,你知道朝圣者,果然是这样。”喇嘛接着说道:“我可以对你说我知道的所有的事,就像面对佛陀一样,敞开自己的心门,你一定疑惑,我为什么会这样做。那个带你来的人告诉过你,我是个沉默寡言的怪人。”
“是,我确实疑惑。”
“在你的车子上,有我想要的东西,因为我在你身上感觉到了一股气息,察那多大师的气息,你沾染的气息,是外在气。”喇嘛的目光朝寺外望了一下,说:“更重要的,是外面那个女人,她有一种内在气,我很怀疑,她身上附着着察那多大师的灵识。如果察那多大师的灵识能够附着在她身上的话,那就证明她得到了大师的认可。”
小胡子马上就明白过来,喇嘛所说的车子上的东西,一定就是察那多已经干枯的不成样子的尸体。
“如果她是一个受认可的人,那么你为什么不和她直接谈话?”小胡子感觉这个喇嘛真的太奇怪了,张口就说出了这么多,察那多这个人已经被淹没在历史长河中,鲜少有人会知道,仁波切活佛了解这些,是因为他的年纪在那里摆着,但眼前的这个喇嘛才多大?
“正因为她是受认可的人,才不能和她谈,外来的灵识会干扰她,她可能会不正常。”
这个喇嘛给小胡子的感觉,就像一座黑山,沉重却显得很踏实,这种感觉会让人生出信任。但是他仍然没有掉以轻心,不说信不信对方,至少要把来龙去脉先问清楚。
“你知道察那多?你怎么能感觉到他的气息?”
“我有察那多大师贴身的两件法衣,还有他常年使用过的银盘,但我没有见过他,关于大师的一切,都来自我的师傅。”
这个喇嘛的师傅,叫边巴林锵,他曾经在噶扎寺修行过,当时,他是一个独特又另类的年轻人,经常在寺庙里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换句话说,就是经常闯祸。不过边巴林锵闯了很多次祸,却从来没有受到过严厉的惩罚,因为噶扎寺一直有一个人在庇护他,这个人就是察那多。
按照边巴林锵当时的年龄和身份,和察那多根本搭不上话,但察那多却在噶扎寺成百上千的僧人里,对边巴林锵格外的看重维护。他曾不止一次说过,边巴林锵是一个很有证悟力的弟子,这是修行中无比重要的一个因素。
每当边巴林锵闯祸,下面的人回报上来的时候,察那多都会极力的回护他,而且察那多有些惋惜,格鲁派各大寺院中一贯奉行的是转世承袭制,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边巴林锵日后的成就将会超过所有人。
☆、第二十二章 晋普阿旺(一)
在当时的噶扎寺中,很多人明面上不敢违逆察那多,但背地里却都很不解,他们根本看不出边巴林锵到底有什么证悟力,能得到察那多如此的器重。察那多的解释,是说边巴林锵还未到开悟的时候。
边巴林锵很年轻,而且有点仗势胡作非为的势头,最后面对上上下下不断的谴责和怨怒,察那多只好把他留在自己的身边。边巴林锵一共在他身边呆了两年,两年之后,察那多离开了噶扎寺。
之后的事情,小胡子都知道,察那多游走四方,违背了一个虔诚佛教徒所该做的事,继而受到了严厉的制裁,紧接着,仁波切进入了噶扎寺,取代察那多的位置,继而又传来了察那多的死讯。
在察那多事件的背后,还涌动着一股暗流,是噶扎寺内的一些人针对边巴林锵而来的,他们厌恶这个被察那多称为很有证悟力,将来成就会超越所有人的年轻僧人,他们的借口是察那多已经成为异端,一直受他庇护的边巴林锵必然也不干净。最后,是刚刚进入噶扎寺不久的仁波切活佛出来说话,边巴林锵免去了其它的惩罚,但是被永远逐出噶扎寺。
当边巴林锵被逐出噶扎寺的时候,他的性格和举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很好理解,就如同一个一直被父亲所宠爱的孩子,猛然间得到了父亲蒙冤致死的消息,他难以承受,而且在内心最深处始终坚信,自己的父亲是清白的。
其实在边巴林锵的心里,一直埋藏着一个秘密,关于察那多的秘密。他在察那多身边呆了两年,后一年的时间里,察那多的变化,边巴林锵知道的最清楚。在察那多的佛仓里,有一条通往寺外的密道,这个密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边巴林锵不了解,但察那多经常借这条密道外出,少则两三天,多则十天半个月。
对自己所做的事,察那多没有完全隐瞒边巴林锵,他对这个小自己几十岁的年轻人有一种独特的亲近和信任,不过他讲述的不仔细,只是告诉边巴林锵,自己在做一件大事。
“察那多大事所做的这件大事,师傅知道的不详细。不过,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已经不仅仅关乎护教,而且关乎世间的存亡。”
边巴林锵在追寻察那多的脚步,也想知道察那多究竟在做什么,他坚信察那多是不会错的,这是个宽容温和的长者,他所做的一切都有充足的理由和良善的动机。但是察那多所做的事情太隐秘了,边巴林锵被驱逐后的二十年世间里,一直没有停止脚步,却一直没有获得任何线索。
就在边巴林锵准备继续寻找下去的时候,他仿佛顿悟了一般,他觉得追寻察那多的脚步,不如读懂他遗留下来的东西,就如同过去的圣物藏一样,大师的遗物中说不定会有发现。边巴林锵落脚在下坎巴寺,但是他的身份注定了会殃及他人,下坎巴寺受到制裁和排挤,边巴林锵几次想要离开,都是寺里的一个老喇嘛挽留他。
当下坎巴寺被拆除了大半,寺里的僧人都走光的时候,边巴林锵彻底安静了下来,他开始数十年如一日的研究察那多的遗物。他活的岁数也很大,在自知将死的时候,为了留一个人继承自己的意愿,才收下了小胡子面前的这个弟子。
“我叫晋普阿旺,我谨遵师傅的意愿,不曾松懈过。”
“我叫向腾霄。”小胡子想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真名,因为晋普阿旺所表现出的镇定,让人难以想象,他半生都在寻索和察那多有关的事,但他明知道察那多的尸体就在小胡子的车上,却依然保持波澜不惊的神情,这种从容和镇静,比小胡子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里面,可能有一种英雄惜英雄的因素,小胡子不想隐瞒晋普阿旺。
在边巴林锵死去之后,晋普阿旺完全投身到了他未完的心愿中,他走过很多地方,四处寻访,期间得到过一些线索,但都不是关键性的,这就导致了寻找没有止境,不知道会延续到什么时候。
“察那多大师的遗蜕,是在那里找到的?”
“格丹里。”
晋普阿旺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才告诉小胡子,边巴林锵曾经费了很大功夫,才得知了察那多身亡的具体位置,他去过,晋普阿旺也去过,但他们根本就没有找到小胡子和格桑梅朵所走过的那条深入雪峰群深处的路。
不仅如此,晋普阿旺说,在察那多死后,格鲁派,甚至还有另几个秘密组织的人,都曾经深入调查过,他们无一例外的顺着传闻中察那多身亡的地方寻找下去,却无一例外的空手而回,因为这些人都找不到进入雪峰群深处的路。
“那条路就在山口的不远处。”小胡子也有点不解,当时他和格桑梅朵进入雪峰群深处的过程很自然,就是顺着一条路一直走进去的。
“我的朋友,就是外面的那个女人,她是怎么回事?”小胡子问出了此行自己最想问的问题:“她所遇到的,是夺舍吗?”
“不,不是。”晋普阿旺摇头,紧接着就给小胡子做了很详细的解释。
所谓的夺舍,是藏传佛教密宗的至高秘法,从古至今,一直都有人在苦苦的修炼,因为他们都认为,这是一条转世的捷径。
道家的还阳,与藏密的夺舍,其实属于同一理论。他们认为,人的肉体只不过是一具皮囊,是灵识所暂时寄托的一个居所,皮囊会腐败,灵识却长存不灭。普通人无法掌控自己的生死,肉体灭亡的时候,灵识归无居所,只能被动的随业力轮转,但是经过修持的人,则完全不同,他们可以在肉体灭亡时,将不灭的灵识迁移到另一具躯壳中,这是一种迁移,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掠夺。
“夺舍,属迁识秘法,是迁识秘法最顶端也是最玄妙的一部分。”晋普阿旺说:“它来自印度,是那若六法之一。”
那若六法,是噶举派,也就是俗称的白教从印度得到的佛教秘法,当迁识秘法修行到夺舍的至高境界,夺舍本身也修行到至高境界时,会产生难以想象的效用。一些藏密上师在肉身灭亡,将要转世时,按正常的程序,也要和常人一样,经过入胎,出生,成长(这就是藏传佛教转世承袭的根本),为了能缩短过程,继续弘扬佛法,他们会把灵识迁入另一具刚刚死去的肉身中,进入第二世。
这种夺舍转世说,在现在的人看来,只属于很玄很玄的故事或小说,这种东西不应该存在,因为不符合科学理论。但是科学理论能解释清楚的事情,又有多少?
在有关夺舍的传闻中,东科尔活佛杰瓦嘉措是有史可查的一例,当时他圆寂之后,从凉州送葬至东科尔寺,送葬过程中,活佛的灵识迁入另一只出殡队伍中的死者躯体内。这个死者是一个十几岁的汉人,复活的死者吓坏了所有队伍里的人,但是他却神色安详的抚慰众人,让他们不必惊慌,他说自己是活佛。这个人的身份还得到了认定,认定其就是活佛转世之身。
晋普阿旺当年在扎西舅舅家所遇到的,是真正的夺舍,但施法者一直没有露面,他的目的可能是那副传自七世纪的唐卡,在所有人眼里,杀人者是扎西的表弟,其实真正的杀人者不会有人知道。
“夺舍秘法掌握在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手中,会产生混乱,但这没有办法。”
藏传佛教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演变,派系林立,夺舍秘法并不是格鲁派特有的密宗至法,因为它本身就来自印度,经白教传播,除了主权的格鲁派,其它一些隐秘的派系中,肯定也有秘法一直在流传。
说到这里的时候,小胡子已经明白,格桑梅朵所遇到的不是夺舍,夺舍只能夺取没有主人的躯壳,她遇到的,应该也是那若六法中迁识秘法,只不过是迁识秘法的初级阶段,和真正的夺舍还有距离。
至于当年的察那多有没有修持到迁识秘法的至高夺舍阶段,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按他临死前所处的环境,拥有夺舍的能力也无济于事,虽然真正的夺舍所夺取的不仅仅是人体的躯壳,还包括飞禽走兽,但死寂的冰城内,没有可夺舍的对象。
“那我的朋友遇到的,究竟是什么情况?”
“她的心里有一颗种子,根源的种子,只有种子发芽生根成长的时候,才能明白种下种子的人所想要达到的目的。”
毫无疑问,如果格桑梅朵的心里有一颗种子的话,那么这颗种子一定就是察那多种下的。她没有遇到夺舍,但肯定遇到了迁识,自己的思维情绪会受到影响。
小胡子自己思考了一会儿,才抬头问晋普阿旺:“这是不是伏藏?”
☆、第二十三章 晋普阿旺(二)
如果不是在之前去噶扎寺的时候,曾听仁波切活佛说过末世预言伏藏将要出现的预感,小胡子也联想不到这么多,因为他对藏区不熟悉。
“现在还无法确定,这是不是伏藏。”
伏藏是无法寻找也无法断绝的东西,也无法猜测,整个伏藏包括的东西很多,特别是一些关系重大的大伏藏,要有伏藏者的发愿,有实质性的授记,有主动的摸索,有被动的觉醒。心中的种子有可能是一种埋藏的媒介,但不能成为伏藏的明显标志。
晋普阿旺向小胡子详细询问了格桑梅朵的事,后者如实的讲述了一遍。晋普阿旺考虑了一下,说格桑梅朵究竟是不是接受了发愿灌顶,这不能判定,但她肯定受到了察那多的认可。
这种认可其实就是部分灵识的迁移附体,而且这种认可背后的含义,一定是察那多想要传承一些事情。
当晋普阿旺询问格桑梅朵在出现不正常的昏沉状态时说过些什么的时候,小胡子也没有做隐瞒,晋普阿旺不是无关紧要的人,他虽然没有亲自见过察那多,但是目前与察那多关系最密切的人,而且他也在寻访察那多当年想要做的事,这和小胡子的初衷与动机并不冲突。
“我不能理解。”晋普阿旺说:“她得到了察那多大师的认可,除了寥寥无几的信息之外,却没有任何意识上的觉醒,如果是这样的话,认可就完全没有必要了。”
“我觉得,这是认可的一种防范。”小胡子回忆当时在冰城内和昏迷的格桑梅朵对话时,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正如晋普阿旺所说,既然得到认可,就会得到一些传承,或者是实物,或者是信息。假如格桑梅朵当时是孤身一人的话,那么察那多种在她心里的种子可能马上就会发芽成长,呈现出察那多想要传承下来的完整信息,但是就因为小胡子也在旁边,这种认可受到了阻滞。察那多明显不希望除了格桑梅朵之外的任何人知道这些,所以格桑梅朵无法被动的觉醒。
也正因为这样,当格桑梅朵偶然觉醒出一星半点信息的时候,就会产生一种思维被压制的感觉。
小胡子和晋普阿旺都是寡言的人,此刻却在隐修室中不断的交谈,他们达成了共识,察那多明显被朝圣者追杀过,虽然他脱困了,用一具模糊的尸体冒充了自己,还将追杀者全都屠灭,但他自己也没有活多久。
所以只有在格桑梅朵完全处于安全的状态下,她所得到的精神授记才会一点点的出现。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觉醒的时间难以估算。”晋普阿旺说:“完全安全的状态,并不是她单独呆在什么地方就算安全,那种安全,其实来自她的心境。”
两个人都觉得,格桑梅朵已经成为了发掘察那多,或者说发掘与末世预言有关的事情的重要环节,他们要做的事,就是尽全力让格桑梅朵所受的精神授记觉醒,借此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晋普阿旺没有藏私,他大概讲述了一下自己这些年来走南闯北所收集来的一些信息,关于察那多的情况不多,其中相当一部分是有关朝圣者的。
“这是一个绝对不能忽视的神秘组织,他们无形无迹,却和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晋普阿旺一直尽力隐藏自己的动机,在几年前寻访到藏南地区的时候,他无意泄露了一点口风,结果不久后就遭遇到一次危险的追杀。借此可以想象到,他们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彻底离开这件事,永远的离开,走的越远越好,要么就顶着朝圣者的阴影,一路寻找下去。
一个从古传承至今的神秘组织,始终没有绝灭,说明每个时期中,这个组织内都拥有一批意识坚定,信仰无法更改摧毁的成员,或者说信徒。人是精神动物,如果一种信仰完全占据了他的脑海,那么这个人的举动就会出人意料的顽强而且执着。
小胡子和晋普阿旺交谈了两个小时左右,晋普阿旺想仔细看看格桑梅朵,他们离开了隐修室,但当两个人走出下坎巴寺简陋的大门时,外面只剩下了两个司机,格桑梅朵已经无影无踪。
“她走了。”扎西一溜烟的跑过来,对小胡子说:“走了有一个小时了。”
在小胡子和晋普阿旺交谈的两个小时里,格桑梅朵的情绪有了起伏不定的波动,尤其是小胡子进入下坎巴寺将近一个小时的时候,格桑梅朵焦躁的在两辆车子之间徘徊,扎西还有另一个司机都不多嘴,虽然察觉到了格桑梅朵的情绪不对劲,但也不好发问。
接着,格桑梅朵就匆忙的离开了,扎西在后面问她,只得到了一句回答。
“她说她离开一下,很快就会回来。”
听到这里的时候,小胡子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他飞快的检查了一下留在车里的背包,背包被打开了,里面的那只转经筒已经被格桑梅朵带走。
“追!”小胡子立即就跳上了车子,格桑梅朵是唯一可依靠的线索,不能让她出现任何意外。
车子顺着格桑梅朵离开的方向就追了下去,两辆车子左右分开,拉大了寻找范围。下坎巴寺周围很荒凉,大概十几分钟后,格桑梅朵奔跑的身影就出现在视野里。她奔跑的很慌乱,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一样。当她看到遥遥开来的车子时,这种慌乱就达到了顶点。
车子很快就追上了格桑梅朵,小胡子跳下来一把就抓住了她,格桑梅朵和在冰城一样,目光惊恐且混乱,她有点失神的感觉,拼命想甩脱小胡子的手。紧接着,晋普阿旺也跑了过来,他盯着格桑梅朵额头上那颗红痣注视了片刻。
晋普阿旺的到来,让格桑梅朵稍稍安静了一点,但小胡子试图把她抱上车的时候,她又开始挣扎,她手里紧紧抓着那只转经筒,像武器一样抡圆了左右劈打。一直注视她的晋普阿旺闪身过来,双手结印,一下子按到了格桑梅朵的额头。
格桑梅朵顿时就平静了下来,眼神中的惊恐和混乱像一根根随风飘起的蚕丝,一点点的褪去。当她的目光恢复柔和时,人也没有知觉了,软软的倒在小胡子怀里。他们把格桑梅朵送进车子,小胡子她手里取下了转经筒,这是个罪魁祸首,是影响格桑梅朵的元凶。不知道转经筒对格桑梅朵产生了多么大的影响,竟然让她丢下一切奔跑。
“这是察那多大师的遗物。”晋普阿旺没有接触转经筒,但是他能够感觉到陈旧的转经筒上,残留着察那多的气息,或者说是一种很难消退的佛性。察那多晚年时好像背弃了佛教,不过从根本上说,他还是个佛教徒,一种宗教在内心深处刻下了烙印,这种烙印就将是永恒的,会被暂时的掩盖,却不会消失。
如果察那多没有发生过行为上的错乱,那么这只转经筒放到今天还是很有价值的,起码算是噶扎寺的一件圣物。小胡子曾经仔细的观察过这个转经筒,但他看不出什么。他把转经筒交给了晋普阿旺,晋普阿旺握着转经筒闭上了眼睛。
“这是只普通的转经筒。”
晋普阿旺接着就打开转经筒,里面是一卷写在丝帛上的六字大明咒,这并不出奇,几乎所有的转经筒内都装有六字大明咒经卷。
“这会不会是一种暗藏的授记?”小胡子问道,转经筒对格桑梅朵的吸引力大到难以想象,说明这个东西根本不会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对我们来说,这卷六字大明咒其实是无所谓的。”晋普阿旺把丝帛卷重新塞了回去,说:“即便是一种授记,也只有她才能看得懂。”
格桑梅朵心里的种子一旦被种下去,就无法再消除,除非她彻底死去。小胡子看着还在昏沉中的格桑梅朵,心就紧了一下,格桑梅朵何时会觉醒,发掘出察那多的遗留信息,还很难说,不过她开始觉醒的同时,就会陷入危险的境地,会成为朝圣者全力追杀的目标。
“我可以尝试牵引她开始让种子觉醒。”晋普阿旺也在前面转头望着格桑梅朵,说:“不过没有把握,就和你们可以轻易找到进入格丹里雪峰群的路,而别人却找不到这条路一样,这是一种机缘。”
“尽力吧,谁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小胡子的目光和晋普阿旺的目光碰撞在一起,仿佛又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共识。从某种角度来讲,格桑梅朵是被动的,也是无辜的,一旦用外力强迫她进行觉醒,那么小胡子和晋普阿旺,就要承担起保护她的责任。
“还有一句话,我想告诉你。也许我不该说这句话,这只是我的直觉。”
“什么?”
“当我第一眼看到这个女人还有你的时候,就觉得......”晋普阿旺顿了顿,回过头说:“她会害死你。”
☆、第二十四章 通灵蛊
“她会害死你。”
晋普阿旺的话让小胡子的心无形中沉重了一下,他不知道晋普阿旺这句话的依据是什么,对方只说这是一种直觉。但这种直觉并非空穴来风,小胡子不是一个遇难退缩的人,他认定的路就会一口气走到底,承担起保护格桑梅朵的责任,没有任何人能保证他们下一刻会遇到什么。
“死,是什么概念......”小胡子此刻第一次感觉到了些许的迷茫,他触摸过死亡,却完全忘记了死亡降临时的感受。
“死,是生的开始。”晋普阿旺显然很喜欢小胡子这种性格,他可能有点后悔直言出自己的直觉,给小胡子带来了不安:“不要想那么多,这只是我的直觉,很可能是虚幻的。”
“不要紧,我的命在自己手里,不是谁要带走就带走的。”小胡子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因为他感受到了一种很深的无奈,尽管晋普阿旺的话只是直觉,但望着格桑梅朵那张已经安详下来的脸庞,还有额头那颗朱红的红痣,小胡子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将要和格桑梅朵一起面对生死的时候,他会怎么样。
几个人暂时开车返回了下坎巴寺,晋普阿旺想要想办法稳定住格桑梅朵,然后再用外力勾动她被动觉醒。
下坎巴寺里面非常的简陋,两个司机被安置到了别的地方,晋普阿旺在隐修室里铺上了一条粗麻毯子,把格桑梅朵放了上去。这没办法,晋普阿旺常年过的都是修持生活,每天只有三四个小时的睡眠时间,而且都是席地而卧,整个下坎巴寺里没有一张床榻。
“你能否和察那多的灵识直接进行沟通?”小胡子询问晋普阿旺,他觉得如果能这样的话,或许会简单很多,在冰城的时候,他曾经有过类似的经历。
“已经不行了,灵识失去寄托,无法长存,察那多大师的灵识可以遗留这么久,已经是个奇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这一次格桑梅朵昏迷的时间很长,并不是她不能苏醒,而是晋普阿旺有意阻止了格桑梅朵醒来。他要用一种特殊的手段来勾动格桑梅朵心里的那颗种子,从某个方面来说,格桑梅朵其实是被植入了另一个人的另一段记忆,这种记忆在没有觉醒之前,深埋在她的潜意识中。
“你打算怎么做?”
“用这个。”晋普阿旺掏出了一个只有两寸来长的扁平小盒子,小盒子是用挖空了骨髓的羊骨头雕成的,晋普阿旺把小盒子打开后,小胡子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但接下来他就发现,盒子里其实是有东西的,只不过很小,再加上隐修室内的光线很暗,所以差点忽略过去。盒子里静卧着几只很小很小的黑虫子,有点像没有翅膀的苍蝇,它们的身体乌黑发亮,有一道红圈。
几只长着红圈的黑虫子就和死了一样,僵卧在盒子里。这种像苍蝇一般的小虫子,再加上一只骨头雕成的盒子,就隐隐透出一种微微诡异的气息。
“这是什么?”小胡子看了看晋普阿旺。
“这是一种有可能挖掘她潜意识里隐藏的秘密的东西。”晋普阿旺可能是孤寂的太久了,当遇到和自己性格相仿的小胡子时,就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谈兴很浓,他嘴角露出一丝笑,说:“你知道苯教吗?”
苯教,是在佛教流入藏区之前,覆盖面最大,影响力最大的本土宗教,它非常古老,据说发源于古象雄。但在象雄王朝渐渐衰败,失去了对原有版图控制力的情况下,特别是在吐蕃崛起于高原之后,苯教被藏传佛教取代。
原始苯教奉行多神信仰,这种古老的宗教因而显得没有系统,比较混乱,随着时代的演变,原始苯教经过变革,增添教法,演化为雍仲苯教。
“现在依然有人信奉苯教,他们信奉的苯教就是从雍仲苯教发展而来的,一种叫古苯,也叫黑苯,古苯一直保持着纯正的苯教传统,另一种叫新苯,也叫白苯,新苯融入了一些佛教元素。”
因为原始苯教时间太久远,很多东西几近失传,所以它比西藏的佛教显得更加神秘。晋普阿旺说,在最古老的苯教被改革为雍仲苯教之后,仍然有一批旧教徒坚定的承袭最原始的传承,恪守原始苯教。就好像在科技发达的今天,生产机械化批量化,不过却依然有人坚持笨拙而效率极低的手工制作,但正因为这样,纯手工制品稀少而贵重。
“可能有很多人都认为,历史长河中的一些过去被永远淹没了,不会有人知道真相,就比如世人皆知松赞干布,但在松赞干布之前,大概还有三十位藏王,那段历史是什么样子的?它存在过,却不被人知道,只是因为真相还未被完全发掘出来。原始苯教也是如此,有关他们的一些东西都被人认为失传,其实没有。”晋普阿旺说:“苯教也有伏藏。”
苯教最大的一次磨难来自藏传佛教开始兴盛的时候,在公元七世纪之前,苯教仍然是整个藏区内的基础性宗教,但在佛教流入之后,特别是在八世纪赤松德赞时期,苯教遭到了打压和排挤。这次教难使苯教失去了大片的领地和无数信徒,在抗争和被迫迁徙过程中,属于他们的一些东西遗失了,不过正是因为拥有类似伏藏的传承手段,这些遗失的东西最后还是被挖掘流传下来。
“这些失而复得的东西里,有属于原始苯教最古老的一些术法。”晋普阿旺轻轻举起自己手里的盒子,说:“这个东西,叫通灵盅。”
“是盅?”小胡子顿时对盒子里那种如苍蝇般的小虫子产生了一丝厌恶和排挤,盅,那一直都是听起来都让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是的,但它很神奇。”
这个东西,是晋普阿旺许久之前流浪到安多时,跟一个小村子里的老人讨来的。通灵盅在过去一直都属于原始苯教巫师独有,它的培育和使用方法代代传承下来,晋普阿旺只略知一点皮毛,养了几只。
这种小虫子一直都处于沉睡中,要施法的时候才会将其唤醒,苏醒之后,虫子的生存时间将会非常短暂,会很快死去。这种盅的唯一用处,就是施法者与被施法者进行灵识上的询问和沟通。
据说,通灵盅可以与一切拥有生命的活物进行沟通,最厉害的是被培育到顶级的通灵盅王,它的黑色身体外长有七道红圈,可以随意的对任何对象施法。只不过到了今天,已经没人可以培育出通灵盅王了。
晋普阿旺的几只虫子,是最低级的通灵虫,只能和灵识最发达的人进行沟通,而且成功的几率不知道有多大,因为这已经不能称作一种沟通,而是强迫,强迫格桑梅朵自己觉醒,自己说出来。
在晋普阿旺取出一只僵硬的虫子时,小胡子一下子就捏住了他的手腕,他对这些东西不了解,不知道会不会对格桑梅朵造成其它的损害。
“不会有事。”晋普阿旺拿开小胡子的手,说:“最多只是失败,通灵盅会很快死去,下盅之后无需解盅,对她本人没有任何的害处。”
看着晋普阿旺,小胡子犹豫了一会儿,慢慢收回自己的手。晋普阿旺把一只黑虫子轻轻放到了格桑梅朵鼻子前,开始低声唱咒。这是催动通灵盅的古苯教咒语,像一串从远古时代漂浮而来的念咒声。
格桑梅朵鼻子前那只很小很小的通灵虫随着唱咒,很快就苏醒了,它就像一道烟气,飞快的消失,连小胡子的眼力都没有看清楚,它究竟是钻进了格桑梅朵的鼻子嘴巴,还是直接渗入了皮肤。
晋普阿旺嘴巴里的唱咒声仍在继续,只是几分钟时间,格桑梅朵动了,她的身体在粗麻毯子上不住的扭动,如同痉挛一样,头部来回的左右晃动,无意识的发出一个又一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紧接着,格桑梅朵所发出的音节渐渐的清晰,能够听懂。她的动作也随着清晰的音节而逐次升级,突然间,格桑梅朵直直的从毯子上坐了起来,她的眼睛仍然是紧闭的。
“头顶有三世佛,过去燃灯,现在如来,未来弥勒......”格桑梅朵闭着眼睛喃喃自语,她肯定还是没有意识的,所吟诵的是六字大明咒。
隐修室里的气氛变的有点诡异,格桑梅朵与晋普阿旺都闭着眼睛,一个如同古苯的巫师,一个如同虔诚的佛徒,唱咒和诵经声交织在一起,仿佛一下子就把人拉回来很久之前的过去。
“神明的圣器被人取走了!它是末世预言的根本!无论人世间,朝圣者,都不能宽恕带走神明圣器的人!”
格桑梅朵的嗓音猛然尖利了一下,小胡子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牵动了神经,圣器,末世预言,人世间,朝圣者......他紧紧望着格桑梅朵,希望对方能说出更多的信息。
“傩脱次!傩脱次!”
☆、第二十五章 傩脱次
格桑梅朵最后喊出了几个字,就再也没有任何反应,身子一歪,将要瘫倒。小胡子扶住她的后背,把她重新放到毯子上。随后,闭目的晋普阿旺也睁开眼睛,停止了唱咒。
“不行了。”晋普阿旺摇摇头,说:“通灵虫死去了。”
晋普阿旺培育的几只通灵虫还是不行,一旦苏醒就只能存活很短的时间,不像最顶级的通灵盅王,可以在人体里活十多天。但小胡子的心思不在通灵盅上,他一直都在琢磨格桑梅朵最后喊出的那几个字。
“傩脱次是什么意思?”
“那很可能是个地名。”晋普阿旺想了想,说:“在冈底斯山脉。”
如果问到别的人,傩脱次在什么地方,说不定对方会一无所知。但晋普阿旺恰恰知道这里,他过去在安多的一个小村子呆过一段时间,那边的村民一直到现在还有很多信奉苯教,教他培育通灵盅的老人在闲聊时说过很多关于苯教的传说。
在八世纪的苯教法难时,一些不愿意更改信仰信奉佛教的苯教徒被迫迁徙,途径过很多地方,一直到最后才在阿里,安多等地区扎根,傩脱次是当时部分苯教徒迁徙途中聚集的一个地方。
关于这个聚集地,在后来被一些人质疑,因为傩脱次就在冈底斯山脉中,它根本不适合人居住,众多的苯教徒聚集在这里,吃光了带来的干粮之后,就面临着饥渴而亡的困局,但第一批苯教徒被迫离开之后,第二批苯教徒又从其它地方赶来,重复着前者的脚步,吃光所有能吃的东西,迫不得已离开。
没有人知道这些苯教徒为什么会对荒芜苦寒的傩脱次这么感兴趣,不过无法生存的地方就无法传承他们的宗教和信仰,所有的苯教徒还是离去了,正因为这样,傩脱次这个地方才会被人得知。
“那个老人说,传说中傩脱次是苯教的发祥地之一,也是古象雄人的发祥地之一。那是他们的圣地,在平静的时代里,没有教徒会想起傩脱次,但遭遇了教难的时候,有的人就相信,只有圣地才能庇护虔诚的信徒,让圣教不灭。”
这个说法属于实打实的传说,不被任何历史学家所认可,因为和正史记载的出入太大,到了今天,只有很少很少一部分从小到大连骨头里都浸满了信仰气息的苯教徒才会坚信。
“她很快就会醒过来,我们先来归纳一下目前仅有的信息吧。”晋普阿旺对小胡子说:“她在昏迷中,又有通灵盅作为觉醒的媒介,说出的话不会有任何虚假。末世预言的根本,神明的圣器,这是什么东西?察那多大师到过格丹里雪峰冰城,你也去过,知道的应该比我多。”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冰城血塔的顶端,存放圣器的地方只剩下一个直径十厘米左右的六边形痕迹,如果那就是察那多所说的神明的圣器,它的体积有多大?能做什么用?
“我看,我们只能到傩脱次去了。”
格桑梅朵嘴里所说的傩脱次,其实代表的是察那多残存的意识信息,如果一个人在昏迷的时候还能准确说出的地名,说明其很重要。
很快,格桑梅朵就苏醒了,她由小胡子照顾,晋普阿旺则要去焚化察那多的遗体。格桑梅朵并不知道通灵盅的事,她的精神恢复的很迅速,短短十几分钟里,脸庞上就浮现出了健康的红晕。
“这个给你。”小胡子把转经筒交给了格桑梅朵,晋普阿旺说过,察那多遗留的灵识是种在格桑梅朵心里的,她的变化和外物已经没有什么关系,对转经筒的执着,可能是出自一种潜意识。转经筒本身有没有什么秘密,暂时还不知道,但转经筒不会再带来影响。
“格桑梅朵要对你说声抱歉。”格桑梅朵坐在毯子上,握着转经筒,羞愧的不敢抬头,她在奔逃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拿到那只转经筒,然后拼命的逃到没有人的地方:“我从来不会偷拿别人的东西,但这一次是个例外......”
“我知道,之前就答应过你,离开冰城后,会把它交给你。”
格桑梅朵可能从小胡子的眼神中读到了一种无名的宽容,她的羞愧就消失了,轻轻吐吐舌头,说:“哥们儿,对于格桑梅朵无意识的错误,你一定不会介意的对不对?”
小胡子忍不住背着格桑梅朵露出了一丝笑,就像当初面对懵懂无知又傻的有些离谱的弟弟一样。但这丝笑容很快就凝固在嘴角,因为他想起来晋普阿旺的直觉,也想起了之后必须要走的路。格桑梅朵可能还完全不知道,她就像当初的卫天一样,被迫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中,身不由己。无论是察那多的残存意识,或者是末世预言的伏藏,都会成为朝圣者拼死追杀的对象。
再接下来,他们的计划和人员进行了一些调整,扎西和另一个司机肯定不能再用了,任何泄露和不慎都会引来麻烦,在传说中,朝圣者是无孔不入无所不在的,就像身边的空气一样。小胡子可以开一辆车,但晋普阿旺和格桑梅朵都不会驾驶。
晋普阿旺离开了两天,他带回了一个人做帮手。这是个汉人,和小胡子的年纪差不多,皮肤却跟晋普阿旺一样黝黑黝黑的,晋普阿旺说他叫李能,是个值得信赖的朋友。小胡子没有多问,他知道晋普阿旺这种人和自己一样习惯了孤独,如果不是可以过命的交情,绝对不会带过来参与这么机密又重要的事。
李能很热情,对着小胡子还有格桑梅朵笑,笑的非常灿烂,露出一口白牙,给人的印象很好。但是他开口一说话就不行了,天生的口吃,一个你好说了差不多半分钟。
扎西把他们拉到了日喀则,小胡子又花钱找了空车,添加了冰镐和冰爪之类的装备,格桑梅朵觉得不需要再找向导,反正已经知道傩脱次的大概位置,可以自己摸过去。但晋普阿旺和李能都表示困难,延绵上千公里的山,一个大概的位置可能会把人走死。
在接近目的地的地方,他们找到了一个叫郎金的镇子,这个镇子非常小,但在附近来说,已经是个很繁华的地方了。晋普阿旺穿着僧衣,比较容易行事,他出去稍稍打听了一下。傩脱次这个地名已经从尘世中湮灭了,除了一直信奉古苯的些许虔诚老教徒之外,没有人知道。
“再到前面问问吧,离这里一百五十多里外,有个小村子,那可能是接近目的地之内最后一个有人居住的地方。”
这个时候的天气还算是不错的,如果再耽搁一段时间,群山间的气温降低,会给行动带来更大的困难,他们抓紧时间上路,赶到了这个小村子。这是个靠放牧为生的村子,人口不多,晋普阿旺没有冒然开口就问,他观察了一段时间,才找到了一个年纪比较大的人。村子里的村民也是佛教信徒,晋普阿旺的身份被人们重视,但是他问起傩脱次的时候,这个老人表示不知道。
最后,这个老人说,实在不行的话,可以问问他的大伯,碰下运气,看看他的大伯知道不知道这个地方。
“他......他......他......还有......大大大......大伯?”李能冲着小胡子咧嘴笑笑,表示有些惊讶,因为这个老人看上去已经七十来岁的样子了,如果他的大伯还健在,该有多大?
后来他们才知道,这个老人的大伯甲央是村子里的骄傲,已经活了一百零七岁了,是村子里唯一去过拉萨,大昭寺,还有拉卜楞寺的人。
一百零七岁的甲央老人已经不能和从前那样东奔西走了,他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平时除了每天清晨在村子里慢慢的蹒跚走上一圈,其余的时间都在自己的屋子里呆着。对这样的老人来说,转经筒是陪伴他们一生的东西,转经筒千百次的转动构成了他们简单又平凡的一生。
对于晋普阿旺的来访,甲央老人起初表现出了很大的热情,有点自夸般的和晋普阿旺说起自己当年去往拉卜楞寺的经过。但是当晋普阿旺打听傩脱次的时候,甲央老人的脸色一下子变的很难看。
这个已经一百零七岁的老头儿使劲的睁开被眼皮皱纹遮住的眼睛,手里的转经筒像筛糠一样抖动着,看样子他有点急躁,如果不是碍于晋普阿旺的身份,说不定会兜头把身旁的酥油茶碗给扔过来。
“走!走!”甲央老人转过头,不再看晋普阿旺,还有站在门边的小胡子和格桑梅朵及李能,他不停的用藏语重复着走这个词,似乎在驱赶他们。
晋普阿旺显然也不是吃素的,对于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他自有他的办法。晋普阿旺肃穆的告诉甲央,询问关于傩脱次的事,是噶扎寺仁波切活佛的旨意。
甲央老人一听这句话,显然被震住了,干瘪嘴唇蠕动了两下。
☆、第二十六章 冈底斯的往事(一)
甲央老人的年纪确实太大了,萎缩的神经让他的反应有点迟钝,而且难以掩饰,在场的几个人一看他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晋普阿旺抓住这个机会,一直在劝慰对方,乱七八糟说了一堆,总之意思就是没有佛爷搞不定的事,佛爷就是甲央老人最坚强的后盾和保护神,让甲央老人放宽心。
对于这种虔诚的老信徒来说,没有什么比佛爷更神通广大的,但是甲央老人仿佛顾虑非常深,他犹豫了很久,说自己从来没有听过傩脱次这个地方。
谁都能看出甲央老人在说谎,但是对一个一百出头的老人来说,小胡子和晋普阿旺都没有办法,晋普阿旺说这是违背了仁波切活佛的旨意,甲央老人的嘴唇再次颤抖了几下,却仍然一言不发。
之后,晋普阿旺再问什么,甲央老人干脆一个字都不说了,只是闭着眼睛摇动转经筒。他们几个人一直在这里耗到天黑,什么情况都没有问出来。
这完全就没办法了,他们离开甲央老人住所之后,李能就结结巴巴的在旁边对晋普阿旺说,可以拿他的通灵蛊去试试。
“不行,通灵蛊身上就一道红圈,你没看出甲央老人对这个事情很抗拒?即便能下蛊,肯定什么都得不到。”
本来几个人已经暂时不抱希望了,但是当天深夜,甲央老人的侄子就叫人匆匆忙忙的来找晋普阿旺,他说甲央老人晚上突然发病了,病很重,老头儿可能非常后悔,觉得自己欺骗了带来活佛旨意的喇嘛,所以受到了惩罚。
当晋普阿旺他们再次赶过去的时候,甲央老人已经卧床不起,他说觉得一直有一个黑影子在跟着自己,要掐自己的脖子,还说这是对佛不诚的报应。
这场病不知道是不是甲央老人的心理作用,在晋普阿旺表示活佛会宽恕他的时候,甲央老人萎靡不堪的精神就好了一点,晋普阿旺开始念经,反正谁也听不懂,甲央老人竟然就在这阵诵经声中慢慢睡着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甲央醒过来的时候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他在忏悔自己的罪过,这一次,晋普阿旺一问就奏效,甲央老人终于开口了。
然而他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个很重要的消息,至少对小胡子和晋普阿旺他们来说,这是个重要的信息。甲央老人一生中和傩脱次有过三次或近或远的交集,这三次交集带给他的都是恐慌,所以他很忌讳别人和他说起这个。
第一次真正和傩脱次产生联系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因为甲央老人生活的地方,是傩脱次附近最后一个人们的群居处,所以村子里从古到今,一直流传着一些关于冈底斯山的传说。甲央老人不是苯教教徒,不过在他少年的时候,偶尔听自己的祖父说起过傩脱次。
自然,他祖父对傩脱次的所知,也来自七世纪苯教法难时教徒迁徙而流传下来的传闻。
事情发生的时候,正值甲央老人壮年,但时间过去的太久,他记不得具体是在那一年,只记得那一年是藏历的土兔年。晋普阿旺对身旁的小胡子眨了下眼,他推算了一下,甲央老人所说的那个土兔年,应该是在1939年。
那一年临近年底的时候,一些外国人在两个藏人的带领下,来到了甲央所在的村子,他们在村子里打听关于傩脱次的情况,因为除了甲央,别的村民几乎都不知道还有这个地方,所以最后,甲央就成为询问的主要对象。
这个时候,甲央的祖父已经去世了,在去世前几年,他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想要寻找位于冈底斯山中的傩脱次,传闻那里才是苯教和古象雄人真正的发祥地,他带着甲央寻找了一段时间,但因为条件太恶劣,老人受不了颠簸和波折,最终没有真正到达傩脱次。
两个充当外国人向导的藏人告诉甲央,说这些都是来自异国的信徒,想走访被称为万山之王的冈底斯。当时的甲央心性很淳朴,他一听是来自外国的教友,就非常的热情,他压根就没有想过,如果对方是虔诚的佛教徒的话,为什么要寻找传说中苯教的发祥地。
其实这个事情也不能怪甲央无知,因为冈底斯山这里一直都是热闹的,特别是在主峰冈仁波齐附近,朝拜冈底斯的人络绎不绝,而且还有每十二年举行一次的马年朝山大会。
这是一条神奇又神秘的山脉,不仅苯教,印度教,古耆那教,袄教,皆以此处为整个世界的中心,很多宗教的信徒都把到冈底斯山冈仁波齐朝圣作为毕生的心愿。如果一个教徒亲自来过冈仁波齐,那么说出去将会是件很荣耀的事情。
虽然甲央老人所在的村子远离冈仁波齐,平时连个人影都见不到,但对于冈底斯山的一些事情他还是很清楚的,所以他对这些来访者很友善,当对方问完傩脱次之后,又提出希望甲央可以给他们带路,甲央考虑了一下就答应下来,那些人很高兴,给甲央的家里赠送了很多平时根本见不到的东西。
在进山之前,甲央一无所知,只单纯的认为这些人是膜拜神山的,但随着路程的深入,他就发现那些外国人中,有人的御寒大衣里面穿的是军装。事情过去很多年,甲央还记得军装是什么样子。
说着,甲央老人伸出颤抖的手,在面前划出一个符号。这个符号可以理解为佛教中的万字(佛教中万字的写法有两种,一个是右旋万,一个是左旋万),但是也可以理解成第三帝国的纳粹党标志。
这是甲央老人后来才发现的事,他说那些人的军装上,有这个标志。小胡子还有格桑梅朵他们立即就明白了,这些来自异国的信徒,很可能就是二战期间纳粹的党卫军,而且是党卫军中的特别部队,他们在寻找古人类文明遗迹,同时还在寻找雅利安人的根。
当时的气候已经很恶劣,让正在壮年的甲央都吃不消,不过那些人的装备在当时的年代来说都是最精良的,甲央曾想过退缩,但是一想起收了别人那么多东西,他很不好意思,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就硬着头皮继续走。
这些人精良的装备和顽强的意志战胜了恶劣的环境,甲央一路带他们走到了当年祖父带自己走到的地方,这里还不是真正的傩脱次,但是据祖父说已经不远了。傩脱次传说中是两座山之间的一个大峡谷,至于峡谷是什么样的,从来没有人知道,当甲央遥遥指着已经被冰雪覆盖的远方那两座如同犄角一般的山时,这些德国人露出了惊喜。
接下来,他们没有再让甲央带路,给他留了一些给养,让他在这里找个地方等,等队伍回来的时候再把他们带回去。这支队伍一共有二十五个人,全部都向前去了,留下甲央一个人。这种等候让甲央受了老罪,但他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在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时,是绝对不会独自逃走的。
那些人之后的情况,甲央并不知道,他在这里等了大概有七八天左右,就在甲央为所剩不多的给养和燃料发愁的时候,队伍回来了,确切的说,是唯一的一个人回来了。
那是个很高大健壮的德国人,他的御寒大衣已经丢失了,露出了里面的党卫军制服,像发疯了一样连滚带爬从远处跑了回来,他当时的样子把甲央吓的够呛,但两个人语言不通,无法进行沟通交流,而且以当时那个德国人的状态,可能也无法进行正常的交谈。
甲央觉得,这个德国人可能疯了,但他仍然想把对方救活,他用最后一些燃料生了一堆火,那个德国人再次苏醒之后,体内的精力丧失殆尽,他嘴里反复嘟囔着几个音节,甲央完全听不懂,不过他牢牢的记住了这几个音节。
这个德国人很快就死了,甲央当时就非常犹豫,因为还有二十四个人至今不见踪影,他想进去找,却又不敢,只能留在这里继续等,希望还有突然返回的幸存者。最后一直等到给养快要消耗光的时候,甲央才确信,那些人回不来了,他们很可能已经死在了诺托次。
二十三个德国人再加上两个藏人,这支队伍的遇险其实和甲央没有多大的关系,但是足足二十五条人命,让带他们进来的甲央有一种负罪感,他很害怕,等自己独自回来之后,就把这件事埋在心里,不对任何人说起,唯恐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殃及自己还有家人。
但是他对这件事始终有很深的疑惑,不知道那二十多个人遭遇到了什么,也不知道唯一一个逃回来的人在临死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一直到很多年之后,他忍不住心里的疑惑,把那几个熟记在心的音节告诉自己的重孙,让他去打听一下,看看是什么意思。
☆、第二十七章 冈底斯的往事(二)
甲央老人只对重孙说了这几个音节,至于其它的事一个字都没有吐露。在这种极为偏僻的村子里想要翻译几句外语也是很困难的事,他的重孙不得不跑到外面去打听,没有书面字迹,只有几个记忆了很多年的音节,翻译的不知道对不对。
那是一句德语,按照甲央老人记忆的音节翻译出来,就是四个字,神的庙宇。
“神佛会驱除你心中的阴影,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不会有任何人追究你,或者你的亲人朋友。”晋普阿旺宽慰了甲央老人几句,转头看了看小胡子,从傩脱次逃出来的那个德国人所说的神,是什么神?这不确切,如果傩脱次真的是隐秘的苯教的发祥地,那么他们所信奉的神不止一位。
“对神佛讲出你心中的忧虑,你会更健康的生活在神山脚下。”
甲央老人被昨晚那场突如其来的心病给吓坏了,可能越是风烛残年的人,对待生命和时间久越珍视,看得出他还想再活一百零七岁,所以甲央老人没有再做任何隐瞒,接着讲了下去。
关于那些德国人的事情,甲央守口如瓶,村子里的人当时还好奇的询问几句,时间久了,人们就把这些淡忘,甲央本人也刻意的回避这段记忆,彻底尘封起来。大概十来年之后,也就是建国时期左右,藏区的形势有些紧张,甲央所在的村子因为偏远,没有受到太大的波及,但是从外面回来的人还是带来了些变天的消息。
就在这个时候,三个陌生的藏人来到了村子,他们也是在打听一些事情。可能是人的常识,一般到陌生地方询问某些事情的时候,大概都会寻找那些年纪最大见识最多的人,三个藏人找到了另一个老人,没有问到他们想知道的事,但是却听到了甲央曾经带人进入群山里的往事,他们接着又找到甲央,问了些别的情况后,话锋一转,直接扯到了傩脱次上。
傩脱次这个地名顿时牵动了甲央尘封的回忆,他马上矢口否认,说对于这个地方,自己连听都没有听说过。甲央不是个善于撒谎的人,三个藏人察觉了他言语中的不实,一再追问,但甲央始终没有承认。
当时正是白天,那三个藏人没问出结果,暂时离开了,但是甲央质朴却不代表很愚笨,他能看出对方离开时流露出的眼神有些不善,再加上牵扯到了那些往事,让甲央心里很不安生,他随即就带着自己的家人悄悄离开了村子,在外面躲了几天,家里人很不解,然而甲央却有苦难言。
他们再回到村子已经是几天之后的事了,刚刚回来,就听到村里人在谈论一件事,前几天到村子来打听消息的三个藏人死在了村子外面。村子里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把尸体放在村外,看看会不会有其朋友过来找他们。
甲央去看过那三具尸体,三个藏人死的有一点奇怪,他们的身体外面没有任何伤痕,给养什么的都充足,但人就莫名其妙的死了。看到三具尸体的时候,甲央的心就砰砰的乱跳,他总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觉得这三个人的死,和他们打听傩脱次有关。
这是甲央第二次和傩脱次发生接触,那个时候他觉得三个人的死亡和傩脱次有关,只是一种莫名的感觉,然而后面的事情,就让甲央更加印证了自己的这种感觉。
三个藏人的死去并没有影响村子的正常生活,该过的还是要过。尽管开始的时候这件事天天被人猜测议论,但是时间一久,还是被遗忘了。
建国之后,大概就是七九或八零年的时候,宁静的村子又迎来了一批不速之客,他们没有明确表明自己的身份,但村子里稍有见识的人就觉得,这是一批搞地质勘探找矿的人,因为前一年就有一批与他们相似的人,到山里去找矿,不过那批人什么都没问,只是暂时在村子里落脚,住了两天就走了,所以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这支队伍一共有十七个人,十六个男的,还有一个女孩,对于其他人,甲央的印象不深,但是对那个女的,他很注意。那是个年轻的汉族姑娘,当时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很活泼可爱,爱笑,一笑起来就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看到这个姑娘的时候,甲央就想起了自己的小女儿,他的小女儿在十八岁的时候得病死去了,像剜掉了甲央心头一块肉一样疼。他觉得这个汉族女孩和自己的小女儿长的很像,她们都有可爱的小酒窝。
这支队伍在村子外搭帐篷住了几天,白天会到村子里来走动一下,那个笑起来就有两个小酒窝的姑娘尤其活跃,和村民混的很熟,甲央知道了她叫唐月,是个北京女孩。因为死去的小女儿的原因,甲央对这个姑娘非常好,把家里一坛藏了很多年的鸡爪谷酒都拿出给她喝。
甲央当时的身体很好,尽管已经是七十多岁的人了,但非常健康,健谈,他像一个祖辈一样,时常和唐月聊天,唐月讲了些内地的事,让甲央很开心。他在闲聊中询问过唐月他们是干什么的,是不是地质队的人,不过唐月嘻嘻哈哈的说笑着就遮掩过去,一直到今天,甲央都不知道这批人究竟是做什么的。
队伍住了大概一个星期之后,唐月又一次和甲央聊天,当时甲央已经是村子里年纪最大的老人了,唐月在这次闲聊中,似有意又似无意一般的向甲央询问,山里有没有一个叫傩脱次的地方。
甲央的心又一次颤抖起来,之前的两次经历让他对傩脱次这个地方说不出的厌恶,这是心里的一块心病,即便很像小女儿的唐月询问,甲央也无法忍耐,他的表情变了,匆匆忙忙结束了这次聊天,他的态度让唐月有点吃惊和不解。到了第二天,唐月和另一个男的来找甲央,甲央看看唐月,不由得就想起很多年前那三个因为打听傩脱次而死的藏人,他不愿提及这些,也不忍唐月会因为这个发生什么意外。所以当唐月和另一个人说起傩脱次的时候,甲央推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但奉劝他们这个季节不要进山,很难走。
这两个人不知道相信不相信甲央的话,不过他们很清楚,从甲央这里是得不到什么情况了。当天,队伍开始收拾行装,第二天清晨的时候出发上路,他们的方向是距离这里最近的一个山口。在队伍离开村子之后,甲央越发的替唐月开始担忧起来,他不能明说,但又想尽力阻止这一切,想来想去,甲央开始后悔,他觉得之前就应该对唐月说真话,因为他对那三个藏人的死亡一直怀着怀疑的心理,怀疑与傩脱次有关。
甲央不忍心看着唐月会出什么意外,当队伍出发许久之后,甲央坐不住了,他立即起身,从一条近路绕向山口,希望能够在那里截住唐月的队伍,把情况说明。甲央的心里很焦急,不过毕竟是上了岁数的人,赶路的时候有点力不从心,所以耽误了时间,走到天黑的时候,还是没有看到队伍的影子。
甲央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趁夜继续朝前赶,他所走的小路是在山腰上,一直走到将近凌晨的时候,他借着月光,居高临下的就看到小山的山脚下搭起了几个帐篷,明显是队伍半夜露营的地方。
他心里总算松了口气,当时就从山腰的近路下来,准备和唐月说之前自己经历的情况。但是只走了不多远,他隐隐约约看到两个在露营地守夜的人突然丢下手里的东西,绕着一个帐篷开始跑。
紧接着,几个帐篷里的人都钻出来了,一个一个跟着两个守夜的人绕帐篷跑,前后几分钟的时间,就越跑越快。甲央不知道这些人大半夜在干什么,立即止住了脚步。
这肯定不是半夜出来跑操,甲央看了一会儿,就察觉出不对劲,这些绕着帐篷兜圈子的人虽然跑的特别快,但是他们的脚步很僵硬,连手臂摆动的姿势都有些机械生硬,看上去就像半夜发癔症梦游的人一样。
皎洁的月光下,这一幕越发的令人感觉诡异,十几个人闷着头顺着着帐篷周围二三十米的范围内,和一串被人驱赶的行尸走肉一般不住的绕圈子,没有人说话交谈,就是低着头跑。因为距离还远,甲央看的不太清楚,不知道那些跑来跑去的人里面有没有唐月,但他又不敢再靠近。
甲央躲在远处足足窥视了有三个多小时,正常情况下,普通人以这种速度不断的跑上半个小时可能就是极限了,然而这些人一直跑了三个小时,速度却没有减慢。
这时候,奔跑的人里面有一个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上,随即就一动不动,其他人却像不闻不见一样,竟然就踩着他的身体继续跑下去。
☆、第二十八章 冈底斯的往事(三)
倒下去的人再也没有起来,完全没了动静,被跑来跑去的人不知道踩了多少脚。甲央的头上渐渐冒出一层冷汗,队伍里有两个年级比较大的人,其中一个已经头发花白,倒下去的说不定就是这两个里面的一个,是这样不停的剧烈奔跑而活活累死的。
甲央感觉很吃惊,也很害怕,他开始的时候认为这些人是不是冲撞了什么东西,但冈底斯是数教共尊的神山,传闻是几尊神的居所,没有任何污秽泄气。恐惧打败了甲央,他顾不上再去挽救唐月,揉揉已经蹲的发麻的腿,悄悄顺原路朝回逃。
说到这里的时候,躺在床上的甲央就露出了一种极度自责的神情,他和唐月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在内心最深处,就把对方当做自己当年死去的小女儿来看待,没能阻止挽救唐月,是他这些年来一直无法释怀的一个心结。
“这不怪你。”晋普阿旺此刻只想让甲央老人快点把事情说完,随口就说了一句。其实这真的不能怪甲央,因为在危急生命的时候,绝大部分人心里的念头就是先保住自己的命。
甲央当时顺着原路跑回村子,踌躇了很长时间,数次产生了再回去看看的念头,但是转念一想,如果这个时候带村里人过去,他们看到的,很可能是一地尸体,这一来一去十几个小时,那些人肯定已经被活活累死了。
无奈之下,甲央只好又把这件事深深压在心里,山口那边平时很少有人涉足,村子里的人也不到那里去,一直过了大概有一个多月时间,又出现了一些人,他们的目标很明确,路过村子的时候就打听前面那批和地质勘探队一样的队伍,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他们朝山口那边去了,后来的这些人没有耽误时间,直接就朝山口赶去。
不出甲央所料,这批人拉回来了一些已经腐烂的尸体,拉尸车经过村子的时候,甲央老人不敢露头,躲在屋子后面偷偷的看,心里又酸又涩,他知道,这些已经冰冷腐烂的尸体里,很可能就有那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可爱姑娘。
尸体被拉走之后,后来的那批人并没有停止行动,有村民觉得好奇,想去看,但他们不允许任何人接近山口,暂时把那边封了起来。时间一长,村民失去了兴趣,只有甲央经常暗中关注,不过他也得不到相关的消息。
这批人前前后后忙活了大概有好几个月,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撤走的,偶尔有村民路过才发现,封锁消除了,山口那里一个人都没有。
这件事到这里就划上了句号,一辈子经历了三次这样的事,甲央老人彻底对傩脱次这个地方深恶痛绝,连听都不能听,所以当他头一天听晋普阿旺问到傩脱次的时候,就会有那么敏感而激烈的反应。
甲央老人一直把晋普阿旺当成仁波切活佛派来的使者,他如实说完这些,就好像放下了一块背负了很多年的大石头,轻松了许多。晋普阿旺想了想,虽然已经把甲央给忽悠住了,但凭他这个岁数,走几步路就要喘半天,不可能再出去带路,所以他让甲央老人把自己知道的路线在地图上标出来。
他们从甲央老人这里离开,找了个地方商议了一下,各种情况都摆明了,傩脱次乃至通往傩脱次的路上,都是危机,德国人和三个藏人是怎么挂掉的,暂且不知道,但地质队那些人死的就很离奇蹊跷。
小胡子的见识不可谓不多,但他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内地的省份里行走,对于藏区这块古老的土地,所知有限。这块高原一直受地理的影响,对外来事物和文化接受的比较缓慢,正因为这样,许多古老宗教里面神秘诡异的东西都流传了下来。
“喇喇喇喇喇......喇嘛......”李能使劲嘬着烟屁股,咽了口唾沫问晋普阿旺:“你你你你也不知知知道这回事?”
“我没有亲眼见过,仅凭讲述,也说不清这究竟怎么回事。”
小胡子他们的计划是决定好的,不可能因为某些不可预见的危险而改变,只不过格桑梅朵听了甲央老人讲的事,有些怕。但是她也没有产生什么退缩的意思,经过冰城那次遇险以及后面发生的事,格桑梅朵自己都有种感觉,觉得被扯入了一些事情里,无法再轻松的离去。
“妹妹妹妹妹妹子,你你你你别怕,有我我我呢。”李能说话结巴,但心眼一点不结巴,他看到格桑梅朵脸上的一点忧虑,马上就嬉皮笑脸凑过来套近乎。
格桑梅朵勉强笑了笑,把目光转向小胡子,她什么都没说,但那种眼神却让小胡子产生了一种当初发誓好好保护卫天一般的责任感。当初的卫天是无辜的,现在的格桑梅朵也是无辜的,当一个懵懂的普通人被迫卷入某个巨大深邃的漩涡中时,如果没有人保护,那么他们可能只有一条悲惨的死路。
小胡子也什么都没有说,然而格桑梅朵仿佛能够看懂他的目光,她又露出了一丝笑,这丝笑容很宽慰。
按照计划中的路线,车子肯定开不进去,只能拉他们走一程,几个人干脆就把车留在了村子里。但是如果这样的话,就会面临一个问题,徒步赶路,一个白天绝对走不到山口,除非连夜走,不过人不是铁打的,小胡子和晋普阿旺这样的体格体力消耗多了也要休息。假如他们在入夜之后找地方露营的话,那么露营的地段,可能和当初地质队出事的地方不会太远。
这个问题让人想起来就心里犯膈应,他们就决定走甲央老人当时追赶地质队所走的捷径,进程快一点,再把赶路的时间朝后拖一拖,尽力避开那个地段。
他们准备好了可能用上的装备,趁着大清早出发了,每个人负担都很重,连格桑梅朵也带了不少东西。其实,甲央老人当年所目睹的事可能只是个例,因为偶尔也有村民出于种种原因跑到山口去,从来没有出过什么事。
但正因为这样,才让事情变的更危险复杂,出事的人无一例外的都打听过傩脱次。
沿途中他们非常小心,小胡子和晋普阿旺就不用说了,常年流浪四方的角色,嬉皮笑脸的李能在这个时候也显露出了八面玲珑的本色,嘻嘻哈哈的和其他人说笑,其实每时每刻都在紧密观察一路上的动静。
整整一个白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这个月份在内地正是草木繁茂的时候,但这里位于冈底斯的北侧,气候比南侧冷且干燥,只有稀疏的一层地表植被。甲央老人所指出的近路有点复杂,中间走错了一次路,重新绕了回来,耽误了点时间。
当天擦黑的时候,他们估算了一下路程,这个地方,大概就是当年地质队入夜露营的地方,时间过去了三十年了,即便当时出事地点留有什么痕迹,也不可能保存到今天,所以几个人直接从这里穿行过去,停都没停。
其他三个人还好,只是格桑梅朵显然撑不住了,但为了安全,还是得咬着牙继续走,小胡子拿掉了她的东西,三个人轮流背,从傍晚七点多钟一直走到将近十二点的时候,周围的情况还很正常,他们怕体力透支不好恢复,就决定找地方露营。
“我平时就睡得少,我来守夜吧。”晋普阿旺让他们休息,只要临黎明之前小胡子或者李能替他顶两个小时就可以。
但这个地方让人不踏实,小胡子还是坚持和晋普阿旺一起守着。格桑梅朵累得够呛,很快就睡着了,李能也靠着石头打盹。他们休息的地方是山脚下的一个小窝,小胡子还有晋普阿旺一左一右的坐着,就可以注视周围的情况。
在这种地方守夜是件非常痛苦的事,小胡子静静坐着,无意中就摸到了里面那层衣服上衣口袋里的半包香烟,那还是在冰城的时候从格桑梅朵手里夺走的。他抽出来一支,默默闻着烟味。
等格桑梅朵和李能入睡两个多小时之后,小胡子和晋普阿旺也陷入了完全的沉寂,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两块守在小石窝外面的石块。但是猛然间,两个人都竖起了耳朵。他们的耳力很强,在山风中分辨出了一丝夹杂在里面的声音。
这种声音很轻微,像是夏夜草丛里面的虫鸣,又像是低低的鸟叫,虽然轻微,但夹杂在呼啸的山风里却如同一根针刺入人的耳朵。
小胡子的定力非常强,但察觉到这种丝丝入耳的声音之后,他的心就像浸泡到了一罐子陈年的烈酒中,带着一种沉沉的醉意。
晋普阿旺无声无息的拉了小胡子一把,使劲在他手上捏了一下,这一下捏的非常重,但是剧烈的疼痛让小胡子清醒了一些。
紧跟着,晋普阿旺一只手堵住小胡子的一只耳朵,又贴着他另只耳朵略带急躁的说:“遇到麻烦了!这是门巴族的里令声!”
☆、第二十九章 杀手(一)
这种声音出现的很突然,晋普阿旺已经来不及解释那么多了,但小胡子知道,这种被晋普阿旺称为里令的东西所发出的声音不能听,他立即掏出一张口袋里的纸,揉成团堵住耳朵,这样不能完全阻隔山风中传来的声音,不过好了很多,小胡子心里那种很不踏实的感觉减轻了不少,勉强可以支持的住。
晋普阿旺是密宗的修持者,心境和定力远超常人,但他和小胡子一样,也不得不暂时封闭一部分听力。两个人把身体伏的很低,一左一右就爬回了石窝,此刻,陷入沉睡中的格桑梅朵还有李能已经醒了,他们的目光还有动作都有点不对劲,那种怪异的声音无休无止,就像一条扯不断的线,不断从未知处飘来。
“这是黑里令!”晋普阿旺仿佛真正察觉出了这种声音,他不由的就把耳朵里塞的东西又紧了紧,使劲在李能的大腿上捏了一把。
晋普阿旺所说的里令,是门巴族的一种民间乐器,也称作双音笛,很古老。门巴族一直到今天还有很多人信奉苯教,这种名为里令的乐器其实并不罕见,很多门巴族人都会使用它。不同的里令可以发出不同的声音,有的门巴族人能够用里令诱捕山林中的飞鸟和野兽。
这种乐器的出现时间已经不明确了,但肯定非常久远,晋普阿旺曾经在一个门巴族的村子里呆过一段时间,和一个门巴族的老人有莫逆之交,通灵蛊就是门巴族老人教给他的。只有真正完全了解门巴族历史的人,才有可能知道这种很常见的乐器其实有致命的功效。
门巴族的里令其实大致分为两种,一种就是寻常的乐器,熟练掌握的人可以用特制的里令诱兽。另外一种,则被人认为失传,它传自原始苯教中的巫师,被称作黑里令,这是一种带着仿佛魔音一般的东西。
在原始苯教已经断层的历史中,曾有这样的传闻,八千名苯教徒被黑里令驱使,日夜不停的建造出古老庞大的宗教庙宇,他们不吃不睡,仿佛不知道疲惫和辛劳。
黑里令的声音一旦发出,人就像陷入了一个永远都爬不出来的漩涡,会顺着这种声音做出各种不同的行为,如果黑里令声不断绝,他们可能一直会重复到死亡为止。关于黑里令,即便在门巴族内部掌握的人也很少很少了,据说过去的一些巫师,用黑里令配合一种蛊使用,可以细致入微的控制一个人的行为。
晋普阿旺几乎直接捏下李能身上一块肉,等到对方稍稍清醒了一些,马上就被严严实实的堵住了耳朵,小胡子也堵上了格桑梅朵的耳朵,之后把她弄醒。山风中的黑里令声连绵不绝,如果是普通人,肯定无法分辨声音的来源,因为在听到黑里令声的时候就会不可自拔。
小胡子一直都在强行控制自己,黑里令声带给人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他和晋普阿旺默不作声的分辨了两分钟,几乎同时伸手指向了一个方向,那应该是黑里令声的来源处,黑里令的声音不大,所以双方的距离不算很远。两个人相互打了几个手势,马上开始行动,李能守住石窝的入口,把格桑梅朵挡在后面,小胡子和晋普阿旺已经飞快的从石窝扑了出来。
他们尽量压低身子贴近地面奔跑,跑动的路线像一条弯曲的蛇,刚刚跑出去,黑里令的声音一下子断绝了,从前面二十米左右的一块大石头后,砰的响起了枪声,因为小胡子和晋普阿旺跑动时不断的变换位置,这一枪失去精准度,但子弹仍然紧贴着小胡子的身体飞了过去。
枪声的余音还没有消失,第二枪又响了起来,枪声带给两个人威胁,但无形中也完全暴露了对方的位置,小胡子和晋普阿旺没有躲闪,越是匆忙的躲避,越会给石头后面的射击者带来机会,他们跑的非常快,几声枪响之后,已经飞扑到了石头跟前。
从黑里令声断绝之后,小胡子的心神随即就稳定,动作和反应能力急速的恢复到巅峰,他和晋普阿旺一左一右,从两面向石头后包抄过去,全力要把隐藏在后面的射击者一击致命。但是他们还没有完全绕到石头后面,就有两把闪动着寒光的藏刀晴空霹雳一般的砍了过来。
石头后面一共躲着三个人,都穿着藏人的装束,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冷冷的握着一把藏刀挡住小胡子,对付晋普阿旺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握着一把枪。
突如其来的刀光并没有让小胡子惊慌,但是石头后面的三个人却让他怎么想都没有想到。那个六十多岁的老藏民是甲央村子里的人,叫做朗杰,看上去是个老实巴交的村民,他就住在甲央老人家附近,曾和小胡子他们有过一面之缘,仅仅是一面。除了朗杰之外,石头后面另两个,一个是他的儿子,一个是他的孙子。
此刻,老实巴交的朗杰已经完全变样了,他的面容冷酷,和一块岩石一样镇定,手中锋利的藏刀仿佛可以把面前的一切都一刀砍成两段。他的儿子出手也很犀利,和晋普阿旺缠在了一起。
单打独斗,小胡子不会畏惧任何人,他手中的合金管和朗杰的藏刀来回碰撞,晋普阿旺跟小胡子一样不惯用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一个直径不到一尺的铁环,铁环非常沉重,但被臂力超强的晋普阿旺抡动的飞舞起来。
四个人纠斗在一起,顿时让朗杰的孙子失去了目标,他咬着牙握枪站在不远处,想要帮自己的爷爷和父亲,却没有任何机会。
朗杰虽然年纪大了,但在年轻的时候肯定经过刻苦的打熬,他知道自己力量衰退,所以用巧力在和小胡子周旋,而他的儿子明显和他差了一截,尽管藏刀挥舞的很凶,却几次都差点被晋普阿旺手中沉重的铁环把刀砸飞。
当握着合金管的时候,小胡子有充足的自信,他已经察觉到朗杰那边只有三个人,没有黑里令这种东西的帮助,朗杰和他的儿子绝对无法凭肉搏战胜自己。他和晋普阿旺的经验都很丰富,死死的跟对方纠缠在一起,让不远处握着枪的朗杰的孙子干瞪眼。
很快,朗杰儿子手中的藏刀脱手而出,在半空划过一道闪亮的弧线,当啷落到了七八米之外,晋普阿旺手中的铁环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沉重却无比灵巧,在藏刀脱手的一瞬,铁环飞快的一闪,直接套到朗杰儿子一条胳膊上,晋普阿旺用力扭动铁环,一下子把对方的一条胳膊扭断了。
骨骼的碎裂声和他的惨叫交织成一片,晋普阿旺此刻凶恶的像一尊护法明王,他绕到对方的身后,抽出绞住对方胳膊的铁环,紧接着如五雷轰顶一样,一下子朝朗杰儿子的头顶砸了下去。呼呼生风的铁环仿佛有一千斤的重力,铁环落在朗杰儿子头顶的一瞬间,就有骨头碎裂声传了出来。
朗杰儿子的头骨被砸碎了,只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吼叫,就逐渐失去了生机。这一声吼叫顿时惊扰了朗杰以及他孙子的心,但晋普阿旺没有任何停滞,一闪身从朗杰儿子将要到下的身躯后飞扑出来,直奔朗杰孙子而去。朗杰的孙子只有二十岁左右,完全没有他爷爷和父亲的经验,此刻他已经被父亲的惨死完全激怒,提着枪就砰砰乱放,却一枪都没有打中晋普阿旺。当枪里的子弹放空之后,晋普阿旺一下子砸掉了对方手里的枪,然后用铁环扭住朗杰孙子的右臂,硬生生的扭断。
朗杰孙子强行控制自己,但手臂上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了痛苦的叫声,这完全打乱了朗杰的心,小胡子的合金管闪电般的刺入他的大腿,朗杰身躯一歪,小胡子的脚踩住朗杰手中的藏刀,合金管沾着鲜血的刃口顿时逼到了朗杰的喉咙上。
“你是谁?”
朗杰没有回答小胡子的话,身体上的创伤他可以忍受,但儿子已经惨死,孙子正遭受痛苦的折磨和煎熬,朗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目光已经忍不住朝孙子那边瞟去。
虽然朗杰没有回答,但小胡子已经能够猜出,三十年前死在入山路上的那支队伍,肯定也是朗杰所为。
“朝圣者就算死去,灵魂也会归入净土天堂!”朗杰猛然就大声喊了起来,他像是在明志,却又像是用自己的声音遮掩孙子痛苦的嚎叫,他不想也不忍听到这些。
“果然是朝圣者。”小胡子手中的合金管纹丝不动,但心里已经深信了那句话,朝圣者无所不在无孔不入,即便在这么偏远的地方,仍然有朝圣者的影子。
“说出你知道的一切。”晋普阿旺拎着已经断了一条胳膊的朗杰孙子走过来,石头一般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三十章 杀手(二)
朗杰的孙子忍着剧痛在拼死挣扎,但晋普阿旺的双手牢牢的控住了他,让他像一条挣扎在落网中来回翻滚的鱼一样,没有任何逃脱的机会。
“你们也会死的!很快!”朗杰闭上眼睛,仿佛把生和死已经完全淡忘。朝圣者并不是某个人,而是一群人,一群意志坚定到不可想象的人,他们不断的杀人,不断的掀起腥风血雨,这个古老神秘的组织从来就没有断绝过。
但是小胡子能够察觉出,朗杰并非毫无牵挂,或者说对生死毫无感觉,至少,他很不忍听到孙子的惨叫,看到孙子的惨状。
这是人之常情,只要一个人身体里的鲜血还没有完全变冷,那么这个世界上就有他珍视和牵挂的人或物。这一幕有些令人不忍看,然而小胡子心里却没有多少怜悯,他很清楚朗杰和他的孙子是什么人。
他们是朝圣者,是一群杀人的人,对待任何长有六指的人,或者接近了末世预言的人,都会毫不留情的予以杀戮,哪怕是个垂暮的老人或是初生的婴儿,只要犯了朝圣者的忌讳,那么血淋淋的屠刀随即就会割断对方的咽喉。
“地质队,是你们害死的。”
“他们不是什么地质队。”朗杰冷冷的看了看小胡子。
“他们是什么人?”
地质队是朗杰杀死的,他在暗杀结束后,肯定对尸体以及他们随身携带的东西进行了搜寻。但是朗杰一字不答,只说那是一群痴心妄想的人,是一群该死的人。
“谁该死,谁不该死,不是你说了算的!”
晋普阿旺是个出家的僧人,然而他的心有时候就和石头一样硬,没有任何感情和温度,尤其是对于所谓的朝圣者,他从来没有见过察那多,但因为边巴林锵的原因,算是和察那多有关系。察那多的死,朝圣者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晋普阿旺加重了手里的力量,让朗杰孙子忍不住发出更凄厉的叫声。对于朗杰本人来说,孙子凄厉的叫声就是一种逼迫他就范的酷刑。
“阿尼!阿尼!”朗杰孙子毕竟年轻,心志不可能磨砺到朗杰那种地步,随着疼痛的持续和升级,他终于开始大声的朝朗杰喊叫。
“闭上你的嘴!不要污蔑了你的祖先!”朗杰头也不回的斥责,尽管他的嘴角在不住的抽搐,好像被一把刀子不断的切割着血肉和心脏,但他仍然厉声对孙子叫道:“没有任何一个朝圣者会向敌人屈膝求饶!藏刀再锋利,毁灭的只是你的肉体!你的灵魂会进入净土!”
这番话像是说给孙子听,但同时也是说给小胡子和晋普阿旺听,朗杰的意思很明确,他承认自己是一个朝圣者,却绝不可能再吐露一个字的信息。
此时此刻,小胡子已经可以想象得到,朗杰把自己的儿子孙子都培养成杀人的凶手,他们成为朝圣者,绝对不是他这一辈的事,在他父亲祖父甚至更早以前,他的家族就守护在接近山口的村子里,如果没有事情发生,他们就是普通的村民,如果发现了打听傩脱次的人,他们立即就会变成夺命的杀手。
这也间接的说明,傩脱次这个地方和末世预言,或者说六指,有着很重要的关系,否则不会有朝圣者年复一年的守候在这里。
“你可以杀了我们,但,你们也活不了多久。”朗杰的目光像是要燃烧起来一样,他看了看小胡子和晋普阿旺,又看了看儿子的尸体。
听了朗杰的话,小胡子顿时醒悟到,朗杰一家身为朝圣者的一分子,他们肯定还与其他朝圣者有联系,在暗杀没有真正实施的时候,无法保证暗杀会百分百的成功,所以朗杰在动手之前,一定将相关的信息留下了,比如小胡子他们的长相来历等等,这些信息迟早会被其他和朗杰有联络的朝圣者得到。
这就等于把小胡子他们完全暴露在朝圣者这个古老神秘组织的视线内,然而朗杰不会说出这些信息留在什么地方,即便去找,也不可能找到。
毫无疑问,朗杰既然敢说出这些,说明他抱定了必死之心,对于这种人,逼迫引诱都不会起作用。小胡子看了晋普阿旺一眼,是在询问对方,该如何处理这两个人。
“你们用黑里令害人,神佛也不会宽恕你们。”晋普阿旺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不可宽恕。”
说着,他一下子揪住朗杰孙子的衣领,手中的铁环呼的砸下来,这个沉默寡言的喇嘛杀人时毫不手软,连眼皮都不眨,沉重的铁环携带着呼呼的风声,朗杰孙子的头骨随即就被砸碎了,有点点鲜血和脑浆喷洒出来。
朗杰的身躯猛然晃动了一下,他眼睛里的怒火轰的就燃烧起来,小胡子的合金管还指着朗杰的喉咙,却没有马上刺进去。
“神佛慈悲,惠及世间,正因为这样,对祸乱危及众生之人,必予以雷霆杀伐!恶人我来做!”晋普阿旺丢下朗杰孙子的尸体,大踏步走了过来:“放过一个祸乱之人,将来必然会殃及两个三个甚至更多无辜的生命。”
晋普阿旺像一尊护法神,对朝圣者施以铁腕的灭杀,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比小胡子更加冷酷。
朗杰的头颅也被打碎了,在他倒下的时候,那双眼睛始终没有闭上,眼神中的怒火依然没有熄灭。小胡子慢慢收回合金管,这不能说是晋普阿旺嗜杀,如果换做小胡子来处理朗杰,他可能也会选择杀掉对方,但肯定要经过考虑,不会像晋普阿旺这样干脆利索。
望着朗杰已经开始发冷的尸体,小胡子回想着一些事情,三十年前那支地质队,无疑就是朗杰暗中用黑里令杀掉的,至于更早之前的那三个陌生的藏人的死,估计也和朗杰的父亲祖父有关。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杀掉甲央老人?杀掉甲央,就等于村子里知道傩脱次的人完全断绝,即便有人来打听傩脱次,也失去了询问的目标。朗杰在村子里生活了那么多年,有的是机会杀掉甲央,他却始终没有这么做。
“我们快一点,朗杰肯定留下了一些线索,其他的朝圣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得到这些线索,从而发现我们的存在。”小胡子暂时打断了思路,开始找地方处理朗杰一家的尸体。尸体处理掩埋之后,他们才回去和格桑梅朵还有李能碰头。
格桑梅朵只睡了两个来小时,但出了这样的事,他们再睡也睡不踏实,四个人收拾了一下东西,当即就开始走,一直走到天色将要发亮的时候,才临时找了一个地方,轮流休息了一段时间。
在他们休息完之后,已经是上午十点钟左右,如果中间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当天下午就可以到达入山的山口。行进途中,小胡子一直在暗中观察格桑梅朵,担心她再出现什么不正常的状况,不过晋普阿旺私下告诉他,察那多的遗体已经无存了,只剩下隐藏在格桑梅朵心里的那颗意识信息的种子,而且格桑梅朵拿到了转经筒,应该不会再出问题,后面要做的就是想办法让她一步步的觉醒,发掘出更多的信息。
他们顺利的到达了山口,从这里到前面的路,甲央给予了正确的标示,而且在这个季节里,山里的路还不算难走,他们用了几天时间,一路走到了甲央当年带德国人进来时停留的地方,从这里向前,还有一段路,不过甲央没有亲自走过。
到了这个地方的时候,他们看到了远处两座如犄角般凸起的山,在隐秘流传的苯教七世纪法难传说中,傩脱次就在两座大山之间的峡谷里。
甲央老人没有亲自走过的那段路是最难走的,冈底斯山是地震多发带,这段路在之前若干年内可能发生过一次乃至数次震级不明的地震,地震没有改变山脉的走向,但是在地表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大大小小的地表裂痕密布在周围,有的时候一条巨大的地表裂痕会把前路完全断掉,需要绕开走,或者寻找别的路。
他们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走完了最复杂的一段路,那两座如犄角一般的山越来越近了,然而几个人只轻松了不到两个小时,顿时就陷入了困境中,他们面前的路面上交织着成千上万条长短不一的裂痕带。这里可能有别的比较好走的路,否则当年的德国人无法在比较短的时间里就走一个来回,但好走的路暂时找不到。
这个地方每走一步都带着相应的危险,小胡子还有晋普阿旺倒没什么,但格桑梅朵的体力跟不上,而且她一直在摇动那只转经筒,不肯放下,小胡子专门走在了她后面。
当他们艰难的走到了一半的时候,格桑梅朵停住了,开始的时候小胡子以为是她累的走不动,但后来才发现好像不是,格桑梅朵手里转着转经筒,盯住前面一道只有不到两米宽的裂痕出神。
“你在看什么?”小胡子轻轻拍了她一下。
☆、第三十一章 牛皮包
格桑梅朵回过头,怔了怔说:“没有什么,走吧。”
“究竟怎么了?”小胡子对格桑梅朵前几次的变化历历在目,他唯恐对方会在眼前这片地势很危险的地方再发生点什么变化导致严重后果,所以跟着就追问。
“真的没什么。”格桑梅朵摇摇头,朝身旁那道裂痕中看了一眼,说:“只是感觉下面可能有什么东西。”
小胡子随着她的话,也朝那边看了看,这是一道很狭窄的地表裂痕,参杂在很多裂痕中,一直延伸到远处,裂痕中的断面很不平整,一眼望下去,像一个弯弯曲曲的深井,手电照下去也什么都看不到。
“算了,不要看了。”格桑梅朵拉住小胡子,她说那种感觉只是一晃而过,没有任何根据,不能作准。
前面的晋普阿旺和李能都围过来看,不过也看不出什么,格桑梅朵看见随意一句话引的三个人都不安生,也显得很不安,她说一定是自己感觉错了。
但现在的格桑梅朵不是之前的格桑梅朵了,即便是她偶然产生的错觉,也被小胡子重视,他和晋普阿旺商量了一下,就决定下去看看。他们取了一条登山用的主绳,九毫米粗,五十米长,承重一千多公斤,然后由李能下去。
小胡子和晋普阿旺一起拉着绳子,把李能朝下面放,开始的时候下落的比较快,但后来就缓慢了,可能是下面的缝隙越来越窄,不好通行,一直到绳子全部放完,李能发来了拉他回去的信号。
他上来的时候顶着一头灰,衣服的一个口袋也被石头挂烂了,张口就说:“我我我我我我......”
“我什么我,下面到底怎么回事。”
“我我我我我操......”李能拍着头上的灰:“妹子你你你提供假假假假情况,下面什么都都都都没有......”
格桑梅朵对李能露出个表示歉意的笑容,她可能也感觉到这些天来自己还有身处环境的变化,变得有点小心翼翼,小胡子对她说没事,然后就收了绳子,继续朝前走。他们走出去大概十几米远,就被围在了左右横七竖八的地表裂痕中间,其中最窄的一条也有两米多将近三米宽,三个男人体力都很好,难不住他们,但格桑梅朵就有点费劲,小胡子和晋普阿旺先过去,两个人一起伸手接她,才把她安全带了过来。
“不行的话就休息一会吧。”晋普阿旺不想把格桑梅朵累垮。
他们就地坐下,在一块狭窄的平地上休息,格桑梅朵和小胡子并排坐着,她转头看了看小胡子,说:“哥们儿,你的动作为什么那么灵活,而且胳膊很有力气,一步就能跨那么远,从小练的?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从小练的,吃了些苦头。”小胡子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
格桑梅朵对这个很有兴趣,缠着小胡子讲,小胡子不善言谈,只随便说了几句,但是从小练功的苦,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夹江后山的老和尚教小胡子练功时近乎残酷,在屋外的空地上搭了一个两米高的简易单杠,小胡子每天的必修课里,就有一项是必须在上面挂一个小时,开始的时候是两只手扒着单杠,渐渐的就变成一只手,最后就变成三根指头。
老和尚心很黑,在单杠下面插了一片被削尖了头的粗树枝,挂在上面的小胡子只要支持不住一松手,落下来的时候脚掌就会被扎穿,那是每天练功最难熬的一段时间,三根手指勾住单杠的小胡子几乎每次都会熬的把嘴唇咬出血。
他虽然比别的孩子早熟懂事,然而每次受煎熬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一边紧紧咬住嘴唇,一边在心里默默问候老和尚的十八代祖宗,只不过到了今天,他的心里只有一种无声的感激,如果不是老和尚当年训练牲口一般的逼他,可能在无数次的历险中,他早已经死了很多次了。
格桑梅朵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小胡子说话,说着说着就没声音了,头一歪,靠着小胡子的肩膀睡了过去,连着几天都累的够呛,她真的疲惫到了极点。小胡子静静坐着没有动,他也闭上眼睛,在连日的奔波中享受片刻的宁静。
大概就是二十来分钟后,一声当啷的响动惊动了小胡子,当他睁开眼睛的一刻,立即就看到格桑梅朵的转经筒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手而出,掉落下来,转经筒在石头上来回磕碰了几下,顺着倾斜的坡面就落入了前面一条裂痕中。
“我的转经筒!”格桑梅朵也随即醒了过来,她竟然直接就要朝前面扑过去,想抓住已经落下去的转经筒,小胡子伸手拉住她,晋普阿旺和李能都围了过来,这时候,转经筒在弯曲的裂痕下面当当的响了几下就无声无息,显然是落到了最深处。
“转经筒,转经筒......”格桑梅朵失神落魄一般的想挣脱小胡子,她喃喃自语着,如果不是被小胡子拉着,她很可能就会跟着转经筒一起跳下去。
没有办法了,必须得把转经筒找回来,这个东西会让格桑梅朵平静,而且它本身很可能也是个非常重要的因素。无奈之下,他们又拿出了绳子,这一次,小胡子亲自下去,李能说一根主绳可能到不了底,至少得再加一截。
小胡子顺着两根接在一起的绳子,慢慢从转经筒掉落的地方下去,这种地表裂痕大概都是这样子,地面上的裂口宽,越下去越窄,当下去了大概三四十米的时候,小胡子身旁的空间已经很紧张了。
这道地表裂痕是东西走向,李能估计的没错,小胡子一直到将近六十米的时候,才踩到了裂痕的底部,底部是一个三十度向下的斜面,小胡子在前后看了下,没有发现转经筒,转经筒如果掉落下来,估计会沿着这个斜面继续朝前滚。
小胡子腰里拴着绳子,无法走的太远,他跟上面的人发出了信息,然后解开绳子,顺着这个斜面走,这个方向等于是在沿着他们走过的路朝回走。大概走回去十几米之后,小胡子接着照明的光线,一眼就看到转经筒,它已经被摔坏了,里面装着的那卷六字大明咒露出一大半。
而且转经筒落下的地方非常险,那是另一条从别的方向交叉过来的裂缝,非常深,转经筒卡在一块石头上,才没有继续掉下去,如果真的掉到交叉过来的裂缝中,那就太麻烦了。
小胡子小心的想把转经筒拿起来,但是他的手一触及到转经筒的时候,就敏锐的发觉,转经筒下面并不是石头。
紧接着,小胡子就感觉很惊讶,甚至还抬头朝上看了一眼,他现在的这个位置,就是之前格桑梅朵说下面有东西的地方,因为很深,李能没有真正落到底。此刻,小胡子发现转经筒并不是落在一块石头上的,那是一只蒙满了石粉灰尘的包。
这是一个黑色的牛皮包,样式很老,但质量出奇的好。它应该是一种制式的皮包,就是某个比较大的部门统一订做了很多,然后下发到下面的分支机构去供人使用。
包里面东西不多,引起小胡子注意的,是一个塑料的文件夹,里面夹了一摞纸,小胡子接着找下去,在牛皮包内部的夹层里,又找到了一张已经发黄的纸。确切说,这不是普通的纸,是一张保存的非常好的通行证。
通行证上的字迹很清楚,这是一张由公安部发的特别通行证,看了几眼,小胡子就觉得当时持这张通行证的人不一般,因为通行证上明确说明,持证者可以在各省市地区出示此证,借以得到当地公安部门乃至武警部队的配合。
看到这个的时候,小胡子第一时间就想起了甲央老人所说过的地质队。地质队的人受了朗杰的暗算,但后来又来了一批人,可能是他们丢了这个包,因为裂痕下的地势复杂,没能找回去。
那个塑料文件夹里,有一份详细的人员名单,这个包估计属于当时队伍里的领头者,只有他才会有这种详细名单。名单上列出了十几个人的名字,看到这些,小胡子就确定,正如朗杰所说,当年的队伍,不是搞地质勘探的,因为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后缀着一些简单的信息,包括年龄,性别,原单位。
名单的排列顺序可能是以年龄为标准的,可以看出,这是支混编队伍,人员来自各个部门,排在最前面的两个人,一个是国家文考所的研究员,另一个是北京中央民族大学的教授。
名单后面的人里,有一个国家登山队的教练,一个协和医院的外科医生,其余的人,则标示的比较笼统,八个来自公安部,四个来自总参。
小胡子的心里动了动,名单上的人名一共十七个,排在最后一个的,赫然就是甲央老人曾经说过的,那个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的北京姑娘,唐月。
而且在整个名单里,唐月显得有些特殊,她的名字后面只有年龄,其余的全部是空白。
☆、第三十二章 暗夜神庙
小胡子简单的看了下文件夹里的名单和一些资料,就觉得记录的应该就是那支被人看做地质队的队伍,根据名单上的信息,不用琢磨就知道这支队伍的背景是什么。队伍里人员安排的很周详,几乎面面俱到了,但小胡子看着唐月这个名字,就有点拿捏不准,不知道她在队伍里面充当的是什么角色。
不过现在想这些,其实没有什么意义了,整支队伍都已经不存在,只能透过这支队伍,猜测到某些部门在很早之前就注意到了傩脱次,至于是否和末世预言以及六指有关,暂时推测不到。
小胡子又仔细在附近看了一下,这个包很可能是经过这里的人无意中失落下来的,除了包,没有别的任何东西。他就带着包和转经筒,按原路返回,给上面的晋普阿旺发了信号,顺绳子回到地面。
晋普阿旺帮着修转经筒,一边听小胡子说了牛皮包的事,时间很紧,他们没怎么耽误,继续朝前走,在路上就说着各自的猜测。小胡子有点不好的预感,因为混编队伍出事之后,有他们的后续队伍赶来,以他们的身份背景以及能量,可以放开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傩脱次这里真的有什么重要的线索或者东西,很可能早被那些人给发掘走了。
也就是说,小胡子他们四个人这一次很可能是空跑一趟,但是已经走到了这里,不亲眼去看看总是不甘心。
晋普阿旺修好了转经筒,格桑梅朵这次再也不敢大意了,她很小心的把转经筒藏在身上,接下来的路还是不好走,不过几个人总算一点点的熬了过来。在接近目的地的时候,地表上细小的裂痕就消失了,只剩下那些很大的裂缝。这个时候距离两座如犄角一般的山已经很近,冈底斯的平均海拔在六千米左右,不过这两座山没有那么高。
距离很远的时候,看这两座山就好像并排挨在一起,但只有走近了才知道它们之间还有很长一段路。几个人找了个安全的地方,轮流好好的睡了一觉,一直到第二天上午才继续动身。最后,他们终于真正面对这个传说中被称为傩脱次的地方,两座山之间可能有五六公里的距离,这五六公里的距离完全被一条峡谷所覆盖。
如果说傩脱次隐含着什么秘密或者不为人知的东西的话,那肯定就在这条峡谷中。小胡子抬眼看了看,峡谷里好像是一片生命禁区,没有植被,没有动物,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站在峡谷的一端几乎可以一眼望到另一端,寂寥且空旷。一眼望下去,里面的一切仿佛都被收入了视线中,看不出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找找看吧。”小胡子先迈动了脚步,这个地方是察那多留下的一种指示,他既然留下了这些,就必然有留下的道理。
他们沿着峡谷的边缘开始慢慢的走,每个人都看的很仔细,峡谷不算很深,肉眼就可以看到底部,但是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就跟想象中的一样,什么都没有发现。之前的德国人还有那支带着背景的队伍肯定到过这里,他们的痕迹被清扫的很干净。
四个人就从峡谷的这边穿插到另一边,然后依然沿着峡谷的边缘朝回走,等整整把这条峡谷走了一个来回的时候,几个人有点心凉,小胡子的预感得到了证实,这里真的没有什么东西,或者说有,但被前面的人给带走了。
“会不会还还还还还有别的地地地地地方?”李能咂咂嘴巴。
“这条峡谷范围之外,就不叫傩脱次了。”格桑梅朵紧跟着就说了一句,就好像人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但小胡子还有晋普阿旺信这句话。
整整一天,他们就把时间浪费在来回的奔走中,一次又一次的从峡谷这一端走到另一端,这种奔走完全就是徒劳的,当日落的时候,四个人停下疲惫的脚步,心里都和小胡子之前所想的那样,觉得这一次真有可能是白跑一趟。
如果放到别的人身上,在一个想要找东西的地方什么都找不到,那么经过一段时间的寻找之后,他们的耐心就会无形中消磨,直至最后放弃,不过小胡子还有晋普阿旺都不是这种人,习惯沉默习惯孤独的人,总有超强的耐性,接下来,他们停留了三天时间。
第四天的时候,小胡子就觉得该再做决断了,因为朝圣者的影子时常都在他脑海里浮现,这个地方呆的不踏实。他和晋普阿旺商量了一下,如果傩脱次这里得不到什么线索,那么就只能从格桑梅朵身上再想办法。其实在前三天时间里,小胡子曾尝试过,让格桑梅朵从心里那颗种子中再感觉出来一些什么,却没能奏效。
“再等三天吧。”晋普阿旺道:“如果没办法的话,只能再用通灵蛊试一试。”
晋普阿旺没有母虫,他的几只通灵虫用一只就少一只,不到真正没办法的时候,他不想浪费。
接下来依然是从日出找到日落,这条峡谷几乎被走烂了,他们得到的就是疲惫和日益增加的失望。
第五天晚上,格桑梅朵和平时一样眼睛一闭就沉沉的睡过去,这让小胡子有点羡慕。三个男人轮流守夜,小胡子接班之前一直都没睡着,心里装着太多事的人总是这样。他静静的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来,很快就和头顶的月光,身旁的暗夜融为一体。
一直到凌晨三点钟的时候,小胡子才慢慢起身,轻轻的走了几步,活动一下有点发麻的腿。但是当他一转身,身体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睡意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感觉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月光很清亮,小胡子转身的一瞬间,就看到距离自己大概二三十米的峡谷下,骤然多出了一幢有些坍塌的建筑。建筑很庞大,否则也不会让小胡子一眼就发现。他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自己眼花,是错觉,因为建筑出现在峡谷下方,小胡子虽然没有亲自到峡谷下面去查看过,但这几天来来回回走了那么多次,这样一幢建筑,没有理由看不到。
但他是个很理智的人,只用了一秒钟就反应过来,那绝对不是错觉,不是。他看到了峡谷中那幢已经出现了坍塌的建筑,它倚着峡谷的一边建造出来,给人一种恢弘且古老的感觉。建筑前四根巨大的柱子已经断了,有一道台阶,通向了建筑的大门。
这是小胡子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建筑,但是却让他感觉到这是一座恢弘的庙宇。与此同时,甲央老人的讲述又一次出现在思维中,那个幸存下来却神智失常的德国人,在临死前不住的念叨着四个字。
神的庙宇。
他顾不上再想那么多了,飞快的把睡着的人喊起来,当四个人一起面对这座出现在暗夜中的庙宇时,心中的震惊已经无法形容。
“去看看。”小胡子马上就拿起了自己的东西,他心思转的很快,这座暗夜庙宇是猛然就出现的,那么也就说明,它很有可能还会猛然不见,否则早就被小胡子他们发现了。这个线索出现的很诡异,但是目前唯一寻找到的线索,绝不能耽误。
晋普阿旺拎着自己的铁环,从峡谷边缘一个不太陡峭的地方下去,后面的人都跟了过来,他们很快就下到了峡谷的底部,相隔二三十米的距离,暗夜庙宇的轮廓更加清晰,它真的存在,并非虚幻。
几个人几乎是跑着过去的,唯恐这座庙宇会像气泡一下骤然消失在眼前。在接近建筑的时候,小胡子有意踩了踩一根已经断掉的柱子,那是真实的柱子,通体用石头打磨出来的。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操......”李能最先用他独特的方式表达出了心里的震惊。
站在这座建筑前,小胡子很快就把一切看的非常清楚,这好像并不是一个完整的建筑,它只像一个大门,就如同深山里的古刹山门一样,四根断裂的柱子中间,是一道只有十几级的台阶,铺台阶用的石条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如果顺着台阶走上去,可以看到一道洞开的大门。
建筑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地震的波及,整体看上去已经微微倾斜了,那道洞开的大门很高也很宽,里面没有任何光线透出,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这就是傩脱次的真正意义了。”
几个人顿时都明白,傩脱次这个地方一直吸引着某些人,就是因为这座骤然出现的暗夜庙宇。当站在庙宇前的时候,人就如沙粒一样的渺小,这仿佛是冈底斯山中一个神的居所,古朴宏大。
“我们进去看看。”晋普阿旺回头对小胡子说。
小胡子点了点头,暗夜庙宇的大门后,处在绝对的黑暗中,谁都不知道这座神秘的庙宇中会有什么,但有一点,他心里很清楚,几十年前,一队装备精良的德国人就死在了这里。
☆、第三十三章 吓死
他们只有四个人,如果进到一个陌生且明显带着危险的地方,就要顾前也要顾后,在整理装备的时候,晋普阿旺就说,可能苯教传闻中的一些信息并不是完全空穴来风,这座建筑,或者说神庙的大门,带有古苯寺庙的风格。不过,最纯正的原始苯教传承已经很少很少了,那种完全属于原始苯教的建筑物到今天大多无存,晋普阿旺没有见过,就连和他有莫逆之交的那个门巴族老人也没有见过,他们只是根据传说,在脑海中还原出原始苯教古殿堂的样子。
晋普阿旺和李能走在前面,小胡子带着格桑梅朵走在后面,双方保持一定的距离,就算出事之后,可以前后呼应,不至于被一棍子全扫进去。建筑的主体都是石头,巨大的石块,岁月的气息已经深深沁入到了这座建筑中,就算第一眼看到它的人,也能感觉出它经历了很久远的时间。
当晋普阿旺的脚步慢慢跨入了又高又宽的大门时,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点心惊肉跳的感觉,光线打碎了大门内沉寂了很多年的黑暗,这时候,小胡子就能感觉到,他们现在所看到的建筑,只是一部分,因为大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殿堂,根据这个殿堂的面积来看,建筑整体肯定不会太小。
这个空旷的殿堂简陋原始,用最简单的材料,加以最简单的施工手段,就像是把一块块巨大的石头叠加起来,最后修出了这个古殿。小胡子已经把各种感官有意的提升到极致,他的眼睛和耳朵,随时都可以捕捉到很轻微的异常。
之前的那些德国人,包括后来那支有背景的队伍,时间都距离现在很远,在古殿中看不到一点人留下的痕迹,晋普阿旺小心的带路,还算顺利,当他们一点点走过长宽都有二十米左右的古殿时,一道门和一道倾斜而下的石阶就出现在眼前。
根据小胡子在外面的目测,整个倚着峡谷一边而建的建筑,大概也就是这样的长度和宽度,如果还有其他内部空间,就说明后面的空间是隐藏的,或者说是建在地表之下的,那道倾斜的石阶也说明了这一点。
走了二十来米,周围的情况很平常,仿佛不像想象中那么危险。晋普阿旺在古殿尽头的那道门边站了一会,门后倾斜的石阶紧连着一条六七米宽的通道,可能是小胡子干惯了土活,他看见这种笔直且不算宽的通道时,就不由自主的把它和甬道联系在一起。
紧接着,晋普阿旺就在眼前的地面上看到了一些符号,符号直接刻在石地上,刻痕非常深,他不认得这些符号,但小胡子只看了看,就确认这是那种之前数次见过的最古老的古羌记事符。
“这是什么?”晋普阿旺看出小胡子仿佛认识这些符号。
“很古老的古羌记事符。”
“是什么意思?”
小胡子认真的辨认了一下,最原始的记事符到现在基本都失传了,可以辨认的没有多少,他只能认出这些符号里的一个,这个符号的含义是死亡。
而且在古羌原始记事符号中,代表死亡的符号有几个,它们所表达的具体的含义各有不同,眼前这个代表死亡的符号,有一种恶毒诅咒般的隐意。就比如说父母对淘气的孩子说再不听话打死你,和一个穷凶极恶走投无路的凶徒举着枪对着自己的脑袋说再动打死你,相同的词,意思却完全不一样。
但小胡子没有立即把这个符号的真正意思当面说出来,他不想让格桑梅朵感觉到莫名的压力和恐慌,有些事,自己心里清楚就足够了。
站在这个位置,无法看清楚石阶下面的通道有多长,也不知道它通向什么地方。脚下的石阶很结实,晋普阿旺观察了很久,才开始朝下走。倾斜的石阶大概有二十来层,等走完了石阶后,就到了那条笔直通道的入口,通道非常长,在前方朝左拐了一个九十度的角。
周围还是很安静,但是当小胡子一脚踩在通道地面上时,他的心就好像被电击了一样猛然跳动了一下。这样的跳动好像无缘无故,却带给小胡子很强烈的不安,因为在过去,他曾有过这样的感觉,这就是所谓的先天预知力,对未知危险的预知,在之前有很多次,小胡子出现这种感觉之后,紧随而来的就是棘手的险境。
就在小胡子产生这种感觉时,最前面的晋普阿旺也回过头,看了看其他三个人,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小胡子能够从晋普阿旺的目光和表情中察觉到,可能晋普阿旺也对这条通道产生了不妙的预感。
他们两个只用目光交流了一下,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晋普阿旺慢慢朝前走,当格桑梅朵抬起脚步要跟过去的时候,小胡子拉了她一下,他们俩要再次和晋普阿旺还有李能拉开一段距离。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走了十多米远,李能就在前面说:“我我我我我操,怎么还还还还还不到到到头?”
这条通道好像有点离谱,肉眼随着光线看过去,都能看到前方九十度的转角,但真正去走的时候,却仿佛一直走不到头。那种感觉就如同人在走,而脚下的路也在朝前移动着一样。
这样的感觉让人心里发慌,晋普阿旺的脚步更慢了,一边走一边在上下左右不住的打量,又走了不远之后,他猛然停住脚步,手里的光线一下子就定在前面不远处,这是个很明显的动作,跟在后面的小胡子也随即看到,前面的通道上,有一团影影绰绰的东西。
这团影影绰绰的东西有点模糊,但只要仔细一分辨就能看出来,那是一个靠着墙壁死去的人。
出现死人,这并不奇怪,在小胡子他们的意料中,而且看到这具靠着墙壁的尸体时,小胡子心里反而有一种稍稍心安的感觉,如果一路上什么都没有,那么他们永远不可能发现或者察觉危险来自何处,有一具尸体做参考,至少可以看看人是怎么死的,以便防备。
这具尸体可能就是几十年前死在傩脱次那队德国人其中之一,这个从他身外还没有烂掉的衣服可以看出来。据甲央老人说,那队德国人遇险的时候,天气很冷,这具尸体没有烂掉,但是和察那多的遗体一样,几乎完全脱水,成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干尸。
尸体的身份已经基本确认,剩下的事就是要努力查找它的死因。这是个很高大的德国人,然而它的身体因为脱水还有其它原因缩成一团,靠在墙壁上。当他们完全看清楚这具德国人的尸体时,格桑梅朵就差点叫出声来。
事情过去很多年,人是怎么死的,暂时还没看出来,但是这具尸体的面部表情很吓人。它的眼眶是空的,眼球早就萎缩的看不见了,嘴巴大大的张着,张的非常夸张,像一条正在进食的眼镜蛇,如果在正常情况下,人除非用两只手使劲撑着,才能把嘴张到这种程度。
“嘴嘴嘴嘴嘴怎么能张这么大大大大?能把拳头都都都都都塞进去了。”李能说着就伸拳头朝自己嘴里塞,但他不可能像这具尸体一样。
小胡子和晋普阿旺没有李能那么宽的心,这具尸体大张的眼睛和嘴巴,可能在临死之前就产生并且一直保留到现在,尸体脱水成了干尸,它的表情却依然可以分辨。
格桑梅朵对这种东西见的少,不由自主就躲在小胡子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但心里怕归怕,却还忍不住想看个究竟,她只敢从小胡子身后露出一双眼睛悄悄的看。
“能看出点什么吗?”晋普阿旺蹲在尸体旁边看了会儿,抬头问小胡子。
小胡子善于思考,在他看到尸体的一刻,同时把其它情况都观察推敲了一遍。很多年前的那队德国人很清楚他们要到什么地方去,而且甲央说过,他们所带的装备精良齐全。但是这具尸体除了身上所穿的衣服,身边再没有任何东西,装备,枪支,给养,什么都没有。
这样的情况,很可能就是这个德国人在通道的拐角那边遭遇到什么意外情况,情况很紧急,或者说很危险,让他惊慌失措,丢下了装备什么的,拼命朝回跑。然而他最终还是没能活着逃走,死在了这里。
“能看出他是怎么死的吗?”晋普阿旺又问道。
小胡子暗中吸了口气,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用余光瞥了瞥身后躲着的格桑梅朵。其实对于这个德国人的死因,他有了自己的推测,不说出来,是担心让格桑梅朵更害怕。
他看出来,这个德国人当时好像并不是直接靠着墙壁死去的,根据尸体手和脚的姿势来看,他是坐在地上手脚并用的拼命朝后退,然后靠到了墙壁。
这就说明,当时一定有什么东西在逼他,面对面的逼着他,让他极度的惊恐。再根据尸体临死前的夸张诡异的面部表情来看,小胡子就觉得,这个德国人仿佛是被吓死的。
被什么东西活活吓死的。
☆、第三十四章 白童
得到这个推论之后,小胡子自己也感觉眉心不住的跳动,有些发冷,这个推断非常重要,但他忍了忍,还是没有当着格桑梅朵的面说出来。
毫无疑问,那支来自德国的队伍大多都是军人,是什么东西,能吓得这个高大魁梧荷枪实弹的德国人拼命逃窜,又被活活的吓死?小胡子的目光投向了前方通道的拐角,他已经非常清楚,自己的合金管可以刺穿一头老虎的喉咙,但对付有的东西,合金管没有任何用处。
晋普阿旺又看了一会儿,就起身站了起来,尸体严重脱水,会否有一些细微伤乃至内伤,都已经看不出来,他紧紧握住铁环,旁边的李能也拿住了从扎西手里买回来的锯掉枪托的五六式。
“后面的路,小心一些。”小胡子没有明说,但晋普阿旺能听懂他的意思。
再次动身之后,晋普阿旺几乎和一条过冰河的狐狸一样,每走一步之前,都要把前后左右的情况查看的清清楚楚,因为紧张的原因,他们几乎忘记了时间,不知道走了多久,才走到前方通道的九十度拐角。
一脚跨过这个拐角,光线就在前面大概二十米的地方照到了另一个向右的九十度拐角。这种地形很麻烦,站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根本就看不到拐角那边的任何情况,他们只能继续朝前。
等他们又走到前面的拐角处时,就明白这条通道可能会一直这样曲曲折折的延伸下去,直到通道的尽头为止。
拐过第四个拐角的时候,晋普阿旺敦实的身影再一次猛然顿住了,他又看到了一些东西,但这一次他的手电光柱没有固定到某个目标上,因为十几米长的这段通道里,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尸体。
“德国人的主要力量,可能全都死在这儿了。”晋普阿旺看到距离他最近的那具尸体身上所穿的军装。
这些尸体有的腐烂了一部分之后进入脱水的状态,有的和前面那一具一样,以干尸的状态完整的保存下来。满地都是丢弃的装备,还有部分枪支,李能看见一地枪,马上乐了,伸手就要去捡,结果被晋普阿旺用铁环把手又给敲了回来。
如果仅有一具尸体的话,还不算很奇怪,但眼前的情景却让人发晕。那些尸体基本上都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他们就像刚刚进行了一场热烈的狂欢然后死去的。小胡子慢慢的走着,一具一具的数了一遍,人数和甲央老人当时讲述的符合,除了疯掉的那个,还有死在第一段通道里的另一个,所有德国人包括两个藏人全部都在这里了。
由此可见,这支装备精良的队伍,还没有走过所有通道就已经全军覆没了。
格桑梅朵的手在发抖,紧紧抓着身边的小胡子,晋普阿旺又开始查看这些尸体的死因,但短时间内无法看出那么多,除非有专业的人员再加上一些设备,说不准可以查出个所以然来。小胡子不由自主的就稍稍退后了一步,人全部都死在这儿,说明问题就出现在这条十几米长的一段通道里。
“怎么办?直接过去?”晋普阿旺想了想,又觉得不妥,四个人一股脑的全都挤着过去,所以他和李能慢慢朝前走着,想去看看前面的情况,让小胡子和格桑梅朵暂时留在后面。
“他们......他们不会......不会突然站起来吧......”格桑梅朵跟喝多了青稞酒一样,舌头开始打弯,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会,不要怕。”小胡子紧紧注视着慢慢走向前面的晋普阿旺和李能,同时还时刻用耳朵搜索着最轻微的异常响动。
晋普阿旺和李能足足用了五分钟时间,才快要接近通道的下一个拐角,这时候,格桑梅朵猛然爆发出一阵无法形容的尖叫,尖叫声几乎能刺穿人的耳膜。小胡子猛一转头,就看到格桑梅朵的脸庞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一般。
她的眼睛睁的非常大,嘴巴也不由的张开了,晋普阿旺和李能也在那边猛然转过身,小胡子看的出来,格桑梅朵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的吓住了,否则不会发出那样凄厉的尖叫声,那种声音,只会在人受到极度惊吓的时候才可能发的出来。
小胡子的动作很快,借着光线,他把前前后后全部都飞速的扫视了一遍,但什么都没有看到。格桑梅朵的尖叫声停止之后,有将要昏厥的前兆,小胡子伸手掐住她的人中。
这一掐让格桑梅朵恢复了一些意识,她几乎直接就钻到小胡子的怀里,双手把他抱的非常紧,她的身体还在发抖,抖动的非常剧烈。
“有一个......有一个......”格桑梅朵整张脸全都埋在小胡子怀里,她朝身后伸出一只手,却不敢回头。
“不要怕。”小胡子伸手扶住她的头,但格桑梅朵死都不肯再抬头,晋普阿旺和李能匆忙赶了回来,三个人什么都没有发现。
可能是三个人都在身边,让格桑梅朵稍稍感觉安全了一点儿,她缩在小胡子怀里许久,才试探着轻轻抬起头,看着小胡子的眼睛。
“不要怕,没有什么可以伤害你。”小胡子抱着格桑梅朵,尽管他们都穿的很厚,但此时此刻,他仍然能感觉到格桑梅朵身体的柔软,这种感觉让他骤然产生了一丝异样的情绪,然而这个时候显然不能分心,他很快就调整了情绪,小声问道:“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我身后,有一个......一个小孩......是个小男孩......”格桑梅朵显然被惊吓到了极点,这么长时间都恢复不过来,她仍然把小胡子抱得很紧,断断续续的说:“他只有一米高,赤着上身,穿一条红裤子......他长的很白,嘴唇很红......他抬头冲我笑......”
格桑梅朵的声音很低,但让三个男人感觉一阵阵发冷,这可能吗?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孩?
“不要害怕,没什么的。”小胡子继续抚慰着格桑梅朵,问道:“是不是眼睛花了?”
“相信我,相信我,我真的看见了,真的看见一个一米高的小孩......”格桑梅朵害怕,而且躲在小胡子的怀里时,有一些委屈,她反复说自己真的看见了一个小孩。
以小胡子的经验,格桑梅朵肯定是看花眼了,这是什么地方?怎么可能有一个赤着上身的小孩儿?然而格桑梅朵的语气轻却不容置疑,她坚信自己的眼睛。
“我我我我我我操......”李能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道:“妹妹妹妹妹子的话好像没没没错,我也觉得这里邪邪邪邪邪气这么重......”
“你觉得有问题吗?”小胡子问晋普阿旺,格桑梅朵一口咬定自己看到了东西,但这个事情仿佛就没任何可能,如果是在平时,小胡子不会信,因为他和格桑梅朵距离这么近,刚才自己就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不过此时此刻,呆在二十多具尸体中,小胡子罕见的有些吃不准了。
尤其是在之前冰城的经历中,小胡子平生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她看到的是什么,我不敢确定,我们尽快朝前走,先走出这段路再说。”
“喇喇喇喇喇喇嘛,你你你身上带着佛爷像没,拿拿拿拿出来避避邪。”李能缩了缩脖子:“我我我我我脚底板一个劲儿朝上上上上蹿冷气。”
晋普阿旺这一次没让四个人保持太远的距离,他和李能沿刚才探过的路走,小胡子不想再让格桑梅朵呆在自己旁边,免得她再东看西看,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所以他轻轻推推格桑梅朵,让她走到自己前面去。
“不......我不......”格桑梅朵咬着嘴唇使劲的摇头。
“不要紧的,很快就会走过去。”小胡子替她把一缕散到额前挡住眼睛的头发拨到一旁,说:“跟着晋普阿旺走,不要回头。”
对于小胡子的话,格桑梅朵一直很听从,她犹豫了一下,就迈动了脚步。三个人等于把格桑梅朵保护在中间,这一次晋普阿旺明显加快了速度,想赶紧先走出这段通道。
很快,晋普阿旺就走到了通道快要拐角的地方,小胡子落在最后,也到了通道一半的位置上。
这时候,小胡子突然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轻轻拉扯自己的衣角。如果放到正常人身上,遇见这样的情况肯定是先回头,然后才有别的反应,但小胡子产生这种感觉的同时,合金管锋利的刃口刷的就朝后面划了过去。
合金管出手之后,小胡子才飞快的转过头。他的胆子不可谓不大,但是这一刻,小胡子的头皮几乎都要炸裂了,全身上下瞬间就冒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在他身后最多四五米的地方,站着一个一米来高的小孩,和格桑梅朵讲述的一模一样,这是个小男孩,赤着上身,穿一条红裤子,他很白,但嘴唇却像染了血一样,正抬头冲着小胡子无声无息的笑。
☆、第三十五章 墙
这个只有一米高的小孩儿很白净,如果在平时的大街上看到这样的孩子,可能还有人会觉得他很可爱,然而此时此刻,他的出现让整段通道内都显得无比诡异。
而且在小胡子一眨眼的时间内,那个白白净净的诡异小孩儿骤然就失去了踪影,对于自己的感官,小胡子还是有信心的,再加上之前格桑梅朵的讲述,他马上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个突如其来的事情让小胡子都觉得身体每个毛孔都朝外冒凉气,刚才他感觉衣角被什么东西拉住的时候,出手非常快,但合金管没有划到任何东西,或者说,连碰都没有碰到那个白白的小男孩。
这一切都发生在以秒为单位的时间里,就在小胡子还没有决定该怎么办的时候,前面的格桑梅朵再一次发出了惊叫声,就连李能这时候也不结巴了,扯着嗓子喊了一下,紧接着就砰砰的放了几枪。
格桑梅朵转身两步,死死的抱住小胡子,颤抖着说:“前面......那个小孩......在前面......”
此时,小胡子的第一感觉就是见鬼了,他看到了后面有一个一米来高的小男孩,晋普阿旺他们在前面也看到了。
“回来!”小胡子来不及多说什么,拉着格桑梅朵就朝后走,他已经有点明白,这些死在通道里的德国人,很可能跟一米高的诡异小孩有关。到目前为止,他们只是受到了惊吓,但小胡子觉得,如果现在还不退回去,那么危险一定会升级,否则那些德国人不会死的这么彻底,必须先离开这个充满了未知危险的诡异通道。
几个人退的非常快,这时候,从他们身后的通道里,仿佛传来一串一串格格的笑声,笑声有点飘渺,但又好像很真实,就在空旷的通道内部轻轻回荡着。小胡子的心又紧了一下,格桑梅朵的腿已经发软了,小胡子干脆直接把她夹在一条胳膊间,拖着飞速的朝后走。
他们走过的通道并不长,大概四五段,每一段都是十几二十米的长度,过来的时候没有发现什么危险,所以小胡子带着三个人走的非常快,那串格格的笑声飘渺却始终没有断绝,一直跟着他们,就好像有小孩蹦蹦跳跳的在他们后面发出笑声。
而且通道里出现的诡异小孩儿,可能真的是两个,因为小胡子在拖着格桑梅朵飞快后撤的时候,听到那串笑声中,夹杂着一段一段很怪的声音,那种声音像是俚语童谣,但又像是宗教最原始的唱咒声,总之让人心里一个劲儿的发憷。
当小胡子跑到了之前那具单独死在外面的德国人尸体旁时,身后的晋普阿旺就发出了一声虎吼,小胡子的脚步不由自主的一顿,但很快,晋普阿旺和李能就从后面赶了上来。暂时也顾不上说那么多了,四个人一口气跑到石阶那边,三两步蹿上去,重新回到了那座空荡的古殿中。
到了这时候,石阶入口地面上那些古老的古羌记事符号仿佛已经得到了诠释,那可能是一种严厉的警告,冒然进入这座暗夜神庙的人,都会死。
走到这里,诡异的小孩笑声和童谣声就完全消失了,古殿内寂静的如同千百年都没有人涉足过。他们也跟着松了口气,已经毋庸置疑,格桑梅朵的讲述不是胡扯,四个人都看到的东西,说明肯定存在。
“刚才是怎么回事?”小胡子问晋普阿旺。
在他们转身朝外跑的时候,两个诡异的小孩儿仿佛骤然消失了,但是跑出去一段之后,晋普阿旺就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自己,他在奔跑中一转头,就看到一个一米高的小孩儿,紧紧的跟在屁股后。晋普阿旺再一次感觉头皮发麻,一抽手,几乎用出全身的力量,挥动铁环砸了下去,但是这一下砸空了,跟着他的那个小孩儿转眼就消失不见。
几个人沉默了,这种情况该怎么去应对?如果遇到的对手是人,就算是个超人,也有他的弱点和软肋,想办法就有可能搞定,但是遇见了不是人的东西,他们束手无策。
“喇喇喇喇喇嘛,这些年你你你你你念经都白念了,出了事,佛爷也也也也也不管你......”李能很无奈的放下手中的枪,他刚才开枪尝试过,但是子弹明显不管用。
“不要胡说!”晋普阿旺微微皱起了眉头。
几个人一下子就被堵在了这里,不敢再轻易进去了,随着那两个诡异小孩儿的出现,更大的危险显然还在后面,如果再硬着头皮呆下去,后果难以预料。当年的那批德国人可能就是仗着装备精良人数众多硬朝里闯,结果全都挂在通道里。
“你以前没有遇到过这种事吗?”小胡子问晋普阿旺。
晋普阿旺摇了摇头,他走南闯北,遭遇过的怪事很多,然而像这种情况却是第一次遇见。李能蹲在一旁,玩命似的嘬着烟,迟疑了片刻,就说他们是不是遇见鬼了。
这种话如果是在张猴子面前说出来,肯定又要挨两脚,但小胡子和晋普阿旺却没有说话,因为事情太不正常,尤其是小胡子,到藏区的一些经历和事实彻底颠覆了他过去的认知,对于有些事,他无法再一口否认。
“这座建筑,一定和原始苯教有关。”晋普阿旺道:“结巴说是鬼,其实我也这样想过。”
在生死这个问题上,古苯和藏传佛教有一些相同的认知,他们都认为人死去,其实只是皮囊腐败了,人的灵识是不会灭掉的,否则就不会有转世这一说,这个东西是藏传佛教精神领袖传承的根本观点,没有人可以动摇。
小胡子自己叹了口气,什么灵识之类的东西,在他看来就是扯淡,然而格桑梅朵的事该怎么解释?如果不是察那多的灵识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神奇的种子,她会变得这样?
还有伏藏,伏藏中最神秘的意识传承,如果在找不到其它强有力的证据之前,只能解释为,伏藏者留下了一部分不灭的灵识意识,待有缘人苏醒发掘。
小胡子和晋普阿旺相互商量了一会儿,但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来对付,两个诡异的小孩就像两团影子,抓不住打不着。
说了一会儿,小胡子就感觉身边的格桑梅朵不见了,扭头一看,刚才还惊魂未定的格桑梅朵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古殿的一个角落中,她就像僧人盘坐一样,很端正,又仿佛入定,她的眼睛闭上了,手里摇动着转经筒。
“妹妹妹妹妹......”李能感觉有点奇怪,开口要喊,但是小胡子中途就拦住他,格桑梅朵在这个时候做出这么奇怪的举动,不会没有原因。
“让她坐一下。”晋普阿旺也拉住李能,不让他去惊扰格桑梅朵。
转经筒已经成了格桑梅朵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在前几天,转经筒虽然被藏放起来,但每过一段时间,格桑梅朵就会把它拿出来,轻轻的抚摸,就如同一件自己无比珍视的宝物。
晋普阿旺说过,这个转经筒有一些异常,因为普通的转经筒内,六字大明咒是被放在一个封死的小盒子里的,取不出来,但这个转经筒内的丝帛经卷却很明显。不过这些东西,别人无法帮忙,只能盼望有一天格桑梅朵自己把其中的秘密发掘出来。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保持着绝对的安静,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时间,格桑梅朵的身体抖动了一下,停下了手里的转经筒。对于自己的行为,格桑梅朵自己都说不清楚,她只是感觉自己必须坐下来。
她可能陷入了一种空洞的冥想中,就好像一个人置身在一片广袤的宇宙间,周围很黑,什么都看不到。
“得到了什么吗?”小胡子轻声问了一句。
“只有一个字。”格桑梅朵站起来,她被动的陷入那种冥想中,在二十分钟的时间里,只隐约感应到了一个字。
“什么字?”
“墙。”格桑梅朵很肯定,因为这种想象从头到尾就没有其它任何内容,所以她得到的这唯一的一个字就显得印象很深刻。
小胡子和晋普阿旺都是明白人,马上就知道这很可能是一种提示。他们马上开始计划,通道是进去的唯一道路,不管怎么样,都要想办法扫除障碍,这个提示很重要,让他们有了一个明确的切入点。
格桑梅朵和李能留在了古殿里,小胡子晋普阿旺重新走下了石阶,进入通道,危险是逐次升级的,他们的时间不多。
通道两边的墙壁,是一层和砖头一样薄厚的石块砌出来的,他们舍弃了其它地方,直接就到刚才出事的那段通道去,德国人死在那里,说明问题的根本也出在那里。然而刚才的情景真的让人受不了,就连这两个牛人走过拐角的时候也感觉头皮再次紧了一圈。
小胡子推测出了一个具体的切入点,那是格桑梅朵第一次回头看到小孩儿的地方,他和晋普阿旺想了一下,之后就选择了左边的墙,那里有两具尸体,横卧在墙根下。
☆、第三十六章 怨灵
小胡子和晋普阿旺把两具尸体挪开,他们试探着在墙壁上以此敲了一遍,但是这种结构的墙壁无法听出里面是否是空心的,除非把石块拆掉,用眼睛去看。小胡子吃了这么多年土饭,有些习惯是很难改变的,出来做事情,不管用的上用不上,总会带两件家伙事。
两个人就蹲在墙根,先一点点的把石块之间的粘合物敲下来,然后再想办法抽出一块石块,只要能抽出一块开个口子,那就好办了,时间允许的话,能把整堵墙都给拆掉。
他们的配合很默契,一个人主力干活,另一个则不停的注意周围的情况,尽管知道这种注意其实没有多大的用处,但做事谨慎的人就是这个样子。墙壁很难搞,粘合物几乎和石块连为一体了,而且石块之间的缝隙很狭窄,不好下手,需要一点一点的去敲。小胡子闷头就敲了半个小时左右,然后他们替换了一下,由晋普阿旺全力去敲,小胡子把风。
“不行的话,不用把风了,一起干吧。”晋普阿旺边干边说:“时间很紧张,我们防备也没有用,那两个小孩儿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镇不住它们。”
晋普阿旺身上有一块拖甲,是天铁拖甲,这是藏传佛教密宗的辟邪物。密宗所说的天铁,其实就是陨铁,被称为来自天上的铁,他们认为这种铁本身具有极其强大刚猛的能量,藏传佛教的寺院里,有喇嘛专门收集这种陨铁,用来锻造金刚杵之类的法器。
拖甲就是一种陨铁切面的挂件,据说拥有灵性,可以辟邪护身,如果是僧人佩戴的拖甲,常年持之诵经,就更了不得了。这个东西是老货,真件很少,就算在例如北京潘家园那种大的文物市场里,藏民们出售的天铁拖甲大多也是赝品。但晋普阿旺身上这块是货真价实的,却在这里没有半点用处,之前那个诡异的小孩儿,依然肆无忌惮的拽他的衣服。
小胡子答应了一声,把手里的灯放在地上,就在他弯下身子准备和晋普阿旺一起动手的时候,那种非常不祥又让人心里发憷的感觉骤然而生,他习惯性的一把操起合金管,头也不回的朝身后划了出去,晋普阿旺也产生了反应,他们两个一左一右的分别抓着武器,猛一回头。
就在他们身后三四米远的地方,两个又白又胖,穿着红裤子的小孩儿再次出现了,它们并排站在一起,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睁着黑乌乌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的死死盯着小胡子与晋普阿旺。
两个小孩的眼睛让小胡子觉得有点邪异的感觉,但就在他们回头之后的一瞬,小孩儿不见了,就像一片水汽一样,蒸发在空气中。尽管之前已经看到过小孩儿,然而小胡子和晋普阿旺仍然忍不住冒出一层冷汗,两个诡异的小孩儿真的太吓人。
这个插曲让小胡子和晋普阿旺心里的危机感更重,他们的动作已经提升到了极致,但是他们要对付的是一堵坚硬的墙壁,急也急不来。
更加要命的是,两个诡异小孩儿出现的频率开始频繁,最多十分钟之后,小胡子和晋普阿旺又同时感觉到了异样,这一次,晋普阿旺有些急了,他直接就握住那块天铁拖甲,连同铁环一起抡出去。
当两个诡异的小孩儿第三次出现的时候,小胡子反而镇定下来了,因为他想出了一个对付它们的办法,这个办法很无奈,那就是不予理会,因为他看的出来,这两个诡异小孩儿出现的目的,目前为止还是恐吓,把他们吓退。就好像麦田里的稻草人一样,把来偷吃庄稼的鸟儿给吓跑就算完事。
但这种恐吓却不是危险的上限,如果鸟儿不理稻草人,赖着不走,那么接下来,迎接它们的很可能是猎枪。小胡子要做的,就是不理,全力在猎枪打过来之前把事情解决好。
这个不予理会的办法有些效果,再出现情况的时候,小胡子和晋普阿旺干脆就不回头了,这需要极强的心理素质和勇气,想象一下,两个人蹲在一个不见天日的通道里,身后就站着两个穿着红裤子的诡异小孩儿,那种感觉,语言根本形容不出来,换成普通人,估计裤子已经尿湿了。
“再快一点!”小胡子对晋普阿旺低低说了一句,因为他已经听到身后的两个诡异小孩儿一个在哭,另一个在笑,哭声和笑声参杂在一起,说不出的恐怖,这很可能是危险升级的征兆。
“快了快了!”晋普阿旺也咬着牙回了一句。
他们合力把一块石砖四周的粘合物全部都敲掉,然后用工具插到缝隙里,一点点的把这块石砖往外撬,当石转被撬出几厘米长的时候,就有了下手的机会,他们的力气都很大,一起发力,把这块石砖一下子给抽了出来。
墙壁的后面有一个不知大小的空间,就像一个夹层一样,拆掉的石砖正在这个夹层的边缘,石砖拿掉之后,露出一条不到十厘米的缝隙,看的不很清楚。
这时候,小胡子和晋普阿旺的身后就传来了隐约可闻的凄厉的吼声,就如同两个小孩儿在惨死之前发出的声音。
“快!”小胡子明显感觉到了危险,但此时此刻如果再匆忙的半途而废,那么事情不知道会不会变的更棘手。
好在墙壁上的一块石砖已经抽掉了,再拆下去就容易了很多,他们飞快的把石砖一块块的拿下来,当墙壁上被掏出一个直接将近一米的窟窿时,身后凄厉的嘶吼声瞬间就消失了,小胡子下意识的看了一下,两个诡异的小孩也无影无踪。
墙壁后是一个长宽都在五六米左右的空间,一口巨大的罐子把这个空间几乎塞满了。罐子是粗陶的,就是陶泥成型后直接烧出来的器皿,没有任何彩釉和其它加工。一种红色的粘土封住了罐口,封泥上刻满了一个又一个古朴的符印。
经过小心的试探,晋普阿旺砸碎了红色的封泥,罐子里蜷曲着两具很小很小的尸体,已经完全脱水,不知道在这里封存了多少年,他们头脚相连,抱着盘着一圈,有点像阴阳鱼。
晋普阿旺知道一些古苯的秘传,他虽然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东西,但凭猜测也能想象的出来,这是原始苯教的秘法,用死去的小孩儿为灵,守护神庙的通道,罐子里的小孩儿是被活活弄死的,它们残存不散的灵识就是一种怨灵,会毫不留情让任何冒然进入神庙的异教徒死的很惨。
古苯和藏传佛教都信奉灵识可以脱体,也可以寄住的观点,但是普通人死去之后,皮囊腐败了,灵识也会很快消散,只有那些经过秘法修持的人,才可以自掌生死。然而这座古苯神庙的原主可能掌握着不为人知的秘法,把两个小孩儿的怨灵锁在通道内,残余的灵识经久不灭。
看着看着,晋普阿旺就有点后怕的样子,根据他的所知,世间没有永恒的东西,即便经过巫蛊秘法加持过的灵识,也不可能永远的长存,也就是说,两个小孩儿的怨灵在一年一年的消散,如果再过若干年,他们可能就完全无法作祟了。
但反之推理,在若干年前,两个小孩儿的怨灵可能不止只拥有恐吓的能力,只不过经过时间的磨灭,一些东西无形中被改变了。就好像一个练武的人,五十年前他身强力壮,打遍村子无敌手,想揍谁就揍谁,但五十年后他年老体衰,力量退化了,谁想揍他就揍他,他能做的,就是虚张声势的恐吓。
“如果我们在几十年前来这里,可能会和这些德国人一样,死的很惨。”晋普阿旺伸手就朝小胡子要燃料,想把两具小孩的尸体烧掉,小胡子有点迟疑,这种东西是古苯流传下来的,那些古朴又神秘的符印,总让人感觉有点禁忌的意思。
“没有事,腐败干硬的尸体本来无法供灵识寄居,就算这两具尸体有秘法加持,彻底把它们烧成灰,小孩儿的残存怨灵就会很快消散。”
小胡子把随身带来的燃料拿出一些,晋普阿旺干脆利索,点燃了就丢到罐子里去。一块固体燃料可以烧一个来小时,但是散发的气味很不好闻,他们两个退到了拐角那边。
罐子里的燃料越烧越旺,阵阵白烟漂浮出来,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气味。两个穿着红裤子的诡异小孩儿没有再出现过,但是随着两具干尸被焚烧,又有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凄厉的惨叫仿佛从虚空漂浮出来。惨叫声让人极度的不安,就好像灵魂漂浮在上方,眼睁睁看着自己寄居的肉壳被烧的一干二净时产生的恶毒与愤怒。
一直到罐子里的火光慢慢的衰退,白烟也越来越淡的时候,若有若无的凄厉惨叫才渐渐的平息了。
☆、第三十七章 回字走廊
干尸被焚烧的气味怪异且有些难闻,这个地方不透风,烟气消散的非常慢,小胡子先退出去通报一下,让格桑梅朵和李能安心,晋普阿旺一个人守在这里,一直过了很长时间,通道里闻不出味道了,四个人才重新汇合。
但格桑梅朵已经被前面的事彻底吓寒了心,走在通道中的时候,她就忍不住想把脑袋埋到小胡子身上,李能觉得通道里还是有股说不出的怪味,就点了根烟嘬着,问晋普阿旺,那种诡异的小白孩儿还会不会再出现了。
通道很长,不知道前面还有几个拐角,也不能保证其它地方有没有这种用古秘法加持过的怨灵,不过晋普阿旺心里已经有数了,他说前面即便再有,也不用那么怕,因为怨灵很可能再过上几年就会完全烟消云散,只要小胡子他们胆子够大,经得住吓,就算危险会升级,大概也不会要他们的命。
“拉拉拉拉拉拉倒吧。”李能丢了烟屁股,说:“光吓还还还还还不够?”
他们加快了一点速度,连续走过了四个拐角,中间再也没有遇见恐怖的小白孩儿,通道可能到头了,最后一段通道的尽头,还是一道倾斜向下的石阶,之前的推断完全得到印证,这是一座如地宫般的建筑,地表上出现的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建筑的主体结构在下面。
仍然是晋普阿旺在前面带路,慢慢走下了二十多级台阶,下面是一个面积只有八九十平方的空间,被修整过的,地面平铺了一层砸的很瓷实的土。台阶的正对面,是一道通向深处的门,因为面积不大,只需要几步路就可以走到对面的门那里去。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经历的事情造成了一些阴影,小胡子总觉得这个地方有邪气,这种邪气可能普通人感觉不出来,因为小胡子和乱七八糟的东西打交道打的太多,从而产生了感应力。他很小心的站在最后一阶台阶上,打量这个并不算打的空间。
八九十平方的面积,和普通的一套三居室大小差不多,一眼就看到头了,这里并没有什么东西,砸的很瓷实的土完全干硬,在角落里有一些可能是浸透在土里又干涸的血迹,血迹发黑,看不出原来的鲜红色。
“那那那那那那是个什么?”李能的眼睛很好使,和晋普阿旺并排站在前面,他指着前面贴近墙根的位置,结结巴巴的问。
小胡子也看到了,整个地面很平整,没什么东西,只在墙根那个地方,冒出了一块十来厘米长的黑漆漆的东西,但看不清是什么。晋普阿旺和李能先走过去,在那个东西旁边站住,看了半天,李能就想用枪管去划拉一下。
“别动!”晋普阿旺突然就紧紧抓住他的手,朝后退了两步:“这个东西不能碰,下面肯定有死人。”
“别别别别别吓我,这下下下下下面......”
“你还是闭嘴少说两句吧,很耽误时间。”晋普阿旺把李能拉出去几步,仿佛对这个东西很忌讳:“绝对是要命的东西,看见它上面那三个白点了吗?”
“那是什么?”小胡子离的远,看不到那东西上面有没有三个白点。
“如果用你们汉语来说,这个东西叫三尸菇,也叫鬼脸菇。”
晋普阿旺说,这是一种蘑菇,如果是长在林子里,那么就没事,还可以吃,味道很鲜美,并不比松茸差,但在原始苯教的一些记载中,这种三尸菇是长在尸体上的,具体的培育手法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叫它三尸菇,是因为原始苯教的巫师在培育这种蘑菇的时候,一般会把三具尸体圈到一起,然后下菌种,长成的三尸菇是黑色的,能有二十来厘米高,因为在菇伞上面,有一张很奇怪的脸的图案,所以也叫鬼脸菇。
这种鬼脸菇是剧毒,误食一点就会毙命,其实不用说吃到嘴里去,人靠近它就会受不了。但苯教的巫师培育出鬼脸菇的真正目的,是养一种虫,很小的虫子,靠吃鬼脸菇为生,这样的虫子长成蛊,下到人身体上,非常可怕。受了三尸蛊的人不会马上就死,后背先生出一张和三尸菇伞上一样的鬼脸,然后整个身体从里向外烂,这样的溃烂用药止不住,前后几十天,人烂成一团才会咽气。
连续几十天的痛苦,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三尸蛊一向用来惩罚罪大恶极的人和叛教的教徒。
墙角的三尸菇完全干了,只要不靠近接触,就不会有问题,但晋普阿旺所担心的不是这个,会养三尸菇的,必然精通原始苯教的巫毒术法,如果他们当年在这里留下了一些东西,那么可能会比之前的诡异小孩儿更棘手。
格桑梅朵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就轻轻颤抖了一下,小胡子感觉到了她的颤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就疼了疼,可能是又想起了之前和弟弟在一起出生入死的那些日子。他慢慢跨了一步,和格桑梅朵靠的更近。
他们没有动那株已经干了的三尸菇,直接走向了通往内部的门,晋普阿旺站在门边望了一下,左右都是很宽的走廊,走廊在几十米外转弯,按这样看,这是个回字走廊,可能还会有别的入口。
左右的走廊都能通到前边,没什么可挑选的,他们就顺着左边开始走,大概十来米之后,回字走廊的墙壁上,出现了壁画,这个东西的信息承载量非常大,小胡子看的很仔细。
这些壁画所用的颜料很出众,过去这么多年了,色泽依然鲜明分层,第一幅壁画上,一轮金黄的太阳前,是一道高高耸立的身影,他的脚下伏拜着许多人。小胡子的心里动了一下,原始苯教信奉的神不止一个,他说不清楚这尊神,也没有看到画面上的神是不是拥有六根手指,但他总感觉,这尊神和冰城内那尊被信徒供奉的神,应该是一样的。
再看下来,小胡子就觉得这幅壁画挺有意思,在有限的画面范围内,作画者不可能把每个人的表情神态都栩栩如生的画出来,但他用了一种巧妙的手法,在神脚下伏拜的人群,总体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穿着黑衣,一部分穿着白衣,穿黑衣的信徒很虔诚,但穿白衣的那些信徒就显得有点虚浮。
壁画在延续,后面的几幅,大概都和祭祀神明有关,看到这几幅壁画的时候,小胡子就大致能够确认,这尊神和冰城的神肯定是同一尊神,因为祭祀中有残酷的生祭,他们的神明仿佛对鲜血有狂热的嗜好,所以大批的人被杀掉,用他们流出的鲜血来供奉神明。
接下来的壁画中,背景的金黄的太阳暗淡了,神的身躯静静漂浮在天空中,无数的信徒在悲戚,他们的神陨落了。看到这里时,小胡子在猜测,冰城空旷,住在那里的人显然迁徙到了别的地方,他怀疑傩脱次这里,就是冰城原住民在迁徙中的一个暂时留居地。
神明陨落,大批的信徒顿时产生了混乱,黑衣信徒显然是忠于神明的,即便神明不在了,他们依然坚持的捍卫着神留下的一切,白衣信徒与黑衣信徒之间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导致无数人死去。
这可能也是一个古老宗教的一场劫难,最终,黑衣信徒取得了胜利,获得宗教的主权,把那些对神不敬不恭白衣信徒驱逐流放。
壁画中的一个细节吸引了小胡子的注意,在白衣信徒流散的过程中,一个白衣老者的袍角下,藏着一个东西。这虽然是个细节,但被刻画的非常清晰,白衣老者有一种偷窃得手之后的表情,他紧紧捂着这个东西,随着四散流窜的白衣信徒逃向远方。
这个东西只露出了一角,但小胡子能看清楚,那是个六边形的东西。
东西显然非常重要,黑衣信徒进行了大规模的寻找,抓回了很多之前逃走的白衣信徒,然而那个白衣老者却再也找不到了,黑衣信徒显得非常愤怒,他们在已经陨落的神的面前哭拜。
壁画的内容大致就是这样,其实表达的意思很简单,对于那段过去的历史,小胡子所知太少,所以暂时也无法从里面挖掘出更进一步的信息。
但至少他明白了一点,冰城与傩脱次之间,肯定有非常直接的关系,当年的察那多知道这一点,只不过他活不久,所以没能来到傩脱次。
壁画消失之后,回字走廊更显得空旷了,这里仍然不是建筑的主体,肯定还有别的地方,他们一直都在防备诡异的小白孩儿,唯恐会再突然出现后把格桑梅朵吓到,不过还好,回字走廊的情况比通道要好很多。
他们从左边一直顺着朝前走,连着经过了两个拐角,等到走完回字走廊最上面的那道走廊时,就出现了入口,等于入口是在右上角。和之前的一样,入口是倾斜的。
☆、第三十八章 篮子
当看到回字走廊右上角这个倾斜的入口时,他们几个都不知道还要折腾多久才能到达暗夜神庙的最深处。而且到了这个时候,小胡子的心里总是隐隐有一种反复思索之后产生的感觉,这种感觉,或者说这些推测,来自之前的壁画。
他记得一句话,末世预言的根本,是神明的圣器,察那多九死一生去往冰城,就是想找到这个东西,这一点比较明确,因为格桑梅朵心里的种子觉醒过相关的信息,她说察那多是想在血塔取走一件东西。
神明的圣器究竟是什么,小胡子不知道,然而他见过血塔顶端那个原本供奉圣器的六边形痕迹,傩脱次这里,毫无疑问,是黑衣信徒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他们继续掌控这个信奉六指神明的宗教或者说群体,那么暗夜神庙肯定属于黑衣信徒。
但是壁画上标示的很清楚,一个白衣老者偷偷带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那件东西是六边形的。
也就是说,这件东西不再由黑衣信徒们控制,根据这个线索,暗夜神庙中,也就不会再有所谓的与末世预言息息相关的神明圣器。
仍然是空跑一趟吗?小胡子的心里泛起了一丝苦笑,但他没有流露出来任何情绪,该走的路,总是要走的。
他们准备走下这道倾斜的石阶,然而在石阶的第一层,小胡子又发现了几个严厉警告和恐吓性的古羌记事符号,他没做停留,踩着这些符号就走了下去。下面依然是一个回字形的四边走廊,走到这里的时候,空气湿度就大了一些。四边走廊的墙壁上也有数量非常多的壁画,因为湿度的增加,壁画的颜料遭到一定程度的消损,不过依稀可以看清楚,它们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表现最多的,还是虔诚的信徒对于神明的膜拜。
第二层回字走廊的入口,估计还在左上角或者右上角,他们还顺着左边开始走,中间很顺利,走过两个拐角之后,他们又在右上角看到了入口。
“你们知知知知知知道我现在最最最最希望什么吗?妹妹妹妹妹子你猜。”李能咽了口唾沫:“我就希望赶赶赶赶赶紧走到头,别再再再再绕了。”
李能一边说着,一边跟在晋普阿旺后面朝前走,但是小胡子猛然出声止住他们,因为他在接近入口的那个地方,发现了一些东西。
回字廊的高度估计有五米到六米左右,小胡子看到的,是高高悬挂在头顶的三个东西,这些东西是长方形的,两米长,一米宽,他们停住脚步,就一起拿光线朝上面照,看了一会儿,小胡子觉得这很像几个巨大的篮子,它们是用拇指那么粗的老藤条编成的,外面肯定涂了桐油之类的东西,能够保存很多年。
三个巨大又有点古怪的篮子就那样静静的挂在前方的头顶上,它们的颜色和石头一样,如果不仔细看,估计就发现不了。
而且小胡子站在紧贴墙壁的位置,透过右上角的拐角,就看到另一条通向入口的走廊顶,也吊着三个这样的大篮子。随即,他就产生了怀疑,因为两条通向入口的走廊上都有这种东西,本身就是件值得怀疑的事。
“这这这这是什么?”李能举着枪,扶了扶帽子抬头道:“怎么这么像像像像棺材,晦晦晦晦晦气死了,大大大大大和尚,赶紧的,念段经,辟邪。”
“你躺下,盖上白单子,我再给你念。”
“扯扯扯扯扯淡......”
李能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头顶上静静悬挂的三只奇怪的大篮子几乎同时轰然落下,篮子果然是老藤条编出来的,上面还有盖子,本来掉在上面的时候,有东西拦腰把盖子捆住,但摔落下来之后,盖子就快要散了。晋普阿旺反应很快,掉落的大篮子没砸到他们。
篮子的盖虽然松了,但仍然虚盖在篮子上面,大篮子编的很细密,老藤条之间连刀尖都插不进去,四个人退出去几步,暂时就看不清楚篮子里是什么。
大篮子掉下来之后,仿佛又平静了,什么动静都没有,他们足足等了有十分钟时间,三个篮子就歪歪斜斜的摆在前面。因为格桑梅朵的作用很重要,必须要保护好,所以他们之间达成了一种默契,每次都是晋普阿旺和李能负责趟路,小胡子和格桑梅朵留在后面,这一次也不例外,等了十分钟之后,晋普阿旺和李能就小心的朝篮子那边走过去。
他们不敢冒然就跟篮子靠的很近,到了距离最近的篮子前面时,两个人停住脚步,李能看了看晋普阿旺,轻声说:“打打打打打开看看?”
“去吧,我在后面掩护你。”
李能嘟囔了一句,他其实一点都不毛糙,很仔细,探着身子伸出一只手,把手里的枪管探出去,想挑开已经松散的盖子。
呼!
就在他枪管刚刚触及篮子的一瞬间,松散的盖子猛然就竖立起来,盖子随即就倒了,篮子里紧跟着直挺挺的立起来一道人影,李能一手举着灯,一手拿着枪,黑脸当时就绿了。篮子里直挺挺站起来的是一个很高大的人影,身体外面裹着一层已经千疮百孔的皮甲,它的脸只剩下一层包着骨头的干皮,嘴唇也脱水了,露出两排已经发黑的牙齿。
“我我我我我我......”李能的反应也很快,尽管被猛然立起来的干尸吓了一跳,但随手就举枪打过去。
“我什么我!回来!”晋普阿旺直接就倒退着跑。
“**!”李能拖着枪蹿的和兔子一样,还是坚持把前面没说完的话给说完了。
李能的枪声是个很不好的征兆,他和干尸距离很近,差不多半梭子子弹直接把干尸打的倒飞出去,但是另外两个原本还很平静的篮子顿时有了剧烈的反应,左右摇晃了几下,上面的盖子一起飞起来,同时立起来两道直挺挺的身影。
“这东西可能有毒!”小胡子和无数尸体打过交道,他只看了一眼,就发现干尸外面裹着的皮甲烂的斑斑驳驳,干尸的本体泛着一种诡异的五彩斑斓的色泽,而且它们的双手上,套着冒着尖刺的套,尖刺很长。可以想象,就算被这种尖刺划破一点皮,可能人就会蹬腿。
最要命的是,被李能半梭子子弹打出去的那具皮甲干尸,晃晃身体就又直挺挺站起来,这又是些不是人的东西,子弹都搞不定,更别说合金管和铁环。三具皮甲干尸追着就过来了,几乎是那种连续性的跳跃,速度很快,晋普阿旺抡着铁环,灵动的绕过一具皮甲干尸划过来的尖刺,一下子砸在它的胸前。铁环就像砸到了一块干枯的木头上,皮甲干尸被砸退了一步,但晋普阿旺的手都麻了。
“我我我我我我......”李能算计着弹夹里剩余的子弹,抬手点射了三四发出去,他和晋普阿旺全力挡住这三具皮甲干尸,小胡子毫不迟疑的拉着格桑梅朵就朝后退。
小胡子感觉一下子就回到了包子山,遇见那种打都打不死的绿皮人,能有什么办法?他们跑的很快,三具皮甲干尸的关节都僵硬了,但跳跃间追的非常紧,晋普阿旺和李能跑一阵挡一阵,前后十来分钟时间,四个人渐渐就被逼到了二层回字走廊和一层之间的入口那边。
“带着格桑梅朵,先上一层去!”晋普阿旺头也不回的对小胡子喊了一声。
小胡子把格桑梅朵藏在自己后面,自己倒退着朝后走,有晋普阿旺和李能挡在前面,他有充足的时间先带着格桑梅朵到安全的地方去。
然而倒退着走了一段路之后,小胡子的额头就忍不住冒出了一层冷汗,他的记忆力很强,虽然还没有达到丝毫不爽的地步,但大致的位置肯定不会记错。但一直走到这里的时候,小胡子发现,入口没有了。
他飞快的在前后扫视了一遍,入口真的没有了,面前就是一堵严丝合缝的墙壁。他马上伸出合金管,在墙壁上划过去,墙壁是真实的墙壁,能听到合金管和石转摩擦发出的声音。
“怎么还不走!”晋普阿旺在前面挡的很吃力,他可能发现小胡子和格桑梅朵还在原地打转,顿时就急了。
“入口没有了!”
“没没没没没有了?我我我我我**!”李能可能是人品的缘故,被两具皮甲干尸盯上了,他挡的费劲,还不能一个劲儿后退,怕有个闪失的话会殃及格桑梅朵。
晋普阿旺听了小胡子的话,也楞了半秒钟,但他知道小胡子是个理智冷静的人,如果不是实打实的事情,他不会信口胡说。
“入口没没没没没有?”李能枪里的子弹打光了,来不及换弹夹,直接抡着枪管子把一具皮甲干尸砸退了一步,急匆匆的叫道:“没没没没有入口,我们是是是是从哪儿进进来的!”
☆、第三十九章 门没了
李能的话虽然简单却直击要害,小胡子又朝身旁的墙壁上扫视了一眼,李能说的没错,如果门不见了,他们之前是怎么进来的?墙壁上的壁画都在,根据小胡子的记忆,壁画的内容也一丝不差,他们走的肯定是之前走过的路,但门呢?
这个时候显然不适合进行紧张的思考,三具皮甲干尸已经把晋普阿旺还有李能逼的没办法了,一步一步的后退,这个东西很难缠,晋普阿旺拼命砸它,只能把它砸退几步,但它一旦抓到了晋普阿旺和李能,两个人都要挂。小胡子回头看了一眼,把格桑梅朵朝后推了推。
“你不要靠近!”
“别!”格桑梅朵就像一个被丢失在丛林荒原的孩子,一旦抓着小胡子的手,就不肯再松开,尽管小胡子不会离开,只是去帮晋普阿旺,但格桑梅朵没有安全感,她觉得只有紧紧抓着这个男人,自己才会安全。
小胡子没有说话,格桑梅朵咬了咬嘴唇,终于松开了自己的手,她知道眼前的情况,所以尽管有些委屈和不情愿,但还是松了手。
“朝后面退,去找门!”小胡子抽出合金管,回头对格桑梅朵说了一句,他觉得格桑梅朵内心最深处埋藏着察那多不灭的部分灵识,对于某些事情,可能会比其他三个人更有洞察力。
小胡子飞身朝前跑了过来,替李能挡住了一具皮甲干尸,合金管蛇一般的刺出来,但锋利的刃口在干尸破败的皮甲上就被挡住了,这种皮甲不知道是怎么硝出来的,坚韧异常,除了时间,没什么可以把皮甲磨灭。小胡子发现合金管刺不进去,随即就猛的发力,把皮甲干尸推出去一步。
三个男人在前面挡住皮甲干尸,格桑梅朵很听话,匆忙在后面一步一步的退着,寻找墙壁上的入口,不知不觉之中,他们竟然一直退到了回字廊右边的拐角。小胡子和晋普阿旺都没回头,却察觉到事情严重到无法想象,这个地段显然超出了入口所在的范围。
“怎怎怎怎怎办!”李能得到小胡子的帮助,稍稍轻松了一些,取出弹夹换上,一个点射把面前的皮甲干尸给打出去几步。
情况确实非常危险,经过几个照面,小胡子已经完全清楚,这种皮甲干尸真的是打不死的,它们可能一直被吊在篮子里守护这座已经空旷的暗夜神庙。消失的门说是偶尔,可能也是一种必然,触动了篮子,引出皮甲干尸,门随之就不见了,几个人等于被堵在这条回字廊中退不回去。这样激烈的对抗下去,皮甲干尸没事,三个人的体力迟早都要被消耗光。
“没有门!没有门!”格桑梅朵一直找到了拐角那边,冲三个人大声喊着。
李能的子弹有限,不敢随便乱浪费,他很机敏,但身手不如小胡子和晋普阿旺,跟小胡子肩并肩的一起对抗两具皮甲干尸,一个疏忽,一根带着绿色的尖刺就差点通到眼眶里,小胡子拼命把他推了一把,尖刺呼呼生风,从两个人面前划了下去,甚至能嗅到一股淡淡的腥味。
“不行就跑回二层吧!”
带着腥味的绿色尖刺让小胡子很紧张,他知道如果人一直处在剧烈的体力消耗过程中,时间久了,流逝的不仅仅是体力,身体的各种感官也会随之产生迟钝,必须要想办法解决这些皮甲干尸。
小胡子想了一下,就对其他两个人打招呼:“阿旺跟我过来!李能你尽力挡一下!”
晋普阿旺知道小胡子这时候不会没事做,让他过去肯定有原因,所以朝李能这边靠了靠,闪身就躲到他身后,然后飞快的后退,小胡子也这么躲在李能身后退回去,一瞬间,李能一个人就对着三具皮甲干尸。
“我我我我我**!”李能的脸顿时和黄瓜一样绿,飞快的举枪在面前扫射。
小胡子带着晋普阿旺一口气就跑到了拐角那边,让格桑梅朵继续后退,紧接着,他取出背包里带着的几根钢钎,把其中一根紧紧插到墙壁的石砖缝里,然后踩着晋普阿旺的肩膀,在上面三米多高的地方又插了一根,插好两根钢钎,小胡子又取了一截绳子,在一端做了一个套。
“把它们引过来。”小胡子单手抓着三米多高的钢钎,对晋普阿旺道。
晋普阿旺一下子就明白了小胡子要干什么,他飞快的跑回去和李能汇合,然后引着三具皮甲干尸朝这边退,小胡子单手抓着钢钎,等三具皮甲干尸稍稍过去之后,抬手甩出手里的绳套,绳套精准的套住了一具皮甲干尸的脖子,小胡子立即把绳套收紧,将绳子在钢钎上绕了一圈,随后手一松。
这具皮甲干尸顿时就被绳子给吊了起来,小胡子落地之后又用力又拉了几下,然后把绳子紧紧系在下面的那根钢钎上。皮甲干尸的四肢很僵硬,它不可能解开脖子上的绳套,被吊起来之后就机械的扭动着。
这个办法很有效,接下来,小胡子故技重施,和其他两个人相互配合着,把三具皮甲干尸全都吊到半空。
一直到最后一具皮甲干尸被吊起来扭动着干硬的身躯时,三个人才松了口气,李能脸上全是汗,抬头看看上面的皮甲干尸:“小小小小小小样!玩玩玩玩不死你!”
“找门!”小胡子一等脱困,马上就开始找入口。他们从外面进入一层的入口不见了,但一层到二层的入口还在,也就是说,他们可以继续朝前,却退不回去。
形式好转一些,就有比较充足的思考时间,这个回字廊的结构很简单,一点都不复杂,但是他们几乎把四条走廊完全都走了一遍,但依然没有找到出去的口。这种现象很奇怪,就好像一个人回家之后突然发现家门不见了,如同被闷在一个没有出口的四方盒子里。
正直的路,他们不可能走错,但又无法解释和破解眼前的问题,小胡子想了想,让李能和晋普阿旺一人守住一个拐角,然后他就带着格桑梅朵沿着原本有入口的那条走廊开始走,在左边的那个拐角处,他们看到了李能,等完全绕了一圈之后,又在右边的拐角看到了晋普阿旺。
“我们真的找不到门了......”格桑梅朵的脸色变的非常难看,这条回字走廊没有任何问题,没有出现偏差和错觉,然而那道出去的门却始终找不到。
他们在一层的回字走廊耗费了两个小时的时间,能用上的办法全部都用了,却无济于事,那道原本应该有的门,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四个人最后都缩到了一个墙角处,休息的同时还在商量。
“如果退不回去的话,就只能朝前走,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
“也不用太悲观。”小胡子定了定神,既然来到了暗夜神庙,就要把这里的一切都搞清楚,如果到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他们就只能做最坏打算,耗费时间来一点一点的拆掉石砖,硬掏一个出口出来。不过那是完全没有办法的事,这里的石砖严格来说已经不能称为砖了,非常巨大,是用一米见方的大石头砌出来的。
他们休息了一下,就慢慢的朝二层的回字廊走,进入二层之后,几个人完全避开了右边那条路,因为从右边一直走到接近入口的时候,仍然吊着三个大篮子,那种皮甲干尸惹不起,最好还是绕开。
站在二层到三层入口的附近,小胡子不由自主就顿了顿,他已经知道,这个地方不可能有所谓的神明圣器,如果耗费了所有精力,甚至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到最后却一无所获的时候,四个人能接受那个结局吗?
“走吧。”格桑梅朵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就抬头对三个人说:“一定会有收获的,这是我的感觉。”
李能跟着就长长叹了口气,他说自己的子弹不多了,如果下面再遇见什么情况,就要小胡子和晋普阿旺多上去顶一顶,他抱怨这个地方邪的让人无法接受,前面的怨灵是未成年,这里的干尸又是那么丑的同性,就算有危险,如果是异性干尸什么的,还可以凑合着对付对付,他说自己这么帅,女鬼看见了也会心软放他们一马。
等李能贫够了,晋普阿旺就开始很轻很轻的朝三层的入口走,唯恐会再把那边三个吊着的篮子给弄下来。三层依然是一个回字形的走廊,但是这里比上面更加阴冷,而且潮,两边的墙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长满了一层滑腻的苔藓类的东西。
“我我我我我**!”李能进来之后就低声嘟囔了一句,因为四个人借着照射出去的光线,看到三层回字廊的顶棚上,隔一段就吊着一个大篮子,数量非常多。
四个人恨不得把鞋脱掉光脚走路,怕发出任何声音响动之后引出篮子里的东西,那么多篮子,一旦出事,他们会死的很惨。
☆、第四十章 抱怨
四个人迟疑了一会儿,是晋普阿旺率先朝前走的,他们大气都不敢出,头上的篮子就如同一颗颗吊着的手榴弹,随时都有可能被引爆。这一次,他们顺着右边的路开始走,根据之前的经验,如果这一层也有入口的话,那么估计还会在右上角,从右边走能节省一些时间。
他们贴着墙根,避开吊在顶棚正中的篮子,而且到了这个时候,小胡子就感觉刚才格桑梅朵说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暗夜神庙空了,原本在这里的人很可能和冰城的原住民一样,因为种种原因进行了迁徙,这些篮子包括之前通道里两个诡异小孩儿,估计都是他们在离去之前布置的。
守护一座空旷的建筑,没有意义,布置这些防御措施,说明暗夜神庙中肯定还有值得守护的东西。那不是神明的圣器,但目前还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
想到这里,小胡子就轻松了很多,至少不会空跑一趟。在慢慢走向第三层的入口时,他们就发现,这个地方仍然是个回字形走廊,但和前两层走廊有很明显的区别,回字形走廊完全是按自然地势改造出来的,第一第二层回字廊改建的非常工整,墙壁砌着巨大的石块,地面也被打磨的很平,然而第三层这里,除了温度湿度之外,回字廊的本体结构显得有些粗糙,露出了相当大的原貌,地面和墙壁也稍稍有些坑洼。
目前看来,第三层的所有危险,可能都来自上面吊着的篮子,四个人贴着墙根慢慢的走,走到右上角的时候,果然就发现了继续深入的入口,这个入口几乎就是一个洞,倾斜而下的石阶也不工整了,简单的在石头上刻出十几道比较深的痕迹,免得人走下去的时候脚打滑。
头上吊的篮子太瘆人,他们想尽快离开这儿,稍稍观察了一下就朝下面走。再走下去的话,应该算是第四层了,晋普阿旺在前面左右看了几眼,这个地方已经少有人为的痕迹,最大程度的保持着原来的外貌,石壁和地面凹凸不平,到处都长着那种滑腻的苔藓,非常厚,让他们感觉轻松的是,头上的篮子完全消失了,一个都不见。
“咱们还还还还还要走多少层?”李能翻着眼睛来回的看:“不会一直走走走走走到地心去吧。”
虽然没有吊着的篮子,但小胡子心里的危机感也没有消除,在这种地方,越看似平静,其实越让人不踏实。他仔细的打量着四周的情况,第四层的面积和上面三层差不多,正中心是一块很大很大的石头,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最顶上,把整个空间连为一体,这块无比巨大的石头没有经过任何修整,有凸起的地方,也有凹下去的地方。
“我我我我......”
前面的晋普阿旺和李能突然就有了反应,小胡子一把堵住李能的嘴,因为真的讨厌李能这句口头禅。
让他们产生反应的,是石头上一张若隐若现的脸,石头外蒙着厚厚一层苔藓,只露出了这张脸的一部分,但在这种环境下,足以把人吓一跳。但接下来,几个人就觉得是虚惊一场,这只是石雕,直接在石头上雕出来的,只不过雕工很精细,骤然一看,就有点以假乱真的感觉。
他们刮掉了一层苔藓,这张脸的原貌就露了出来,应该说这是一尊直接雕在石头上的石像,小胡子刻意看了看,这尊石像很普通,没有六指,也不是信徒们信奉的神。
再接下来,他们就看到这种石像不是一尊,刮掉苔藓之后,在别的地方到处都是,没有太大的研究价值。
“算算算算算了,不看了,吃吃吃吃吃点东西。”
第四层整体不是个正方或长方形,如果有入口的话,就无法判断是不是在右上角,但肯定就在沿途的某个地方,连着折腾了这么久,消耗了不少体力,李能一说饿了,几个人都有同感,他们找了个比较干净的地方,坐下来吃东西。
前路在那里,没人知道,下面还有什么样的危险,也没人知道,再加上周围漆黑又潮湿阴冷的环境,可能多少影响四个人的情绪,他们无声无息的吃东西,都没说话。吃到一半的时候,李能就嘟囔着说东西难吃。
他这么一说,格桑梅朵就放下手里的东西,有点不高兴,因为给养和饮水都是她张罗着采购的,格桑梅朵的性格就是那样,凡事以省钱为第一位,所以挑着比较便宜的东西买,食品的质量还有营养没问题,就是口感差了些。
“妹妹妹妹妹子,我说这是何何何何苦。”李能干脆就放下东西不吃了,摸出一根烟,点燃了抽,说:“又又又又不是花你的钱,何必这这这这么抠门?”
“有的吃就不错了,这种地方,你出门还要带几个厨子给你料理大餐是不是?”
“干干干干干这个事情,有一天没一天的,吃吃吃吃吃都不让吃好,我我我我**,这算什么事?”
“不爱吃就别吃。”格桑梅朵有些受不了,把吃了一半的东西随手丢了。
小胡子慢慢嚼着东西,看了看李能,就觉得这个人事情太多,但是他转眼看看格桑梅朵,同时又觉得她节省的有些过分,李能说的没错,小胡子不缺钱,出来做事,生死无法保证,不过至少要在装备和给养方面尽力做到完善。
“不吃就不不不不不吃,我就是就事论事,你你你你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不让我吃好,有了事情你你你你你上去顶着?刚刚刚刚才那三个干尸蹦出来,你怎怎怎怎么不上去顶顶?”
“你以为我愿意来这里!来这个鬼地方!”格桑梅朵呼的就站起来:“要不是你们硬拖着我,我在拉萨八廓街照样能挣钱,能养我的孩子!”
“谁谁谁谁谁硬拖着你了?我可没有,我我我我我也是让大和尚给拖来的!”李能也站了起来,丢下手里的烟屁股,对晋普阿旺道:“大大大大和尚!你说怎么办!”
小胡子突然就对李能产生了一种厌恶,觉得这种人留在队伍里,迟早会坏事,而且他对格桑梅朵也生出了些许说不出的不满,格桑梅朵凡事总爱把她的孩子拉出来当借口,这个世界上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养孩子。
晋普阿旺是个深沉人,蹲着不说话,格桑梅朵和李能站着对峙了片刻,李能就跳着脚嚷嚷不干了,他说他是看在晋普阿旺的面子上过来帮忙的,让晋普阿旺怎么把他请来的就怎么把他送走。
小胡子的拳头暗中捏了捏,李能带着这种无赖样,很让小胡子有暴打他一顿的冲动。
“还还还还有你。”李能指指小胡子,说:“事情都是你挑出来的,你你你你你把门找出来,要么就就就就就在墙上掏个窟窿,我我我我**!我不受这个窝窝窝窝窝囊气!”
小胡子有点忍不住了,觉得李能这是没事找事,他慢慢站起来,盯着李能,可能是他的目光流露出冷漠和不善,让李能感觉不安全,朝后退了一步,哗啦就举起手里的枪,把枪口对准小胡子,叫道:“来来来来硬的,我我我我不怕你!”
小胡子的身体没动,目光也没动,但手已经无声无息的握住了合金管。
碰!
一直蹲在不动的晋普阿旺也忍不住了,抡着铁环狠狠就砸在面前的石头上:“都别说了行不行!”
“哎哎哎哎哟......”
晋普阿旺的话音还没落,李能就一下子捂住眼睛,不由自主的哎哟了一声。晋普阿旺的力气很大,沉重的铁环砸下来,可能有碎裂的小石块砸到了李能。这一次,李能倒真不是装的,他捂着眼睛的手指缝里很快就淌下了血迹。
“结巴!你怎么样!”晋普阿旺和李能之间的交情很深,看到李能流血,就有点慌。
“大和尚,你你你你你这个傻逼!”李能也急了,捂着眼睛骂:“你你你你你还帮着别人来欺负我!”
几个人之间又都不说话了,晋普阿旺掏出背包里的药,去帮李能看伤,但李能硬着头皮不肯,和晋普阿旺较劲。
一直站在旁边的格桑梅朵咬咬嘴唇,突然就拎起自己的背包,转身朝来路走。经过小胡子身旁时,她看了小胡子一眼,之后就再不停留,自顾自的走。不管在任何情况下,小胡子都很少会求人,他看出格桑梅朵要自己走,觉得这个女人有点刁蛮,遇上些事情就不分场合的耍小性子发脾气。
他站着没动,看着格桑梅朵手里的手电光越走越远,当那束光线将要消失的时候,小胡子终于追了过去,第三层是什么情况,他很清楚,格桑梅朵出现任何意外,就必死无疑。
在第三层到第四层的入口那里,小胡子追上了格桑梅朵,他一把拉住对方。当格桑梅朵回过头时,眼睛已经开始发红,她倔着不肯走。小胡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个人脸对脸的站了几分钟,格桑梅朵就哭了。
☆、第四十一章 爬动
格桑梅朵哭的很伤心,也很委屈,她使劲要甩开小胡子的手,一边哭一边说:“别人在欺负我,你不帮我,你只会站着看......”
不知道为什么,当小胡子看到格桑梅朵的泪水的时候,他之前对她的那些成见突然就无影无踪了,甚至在心里替格桑梅朵解释。这样的情绪让小胡子平生第一次对女人说了软话,他拉着格桑梅朵,唯恐对方会再突然使小性子,一步跨到三层引出麻烦。
这一招很管用,可能格桑梅朵也早就看出来小胡子不是个会说软话的人,她虽然还在想甩脱小胡子拉着她的手,但这样的甩脱只是装装样子。
小胡子的成见也彻底无存了,格桑梅朵喜欢提她的孩子,这没有错,爱她的孩子,这也没有错。
“回来吧。”
格桑梅朵挂着泪珠,但猛然间就笑了一下,可能是觉得小胡子说软话时的样子很好笑,随即,她就止住笑容,说:“原谅你一次,不过,这个地方这么艰苦,你要发艰苦地区补助给我。”
小胡子也无形的笑了笑,人是怎么样的,就是怎么样的,格桑梅朵爱贪小便宜。他放开了手,要带着格桑梅朵回去。但是当他转过身的时候,一下子顿住脚步,因为他感觉这个事情,有些不正常,可能之前担心格桑梅朵会突然跑到三层去,他没有想太多,然而此时冷静下来,就察觉出异样。
今天的这次争吵,是李能和格桑梅朵先引发的,小胡子和晋普阿旺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他们也有相应的举动。静心想想,李能和格桑梅朵都不是脾气暴躁的人,尤其是李能,嬉皮笑脸惯了,没一点正型,这种人如果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会动怒。他们的口粮吃了一路,从来没有人说过难吃,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就因为口粮而发生争执?
而且小胡子回想自己的举动,也感觉很奇怪,应该说他是个是非分明的人,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和队伍里的同伴发生冲突。但小胡子清楚的记得,刚才他不仅仅是在和李能较劲,如果不是因为李能意外受了伤,暂时中止了矛盾,小胡子说不定会忍不住一合金管把李能刺穿。
这种冲动来的很怪,根本不是小胡子应有的性格,当时他自己的情绪到底是怎么样的,到现在就有些说不清楚,就觉得好像自己控制不住自己。
一个冷静的人,除非在意识模糊的时候才会做出无法控制自己的事,但小胡子感觉自己当时很清醒,并没有出现任何的模糊。
随着这些推测,他不由自主的就朝四面望了望,这个地方,一定有什么东西影响了他们几个人的情绪。这种影响是无形的,也不知道来源,而且很可怕,如果一直发展下去,四个人说不定就会打起来。
“我们回去。”小胡子贴着格桑梅朵的耳朵,把自己的推测告诉她,有些情况不知道,但必须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去阻止。
他们很快就跑了回去,李能的伤其实不在眼睛上,但眼眶上面的额头破了,这个时候已经被晋普阿旺包扎好。看见小胡子和格桑梅朵回来,李能就很气愤,连晋普阿旺也投来一道很不满的目光。
小胡子确认,他们一定在不知不觉中遭道了,抛开李能先不说,晋普阿旺这样深沉的人,会因为一点小事怨恨他们?
他飞快的就靠拢过去,但李能对他很戒备,不由自主的举起枪,小胡子没理他,低低的说出自己的判断。说完之后,晋普阿旺暂时没有表态,而李能就说小胡子在胡扯,在推卸责任包庇格桑梅朵。
小胡子皱皱眉头,刚刚平静下来的心里又生出了对李能的厌恶,而且还有对晋普阿旺的不满。然而这种情绪萌出出来不到一分钟,小胡子就警觉,因为心里有了防备,所以潜意识仍然是清醒的,他觉得自己又受到了无形的影响。
“事情很严重。”小胡子对晋普阿旺道:“换个地方说。”
说着,他就重新朝入口那边走,晋普阿旺和李能相互对望了一眼,李能不愿走,晋普阿旺沉思了许久,才勉强听了小胡子的话。小胡子有种感觉,他们的情绪被影响,只是进入四层之后的事,而且这种影响仿佛有一个范围,并不能把整个四层都覆盖进去,因为他追格桑梅朵追到入口那边的时候,两个人的情绪就恢复的很快。
当四个人到了入口那边的时候,情况很明显就有了变化,小胡子详细的解释,过了不到十分钟,晋普阿旺和李能经过提示,都察觉出之前的争执不对劲。尤其是李能,非常后悔,他说格桑梅朵一直是他心里的女神。
“你知道原始苯教里有这种术法吗?”
“很难说,但不像。”晋普阿旺摇摇头,如果说他们被干扰了,就肯定会有一个媒介,就如同黑里令一样,通过声波进行干扰,但他们从进来之后就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这个东西一定就在四层,把它找出来!”小胡子觉得,这个隐患如果不消除,肯定要出大麻烦,即便他们硬着头皮冲到四层的入口,继续走下去,难保后面会不会还有此类的情况发生,一旦时间过长,影响的程度加深,正常的人也要做出疯狂的不正常举动。
他们马上就开始寻找,这里除了那些直接雕刻在石头上的石像,并没有别的东西,小胡子就试探着查看石像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因为已经有了很深的防备,或者说自己给自己在潜意识上加了一层防护,所以在几分钟之后,小胡子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情绪产生变化,很刻意的去感觉的话,他觉得自己有些说不出的烦躁,忍耐力一点点的消失。
其他三个人也有类似的感觉,不过内心深处防备着,他们虽然有形容不出的烦,谁看着谁都不顺眼,但已经不会再发生争执或者冲突。
他们分头站开,把格桑梅朵保护在中间,然后一起移动位置,一点点的找下去。那些石头上的石像很普通,连着看了几尊石像,都没有发现什么,接着心里的烦躁和冲动,晋普阿旺甚至用铁环狠狠砸裂了一尊石像的头,也没有发现任何不正常的东西。
他们找到了四层继续深入下去的入口,却暂时没有走下去,要把隐患找出来才安心。当差不多把整个四层绕了一大半的时候,小胡子猛然听到之前走过的路上,传出一阵非常轻的沙沙声。
这种声音来的很怪,分辨不出是什么声音,但根据经验,小胡子就觉得,这种声音是一个人贴着地面在爬行时,衣服和地面摩擦所发出的。他紧绷的神经顿时又紧了一些,这个地方,还有活物吗?
四层中间的巨大的石块表面到处都是凹凸不平的坑,有的很浅,有的则可以藏进去一个人,小胡子马上止住其他三个人的举动,让他们闭掉光源,然后轻轻把格桑梅朵推到一个坑前,格桑梅朵明白他的意思,小心的躲了进去,李能也跟着站过去,把格桑梅朵挡在身后。
紧接着,小胡子和晋普阿旺就一人贴着一边的墙角,朝发出声音的那个地方移动过去,他们都下苦功练过功夫,走路无比的轻盈,随着他们一动,那种沙沙声就好像急促了一些,如同一个不能行走的人在地上使劲的爬行,想要离开原地。
他们没有光源,只靠耳朵在分辨周围的情况,小胡子和晋普阿旺听到沙沙声急促了,立即也加快了速度,当他们又靠近了一些之后,声音猛然停止了,再听下去,就什么都听不到。两个人只能无奈的放慢了动作,没有声音,就没有任何可以分辨情况的根据,不能不小心。
又走了一段之后,还是没有声音,小胡子那种对未知危险的预感力仿佛也不管用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而且心里莫名其妙的升腾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这种怒火让他忍不住想杀人。
他们的脚步移动的很慢,尽量不露出任何声音和痕迹,突然间,小胡子伸出去的脚尖碰到了地面上什么东西,他的反应比别人都要快,立即把脚收了回来,手里的合金管也飞快的刺出去。
地面上真的有什么东西,被小胡子的合金管刺中了,发出噗的一声轻响。紧接着,一种形容不出的轻微味道就飘了出来。
小胡子和晋普阿旺立即同时朝后退,什么都看不清楚,这对他们不利。晋普阿旺冒险打开手电,接着就把闪着光的手电朝前扔了出去。
手电打着滚落在前方的地面上,光照只是一瞬间,但小胡子敏锐的捕捉到了地面上的东西,那是一具横卧的尸体。
这是一具已经腐烂了一半的尸体,身躯外面裹着一层分辨不出颜色的衣服,尸体露在外面的双手烂了大半,手电翻滚出去的光线照出了它五六根白森森的指骨。
小胡子不怕死人,因为见的多了,他没有惊恐,但心脏仍然猛烈的跳动了一下。
是这具已经腐烂的尸体在地面上爬动?
☆、第四十二章 想不到
产生这个念头时,小胡子就忍不住感觉头大,原始苯教的很多古老仪式祭祀乃至秘法,都和尸体有紧密的关系,一具尸体本身没什么,对活着的人构不成什么威胁,最多只是恐慌,然而经过秘密手段的处理,就变成很要命的东西。
这具**了一半的尸体就在前面不远处,晋普阿旺抛出的手电落在尸体附近,光柱贴着地面放射出一部分光线。小胡子和晋普阿旺都贴在一座凸出的石像侧面,他们紧盯着**的尸体,但尸体已经一动不动了。毫无疑问,之前他们听到的很轻微的沙沙声,就是这具尸体的衣服和地面摩擦而产生的。
晋普阿旺捏了小胡子一下,他们的心思此刻转的飞快,有些时候即便知道危险,但人还不得不出去拼,因为坐等和逃避只会让危险继续扩大。他们配合的很默契,几乎同时从石像后面跳出来,迅速的分开,朝前扑过去。
但是这一次出击刚刚开始,也就是在小胡子和晋普阿旺跃出去的同时,他们就感觉自己的脑袋仿佛像要崩裂一般的晃动了一下,紧跟着而来的,是铺天盖地般的情绪,这种情绪非常的不善,莫名其妙的让人产生很强烈的愤恨和屠戮的冲动。
情绪一产生,小胡子就知道那种影响他们情绪的波动源头又出现了,这种影响的力量非常强,小胡子和晋普阿旺这种人都要强行控制自己,情绪的失控导致他们动作再一次迟缓。小胡子紧紧捏着合金管,眉头紧皱,真的不敢想象,如果是意志不太坚定的人,此刻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这里突然就出现一具尸体,让两个人都觉得,被影响的根源就在尸体上,所以在控制情绪的同时,他们还拼命的想着对策,因为无法分辨出除了情绪被严重影响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危险状况,所以暂时不能想出相对完善的对策来。小胡子有意的在石头上重重的撞了一下,觉得只有这种撞击才能让自己稍稍清醒一些。他随即就想着,如果没有办法的话,只能先把尸体彻底烧掉,然后见机行事。
晋普阿旺可能也是这样的想法,他在中途顿住脚步,躲在石像后面,取出一块固体燃料,随即点燃了就抛出去,微微开始燃烧的燃料和手电一样在半空打着滚,晋普阿旺抛出去的准头很足,燃料准确无误的落在尸体身上,但是随即就翻滚着掉到了地面。小胡子微微喘了口气,飞快的把身体几乎贴紧地面,然后向前移动了几下,伸出手里的合金管,想把燃料挑到尸体身上,让燃烧更快速充分。
燃料燃烧的很迅速,火光随即就旺盛起来,小胡子收回合金管的同时,感觉余光的范围内有什么东西。紧接着,他就看到尸体旁边的石壁上,有一个深深的凹陷,长满了很厚的苔藓,火光贴着地面燃烧,映照出凹陷的内部,仿佛有一双腿。
这双腿的颜色几乎和苔藓的颜色一致了,但在光线比较充分的情况下,小胡子还是能够分辨的出来,他的动作随着这双腿的出现而改变,单手一撑,整个身体就腾空翻到了一旁,不等完全落地,手里的合金管已经呼的刺了出去。
“啊......”
一声突如其来的尖叫声打破了死寂,这声尖叫如同一道魔音,可以切割人的思维意识,声音的分贝并不大,却像要刺穿人的耳膜一样。小胡子的心神骤然间剧烈的震荡,几乎不能自己,连手里的合金管都差点甩手扔出去。
这在过去是很难想象的事情,晋普阿旺也动了,但他显然同时受到了这道尖叫声的极大影响,像一头被麻醉枪打中的熊一样。
小胡子强忍着就地滚到一旁,他终于找到了影响的来源,燃烧的火光越来越旺盛,但浓烈的白烟仍然遮挡了一部分视线。他只停顿了几秒钟,就再次出手。
那个深深的凹陷里一定躲着什么东西,很可能是人,否则不会有一双穿着衣服的腿。随着小胡子第二次出手,尖叫声又发出,但这一次的音量小了很多。
小胡子坚韧的意志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他依然在受极大的影响,却极力的克服。与此同时,晋普阿旺也扑了过来,一左一右的包抄这个石头上的凹陷。当小胡子的合金管一刺向前,几乎要插入凹陷的时候,燃烧的火光映照出一张苍白的脸。
这张脸让小胡子停了一下,因为他看的出,这是一张女人的脸。这张脸上布满了惊恐和愤怒,她可能也发现自己被两个人左右逼住了,不再躲藏,直接从凹陷里扑出来,不顾熊熊燃烧的火焰,直接就把那具尸体上燃烧的燃料拍到一旁。
她使劲拖着这具腐烂了一半的尸体,退到了墙角旁,这样的举动就像一个弱小无助的女人在遭到严重威胁时所产生的一种本能的反应,这具尸体不知道是什么人,但这个女人很在意它,她退到了墙角之后,甚至把尸体藏在自己身后。
这个地方出现了活人,让小胡子始料未及,而且几秒钟之内,小胡子就进行了详细的观察和判断。这个女人看上去大概四五十岁的样子,她穿着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但隐约能看得出,距离现在这个年代有点远。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能就是这个女人的年龄,让小胡子猛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他和晋普阿旺并没有放松警惕,只是试探性的说了一句:“唐月?”
小胡子目前掌握的情况中,德国人,藏人,有背景的队伍,是确定知道傩脱次的,而且根据甲央老人的讲述,这些人里唯一的女人,可能就是那个笑起来有两个浅浅酒窝的北京女孩。这个北京女孩的年龄从甲央老人以及牛皮包内的人员名单可以确认。
小胡子的推断应该是有道理的,唯一疑惑的,就是当年那支有背景的队伍,已经被朗杰他们弄死在了距离山口很近的地方,她怎么可能又出现在这里?
在这种情况下,小胡子只能试探着叫出唐月这个名字,如果对方不是,就不会有什么反应,如果对方是,那么她的反应应该很强烈。
果然,随着小胡子叫出这个名字,缩在墙角的女人顿时就愣住了,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脸庞上,她可能觉得不可思议,也觉得像是在做梦。
这些举动顿时让小胡子觉得,她就是唐月,就是当年那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北京女孩。
“你们......是谁?”在经过了长达两分钟的迟疑和极度的不敢相信之后,这个女人终于开口了:“是......是科里的同事吗?”
她说话已经有些僵硬了,但依稀可以听出一股淡淡的京味,她一开口,小胡子就知道她所问的意思。毫无疑问,如果这个女人真的是唐月的话,那么她之前隶属于一个有背景的部门或者机构,估计在她的印象里,除了她的那些同事,没有人会找到这里,也没有人会知道她的名字。
但小胡子没有信口胡诌,否则这个女人随口问几个常识性的问题,就会让他答不出来。
“不是。”
“那你们......”这个女人说了半句,突然就不说了,她抱着那具尸体,低低的说:“他们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彦国,你说呢?”
这样的场景有点让人毛骨悚然,一个女人抱着一具尸体,仿佛在和对方对话。这好像是她的习惯,否则的话,在这样的地方,常年的闭口不语,语言功能将会极度的退化。
小胡子和晋普阿旺顿时无言,他们一下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看着这个女人抱着尸体喃喃自语。
一直过了几分钟,这个女人才放下尸体,对小胡子说:“我不认识你们,但你们知道我的名字,可能也知道我的来历,我是唐月。”
她就是唐月!
小胡子尽管有了猜测,但听到对方亲口承认的时候,心里的疑惑就顿时高涨,队伍都死在了山口前,唐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这里还有别的人吗?”
“没有了,只有我和彦国两个人。”唐月仿佛丝毫没有把这具尸体当成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她和尸体挨的很近,说:“很长时间了,彦国的情况一直很不好,那些药不管用了,我得时刻照顾他......”
这些话绝对是神经病才能说出的话,然而唐月看起来很平静,而且她的心思让人感觉可怕,小胡子刚刚想到神经病这个词的时候,唐月就慢慢的说:“不用怀疑,我很正常,如果当你被迫滞留在这里很久很久的时候,你会珍视一切有生命的东西,但这里没有,没有任何有生命的东西,我只能珍视曾经拥有生命的彦国,他是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小胡子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个女人了,她看上去柔弱单薄,对突如其来的危险会显得惊恐失措,然而她的意念又是如此的强大,抱着一具腐烂的尸体,就像抱着自己的爱人一样。
☆、第四十三章 关于唐月(一)
小胡子和唐月只间断的交谈了几句,他们可能已经相互感觉到对方都没有什么敌意,所以情绪基本稳定了,然而小胡子的情绪稳定是真的稳定,然而唐月的稳定,却只是表面上的稳定,这很好理解,任何人被困在这种地方三十年的时间,不管她猛然遇见了什么人,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全平静下来。
“现在,是什么时间了?”唐月抱着那具尸体,有点呆呆的问了小胡子一句。在她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指望着有脱困的机会,所以自己大概估算着时间,每过差不多二十四小时,就会做一个记号,然而呆的时间太久了,再加上中间出现了一些状况,时间的概念混乱,到后来就干脆完全乱成了一团,唐月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代,不知道现在是那一年。
小胡子跟她说了现在的时间,唐月虽然情绪不太稳定,但心思转的还是很快,她只顿了一下,就想起自己在这个地方已经三十年之久。
“三十年......三十年了......”唐月忍不住就笑了起来,她已经五十多岁了,因为这么多年都见不到一丝阳光的原因,她的脸色苍白的没有任何血色,病态的极度苍白,她在苦笑,就像甲央老人当初说的一样,这个活泼爱笑的北京女孩,笑起来就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三十年的漫长时间改变了很多很多东西,包括她本人,可能唯一未变的,就是唐月脸上那两个酒窝了。
这时候,不远处的李能听到了小胡子和唐月的交谈,他试探着露露头,得到了晋普阿旺安全的示意,他就带着格桑梅朵朝这边走,唐月的出现让李能和格桑梅朵也大为吃惊。
当年爱笑爱动的北京女孩,怎么会逃脱黑里令的灭杀,怎么会来到暗夜神庙,这三十年,她怎么活下来的?
这是小胡子他们心里共同的疑问,当人到齐了之后,小胡子还在四处微微的打量着,他始终不放心那种影响几个人情绪的东西,他不知道这个东西和唐月有没有关系,但猛然间又不知道该怎么去问。
“不用找了。”唐月收起了脸上那种形容不出的笑容,低着头说:“你要找的,其实就是我。”
“你?”小胡子收回目光,这个已经五十来岁的女人的思维真的有些可怕,只要小胡子动一动,她仿佛就能看穿他的意图。而且她知道小胡子在寻找情绪被影响的源头,就直言不讳的说是自己。
是她在影响这四个人的情绪?
可能是沉寂的太久太久的缘故,唐月对这几个刚刚见面的人没有语言上的防备,她有说话的**,因为在这之前的二三十年时间里,她能交谈的对象,就是那具尸体。此时此刻,她就想说话,想把自己心里的一切都说出来,只有这样,她已经在心里形成化石一般的极度压抑才能够释放一些。
随着交谈,小胡子对唐月本人才产生了一些看法,因为在之前牛皮包里得到的名单上,唐月是个很特殊的队伍成员,年轻,而且关于她的情况都是空白。
“你们肯定不相信我的话。”唐月依然低着头,把尸体轻轻放在自己旁边,说:“那么,我就来解释。”
小胡子的看法其实没错,唐月这个人确实非常特殊,不仅仅是在那支有背景的队伍中显得特殊,应该说从她一出生开始,就已经和某些人类现在都解释不清楚的问题联系在一起。
唐月的父亲,在公安系统工作,母亲是家庭妇女,她出生在五十年代末期,当时,她上面已经有了一个哥哥,普通的中国家庭里面,有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这是很好的事情。但是当唐月降生不久之后,产房附近所有的人,包括医生护士,还有守候在产房外的唐月的长辈们,都随着她哇哇的啼哭声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而且毫无来由的悲伤。这种悲伤像一片乌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到了最后,唐月的姥姥甚至都开始掉眼泪。
这个现象应该说非常的奇怪,但在当时并没有引起人太多的注意,因为唐月安静下来之后,那些大人心头笼罩的悲伤就迅速消退了,一切归入正常。
不过这种奇怪,只是个开端,从此之后,唐月的一家人的喜怒哀乐,仿佛都是和这个哇哇坠地的小生命有关的。当尚在襁褓里的唐月啼哭的时候,她身边的亲人就会感觉悲哀,当她破涕为笑的时候,她身边的人就会感觉快乐。
但是仍然没有人把这种现象和唐月联系在一起,他们就感觉当时家人的情绪波动太大,而且频繁。总之一家人就这么熬过来了,等唐月长大了一些,开始懂事之后,家人的情绪波动就稍稍减轻了一些。
在唐月大概七岁的时候,她的母亲带她回门头沟老家,本来是件很高兴的事,但唐月到了老家之后就开始发烧,体温高的有些吓人,吃了药又捂着被子发了一身汗之后,烧退了,然而人却还是不清醒,开始满嘴胡话,说的谁也听不懂。
当时的医疗条件不是太好,遇到这种情况就束手无策了,唐月的姥姥,还有她的母亲和她父亲不一样,因为从小就长在农村,对有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还是很信的,只不过当时那种大环境下,没人敢明着说。到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唐月的姥姥就到村子东头的几间破房里拉来一个人。
这是个老瞎子,在解放前就给人占卜凶吉,看一些怪病,名声是挺好的,而且人也很善,所以村子里的人对他很维护,几次批斗都帮着遮掩过去,让老瞎子留了一条命。但这个老瞎子被斗怕了,死都不肯再操自己的老本行。最后唐月的姥姥和母亲差点跪下,并且保证事情不会外传,老瞎子才答应给唐月看看。
这些过去的事情,唐月没有太多印象,只是偶尔听母亲提过一次,当时那个老瞎子看了唐月之后,脸色就开始变,但具体是什么情况,他不肯说。唐月的姥姥估计看出来问题比较严重,就一个劲哭着求,老瞎子非常为难,最后真是被求的没办法了,就取下自己带着的一串五枚铜钱,给唐月熬了一碗水喝。
喝完水,老瞎子就匆匆离去了,这碗水很有效果,当天晚上,唐月的情况就好了很多,意识清醒了,就是身体虚。
当然,有些话放到现在说,那都是后话,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老瞎子救了唐月之后,回到自己的破屋子里,匆匆拾掇了一些东西,过了几天之后,才有人发现他已经死在了家里。
这场突如其来的怪病,带给唐月的,不知道究竟是福,还是祸。
经过这场怪病之后,年幼的唐月本人渐渐的就发现了自己身上一些异于常人的东西,第一个就是她仿佛可以影响人的情绪。
第一次发现这个现象时,是唐月上小学的时候,很多小孩都在教室里午休,就有两个很调皮的男孩不肯休息,在教室里闹着玩,结果让昏昏欲睡的唐月很反感,她一发怒,让两个本来纯属闹着玩的男孩猛然间愤怒异常,揪着对方的衣领子开始猛揍,最后,两个人都是一脸血。
第二个很诡异的现象,就是她闭着眼睛,比睁着眼睛看东西看的更清楚。当然,闭上眼睛的话,她无法直接看到眼前有什么,但当她闭上眼睛的时候,面前的一切都以非常快的速度在她的脑海里勾勒出清晰完整的图像,而且,她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一些别人都看不到的东西。
这个现象经过了很多次的印证,唐月记得很清楚,第一次发现这些的时候,也是在小学期间,清明节的时候学校组织学生们自己扎白花,然后到烈士陵园去。这些白花都被挂在了陵园里的树枝上,接着就有老师带着学生们四处去看,跟他们讲这些烈士的生平,还有我党我军的光荣革命传统。
唐月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和别人看到的都一样,然而无意中闭上眼睛,她就感觉到一块墓碑前蹲着两个人,围在一起吃东西,这两个人就蹲在老师的身后。
当时唐月被吓的差点叫出声来,猛然睁开眼睛,墓碑前的两个人就不见了,只有老师在那里喋喋不休的讲。唐月很怕,但同时心里却有一种浓的化不开的好奇,她有意再闭上自己的眼睛,就又感觉到了墓碑前蹲着的两个人,那两个人一身都是血,其中一个少了条左腿,另一个少了条右腿。
这两个人正扭头朝唐月这边看,他们一起慢慢站了起来,好像还要朝唐月这边走,但是他们一站起来,就有两条紧紧绑在墓碑上的铁链子拴着他们的腰,走不动。唐月这次再也忍不住了,吓的大叫,把周围的老师同学顺带着也给吓了一跳。
最后一个现象,是让当时尚未成年的唐月最感觉有趣的,而且这个异于常人的功能,还帮了北京市公安局一个很大的忙。
☆、第四十四章 关于唐月(二)
最后一个功能,也是唐月在无意中发现的,相比前两个不正常的现象,这个功能让唐月感觉很开心。她可以和一些动物进行沟通,当然,她无法把小猫小狗的叫声直译成实质性的语言或文字,但她总能从这些叫声里感觉出什么。
这种沟通也不是每次都可以奏效的,有一定的几率,但唐月引以为豪,她经常在和同学放学回家的路上,蹲在一只小狗面前,跟同学说这只小狗怎么样怎么样,引来同学的一阵调笑。每每这个时候,唐月就感觉有点委屈,认为她的同学不相信她。
这些东西放到一个尚未成年的小女孩身上,是很难自我隐藏下去的,她先把事情告诉了她的父母,她的母亲有点迟疑,但是她的父亲就很生气,因为她父亲所做的工作最难容忍谁说什么不可科学常理的事,而且当时的大环境在那里摆着,没有人会把这种事到处乱说。唐月的父亲狠狠的训斥了唐月一顿,让她管好自己的嘴,不要出去信口胡说。
唐月很怕父亲,因为干了半辈子公安工作,她父亲身上有一种令人畏惧的气息,所以她很听话,把这些东西都埋在心里,没敢再出去乱说。
唐月高中的时候,她的父亲升任到了处级,家也搬到了一个处长楼。她家对面是一个搞了一辈子刑侦的老公安,已经退休了。这个老人对待犯罪嫌疑人凶神恶煞,但脱了警服之后,会让人觉得很和蔼,唐月从来没有见过老人凶神恶煞的一面,再加上老人家里养了六只猫,两条狗,所以唐月很爱到他们家去玩,事实上,她主要是去和那几只小猫小狗玩。
这个老公安搞刑侦工作,心细如发,开始的时候也只把唐月当成个活泼可爱的女孩,但时间长了,他就察觉出一些端倪。心境单纯的唐月肯定不是老公安的对手,被对方三套两套,就套出了那些被唐月父亲严令不许出去乱说的话。
不过这个老公安和唐月的父亲有区别,唐月父亲常年坐办公室,思想已经被那些条条框框的文件和报告给禁锢死了,而老公安一辈子都在外面办案,只有他才知道,这个世界上的现象其实并不一定都可以拿科学的范畴来解释。他对唐月的这些功能非常的感兴趣,不过也只是私下研究研究,并没有外传。
让唐月真正被上级关注的,是当时发生在北京的一个案子,这个案子到今天已经没人知道了,不过在当时北京市局领导一层里,这个案子还引起了一片不小的波动,这就是陈漱石案。
陈漱石是一个老历史学家,和很多人一样,他没能避开那场运动,其实陈漱石本身倒真没有什么问题,他是很早的时候就到了延安,在抗大任教,底子很干净,为人也低调平和,很受学生的爱戴和尊敬,几乎没有什么可抓的把柄。他是受了儿子的连累,所以被批,他的儿子也是个文人,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受不了带来的严重后果,自杀了,他一死,陈漱石也被牵连,不过这个事情不大,他前半生人缘非常好,几个学生已经身居要职,熬了一段时间之后,陈漱石的命是保住了,不过房子被没收,他被安置到了一片老平房区去生活。
一直到七七年的时候,陈漱石突然就在自己简陋的居所里死去了,经过法医鉴定,是有人蓄意投毒以致其死亡。
当时的刑侦理念和技术手段都比较落后,陈漱石被发现死亡时,已经死去了三天时间。经过调查,首先排除了自杀和误服毒药的可能,因为这种毒药从正常渠道是搞不来的。但接下来的侦破工作就遇到了难题,陈漱石唯一的儿子已经死了,他的其他亲人也不多,再加上他受了丧子之痛的影响,搬到这里之后很少和人来往。那种大杂院般的平房区,常年都左右邻居,谁家来了个外人,随时都会有人看见。
然而经过详细的走访和询问,陈漱石的左右邻居一致证明,在陈漱石死亡前后将近一个月时间内,没有任何人到过他家。
案子查了一段时间,没有任何突破性进展,这时候,陈漱石的几个学生闻讯后拍案而起,给公安局施加了很大的压力,说这样一个有建树的老学者,从抗战到文革都熬过来了,现在死的不明不白,天理不容,必须破案,严惩凶手。
上级施加的压力很大,北京市局几个领导寝食难安,这种压力就转嫁到了下面办案的人身上,也被勒令限期破案。
其实不是下面办案的人不出力,因为关于案件的线索实在太少,陈漱石的社会关系简单,在北京只有一个远房侄子,一个远方侄女,至于朋友什么的,很久都没有走动了。办案人其实怀疑过陈漱石的侄子和侄女,先后询问过几次,但他们没有作案时间,在陈漱石死亡前后,两个人都有不在场的人证。
因为压力太大,一些办案人就开始四处出击想办法,其中一个人找到了唐月邻居,老公安经验丰富,在系统内很有点名气。他听了案情之后,亲自到现场看过几次,把相关的情况调查了一下,但暂时也提不出建设性的意见,也拿不出具体的侦破方向。
这时候距离破案的期限越来越近,下面的人都急疯了,当这个老公安无意中得知陈漱石生前养过一只大猫之后,眼前就是一亮,他想到了唐月。
当然,猫是无法作为有力旁证的,老公安最初的想法,是希望借用唐月的那个特殊的功能,取得一点实质性的线索,为侦破打基础。
唐月是被瞒着家里人请来的,她和陈漱石养的那只大白猫先后沟通了几次,每一次,老公安都翘首企盼,但每一次唐月都表示遗憾。最后他们直接就把唐月和猫一起带到了案发现场,这一次,唐月好像有了发现,她蹲着听大白猫喵喵的叫了一阵子之后,就来到了厨房。
老平房的面积有限,为了通风,当地的家户大多在小院子里搭一个简易的厨房用来做饭。陈漱石家的厨房也是用几块木板搭起来的。当时在场的人都感觉有点奇怪,但也都意识到,厨房里有线索。
老公安私下问过唐月,唐月告诉他,陈漱石家里最后一次来人,就进过厨房。老公安暂时一筹莫展,因为在侦破过程中,陈漱石的居所包括院子和厨房已经被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如果有线索,哪怕是很隐蔽很细微的线索,那些老刑侦们没有理由找不出来。
事实证明,爱笑爱跑,笑起来就有两个可爱酒窝的唐月所拥有的,不仅仅是酒窝和异于常人的能力,她在厨房里看了很久之后,就把目光锁定在了房顶。
厨房的房顶也是破木板搭的,因为长年风吹日晒虫蛀,木板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窟窿眼,这个简陋厨房里,有一个做饭的灶台,还有一个小炉子,具体说,唐月所盯住的窟窿,是正对着小炉子的一个窟窿。这个窟窿只有小拇指那么大,唐月也说不清楚案子究竟是怎么样的,但她总是感觉,这个窟窿有问题。
老公安很相信唐月的感觉,他们随即就把侦破重心转移到这个只有小拇指粗细的窟窿上,最终,他们证实,这是一种很巧妙的投毒方式。
毒药是被塞在这个窟窿里的,然后用一层薄薄的腊封住,陈漱石常年都要喝中药,隔几天就会在厨房熬一次药,熬药时所产生的水蒸气不断的飘到上方,一点点的消融封住毒药的薄薄的那层腊。等到腊被融穿的时候,窟窿里的药会落下,因为它正对着小炉子,所以十有**会落在飘着水蒸气的熬药锅里。
从毒药被放置,一直到腊完全融化,致使毒药落入沸腾的中药里,这是个比较慢的过程,而且不需要投毒人在场,等于是一种隐蔽的而且半自动化的投毒方式。根据这个情况,刑侦人员判断投毒者熟知陈漱石每次熬药的时间和规律,应该是个很熟悉他的人,最后经过摸排抓捕突审,陈漱石的远房侄子供认了犯罪事实。
案子侦破结果一层层上报,唐月引起了注意。很快,就有人找唐月的家人以及她本人进行谈话,放到现在,那次谈话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中心思想就是希望唐月可以进入公安部特事处理办公室。
在当时的那个年代里,能受国家的重视,为国家做事,是非常光荣的,唐月的父亲率先表示愿意听从组织上的一切安排,唐月本人也做了相应的牺牲,因为那一年正好是高考恢复的第一年,唐月本来准备迎战高考,但因为这些情况的出现,毅然放弃了高考的决定。
当然,从唐月本身来说,为国家做事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感觉到了新奇和好奇,因为这个公安部特事处理办公室,其实就是马宝所在机构的前身。
☆、第四十五章 关于唐月(三)
在唐月被吸引进入这个特事处理办之前,机构其实已经存在了一段时间,只不过比较隐秘,知道的人不多。设立这个机构的初衷,是建国之后全国各地内发生的一些无法用常理去解释的各类案件,案件本身就是个很难解开的谜,而且会带来舆论和实质性的影响,这些案子都被称为特别事件,机构是专门处理这些案件的。
特事处理办一直隐伏在水面之下,等它浮出水面时,就证明相关的一些东西已经比较成熟了,可以正式设立一个部门。这个机构本来是公安部在搞,但结合之前的某些查案经历,不少情况比较棘手的案子,需要调动部队,所以公安部和军方进行了接洽,纳入了部分军方的成员。
唐月进入这个特事处理办之后,先后接受了几次研究,不过当时的科学技术水平有限,一直没能搞清楚她身上这些功能原理何在,不过上面看重的是她的能力,而不是这种能力是怎么来的,所以在研究无果之后,唐月正式成为这个机构的一员。
她接受了一些相关的训练,时间不算太长,因为在这个部门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分工,也有人负责专门的保卫工作。关于傩脱次这个地方,是唐月加入机构之后进行的第一个任务,而从现在来看,这可能也是她执行的最后一个任务。
特事办插手傩脱次其实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唐月虽然是其中的一员,但很多内部情况她不知道,当时的保密纪律很严格,成员的自律性也很强,不该说的话,上面一句也不会说,不该问的事,下面一句也不会问。但唐月毕竟年轻,好奇心强,碰到谁就问东问西,被问的人面对这样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也不好发作,一般都是随口敷衍几句,不过问的多了,她就得到了一些傩脱次背后隐藏的情况。
在特事办插手傩脱次之前,曾经发生过一个影响很严重的案子,一个藏传佛教宁玛派中有些地位的人被谋杀了,有的情况和背景无法细说,但这个案子必须要破。因为这个人被杀前后,发生过一些令人无法理解的现象,所以作为重案中的特殊案件,特事办派人参与破案。
这个被杀的人是个六指,发生在他死亡前后的那些怪异的情况,唐月打听不到,但这个人的死因有点奇怪,他的致命伤在喉咙处,除了致命伤之外,全身上下有十多处地方都被利刃给剁烂了,这些部位其实不是身体上致命的要害。当时有人根据现场的情况分析,他是被杀死了之后再剁烂这些部位的,凶手的动机让人摸不透。
后来是请教了一个当地人,才得到了重要的线索。在一般人的观念中,人被杀了就是彻底的死亡,举个例子,想要灭口,最好的办法无疑就是把知情人杀掉,永除后患。然而在藏区,人人都相信伏藏,尤其相信伏藏中最神秘的识藏,而且这种神奇的传承方式确实存在,也就是说,人即便死了,只是肉壳被毁,他的灵识仍然不灭。
藏传佛教密宗修持者都懂得人体经络,这是个必修课,他们认为人的灵识是通过这些经络为通道而转移挪动的,这个死者身躯被剁烂的地方,就是将灵识转移的通道完全毁掉了,没有留下识藏的可能。
案件的后续就非常隐秘了,但特事办显然很重视这个案件,他们秘密搞了一段时间,可能得到了一些情况,在特事办吸收唐月之后,就派出了两支队伍,一支去往别的地方,另一支就是唐月所在的,赶往傩脱次。
“我们的队伍,在临近山口的地方出现了事故。”唐月说起很多年前的那些事情,仿佛已经没有太多的感觉,但她的心依然是不平静的,可以说就是那次事故,把她的一生都给毁掉了。
小胡子知道队伍被黑里令灭杀的情况,但唐月是如何活下来的,是他心里的一个很大的疑问,所以他们几个就接着往下听。
唐月这个人的预感能力不是一般的强,另外一个,在出事之前,她并不在帐篷里,而是在离帐篷不远的地方和一个队伍里的同事聊天。那个人叫胡彦国,比较年轻,是来自公安系统的,负责保卫工作。唐月和胡彦国之间相互都有好感,平时都尽力找一些可以单独相处的机会。当然,在当时的那个年代,单独相处就是很单纯的单独相处,心里有爱意,但一般不会当面说出来。
唐月和胡彦国当时就没怎么说话,两个人能并排坐着就感觉很知足。到了后半夜的时候,他们打算回帐篷,然而没等两个人起身,黑里令夺命般的魔音就从不远处飘袅的传来,一般的人没办法抵御这种声音,但唐月是个例外,她的意识很清醒。
紧接着,帐篷里的人都魔怔了一样的绕着一个帐篷开始跑,当时胡彦国也受了很大的影响,有些魂不附体,是唐月拼命的干扰他的思维情绪,才没让他完全陷入不可自拔的魔音中。
当时的情景,唐月记忆犹新,她和胡彦国就在不远的地方,月光下,队伍里一个个熟悉的人机械般的围着帐篷在拼命跑,只有唐月一个人是完全清醒的,旁边的胡彦国是在一种半梦半醒般的状态里。这个时候,唐月第一个念头就是跑。
这倒并不完全因为她胆子小或者是怕死,因为在特事办的成员中,都谨记着一条规定。这条规定看似有些不人道,是让他们在遇到不可预见的危险时,尽全力保护自己,对于那些陷入极大危险中的同伴,如果对他们的救援会让自己发生无法掌控的危机,那么这种救援就必须停止。
也就是说,唐月看到身旁的战友将要死去,她不能不顾生死的去救,因为此时此刻,她的唯一任务就是想办法活下去,如果整支队伍全军覆没,那么所有重要的信息都会随之断绝,活着的人就是火种,要把信息带回去。
隐藏的时间长了,唐月本人也有些支撑不住,何况还要照顾身边的胡彦国,她就打算跑。胡彦国粹不及防下遭道,但他内心深处仍然有恪守职责的意识,他在那种有些昏沉的状态中拼死摸到了队长的帐篷中,拿走一只牛皮包,这个包里装着队伍人员的名单,还有一些比较重要的东西,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但正是胡彦国的这些举动,引起了行凶者的注意,唐月拖着胡彦国跑,后面就有人暗中追击过来。无奈下,唐月动用自己特殊的能力,在全力阻止追击者。不过她对他人情绪的控制的深浅,完全取决于对方的意志坚定程度,那些朝圣者,都是信仰如铁般的人,就拿朗杰来说,他可以亲眼看着亲生儿子孙子死在面前,但不能说的话,至死都不会吐露一个字。
追击者受到了影响,但越是这样,越让他们追杀唐月和胡彦国的举动更坚定。中间出现过几次很危急的时刻,胡彦国一直都不是特别清醒,途中被重伤。
这次追逃持续了很长时间,为了活命,也为了保留信息,唐月几乎拿出了拼命的势头,她以柔弱的身躯拖着重伤的胡彦国,一路从山口这边逃到了暗夜神庙所在的大峡谷。当她和小胡子一样无意出发现了骤然出现的暗夜神庙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就钻了进来。
唐月闭上眼睛可以看到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同时也可以避开很多别人避不开的危险,她带着胡彦国闯入暗夜神庙,一口气就从通道来到了回字廊的三层。到了这里之后,后面的追击者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根本没进来,还是死在了中途。
他们逃走的时候很匆忙,几乎没有携带什么装备和给养,胡彦国的伤势越来越重,而且就在这个时候,唐月发现了很要命的问题,和小胡子他们一样,她找不到出口了。
无形中,她和重伤的胡彦国被死死的困在了这里,胡彦国的意识虽然清醒了,但身体的重伤日益恶化,他在这里由唐月陪着,度过了生命中最后十几天的时间。
“大大大大大大姐......”听到这里的时候,李能就有些忍不住了,他显得非常好奇,说:“大姐,这么多多多多多年,你指什么活着呢?”
唐月仍然低着头,随手就轻轻在身后的墙壁上扣下一团湿乎乎的滑腻苔藓,丢到了李能面前。他们四个人一下子明白了唐月是靠什么活下来的,格桑梅朵皱皱眉头,这种滑腻的苔藓虽然不会让人马上就吐出来,但是很难想象真的把它吃进嘴里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四层下面,还有五层,那里更潮,几个地方滴着水,积够一口的时候就可以喝。”唐月说:“不要不相信我,有些时候,在你没有吃完身边一切可吃的东西之前,你绝对不会被饿死。”
☆、第四十六章 五层后的空间
唐月说的没错,如果不是真正的在这个地方苦熬了三十年,仅凭旁观者的一些想象,是无法理解她内心感受的。胡彦国死去了,这个人其实并不算是唐月的亲人,甚至连男朋友也不算,但因为一些突然而来的事故,唐月在无形中就把这个人当成了唯一的依靠,尽管胡彦国是她拼死救下来的。
唐月毕竟是个女孩儿,当时被困在这里的时候还很年轻,是胡彦国在临死前的十几天时间里始终不断的给她鼓励,给她希望。当胡彦国停止呼吸的那一刻,唐月觉得天塌了,觉得没有希望,觉得自己也快要跟着一起死掉。
她不止一次的寻找过出路,一直深入到了第五层,第五层有一些东西,其中有一种微微发黑的泥块一样的玩意儿,这可能是一种很古老的防腐药剂,唐月拿走了所有的药,全都用在胡彦国身上,但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永恒的东西,药剂也有失效的时候,在这种阴暗潮湿的环境中,胡彦国的尸体已经渐渐的腐烂了。
因为没有任何光源,唐月的眼睛已经失去了作用,也就是说,她瞎了,只不过瞎了的只是她的肉眼,对于她来说,有没有这双眼睛其实无所谓,不管怎么样,她都能感觉到眼前的一切。因为四层是比较安全的地方,所以唐月一直带着胡彦国的尸体留在这里,偶尔会到五层去取水。当小胡子他们进入四层时,唐月已经有所察觉,她把胡彦国的尸体看成很重要的东西,不肯丢弃,也不肯让小胡子他们发现。
讲述到这里,唐月又微微顿了一下,格桑梅朵迟疑着,从包里拿出两块黑巧克力和水,递给唐月,唐月没有客气,她撕开巧克力的包装纸,那种香甜的气味对于她来说,陌生的好像是从几个世纪之外而来的东西。
小胡子听着唐月的话,心里就出现了一些不妙的预感,那道消失的门,他们可能无法找到了,连唐月这种人都找不到,别的人能行吗?
而且如何对待唐月,也是个问题,不管怎么说,她都是那个拥有背景的机构的人,如果他们以后可以找到出去的路,唐月会怎么样?已经有了朝圣者的追杀,假如再加上官方机构的围捕,他们以后的行动可想而知,会更加举步维艰。
“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我也不想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所做的一切,和我无关,你们可以把我当空气。”唐月一直闻着巧克力的气味,却不吃,她唯恐把巧克力吃掉之后,就再也闻不到这种很美妙的味道:“该付出的,我已经付出了,我比任何人付出的都要多,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做的,就是带着彦国离开这个地方,让他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让我也看看北京城的火烧云,喝一口豆汁,吃一口焦圈......除此之外,我不想和任何人,和任何事有任何瓜葛。”
小胡子是个理智的人,所以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好听话,没有任何语言能将唐月经历的这三十年如同鬼一般的生活抹去,安慰话都是多余的。
“我想问问,五层有什么?”
唐月在这里呆了三十年,凡是能走的地方,她都走遍了,她把巧克力放在尸体的鼻子前,说五层和四层的情况大致差不多,有几个被挖空了树心的树干,那种可以防腐的黑药泥,就是在两块树干的接缝处找到的,但树干中没有东西。
“五层,就是这里最深的一层?”
“不是,如果你第一眼看过去,可能感觉五层就是这里的终点。”唐月轻轻的晃了一下头,说:“五层有一个入口,是封闭的,而且很隐蔽。”
“入口通往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因为从来没有打开过那个入口。”
为了寻找出路,唐月走遍了所有可走的地方,也想尽了所有能想的办法,唯一让她捉摸不定的,就是五层的那个入口。入口是封闭的,如果想打开的话,估计要费很大的功夫。
“我不触碰那个入口,因为我不敢。”
每次当唐月靠近五层那个封闭的入口时,她就会有一种非常不安的感觉,她不知道入口后面有什么,但感觉那里不是自己想要寻找的出口,而且隐藏着巨大的危险,好像只要一打开入口之后,就会有洪水猛兽猛扑出来。
她不敢冒险,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只为了活着,如果进入五层后面的入口,会死在里面,那么这么多年的苦熬就等于没有任何价值。
“你知道吗,我很后悔。”唐月苦笑了一下,说:“如果当初刚刚进入这里,发现找不到回去的出口时,我可能会拼一下,去打开五层的入口,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但越呆的久,我就越不敢......”
唐月所说的打开入口就会有东西扑出来,可能夸张了,但入口后面让她感觉危险,这是真的,她能避开比如通道怨灵,篮子干尸之类的东西,却始终不敢去触碰五层后的入口,因为她感觉后面没有出路,没有冒险的必要。
然而小胡子他们就不同了,从进入暗夜神庙到现在,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发现,如果不继续找下去的话,那么此行就失去了意义。
“带我们去入口那边看看吧。”小胡子想了很久,开口对唐月说。
“我劝你慎重。”唐月的岁数是大了,但她一生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她没有经过人际交往的磨砺,尽管她想表现出一幅对什么事都无所谓的态度,不过她还是流露出了自己的情绪,她显然不想让小胡子他们涉险,可能是不忍看他们送命,也可能是被寂寞搞怕了,渴望有几个活生生的人陪伴自己。她睁着那双已经完全失去功能的眼睛,对小胡子还有其他人说:“记住,没有任何事情,能比活下去还重要。”
唐月的规劝可以理解为善意,但小胡子所经历过的波折,同样不是她能够想象的,在小胡子和晋普阿旺的坚持下,唐月答应带他们去看看。
对于这里的情况,唐月非常熟悉,从四层的入口下去,小胡子就发现五层的地形大致和四层是没有区别的,如唐月所说,这里非常的潮。李能搭手帮唐月抬着胡彦国的尸体,走了几步就吃不消了,不是体力不行,是受不了这样的场景。
五层的情况比较安全,只在那些被破开的树干中,有一些带毒的泥块,已经被唐月在很久之前就丢到了远远的角落中。当小胡子看到那几根树心被挖空的树干时,就觉得这其实是一种很古老的棺材,但里面没有葬人。
唐月一路带着他们走到了五层左上角那个位置,石壁都被厚厚的苔藓给糊满了,把外面的一层苔藓刮掉之后,隐约就露出了一道不太高的石门的痕迹。这应该是五层通往下面的入口,被石头堵的严丝合缝。
小胡子和晋普阿旺对视了一眼,打开这个入口,走进去,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心里大概清楚。唐月这种人的预感不是平白无故而来的,她不敢进的地方,必然存在着极大的危险。但两个人已经打定主意,他们动手开始拆堵住入口的石块,石块大且沉重,他们把石门上半部分的石块拆掉,可以容人通过。
入口后明显是个很大的空间,光线迅速就被吞噬了,朦朦胧胧的,看不清里面的全貌。几个人都有些紧张,唐月不由自主的就朝后退了退,他们在这里守了大概有半个小时的时间,被打开的入口好像没有唐月所说的什么危险。
里面的情况不明,四个人不可能一窝蜂的全都进去,最后他们商量,小胡子和晋普阿旺进去,如果真对付不了,就迅速退回,李能和格桑梅朵留在外面。格桑梅朵一看要暂时离开小胡子,马上就不情愿了,不管她自己承认不承认,但对眼前这个男人,已经产生了很深的依赖。
小胡子对李能还有格桑梅朵交代了几句,晋普阿旺就率先慢慢的从拆掉的入口钻了进去,入口后的空间海拔更低,他们慢慢的顺着刻有痕迹的斜坡走下去,当快要走到斜坡下面的时候,晋普阿旺差点一脚就踩空了,小胡子飞快的从后面拉住他。
这个时候,已经可以大概看清楚这个空间的情况,他们的面前就是一片很大的洼地,冷焰灯的光照范围大,但光束不强,换手电照向前方,他们就看到在洼地的正中,模模糊糊的耸立着一座塔。
对于这个建筑,小胡子并不陌生,他看的还不算很清楚,但却感觉那座耸立的塔,和冰城尽头的血塔很像。
☆、第四十七章 绿毛
洼地正中的塔,一共有九层,因为地势的原因,它比冰城尽头那座血塔看起来要高大的多。小胡子和晋普阿旺在周围很认真的扫视了一圈,这座塔大概是这里唯一可以看得到的建筑,但并不代表当初修建这里的时候很轻松,在洼地四周的石壁上,有一条延绵到远处的栈道。
顺着夹在石壁上的栈道走,可能会通到远处,可以接近九层塔。他们等了等,就慢慢的走向栈道,在步入栈道前的一瞬,晋普阿旺停下脚步,回头对小胡子说:“你信那个女人说的话吗?”
“她的预感比一般人要强很多。”
晋普阿旺又朝远处沉浸在黑暗中的九层塔那边看了一眼,没再多说什么,一步就跨入了栈道。栈道是硬从石头上掏出来的一条路,很低矮,走在里面连腰都直不起来。这个空间形状不规则,但大致是个圆形,他们两个顺着栈道从入口这边绕了半圈,等于走到了入口遥遥相对的另一边,栈道向洼地下方延伸出去。
说是一片洼地,其实有点不确切,因为它面积很大,而且比较深,当晋普阿旺带路走到栈道延伸到下方的尽头时,他们就看到了一片水。水不知深浅,而且好像是一潭死水,那座九层塔,就屹立在水的中央。
看见水,小胡子心里就不踏实,从这里到中央的九层塔,至少一百多米的距离,他们不可能就这么游过去。但很快,两个人就在不远的地方看到了几条倒扣的独木舟。这是那种非常原始古老的小船,砍一棵很粗的大树,从中间剖开,然后把树心用火烧焦挖空,外面连着涂几次油,就能入水。
看到了独木舟,就说明当时修建出暗夜神庙的人,可能会经常在岸边和九层塔之间通行。他们两个试着把一条小船拖到水里。在将要踏上小船的同时,小胡子就觉得,如果唐月的预感没错的话,那么五层下面的未知危险,可能都来自这片水域和水域正中的九层塔。
孤零零的小船飘在水面上,显得弱不禁风,仿佛一阵清风吹过来就可以把它吹翻,不过这是一片死水,应该养不出活的东西,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坐在小船上,开始合力划水。晋普阿旺这辈子几乎都没有接触过船,不过小胡子从小在夹江边长大,多少有点经验,小船左右摇晃了几下,开始慢慢贴着水面朝九层塔那边靠拢过去。
这里没有一丝风,小胡子尽力保证两个人的安全,所以船划的很慢,但是很平稳。当划出去十来米的时候,他忍不住转头朝旁边的水面看过去,一潭死水泛着形容不出的颜色,因为光线的原因,一眼望不到水底。
这时候,小胡子的心里就萌生出一种忧虑,浑浊的一潭死水,是否真的和自己判断的一样,养不出什么东西?
但是小船已经划出来十多米了,调头回去,这不是小胡子和晋普阿旺的风格,他们的武器就在手边,如果遇到意外情况,第一时间就可以迅速做出反应。
想着,小胡子就和晋普阿旺配合,加快了速度,一百多米的距离,其实很快就可以到达,但是当他们顺利的划到差不多一半时,小船的船头微微震了一下,明显是在水里撞到了什么东西。
他们两个同时一惊,马上停手,晋普阿旺举起了灯,小船四周一片范围内被照亮了,但是水面很平静,只有一圈一圈微微泛起的波澜。他们不知道小船在水里撞到什么东西,不过心里已经不踏实了。而且小胡子有种不好的预感,两个人现在的位置是在水域中,距离岸边和九层塔都还远,如果在这里出现意外,根本就没有逃避的余地。
“到底是什么?”晋普阿旺微微挪动了一下,把灯举的更高,然而四周包括船头前的水,都显得浑浊,像一汪淡淡的墨水,看不清楚。
“先走!”
他们放弃了观察,因为实在看不清楚,两个人重新开始划水,想尽快赶到九层塔那边。但是小船刚刚朝前划出去三四米远,再一次微微震动,撞到了什么东西。而且这一次,随着震动,从水面下慢慢的浮起了一个白壳。
这个白壳有差不多两米长,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白壳浮在小船船头那里,一动不动。
“要不要直接冲过去。”晋普阿旺随手就握住了自己的铁环,当遇到未知情况时,如果不能迅速的解决它,那么就只能避开,避的越远越好。
小胡子也有同感,这个地方的东西和他之前接触过的危险几乎就是两码事,他一只手直接握住合金管,就准备和晋普阿旺一起冲过去。
还没等两个人动手,小船左右一片范围内,猛然间就一起浮出了不知道多少这样的白壳,一个个白壳就像一个个巨大的白蛹,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来回碰撞着,有的直接撞到小船的船舷上,发出微微的砰砰声。
“这是什么东西!”晋普阿旺看着这一片突然冒出来的白壳,就感觉头皮有点发麻。
“拨开它们!走!”小胡子伸手就探出合金管,把右边挤到船边的白壳朝远处推。
晋普阿旺站在船头那边,用铁环勾住白壳的一端,使劲朝远处甩,但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这条小船猛然间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散发着莫名的引力,被推开的白壳浮在水面左右晃动几下,又慢慢的靠拢过来。这样的情景说不上危险不危险,却让人很受不了。孤零零的小船和船上的小胡子晋普阿旺,无形中就被这些密密麻麻的白壳给紧紧的围住了。
晋普阿旺闷着头猛干,使劲把围在船头的那些白壳朝远处推,小胡子则在后面全力划船。小船艰难的前行,数不清的白壳始终围着他们,最后,晋普阿旺实在忙不过来了。
“不要管它们了,冲!”小胡子感觉这样下去不行,白壳虽然很多,但没有太大的阻力,小船如果硬朝前划,还是可以挤出去的,他就朝晋普阿旺喊,想加快划船的速度。
就在小胡子刚刚说完这句话的同时,他就感觉手里的船桨被什么东西紧紧的拉住了,拉住船桨的东西力量很大,小胡子和这股力量僵持了两秒钟,猛然一发力,直接把水里的东西给带了上来。借着光线,他一眼就看到,拉着船桨的,是水面下伸出的一只长满绿毛的手。
这是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皮包骨头,长着一圈绿毛,它紧紧拽着船桨,虽然被小胡子给带出水面,却仍然没有松开。小胡子的合金管嗖的就刺进水里,锋利的刃口仿佛捅到了一截糟木头里,他单手用力一挑,一条枯瘦的和鬼一般的影子,就从水面下被合金管挑了起来,紧接着就噗通一声,落到旁边那一片漂浮的白壳中。
啪......
小胡子把这条影子甩飞的同时,另一只长着绿毛的爪子,就在船头那边的水面下伸了出来,紧紧的扒着船头,小船很小,被这只爪子一扒,就微微的晃动了一下,晋普阿旺看的头皮紧了一圈,他身材很魁梧,随着小船的晃动,就有些站不稳。紧跟着,那只扒着船头的爪子一动,一颗同样长着一片绿毛的脑袋就从水面下浮了出来。
无法形容这是怎么样的一个东西,这颗脑袋枯的和一颗骷髅一般,绿毛被水浸透了,像一片诡异的头发贴在脑袋上,它的眼眶是空洞的,却顽强执着的顺着船头想爬上来。
晋普阿旺大吼一声,手里的铁环几乎灌注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雷霆霹雳一般的砸了下来,沉重的铁环一下子就把那颗长着绿毛的脑袋砸扁了,砸扁的脑袋落入水中,但那只绿爪子却锲而不舍的吊在船头上。
咔咔......
水面上漂浮的那些白壳在不断的碎裂,就像一个孕育着怪物的巨大的蛋破壳了,碎裂的白壳里,几乎都探出了长着绿毛的爪子,与此同时,水面下又有几只手一起扒住了船帮,小船晃动的更加剧烈,两个人不得不压低了身体,把重心放低。
晋普阿旺一急,骨子里那种与生俱来的倔劲儿就完全爆发出来,他一伸手,直接用铁环套住一颗浮出水面的绿毛脑袋,用力一提,把对方从水面下给拎到船上。这东西一身绿毛都在滴着水,枯瘦的身躯不住的挣扎,小胡子一脚重重踩到它的后背上,两只手带着手套,扣住绿毛脑袋,干脆利索的一扭,咔嚓一声轻响,这东西的脖子被扭断了,脑袋和身躯之间只剩一层干皮连着,扭动的趋势顿时减弱了许多。
扭断了脖子的绿毛被甩到了远处,噗通落入水中,晋普阿旺接着就用铁环套起第二只绿毛,很短时间内,他们配合着就解决了几只,但是小船四周那些白壳的破裂速度越来越快,不知道多少只长着绿毛的手一起伸了出来。
☆、第四十八章 生死逃脱
情况越来越危急,小胡子和晋普阿旺合力灭杀绿毛的速度显然跟不上白壳破壳的速度,开始的时候他们还能勉强控制住小船的晃动,但几分钟之后,几十只长着绿毛的手一起抓住船帮,想爬上来,沉重的外力顿时导致小船严重失控,尽管小胡子左右维持,然而却没有什么用。
“船要翻了!”晋普阿旺的脸色变的很难看,他很少接触水,几乎不怎么会游泳,如果落入水中,结局将很惨。
小胡子没有说话,咬着牙继续自己的动作,把扒着船帮的绿毛挑上来扭断脖子,没有任何人是万能的,面对这种情况,他们真的没有解决的办法。
白壳破裂的越来越多,绿毛的数量简直已经层层叠叠,这是一种极强的防护,绿毛守住这片水域,任何人都很难靠近九层塔。此时此刻,小船就像一块肉,吸引着一群贪婪的狼,怎么甩都甩脱不掉。
当小胡子扭断一只绿毛的脖子时,就感觉几十只手扒住了右边的船帮,他尽力稳住自己的身形,但小船显然承受不了这种重量,轰的就朝右边翻了过去。小胡子和晋普阿旺顿时落进水里,被扒翻的小船外面有一层防水的油料,仍然漂浮在水面上,却借不上力了,落水的一瞬间,小胡子和晋普阿旺就同时感觉水面下不知道有几双手一起扯住他们的脚踝,把他们朝下面拖。
晋普阿旺最怕的一幕终于降临了,他来回扑腾着,碎裂的白壳一片片的被抛上抛下,但是在水中,他的力气再大也用不上。小胡子水性比较好,这个时候却难以自持,抓着他脚踝的手有好几只,合在一起力量非常大,而且浮在水面上的那些绿毛都飘了过来,它们就像一群饥饿了一千年的食尸鬼,一起抓向小胡子和晋普阿旺。
落在水里的灯缠到了一只绿毛身上,光线变的非常微弱,小胡子已经顾不上晋普阿旺了,他在全力对抗抓着脚踝的那几只手,左右都是绿毛,身上的衣服也被不知道多少爪子紧紧抓着,他被缠死了,用不了多久,就会被硬拖入水中,旁边的晋普阿旺也好不到那里去,脑袋差不多已经被淹入水中,只是憋着一口气仍然拼死的挣扎。
他们几乎已经陷入了死路,但小胡子却很快的冷静下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舍弃了最外面那件衣服,整个身体从衣服里钻了出来,然后一头扎入水中,那些绿毛显然没有太多的智力,它们只会机械的进攻进入这片水域的一切东西,小胡子已经从外面那层衣服中脱身了,十几只绿毛仍然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紧紧的抓着那件衣服。
小胡子一头扎进水里,身体在水下用力一翻,几只抓着他脚踝的绿毛就被带了起来,他果断的按住其中一只,用力扭断绿毛的脖子,绿毛的脖子一断,就好像中枢被破坏了,小胡子尽量朝水深处潜,避免被水面上数量众多的绿毛给缠住。
他一口气憋的时间很长,而且在水面下的动作依然灵敏的如同一条鱼,小胡子知道,这个时候越是慌乱,越会把自己朝死路上逼。他非常沉着,一只一只扭断抓着脚踝的绿毛,想先把自己解脱出来。
就在小胡子朝水深处下潜反抗的同时,晋普阿旺魁梧的身躯也随着一群抓着他的绿毛沉了下来。小胡子的冷静顿时受到了一些干扰,一个正常人无法在水里坚持多久,他不想晋普阿旺死在这里。
小胡子的身体又朝下猛的坠了坠,抓着他脚踝的绿毛还有三只,等扭断其中一只脖子的时候,小胡子就感觉肺腔要被憋炸了,好像有无数根尖利的针在猛扎着肺泡,他知道,这时候宁可被憋死,也绝不能放松,如果忍不住张开嘴,被一口水呛到,那么他就真的死定了。
他飞快的抓住一只绿毛,同时不断的甩动着自己的腿,避免被绿毛抓伤,等他扭断这只绿毛的脖子时,真的坚持不住了,他拖着剩下那只绿毛猛的朝旁边游了几米,然后开始上浮。他的头碰到了几块碎裂的白壳,匆匆换了一口气之后就再次下潜,把最后那只绿毛解决掉。
做完这些,小胡子的动作更加灵活,已经有绿毛潜入水下,朝他围拢过来,但小胡子暂时没有理会它们,飞快的朝旁边游,晋普阿旺已经被拖到水下几米深,他的肺活量很大,然而这时候只能闭着眼睛胡乱的挣扎,几乎失去了大部分反抗的能力,好像一只被狼群围住的熊,即便再生猛,也有被撕碎的一刻。
小胡子估计晋普阿旺这口气也撑不下去了,他又脱下一件衣服,衣服在水中不断的飘动,借着飘动的衣服,小胡子靠近了晋普阿旺。衣服吸引了绿毛,小胡子却不管那么多,他使劲拉着晋普阿旺,水的浮力帮了他大忙,两个人一起浮出水面,这并不能帮他们脱困,却争取到了换气的机会。
新鲜的氧气让晋普阿旺恢复了一些理智,小胡子也被晋普阿旺周围的那些绿毛缠住了,但他还是拼命的在水里朝远处游,两个人开始配合着扭断绿毛的脖子。晋普阿旺的动作明显没有小胡子灵活,他们就这样硬撑着,接连换了三次气,才把围在身旁的那些绿毛解决完。
接着,小胡子就扯了扯晋普阿旺,从水底一直朝远处游,那盏失落的灯此刻已经沉到了水底,灯的防水性非常好,仍然正常的工作,朦胧的光线中,小胡子就看到水底平铺着很多白壳,有的还在不断的上浮。
绿毛在水下的动作不如人,尽管有一些绿毛已经朝他们追击过来,但在正常情况下,小胡子和晋普阿旺完全可以脱困,换一口气就能游到几十米外的九层塔那边。然而游出去不远,小胡子就感觉身边的晋普阿旺不行了,身体软塌塌的,无意识的漂浮着。小胡子紧紧扯着他,速度顿时慢了,在继续前游的过程中,三只绿毛又抓住了晋普阿旺的腿。小胡子不知道晋普阿旺究竟怎么了,但却一刻都不能停,他拼命托着晋普阿旺的身体,让他能浮出水面,以免在意识不清醒的时候溺水。
短短几十米的距离,让小胡子几乎耗尽了所有体力,他们拼命的游,身后一大片绿毛紧紧的追赶,当抓住九层塔浸泡在水里的塔基时,小胡子率先翻身上去,尽力把晋普阿旺给抓了上来。一到坚实的陆地上,三只绿毛完全就不是小胡子的对手了。
小胡子的背包已经遗失了,晋普阿旺的还在身上,他飞快的找到了备用的光源,把晋普阿旺又朝里面拖了拖,晋普阿旺完全昏迷了,他原本黑红色的脸庞上浮着一层死灰的气息,紧接着,小胡子就看到他的两条腿的裤管被绿毛的爪子抓破了几处,破开的伤口微微流淌着带着淡淡绿色的血液。
看了一眼,小胡子就知道这是尸毒,像他这种吃了半辈子土饭的人,对尸毒几乎不放在眼里,南北各地的土爬子们至少有十几种专治尸毒的药,但他的背包丢在水里了。晋普阿旺的情况越来越差,小胡子只犹豫了一下,又仔细的检查自己的口腔里有没有细微的创口,然后就给晋普阿旺吸出染了尸毒的血。
一直到几个伤口流出的血完全正常后,小胡子才停下来,这么做其实对他本人来说也带着相应的危险,但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愿晋普阿旺死掉。
体内的尸毒被排除后,晋普阿旺跟着就开始发烧,体温非常高,不过这也证明他脱离了危险。晋普阿旺满嘴胡话,不知道是昏迷中的真心话还是信口胡诌,他说他年轻的时候爱上过一个姑娘,但身为格鲁派弟子,没有娶妻生子的权利,他说他为这件事后悔了很久,如果再来一次,他肯定会还俗。
这时候,小胡子已经看清了眼前这座九层塔,冰城的原住民和暗夜神庙的修建者之间可能相差了一个时代,他们的建筑风格发生了明显的转变,这座九层塔是空心的,他们现在身处的是浮出水面的第一层,不过小胡子没有冒然进去,他把晋普阿旺拖到了塔门旁边的一个角落里,两个人完全湿透了,忙着脱困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一安全下来,就觉得刺骨的冷。
借着用火烘烤衣服的时候,小胡子抬头看了一下高大的九层塔,和那道洞开的塔门,直觉告诉他,这座塔里,应该有什么东西,否则不会用那么多的绿毛紧紧守住这片水域。
塔基浸泡在水面下,石块上也长着一层很厚的苔藓,塔门附近扣着几条独木船,一群绿毛就围在塔基附近的水中,它们无法上岸,却不肯离去,小胡子甚至能听到这些绿毛尖利的爪子抓在石头上所发出的瘆人的声音。
☆、第四十九章 诡异的嫩芽
小胡子就听着这种让人发憷的声音一直守了很久,晋普阿旺的烧退了,人也跟着苏醒过来,他身上只是些皮肉小伤,只要脱离尸毒的威胁,几乎没有什么影响。
晋普阿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但他能想出一定是小胡子拼死才把他救下来,他不会说那些感谢谁的话,然而眼睛里的目光却表达了一切。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回去,旁边就有独木船,但一旦入水,就要遭受那些绿毛的围攻,不过现在这些不是要点,他们的目标是身后的九层塔。塔门是洞开的,一道石阶通到了上方,九层塔虽然很庞大,但每一层内部的空间却有限。
当小胡子和晋普阿旺顺着洞开的塔门慢慢走进去的时候,就感觉这座九层塔真的是一个承载着庞大信息的载体,塔身的内部墙壁上刻满了各种各样的符号和线条简单的画,这么大的信息量,两个人一时间无法接纳,小胡子从晋普阿旺的背包里拿出了一架相机,把墙壁上的所有东西全都拍摄下来。
他们现在身处的位置确切来说还是塔座,只有顺着石阶登上去之后,才算是真正的第一层。石阶的两旁依然是古符和画,晋普阿旺在前面慢慢的开路,小胡子在后面记录这些东西。符号认不得,但那些画让人感觉充斥着古老神秘甚或说有些诡异的气息,画里的人物进行着无人可知的各种仪式,这种仪式的主题仿佛都是供奉与祭祀。
当走完石阶的时候,一道门就把两个人拦住了。这是一道有些怪异的门,说它怪异,并不是造型什么的比较独特,这是道很平常的门,但是它的材质却是一种类似青铜的合金。暗夜神庙修建者所处的时代不知道有没有出现这种冶金技术,九层塔的整体建筑材料是石头,出现这种金属门就显得很突兀。
他们两个在这道门前研究了很久,终于确定,这道门开启的方式似乎就是把它推开。晋普阿旺伸手试了试,门非常沉,他渐渐的加力,铜门和旁边的石头微微摩擦,发出令人牙根子痒痒的声音。
当晋普阿旺把全身力气都集中在推门的双手上时,他两只手所按的地方突然一下子就空了,在那种情况下,人的反应再快也跟不上变化,晋普阿旺的手就像被紧紧的卡在门上一样,使劲拔都拔不出来。
而且紧跟着他的双手就传来刺痛感,感觉手被什么东西刺破了,体内的鲜血一个劲儿的朝外流,这种感觉非常的不好,就好像身体里的血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抽干。小胡子过来帮忙,晋普阿旺不敢耽搁下去,憋着股蛮力就硬把两只手朝外拽。
骤然间,晋普阿旺的双手就猛的抽了回来,他双手抽回的同时,那道沉重的门轰隆一下子就打开了。晋普阿旺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现象表示很疑惑,他的手上都是很细小的创口,但是流了不少血,随着这种现象,小胡子就有似曾熟悉的感觉,以血液开门,并非无稽之谈,只不过肯定存在一套极为精巧的机关。
他突然就怀疑,难道晋普阿旺的血液也是特殊的血液?能够打开这道门?
门后应该是九层塔真正的第一层,里面的面积不大,没有太多的东西,光线照进去,只能看到一截两米来高的柱子。晋普阿旺简单处理了手上的伤口,一层很安静,但两个人已经不以安静来评判危险的强弱,安静的环境中往往隐藏很多。
但是至少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察觉到明显的危险,晋普阿旺顺着打开的铜门走了进去,九层塔是密闭的结构,只有供出入的门,没有窗户。和之前一样,周围的墙壁上,是一幅幅黑色颜料画出的画。但这些画很抽象,第一眼看上去好像看不出什么意思,接下来再看,就觉得像一片流云,像一片山峦,然而再看,就又觉得什么都不是。
他们没有着急朝前走,小胡子照例用相机拍摄这些抽象的壁画,然而随着相机拍摄声响起,他们身后已经打开的铜门骤然间就轰隆的合闭了,门关闭的很突然也很迅速,让小胡子都没有产生任何反应。
随着铜门的突然关闭,小胡子和晋普阿旺就感觉不妙,门不会无缘无故的关上,他们马上就背靠背的站在一起,这个时候,两个人不敢再直接触碰这道门,小胡子试着用合金管捅了一下,铜门卡的非常死。
啪嗒......
铜门关闭的轰隆声消失之后,一层就陷入了绝对的死寂,只能听到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然而在这种呼吸声中,从前面又传出一种如同水滴滴下来的声音,非常轻,但绝对可以察觉到。他们随即就分辨出,这种啪嗒啪嗒的滴水声,是从前面那半截柱子那边发出的。
从远处看,这半截柱子没有什么异常,但把注意力完全集中起来去观察,距离再靠近一些,小胡子就发现这不是半截柱子,就好像一截专门立在那边的石桩,石桩上上下箍着三道箍。在这个时候,很轻微的滴水声就显得不正常,小胡子和晋普阿旺又朝前稍微走了走。这个时候,他们感觉,石桩上方滴落了一滴一滴的水。
“石桩上绑着东西。”
石桩上的三道箍明显捆着什么,但是东西在石桩的背面,站在他们这个位置看不到,小胡子和晋普阿旺从旁边绕了过去,只走了一半,立即就看到石桩的背面捆着一个人。那是个死去很久的人,尸体萎缩了,被直直的绑在那里。
站在这里就看的很清楚,石桩上方的水滴,一滴滴的落在这具干尸的头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
但紧跟着小胡子就怔了怔:“上面滴下来的不是水,是血。”
一滴滴殷红的血液,从上面滴落在干尸的头顶,血珠摔碎了,顺着干尸皮包骨头的脸颊淌落下来,像是流着几行血泪。场面有些诡异,而且小胡子和晋普阿旺立即感到不安,很不对劲。
这个地方如果有血,那么肯定是刚才晋普阿旺身上流出的血,看到眼前的一切,小胡子顿时就推翻了自己先前的推测,晋普阿旺流出的血,并不是用来开门的,那些血唯一的目的,就是顺着未知的通道,一滴滴的落在这具干尸身上。
他们不知道这些血液落在干尸身上会发生什么,但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征兆。
“退回去吧!想办法把门弄开!”晋普阿旺马上就要朝后走。
小胡子也清楚,触碰这具正在接受血液的干尸,不知道会产生什么后果,最好是先想办法退出去,然后慢慢来。就在他随着晋普阿旺开始后退时,余光瞟到了绑在石桩上的干尸,刚才晋普阿旺被抽走的血液不算多,估计已经全部滴落在干尸身上。
干尸完全脱水了,萎缩的只剩一张干皮,但小胡子的余光看到了诡异的一幕:干尸受到了滴落的血液,就像一块吸水后的海面,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这种膨胀让干尸的面部仿佛产生了些许的表情,它的眼眶是空的,两颗眼珠早就没有了,但是随着膨胀,眼眶中有什么东西慢慢的凸出来。
从干尸的眼眶中凸出的,好像是两颗闪动着亮光的黑石头,这两颗黑石头就像两颗眼球,顿时让失去了无数岁月的干尸有一种将要复生的感觉。那些许滴落的血液带来的是超乎想象的膨胀,膨胀一直在持续,干尸干瘪的脑袋渐渐胀大到一个篮球大小。
啪嗒......
膨胀带来了挤压,干尸的耳朵中先有两颗黑色的石头掉了出来,它的七窍可能都是被这种黑石头封死的,紧接着,从鼻孔和嘴巴里,都有几块黑石头因为头颅的膨胀而凸出,继而掉落。这个时候,干尸的脑袋已经膨胀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它眼眶中的两颗如眼珠般的黑石头也跟着掉落在地面。
这一切发生的很快,晋普阿旺看到小胡子没跟他一起走,就折身转了回来,当他看到那具干尸诡异的变化时,也吃不准这是在搞什么。
“不行的话,就烧掉它!”
根据他们的经验,对付这种拿捏不准的东西,可能彻底烧的连灰都不剩,是最好的办法。小胡子飞快的左右扫视了下,取出了寥寥无几的几块燃料,燃烧一点燃,晋普阿旺就想把它放到干尸身上。
燃料点燃之后就冒出白烟,没有一丝对流的空气,白烟缓慢的在四周飘动,还没等燃料完全燃烧到旺盛,小胡子猛然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干尸的脑袋已经膨胀的像一颗冬瓜那么大,因为膨胀的原因,脑袋上的七窍被撑成了七个黑洞洞的口子,这时候,一枝嫩绿色的枝条,竟然就从干尸大张的嘴巴里冒了出来。小胡子不会看错,那就是一根枝条,上面还有几片绿色的嫩芽般的叶子。
☆、第五十章 墙壁上的漩涡
小胡子和晋普阿旺过去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么奇怪的事,在这种阴暗的地方,一条枝叶,一点嫩绿原本代表的是勃勃的生机和希望,但枝叶从一具干尸的嘴巴里长出来,就无比的诡异。这一条枝叶并不是结束,就在小胡子和晋普阿旺短暂的迟疑中,几条枝叶跟着就从干尸头颅的眼睛鼻子耳朵中冒了出来。
“打开门!”
两个人都有些惊悚,他们和干尸拉开了距离,那几条枝叶看上去很柔弱,但它带来的后果却是不可预见的。寥寥不多的鲜血给干尸乃至这几条枝叶带来了巨大的变化,枝叶长的很快,而且越来越茂盛,干尸极度膨胀的头颅顿时就变成了一个大花盆,翠绿的纸条和叶子垂下来,像一盆鲜血浇灌出来的吊兰。
铜门完全被卡死了,它肯定还可以打开,但需要时间去慢慢的摸索开门的方式,很短的一段时间里,干尸七窍中长出的枝叶就垂到了胸口,每条枝叶上有七八片叶子,紧跟着,小胡子就嗅到了一股浓烈的味道。这股味道不知道是不是这些枝叶散发出来的,像檀香味,夹杂着一部分类似薄荷的味,而且隐隐还有一股形容不出的恶臭,总之非常怪。
在这种密闭的地方,除非一直不呼吸,否则不可能预防气味的侵蚀,当小胡子察觉到这股味道的时候,他和晋普阿旺已经吸了进去。两个人开始冒冷汗,尸体身上长出来的东西,散发出来的会是什么好气味?
他们只有两条路,要么把铜门打开逃出去,要么就顺着前方通向二层的梯子上去,但这两条路在此时此刻都显得有点不妥。
“有尿吗?”小胡子突然就问晋普阿旺。
“什么?”晋普阿旺顿时一楞。
“尿。”小胡子加重了语气,一个真正有经验的土爬子应该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人,各种东西都要知道,都要善于利用,玩得转计算机,也要玩得转算盘。这个时候没有别的办法了,那种枝叶散发出来的浓烈的气味让人心里非常没底,需要尽力阻滞它。
晋普阿旺生活的地方和之前的经历不可能接触这种土办法,他听明白了小胡子的话,但仍然有些懵,随着就做了个解裤子的动作,问道:“尿?”
晋普阿旺很奇怪,但仍然按小胡子说的去做了,他们用一块衣襟浸透了尿液,堵住口鼻,对这种做法,晋普阿旺表示不理解。尿液的味道淡化了枝叶散发出来的浓烈的气味,小胡子的动作更快了一些,他对机簧枢纽类的机关见的很多,在铜门这边摸索了这么久,就觉得隐藏的机关是在石头里的。
枝叶的气味仿佛越来越浓烈了,小胡子忍不住就回头朝身后的石桩那边看了一眼,那具干尸仍然被箍在石桩上,几条翠绿的枝叶这时候几乎已经垂到了地面上。他立即收回目光,但是眼睛经过旁边的墙壁时,马上就顿住了。
他并不是个过目不忘的人,但观察能力和记忆力绝对超强,他看到墙壁上的几幅壁画仿佛无声无息的变了。这些壁画的画面本来就很抽象,看不出画的是什么,然而画面的变化却非常明显。
晋普阿旺随着小胡子的目光也发现了这一点,紧接着,两个人的眼睛仿佛产生了错觉,他们觉得左右两面墙壁突然就动了,但仔细的一看,就能察觉出并不是整面墙壁在动,而是墙壁上一幅连着一幅的壁画在动。
墙壁上的壁画虽然是一幅连着一幅,但它们之间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可是这个时候,所有的壁画仿佛无形中蔓延到了一起,形成了一幅铺满墙壁的巨大的画。壁画的变化让小胡子更迷惑了,在这种地方,两件不同的事情之间肯定会有必然的联系,他真的有些搞不懂,染血的干尸,七窍长出的枝叶,变化的壁画,这中间会有什么联系?
突如其来的情况让小胡子和晋普阿旺暂时束手无策,巨大的壁画有一种很强的立体感,画面的中心渐渐形成一个如同在缓缓转动的黑色漩涡,漩涡的覆盖面积越来越大,很快就把整面墙壁吞噬进去。
与此同时,伴随漩涡出现的,是一种此起彼伏的沙沙声,小胡子一瞬间好像恍然大悟一般,他终于察觉出墙壁上来回转动的并不是壁画,而是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黑虫子。无数的黑虫子像是被那种浓烈的气味给唤醒了,逐渐的复苏,环绕着爬动。
轰......
就在小胡子察觉出真相的同时,从左右墙壁上轰然扑出来一大群虫子,这是一种长着翅膀的虫,好像一群被进攻了蜂巢的蜂群,小胡子和晋普阿旺瞬间就被淹没在一片虫海里,他们见机很快,没有经过任何商量,几乎同时褪下身上一件外衣,开始挥动。
这个季节虽然是一年中最暖和的季节,但身在傩脱次,气温仍然很低,所以他们穿的比较厚,这可能也是目前唯一值得庆幸的事,两个人连任何交流的机会都没有,拼命护住头脸,无数虫子翅膀扇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嗡嗡作响,他们不可能防护的密不透风,尽管胳膊抓着衣服抡圆了,但仍然会有虫子从间隙里冲破防线接近他们。
两个人被搞的无比狼狈,既要护住脑袋,又要不停的把飞到身上的虫子全部拍掉。这个时候想要打开铜门几乎没有任何可能,晋普阿旺挥动着衣服,就朝通向二层的梯子跑,那是唯一的路了。除了他们的脑袋被紧紧的护住,身体四周爬满了扇动翅膀的虫子,拍都拍不完。
小胡子跟着晋普阿旺一起跑,当他一条腿踏上梯子的同时,就感觉左腿小腿上猛的一疼,然后就好像一针管麻药被急速的注射进体内,整条腿完全控制不住,不由自主的一软,差一点跪倒在梯子上。腿麻木的很严重,尤其是小腿,几乎没有知觉了,像一截安在自己身上的木头。
晋普阿旺在前面发现了小胡子的情况不妙,随即就猛的一抖身子,无数虫子哗啦啦的掉落下来,他转身一步拉起小胡子就朝上面跑。梯子只有一个拐角,并不长,但被虫子淹没着,每一秒钟都很难熬,晋普阿旺一手拖着小胡子,一手还要驱赶虫子,稍一疏漏,脸颊就被咬了一口。
这种虫子对神经肯定有很大的损害,晋普阿旺半边脸顿时就麻了,而且明显动作迟缓了下来,像中风的人一样,走都走不稳。小胡子拖着一条已经麻木的腿,尽力自己朝上跑,减轻晋普阿旺的负担。
楼梯的上面是一道开了一条缝的门,门后就是九层塔的二层,二层有什么,没人知道,硬着头皮冲进去,说不准还会有危险,但这时候不冲,肯定要死在这里。二层是一道石门,看样子依然很沉重,晋普阿旺的身体直接就重重撞在门上,一片虫子噼噼啪啪被挤死。石门果然有分量,晋普阿旺像一头蛮牛,他的脸颊无意识的抽搐着,用背使劲顶着门朝后推。
小胡子全力在抵挡一波一波飞过来的虫子,晋普阿旺还没有顶开门,小胡子的左手腕又感觉一疼,一条胳膊很快就没有知觉了。
咔咔......
晋普阿旺把门顶开了一个可以钻过去的缝隙,两个人马上一头就扎了进去,然后拼死从里面把石门推回原位,绝大部分虫子都被挡在门外面,只有很少一部分飞了进来。他们靠着门,挥动衣服,过了好半天,才把跟进来的虫子全都弄死。
虫子一死绝,晋普阿旺就有点支持不住,他被咬伤了脸,对神经影响比小胡子更大,尽力扶着门不让自己摔倒。小胡子一条胳膊一条腿都用不上力了,而且二层的情况不明,他们不敢随便乱走,就在这里停了下来。
随身所带的急救药对这种虫子的咬伤根本就没用,晋普阿旺说话已经不清楚了,舌头粗了一圈,他的一只眼睛随着半张麻木的脸受到影响,目光有些涣散。小胡子看了自己的伤口,伤口非常小,没有红肿,但是虫子的毒素很厉害,麻痹的不仅仅是神经,伤口周围的皮肤渐渐的就开始萎缩,好像皮肤被紧绷了一圈。晋普阿旺的脸被绷的有点变形,过了一会儿,小胡子的膝盖和手腕已经伸不直了。
“那个女人说的不错。”晋普阿旺大着舌头嘟囔了一句,他一直认为唐月的话中有夸大其词的嫌疑。
小胡子不肯一直坐着,用一条腿支撑着站起来,眼前就是九层塔的第二层,他认同晋普阿旺的话,唐月之前的警告并非危言耸听,他们两个都不是普通人,但仅仅走到第二层的门口,就废了一半。
一种苦涩罕见的从小胡子心里冒出来,以现在两个人的状况,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如果一直是这个样子,肯定回不去了,就算不死在九层塔里,也会死在那片水域的绿毛手中。
☆、第五十一章 第十一个人俑
第二层和小胡子他们刚进第一层时一样,安静的有些怕人,九层塔最大的特点就是寂静,小胡子和晋普阿旺靠着门呆了片刻,他回头看看已经被关闭的石门,一个疑问渐渐浮现出来。
“你有没有感觉不正常?”小胡子问晋普阿旺。
晋普阿旺和中风了一样,脸上的肌肉和皮肤随着伤口不住的萎缩绷紧,导致他嘴巴和鼻子都歪了,他所承受的痛苦比小胡子要大,显然不能和平时一样沉着冷静的思考,所以面对小胡子的问题,他就摇了摇头。
“第二层的门,我们打开的太顺利了。”小胡子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从进入那片水域开始,水面下的绿毛,九层塔第一层内的枝叶与虫子组成的生物机关,无疑是在阻滞杀死闯入这里的任何人。那些绿毛可以不提,因为水域的面积宽,如果进来的人水性好,身手强,有脱困的可能。但密闭的一层,一群铺天盖地会飞的虫子,绝对会把人活活闷死在里面。
在这种情况下,一层和二层的门都应该是不能轻易打开的,如果门可以顺利打开,那么设计枝叶和虫子相连的生物机关有什么作用?
但这个问题显然不是一时半会可以想明白的,他们身处在二层,只能把精力集中在二层。
与一层相比,二层多了很多东西,可以确定,九层塔肯定是一个用来进行某种仪式,或者是祭祀的地方。二层有两排石雕的人俑,都朝一个方向跪着。傩脱次的人十有**是当初从冰城迁徙而来的,在无形中,这些人其实已经产生了相当大的变化。
确切说,这种变化发生在宗教信仰上,对于现在的大多数人来说,宗教与信仰的力量已经大幅度的削弱了,但在某些地区,宗教的影响大的不可想象,一个人,一个家族的兴亡都是小事,宗教的更改可能会颠覆一个政权,一个国家,甚至影响以后的时代变革。
这群人原本信奉的,是那个长着六指的神明,但是从进入暗夜神庙之后,虽然见过一些浮雕和石像,然而六指神明的影子却不见了。这就好像一个原本信奉佛教的国家,经过一段时间的消磨之后,佛祖的宝像全都消失,他们不再信奉自己的神明。
或许,这群人所信奉的六指神明在冰城迁徙之前就陨落了,陨落的神明不能再保佑他的信徒,随着时间的流逝,神明被信徒们遗忘。
在这样的思考中,小胡子和晋普阿旺的目光都开始出现了焦虑,他们的状态不好,却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轰!
这时候,两排跪俑后方,猛然就冒起了一团一团燃烧的火光,那是两排很古老的油灯,火苗蹿起来很高,灯芯燃烧而产生的火花炸裂声不绝于耳。小胡子和晋普阿旺一下子就紧张了,他们确定进来之后就没有乱走动,也没有触碰到什么东西,这些古老的油灯如果全都一起自燃,说明其中肯定有机关控制,没有触碰机关,油灯怎么会亮起来?
暗夜神庙原来的主人很热衷于一些稀奇古怪的巫蛊之术,九层塔内每一个不正常的动静之后,隐藏的可能都是小胡子和晋普阿旺想都想不到的危险。二十来盏灯一起燃烧起来,把整个二层映照的一片通明,油灯的燃料里不知道添加了什么东西,火苗蹿起来足有一尺高。
跳跃的火光映照出一个个跪俑的影子,小胡子就意识到,不能让这种燃烧的病态一般旺盛的灯再亮下去,必须弄灭它们,以防再引来收拾不了的麻烦。他和晋普阿旺背靠着背朝前慢慢的走,绕到了左边那排跪俑的后面。
油灯是用石头雕出来的,容量很大,里面已经凝固的灯油随着燃烧的灯芯开始慢慢融化,火苗中冒出隐约可见的一缕缕青烟,两个人不敢再随便大口的呼吸,小胡子直接用合金管把很粗的灯芯按到融化的灯油里,将火苗淹灭。
他们都再经不起突如其来的危险,所以非常的小心,这一排跪俑一共十个,背后的油灯也是十盏,两个人相互配合着,把十盏油灯全部弄灭,灯灭了一半,光线顿时暗了下来,他们从跪俑的另一端绕到右边那一排仍在燃烧的灯旁。
右边这排十盏燃烧的灯接着被弄灭了三盏,光线又暗了一些,小胡子一条胳膊一条腿几乎都没用了,但防范意识还是很强,弄灭油灯的同时,他紧密的注视着周围的动静。当他走到第四盏油灯前时,手里的动作不由自主的就慢了,透过燃烧的油灯,他发现了个很诡异的事。
二层的空间不算很大,他们从进来开始就一直在观察二层内的情况,两个人四只眼睛不可能会看错,左右两排跪俑和油灯是对等的,都是十个,小胡子和晋普阿旺刚刚从左边那排跪俑处走到对面,但此时此刻,小胡子猛然就发现对面的跪俑,多出了一个。
在这种情况下,一般人的心里会慌张恐惧,很少能有人像小胡子这样保持细微的观察力,他暂时没有告诉晋普阿旺,唯恐自己因为种种原因产生错觉。小胡子不动声色的又仔细看了看,对面真的是十一个跪俑。
而且他能看得出,是那排跪俑的起点处,多出了一个跪俑。他悄悄捅了捅晋普阿旺,晋普阿旺的一只眼睛已经睁不开了,但是经过小胡子的暗示,还是很快发现了这个诡异的现象。
他们两个背靠背贴的更紧,一点点的顺着灯架朝多出跪俑的那个方向走,等他们绕过去之后,小胡子又微微吃了一惊,他大眼扫视了一下,就感觉左边这排跪俑的数量好像没多。
这可能吗?他刚才看的很清楚,十一个跪俑,走过来就变成了十个?
小胡子稳住心神,暗中一个一个把跪俑数了一遍,就感觉脚底板有一股凉气,十个,确实是十个跪俑,刚才多出的一个跪俑,这时候不见了。
他很了解古墓里的那一套把戏,有的长明灯里参杂着幻药,只要灯点燃了,人在不知不觉中就会糟道,然而小胡子自我感觉意识非常清醒,他第一次对自己亲眼看见的事实产生了怀疑,不由自主的又把这排跪俑数了一遍。
这时候,身后的晋普阿旺轻轻拍了他一下,小胡子就发现对方的表情有一种意外的惊讶。晋普阿旺没说话,只是示意小胡子朝对面看,他抬眼看过去,马上明白了晋普阿旺的惊讶是怎么来的。
对面那排跪俑,多出了一个。
这个情况让人从每个毛孔朝外冒凉气,对面十一个跪俑不可能是幻觉,因为仍然在燃烧的几盏灯照出了十一个影子。
两个人都有点晕,小胡子在原地想了想,就招呼晋普阿旺再走一次,他们沿着这排跪俑重新绕到对面。站在跪俑的一端,小胡子一眼就看清了跪俑的数量,十个,几分钟之前看到的第十一个跪俑又消失了。
自然而然的,他们又把目光投向了对面,小胡子之前来回数了两遍的十个跪俑,此刻又变成了十一个。
十一个跪俑,模模糊糊借着这边跳跃的火光投影在地面上十一个实实在在的影子,弯腰驼背的跪俑突然间就显得无比诡异。小胡子不用多想就明白,这个情况究竟是怎么样的,目前不清楚,不过如果两排跪俑的数量一直在变,那么问题肯定出现在他们两个人于两排跪俑间绕行的这个时间内。
想要摸清楚这个问题,其实并不难,但是带着危险性,他们只要分开走,两个人同时从两排跪俑旁走一遍,肯定会弄明白问题出在那里。
小胡子问晋普阿旺还能不能撑得住,晋普阿旺这种人除非死了,否则绝不会认输服软,他马上就点点头,示意自己没问题。小胡子说了自己的想法,晋普阿旺准备了一下,留在原地,小胡子则慢慢走到了对面。
他们开始同时沿着一排跪俑朝前走,小胡子的目光紧紧盯着这排跪俑,他走的这一排是十一个跪俑,走到一半的时候,跪俑的数量没有变化,真相已经被逼到了死胡同,很快就会被揭开。
他们两个人的速度是一致的,当晋普阿旺快要走到跪俑末端的时候,小胡子大概也在同样的平行位置上。骤然间,第十一个跪俑突然就活了,一把没有光泽的刀无声无息的猛刺过来。小胡子全身的重量都靠一条腿支撑着,再加上一条胳膊不能动,思维反应很快,动作却跟不上。
这一刀来势很凶猛,小胡子的合金管在地面一撑,身体嗖的转动了一下,那个突然活过来的跪俑动作也非常快,这一刀刺空了,转手又是一刀。小胡子真的避不过去,他一咬牙,硬生生把这一刀给受了下来,没有光泽的刀子噗的捅到他那条失去了知觉的大腿上。
☆、第五十二章 俘虏
锋利的刀尖瞬间就穿透了小胡子身上几层裤子,刺入肉中,他感觉不到疼痛,但仍不敢试险。他的身体猛然就做了个前扑的动作,那条没有知觉的腿迅速从刀尖的威胁中撤出来,不等身体落地,仅能活动的一条胳膊就挥动合金管闪电般的一刺。
晋普阿旺此刻已经扑了过来,想和小胡子左右夹击,第十一个跪俑的动作也很敏捷,但它明显知道自己无法同时对付小胡子和晋普阿旺两个人,否则就不用这样躲躲藏藏的暗中袭击。小胡子受伤了,却仍是一头受伤的虎,合金管锋利的刃口顿时把第十一个跪俑笼罩起来。到目前为止,还是分辨不出这个跪俑究竟是什么东西,它有四肢,显然也有智力,但在暗袭和躲藏中都保持着一个很奇怪的姿势:头部几乎埋到了膝盖处。
合金管快的像一道光,跪俑拼命的躲闪,刃口仍然从它腋下穿了过去,小胡子毕竟只剩一条腿一只胳膊,杀伤力打了折扣,这一刺没能给跪俑造成致命的伤害,但还是结结实实穿透了外面那层象衣服一般的破烂。跪俑的腰呈一个难以想象的角度佝偻着,闪身就想跑,然而合金管刺穿了衣服,挂了一下,影响了它的速度,晋普阿旺已经扑到了,沉重的铁环兜头就砸。
跪俑直接就在地面上飞快的滚动,滚动的方向是二层到三层之间的那道楼梯,它因为形体的原因,可能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前进的方式,滚动的速度一点都不比人大步向前跑动慢,晋普阿旺紧追不舍,小胡子也用合金管支撑身体,朝前追去,这个跪俑必须要抓到,否则一定还会在后面给他们使绊子。
三道影子前后追逐着离开了二层那几盏灯光的照耀,跪俑手脚并用的爬上了楼梯,三层也有一道石门,打开了一条不宽的缝隙,本来晋普阿旺已经追到了跟前,几乎伸手就能把跪俑给抓住,但他的身材魁梧,那道缝隙能容瘦小的跪俑过去,他就被卡住了。
但是石门非常沉重,三两分钟内估计不好推开,笃的一声,小胡子的合金管在最后一道台阶点了一下,身体就借力冲过来,晋普阿旺从门缝旁闪身,小胡子的身材很精悍,侧身就从缝隙里钻了进去。
从门缝里一钻进去,小胡子顿时就发现这一层不是完全封闭的,左边的墙壁上被拆掉了一块石头,露出一个长宽都不到一米的方洞。小胡子钻进来的同时,跪俑的半截身体已经从方洞朝外钻。
小胡子尽力扑了过去,但只差一步,跪俑的身体猛的从方洞里消失了,紧接着,小胡子就发现一根绳子顺着方洞垂下去,跪俑肯定是借这条绳子垂落的,否则三层塔距离地面十几米高,掉下去就是死。
小胡子没有一丝犹豫,当遇到一个只敢暗中偷袭却不敢正面和自己对战的敌人时,那就说明他畏惧自己。小胡子飞快的把合金管插在腰里,从方洞钻出去,抓住绳子。从这里低头看下去,跪俑已经滑落到二层了。
他们都在拼速度,小胡子对周围的情况不是很熟,不想跟对方周旋,但他和跪俑始终保持着几米距离。跪俑落到地面,转身就在地面上朝远处滚动,小胡子这时候离地面还有四米多,他抓着绳子,单脚用力在墙上一蹬,身体就随绳子荡出去,在半空中猛一松手,落到跪俑旁边,合金管的刃口直接顶在跪俑的面前。
正在滚动的跪俑感觉到刃口的锋利,它终于停了下来,依然保持着那个有点诡异的姿势。小胡子冷冷的看着它,跪俑也缓慢又艰难的抬起头。
这一刻,小胡子终于看出来了,这肯定是个人,虽然他的体型很怪异,一头头发油腻成一坨一坨的,脏乱的胡子几乎把脸庞遮盖起来了,但仍然可以看到他的五官很正常。而且小胡子发现,这可能也是个瞎子,因为在这种没有光线的地方呆久了,视觉神经会退化,无法避免。
过了一会儿,晋普阿旺也艰难的从三层墙壁上的方洞顺着绳子下来,他很不客气,直接就上去把跪俑按住,用绳子完全捆结实。
小胡子虽然一句话都没有说,心里却不断的起伏,这个人头发胡子邋遢,看不出具体有多大年纪,但不可能是个活了几百上千年的半仙,傩脱次的暗夜神庙,竟然有活着的人?他是谁?
晋普阿旺把跪俑拖到了一层的一个角落里,小胡子在想办法怎么敲开他的嘴,像这种能在困境里煎熬着活下来的人,都很不简单,最起码心理素质超强。然而让他想不到的是,没等他开口,跪俑竟然先说话了。
“你们是什么人。”跪俑的嗓音很嘶哑,生硬,但是乡音难改,小胡子立即就从他的声音里听出带着一股河北附近的口音。
“这话应该我问你!”晋普阿旺有点上火,之前根本不知道三层早就拆开了个口,否则哪怕从一层爬上去,也比现在这个样子强。
跪俑闭上了嘴巴,简短的接触,让小胡子觉得这个人确实非同凡响,他瞎了,然而一双耳朵灵敏到几乎代替了眼睛的作用,甚至他能无声的感觉到旁人的表情和情绪。跪俑可能已经感觉到晋普阿旺的性子稍稍暴躁一些,所以他不回答晋普阿旺,直接要和小胡子对话。
“把你该说的说出来。”
“不要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跪俑窝在角落里,把头埋在双膝间,其实他并不想这么做,但身体不知道为什么扭曲成了这个样子,身不由己:“你们威胁不了我。”
“你肯定想吃点苦头。”晋普阿旺揪着他的衣领,直接就把他硬生生给凌空提了起来。
跪俑的身体仍然缩成一团,他丝毫都不理会晋普阿旺的威胁,反而哑哑的冷笑了几声,他的眼睛看不到东西,却能清晰的感觉到小胡子的位置,跪俑慢慢转头,对小胡子说:“你的一条腿有问题,一个残疾人,是摸不到傩脱次的,要是我猜得不错,你是在二层被那些虫子给咬了。”
跪俑的判断力超乎想象,小胡子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从跪俑的话里能听出点什么,晋普阿旺拎着跪俑,也感觉这个人比较出奇。
“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教你解毒。”
“你会解毒?!”晋普阿旺跟着就问了一句,这一次连小胡子都无法很淡定了,他靠身手活命,拖着没有知觉的腿和胳膊,就和狼没有牙齿爪子一样。
但是他很想知道眼前这个人的来历,说实话,跪俑已经不像个人了,然而他的五官其实长得非常端正,而且谈吐间绝非那种没有见识的莽汉。
“回答不回答我的问题,无所谓,你们尽管考虑,只是我要警告你们一句,那种虫子的毒如果拖的时间长了,你们就会......”跪俑在晋普阿旺手里尽力伸了伸无法挺直的身躯,说:“就会和我一样。”
“你要问什么。”
“你们一路过来的时候,有没有遇见一个女人,她长的很白,个子不高......”跪俑详细的描述着,其实只说了几句,小胡子就知道他说的是唐月。
小胡子在考虑着如何回答跪俑的问题,该隐晦的回答?还是直言不讳?他觉得,跪俑既然问起唐月,说明他们可能有过交集,如果直言不讳的说,肯定会引起跪俑的兴趣,可以知道更多的信息。
“见过,她叫唐月。”小胡子考虑清楚之后,就一口说出了唐月的名字。
“你们是什么人!”跪俑听到小胡子说起唐月的名字,立即就产生了有些激动的情绪:“你们从什么地方来的!”
“普通人,误打误撞走到这里来的。”
“普通人?普通人?”跪俑立即冷笑了两声,他想反驳小胡子,然而话到嘴边时,就化成了一声叹息:“无所谓了,无所谓,你们是什么人都无所谓......唐月,还活着是吗?”
“是,她还活着。”
“我有点奇怪。”跪俑虽然眼睛瞎了,却喜欢像正常人一样去注视对方,他的一双看不到任何东西的眼睛似乎始终盯着小胡子:“你们是怎么从她手里逃过来的?是被逼的走投无路了?”
“她没有逼我们,是我们自己要来的,她说了一些这里的情况......”
“她可真好心......”跪俑突然就笑了起来:“我知道了,你们不是两个人来的,一定还有其他人,其他人留在了外面,对不对?”
跪俑的推断不知道是什么依据,但非常准确,小胡子对这个人产生了很大的兴趣,他依然没有否认跪俑的推断,恩了一声表示事实就是这样。
“那我就告诉你们,你们的同伴死定了,会被那个女人,或者说唐月,会被她弄死。”
小胡子的眼睛里顿时露出一丝犀利的光,他紧紧盯着眼前这个不知道来历的跪俑,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说清楚些。”
“那个女人,已经不是唐月了。”
☆、第五十三章 跪俑的身份
跪俑的话让小胡子大吃一惊,对方并没有直接说出什么危言耸听的话,然而这看似波澜不惊的一句话里,却隐含着极大的危机。那个女人已经不是唐月了,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她是个可能带有极度危险的人,格桑梅朵没有什么经验,她和李能斗不过拥有特殊能力的唐月。
“你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小胡子不忍再想下去了,他一边仔细回想之前遇到唐月的种种细节,一边追问跪俑。
“如果你们不想和我一样,就把这些问题暂时放下,时间不等人,不能再拖了。”跪俑又把脸转向一直揪着他的晋普阿旺,说:“有力气省着用,后面还有让你焦头烂额的事。”
晋普阿旺没有松开跪俑,看了看小胡子,征求他的意见。小胡子的心里其实对跪俑并非百分百的相信,因为跪俑出现的时候就对他们进行了偷袭,但有一点不可否认,二层那种虫子的毒确实不能再拖下去了,小胡子已经感觉到手腕和膝盖上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筋,在不断的收缩,导致他的关节也跟着蜷曲。
而且他能想象得到跪俑此时此刻的心理,当一个人被困在这种地方的时候,如果猛然有其他人闯进来,只要不会对他造成致命的威胁,那么他一定不想闯进来的人死去,因为有的时候,孤独是一种让人很难承受的痛苦。
“怎么解这种虫子的毒?”晋普阿旺显然也对跪俑不放心,揪住他逼问。
“我有办法,听不听全在你们。”
经过考虑,他们终于松开了跪俑身上的绳索,跪俑抖抖蜷曲的身体,说先回到三层去。晋普阿旺第一个朝上面爬,然后是跪俑,小胡子留在最后,这样的话,跪俑没有多少逃脱的机会。当小胡子开始单手艰难的抓着绳子攀爬的时候,脚就蹬到塔身外面那层有些滑腻的苔藓,不用问,跪俑在这里能活下来,估计也是以这东西为食的。
三层的几盏灯仍然在燃烧,跳跃的火光再次映照出跪俑有些诡异的影子,小胡子猛然间就产生了一个想法,跪俑一直在声称如果拖延下去,他们就会像他一样,那么就说明跪俑也曾经深受二层那种虫子的毒害,导致成了今天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假如他懂得如何解毒的话,怎么会让自己变成这样?
这是个无声的悖论,就好像一个满脸雀斑的人说自己专治各类雀斑。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让小胡子对跪俑的怀疑加深了一层,他无形中就把跪俑牢牢的锁定。跪俑也是个很厉害的人,至少在对他人心理的揣摩上,感觉非常犀利,他察觉出小胡子和晋普阿旺都不动了,估计猜到了他们心里的疑问。
“你们在怀疑吗?”跪俑缓缓摇了摇头:“我知道如何解毒的时候,已经迟了。不管你们是怎么一路走到这里来的,但绝对不是一般人,运用你们的想象力,你们死在这里,对我有什么好处?”
从这件事上可以延伸出很多推测,小胡子迟疑了一会儿,就暂时压住心里的怀疑,说:“说吧,怎么解毒。”
“说穿了,这个解毒的办法其实不值钱。”跪俑对整个三层的环境熟悉的不能再熟悉,闭着眼睛就可以感觉到每个角落,他朝石门那边转了转头,说:“你们冲进来的时候,想必跟进来一些虫子,都被你们弄死了,去捡一些体型完好的。”
跪俑说,这种虫子的肚子里,有一颗米粒那么大的白卵,其实不是卵,可能是虫子身上的一种器官。这颗米粒大的白卵中能挤出一点点液体,这种液体可以解虫子的毒。
“办法我说了,信不信在你。”跪俑的体型导致他无法蹲下,只能就地趴着,样子很怪:“如果我早一点知道这个办法,也就不至于成现在的样子。”
晋普阿旺看着跪俑,小胡子去石门边上捡了几只虫子的尸体,破开虫子的肚子,里面果然有一颗米粒大小的白卵,他收集了很多这样的白卵,全部都碾碎了。这时候跪俑说,把伤口剖开一个比较大的口子,然后将挤出来的液体涂抹上去。
小胡子一言不发的就准备照做,晋普阿旺急忙就要阻止他,但小胡子只能这样试试,如果他们就这样拖下去,导致身体变残,那么就算能活着离开九层塔,也绝对冲不过布满了绿毛的水域。
他先在胳膊上试了试,跪俑没有欺骗他们,过了大约二十分钟,白卵的效果就体现出来了,麻木的胳膊渐渐恢复了知觉,不过小胡子没有完全放心,他坚持要等自己完全复原了之后再说,两个人里必须有一个始终保持安全,否则收拾不了局面。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小胡子的情况几乎完全好了,这时候他才接替晋普阿旺,让对方去解毒。
“你有烟没有。”跪俑趴在地上,问小胡子。
小胡子身上还有两支从格桑梅朵那里拿来的烟,被水浸湿了,皱皱巴巴的,他给了跪俑。跪俑的肺猛然接受不了烟气,抽了一口就开始咳嗽。
“我有些想不明白,你们和我,肯定不是一路人。”跪俑长满老茧的手夹着烟卷,问道:“你们是怎么知道唐月的?是那个女人自己告诉你们的?”
小胡子知道,这个事情已经关系到了留在外面的格桑梅朵和李能的安危,不管跪俑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他都想彻底弄清楚。所以他几经思考之下,决定把事情除去末世预言和六指这一节,剩下的如实告诉跪俑。
他对跪俑说,他们在那个小村子里得到了一点关于唐月的线索。
“那个叫甲央的人,还活着?”尽管小胡子没有指名道姓的说消息来自甲央老人,但跪俑还是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
跪俑的反应让小胡子思考的更加频繁,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跪俑,究竟是什么来头?结合前后的一些情况,小胡子就想着,这个跪俑肯定和那支带着背景的队伍有关系。
他接着就又对跪俑做了一些试探,但他发现,自己知道的事情,跪俑仿佛都知道,这就更坚定了他的想法,跪俑肯定有来历,说不定就是那支队伍里的一员。不过小胡子记得很清楚,唐月说过,整支队伍里只有两个人活下来并且逃脱了,在黑里令的吞噬中,不是谁想跑就能跑得掉的。
然而此时此刻,唐月在小胡子的心里,也不是那么可以信任的了。没有出现意外之前,唐月的讲述和举动,仿佛都无懈可击,但现在回头想一想,唐月的警告,好像隐含着一层激将的意思。
越是这样想,小胡子就越觉得之前的事有值得怀疑的地方,唐月对人心理把握的非常精准,她虽然无法在小胡子还有晋普阿旺的合力反击下占到便宜,但其实她占据着很大的主动。她算死了小胡子他们四个人不可能全部都跑到五层后的空间里冒险,一定会留下比较弱的人在外面等着。
“我不否认我的同伴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我想知道他们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小胡子就决定跟跪俑开诚布公的进行一次交谈,或者说交换,交换各自所需要的信息:“我暂时有两个问题,第一个,你是谁?第二个,唐月是怎么回事?”
“如果你到过距离山口最近的那个村子,见到过甲央,而且还从他嘴里得知唐月这个人,那你肯定知道,唐月当初是跟着一支地质队来到冈底斯的。”
“这些我知道,甲央老人说过,唐月自己也说过。”
“她也说过?真是无组织无纪律。”跪俑咳咳的咳嗽了两声,把烟头在手里碾灭,习惯性的冷笑了一声:“说了自己不该说的话,就算她能活着出去,也要被枪毙。”
话说到这里,尽管没有完全说明,但毫无疑问,这个跪俑肯定是那支有背景的队伍里的人。小胡子的心不由自主的沉了沉,感觉自己隐藏起来的最脆弱的神经被触动了一下,不管怎么说,唐月肯定是说谎了,当年那支队伍逃进暗夜神庙里的,不止两个人,至少跪俑也逃到了这里。
“她还告诉你了些什么?你说的详细点。”
就在两个人交谈间,晋普阿旺也弄到了白卵里的液体,小胡子帮他轻轻划开脸上的伤口,把液体涂抹上去。他一边帮晋普阿旺,一边仔细的讲述了和唐月曾交谈过的话,说的非常详细,几乎任何一个细节和只言片语都没有漏下,包括唐月的自我介绍,那支队伍的背景,队伍被黑里令灭杀的过程,唐月和胡彦国逃脱之后的过程,还有暗夜神庙内部的情况。
“她竟然说了这么多?这样也好,你们知道了这些,我解释一些情况,你们很容易就能听懂,不过在解释之前,我先要告诉你们一句话。那个女人在胡扯八道,胡彦国死了吗?尸体腐烂了吗?没有!”跪俑的牙缝里嘶嘶的抽着冷气,说:“我就是胡彦国。”
☆、第五十四章 各执一词
跪俑的样子根本不像是在开玩笑,小胡子和晋普阿旺同时就暗中捏了捏拳头,这个话让他们听起来就像头顶响起了一片炸雷。!死亡这个词,会深深印入人的心里,假如听谁说某某某什么时候死掉了,然而过后又看见这个人出现,那种震惊是挡不住的。
“我就是胡彦国,如假包换,看看,我活的多结实,像那个女人说的一样,死去了?”跪俑的语气里有一股怨气。
小胡子震惊之后就很快的恢复镇定,他不能确认跪俑说的就是真话,这个事情没有经过对质,各执一词,谁都有说谎的可能。
“你拿什么证明你就是胡彦国?”
这个问题顿时把跪俑问的一怔,他从怨愤中平息下来,自嘲似的笑了笑:“是啊,我拿什么来证明自己?”
不能说小胡子的疑心太重,只因为跪俑的话和唐月的话出入太大了,大到离谱。唐月说胡彦国进入暗夜神庙,因为伤势很重又无法救治,熬了十几天就死掉了,然而跪俑却一直活到了现在。
“说说经过吧。”小胡子没有动,但晋普阿旺无形中就站到了跪俑的旁边,两个人一下子截断了他所有退路。
“我确实就是胡彦国。”
对于唐月跟小胡子他们的讲述,跪俑,或者说胡彦国并没有完全否定,唐月的话里有很大一部分都是真话,包括她本人的情况,还有公安部特事办的情况,全都属实。然而小胡子却知道,这是最高明的谎言,十句话里有九句真话,只有一句假话,让人难以分辨和怀疑,但就是这一句假话,掩盖了大部分的真相。
胡彦国比唐月大六七岁,也比她进入特事办早一些时间。在特事办内部,每个成员都有自己的分工和特长,除了部分在某些领域有学术权威的专家,剩下的大部分是保卫人员,当然,唐月因为自己能力的原因,是个例外,她不负责钻研,也不负责安全保卫,特事办的高层只是希望借助她的能力,可以在行动过程中发现一些很难发现的线索和东西。
不过能进入特事办负责队伍安全保卫的人也不是普通人,胡彦国的能力自然无法和唐月比,但他的第六感非常强,且准确,思想素质过硬,身手非常好,再加上年轻,有极大的发展空间,所以进入特事办之后,很快就被分配了任务,随队伍出去过两次。
特事办内部的女性比较少,即便有,也大多负责机要文秘工作,像唐月这样直接跟着队伍出任务的女孩儿几乎就她一个,再加上她年轻漂亮,所以很受一些年龄相仿的异性的青睐。那个时候的人思想比较保守,但是也知道恋爱结婚是革命工作中的一部分。当然,他们不可能像现在的男女搞对象一样,今天约对方吃顿饭,明天约对方看场电影,他们表示爱慕和培养情感的方式很隐晦,或者说有些扭扭捏捏。
当时的胡彦国正是充满活力又逐渐步入稳重成熟的年纪,他长得很端正,勤奋好学,除了自己的专业知识之外,还知道许多事情。关于这个问题,唐月没有说谎,她和胡彦国之间互有好感,除了工作,平时接触的也比较多,如果没有出现傩脱次这里的意外,她们肯定会确定恋爱关系,以后说不定还会结婚。
从他们接受这次任务,一直到在山口那个夜晚出事之前,胡彦国的讲述和唐月的讲述是一致的,没有任何出入,然而就是朝圣者和黑里令的魔音出现之后,两个人的讲述才出现了偏差。
当时胡彦国和唐月确实单独坐在离帐篷不太远的地方,两个人心里有爱慕,却不敢做出过分的举动,只是悄悄的拉着手,偶尔说两句话。黑里令的声音传出之后,胡彦国很快就受到了影响,不过有唐月的帮助,他还勉强可以自持,匆忙的溜到队长的帐篷里,拿走了那个装着重要资料的牛皮包。
接着,他们就开始逃跑,有人追击了过来。在唐月的讲述里,对追击者描述的比较模糊,但胡彦国说,这个追击者,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追击者大概四十多岁,根据年纪分析,可能是朗杰的兄长,或者是比较年轻的叔叔。
唐月有特殊的能力,借这种能力对付追击者,追击者受到影响,但一直没有被甩脱,他们进行了持久的追逃,一直从山口跑到了傩脱次的大峡谷。当跑到这里的时候,唐月的体力真的跟不上了,紧接着,他们发现了骤然出现的暗夜神庙,马上就钻了进去。
进去暗夜神庙之后,情况更危急了,他们不仅要对付那个很厉害的追击者,还要对付神庙内部不可预见的危险。
“你们估计不知道,追击者有多厉害。”
最危险的时候是在出现怨灵的那段通道间,胡彦国和唐月都亲眼看到过两个诡异的小白孩,根据他们的认知,这两个小白孩儿就像两个影子,它们没有实体,不可触摸。然而胡彦国曾亲眼目睹到两个小白孩儿缠住了尾随而来的追击者,追击者用一块破布裹在自己的右手上,竟然一巴掌就把两个无形无体的小白孩儿给打到了墙里面。
小胡子不怀疑胡彦国此时的讲述,因为那个追击者的执着很符合朝圣者的特征:不顾一切,也要杀掉自己要杀的人。
追击从通道一直延伸到了回字廊的三层,胡彦国并没有像唐月讲述的那样身负重伤,他本身就是个经过常年严格培训的人,身手很出众,还有枪支。在回字廊的三层,他们追逐僵持了整整两天时间,倒是唐月熬不住连日来的拼命奔袭,体力严重透支,一个疏忽,被追击者用锋利的藏刀在背上划出一道很深的创口。
这种伤害和剧痛仿佛激发了唐月体内所有的特殊能力的强度,追击者会受影响,但不至于失去控制,然而唐月在重伤之余的这次爆发,让追击者承受了极大的压力和干扰,就是借着这个机会,胡彦国几乎一口气打光了身上所有子弹,把追击者打的像一个马蜂窝。
经过这次爆发,唐月估计耗尽了仅存不多的一点点精力,随即就昏了过去,胡彦国当时什么都顾不上了,因为他非常喜欢唐月,在乎她的安危,他用随身带着的一些药品替唐月处理了伤口,然后就背着她想要离开神庙。但是接下来,胡彦国就发现了一个要命的问题,他找不到入口了。
不管怎么找,他都始终在回字廊里转悠,找不到出去的路,唐月又受了伤,胡彦国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暂时留在这里,先照顾好唐月再说。唐月的伤在后背,并不致命,她被胡彦国很细心的照顾着,但仍然昏迷了差不多四十八个小时。四十多个小时的昏迷时间,其实有点点不正常,不过当时胡彦国因为心情一直紧张的原因,并没有想到这些,当看到唐月终于苏醒的时候,他总算是松了口气。
然而变化就是从唐月苏醒时开始的。
最初的变化不太明显,唐月的脾气似乎暴躁了一些,经常无缘无故对胡彦国发脾气,甚至动手打他,出手很重,根本不像是在开玩笑。胡彦国没有计较,他觉得任何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突然陷入这种绝境里,心里可能会一下子接受不了,从而产生一些过激的行为。
他们在上面那层回字廊里呆了很长时间,以便唐月养伤,但是随身那点为数不多的给养消耗光了,又找不到出口,他们不得不朝深处走,去寻找可吃的东西,另外寻找出路。当来到第三层的时候,他们又看到了那个被打成马蜂窝的追击者的尸体,因为这个地方的气温一直很低,尸体僵硬但暂时没有腐烂。
让胡彦国意想不到的是,唐月坚持要把这具尸体带在身边,这让胡彦国非常不理解,然而唐月的态度很强硬,她对待尸体就像对待自己的身体一样,小心且爱护,胡彦国没办法,帮着她抬尸体,只要动作稍微大一点,就会遭到唐月的呵斥。
之后,他们找到了四层五层,除了那些滑腻的苔藓之外,没有任何可吃的东西,就和唐月说的一样,在没有吃光所有能吃下去的东西之前,人绝对不会把自己饿死,他们忍着恶心开始用这种东西充饥,接着在五层找到了水源和防腐药。
五层通往九层塔这里的入口,其实他们早就发现了,入口并没有任何遮拦,直接就可以进去。但是唐月在入口附近就感觉到了强烈的危机,她没有进去,顺原路退了回来。
他们的活动范围基本就在三层和四层之间,因为四层比较安全,逗留的时间也最多。随着时间的推移,唐月的变化也越来越明显,胡彦国吃尽了苦头,然而就是心里的爱,让他咬牙坚持了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判定你们留在外面的同伴很危险,会被那个女人弄死吗?”说到这儿的时候,胡彦国就突然问了小胡子一句。
☆、第五十五章 奔袭救人
“为什么?”小胡子立即反问了一句,格桑梅朵和李能的安危,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因为,那个女人想出去,她一直都想出去。”
“你说的都是没用的话,你不想出去?”晋普阿旺对胡彦国可能一直没什么好感,听到这里就忍不住插了句嘴。
小胡子也搞不明白,想出去,和格桑梅朵以及李能的安危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你有点讨厌我,其实我也不喜欢你。”胡彦国不理会晋普阿旺的话,说:“听我说下去,你们就明白了。”
当他们被困在这里差不多一年后,唐月的变化就到了一个很极端的地步,而且这个时候因为缺乏任何光源的原因,两个人的视觉神经开始退化,只能靠听觉还有其它感官来活动。胡彦国始终对唐月宽容,照顾,只是唐月有时候的举动让他感觉惊讶和不解。
唐月一直带着那具尸体,走到那里带到那里,让胡彦国替她扛着,就好像那是自己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在搬动尸体间,胡彦国无意中发现过一块形状很怪的铁牌,他当时没当回事,只认为是个挂饰,随手就放在身上,但正是这块铁牌救了他一命,这是后话。
唐月经常把尸体放在身边,然后一动不动的坐在地上,嘴里念叨着一些胡彦国听不懂的话。胡彦国最初一直认为是唐月的心理问题,他曾想和唐月好好谈谈,帮助她走出阴影,恢复正常,但唐月对胡彦国的话充耳不闻。
情况越来越严重,有时候,唐月会突然对胡彦国产生非常浓重的敌意,曾经不止一次在胡彦国睡着的时候突然扑上来打他,用石头砸他,还张嘴咬他,胡彦国没有还过手,清醒之后就来回躲闪,每次唐月打他的时候,都会反复的说,胡彦国犯了不可宽恕的罪过。
不知道有多少次,胡彦国在粹不及防的情况下,被唐月或砸或咬,弄的鲜血淋漓,当胡彦国有些忍不住的时候,唐月猛然间就又会轻轻抚摸他身上的伤口,无声无息的掉眼泪,她说自己喜欢胡彦国,看到胡彦国有一点意外,就会忍不住心疼。
任何人的忍耐和宽容都是有限度的,尽管胡彦国极力的忍着,却有无法承受的时候,当唐月不正常,疯了一样发作时,他总想躲避,自己默默的离开四层,到三层或者五层去,只为图个清静。然而等他一离开,唐月就一路哭着找他,扑到他怀里,紧紧的抱着他,不让他走。
胡彦国面对的是极度的矛盾,他受不了的时候,就想离唐月越远越好,但唐月哭着扑到他怀里的时候,他可以摸到唐月的脸,毕竟是自己一直都喜欢的女人,他能感觉到唐月的眼泪,感觉到她许久都不曾再出现过的浅浅的酒窝。胡彦国的心又软了,唐月又保证以后不会再打他,欺负他。
但是唐月说的话一点都不算数,她仍然时常打胡彦国,下手越来越狠,胡彦国就不敢再信她了,如果他们是在正常的环境下,胡彦国肯定会远远的避开,然而在这个地方,被困着出不去,活动范围只有那么大,无论他躲到什么地方去,唐月总能找到他。
“你说了半天,有没有说到正题上?”晋普阿旺听的不耐烦,因为胡彦国的讲述,就像是一个受不了女朋友变化而找人倾诉的幽怨男。
“马上就要讲到了。”
对于这个,胡彦国记忆的很清楚,不过因为时间概念的混乱,他说不明白具体发生在什么时候,大概就是两个人被困在这里差不多二十年到二十五年之间。这个时候,唐月已经不打胡彦国了,她变的有些阴沉,常常带着尸体跑到上面去,一坐就坐很长时间。有一次,胡彦国去给她送吃的时候,唐月突然就问他想不想出去,胡彦国在这里已经被搞的快要疯了,说当然想。
接着,唐月就开始阴沉沉的笑,她说自己知道怎么找到出口,但是需要血,需要很多很多血,她还拉着胡彦国的手比划着,说只要血能装满这么大一个奶桶,就能找到出口。胡彦国明白,唐月说的奶桶,是村子里牧民挤奶用的那一种,能装下十公斤的奶,如果换成鲜血,那就需要彻底把两个成年人身上所有的血液全部放干。
胡彦国就觉得唐月在胡扯淡,又发疯了,但唐月固执的认为自己的这个观点是正确的,是受到了神明的启示。她当时那种表情就让胡彦国不寒而栗,如果他们身边有几个活人,唐月说不定真的会疯狂的放干他们的血去试试。
唐月的这个念头一出现之后就不可收拾了,一直在和胡彦国念叨,如果能找到一奶桶的血该有多好,他们就可以找到出口,得到自由。
又过了很久之后,胡彦国就从唐月那里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危险,他感觉唐月开始盯住了自己,而且每每这个时候,唐月还会小声的嘟囔,说神明的启示绝对没错,如果真的找不到一奶桶的血,那不妨先找半桶血试试。
这种嘟囔让胡彦国浑身上下乱起鸡皮疙瘩,这个地方只有两个人,唐月肯定不会把自己的血放干,那么只有胡彦国身上的血可以放了。
唐月是这么说的,竟然也是这么做的,在之前,她虽然对胡彦国很粗暴,但总有个底线,不会拿自己的特殊能力来对付胡彦国,但就从盯上了胡彦国之后,唐月就和他商量过,放他的血去试试,遭到拒绝之后,唐月就开始用特殊能力来控制胡彦国的情绪。
胡彦国的生命遭到严重的威胁,那么长时间的压抑猛然爆发,他不顾一切的开始逃,整个暗夜神面内,只有五层下面的空间让唐月感到忌讳,这也是胡彦国唯一可以逃的地方,否则跑到那里还是会被唐月跟上。
他的心里再也没有一点对唐月的眷恋了,因为他知道,原来的唐月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阴毒的灵魂,他本来还没想逃的那么彻底,只想暂时躲避唐月,然而五层下面的地势很险峻,胡彦国失足就落进了那片水域。
落水之后,胡彦国就遭到了那些绿毛的围攻,他的身手还是很敏捷,而且耳朵和眼睛一样好用,但总归视觉和听觉的作用不是完全可以替换取代的,胡彦国陷入了必死的绝境,被一大群绿毛死死的缠住,不断的朝水底拖。
绿毛的爪子撕破了胡彦国的衣服,这时候,那块从追击者身上拿到的铁牌就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它不能完全逼退绿毛,却明显让它们产生了忌讳和些许退缩,胡彦国就趁这个间隙,拼死逃脱,当他爬到了九层塔的塔座上时,只剩下半条命。
他不肯再回去了,一个是怕水面下的绿毛,一个是怕唐月,他感觉此时的唐月只要发现自己,就会毫不留情的动用特殊能力,继而放干自己的血,去印证那个很扯淡的什么启示。他开始逐渐摸索九层塔的情况,但在第一层那里就吃了个大亏,等到不顾一切拼命冲进二层后,他浑身上下不知道被那种虫子咬了多少口。当时胡彦国还没有摸索到解毒的方法,毒素产生了严重的后果,他的身躯完全就萎缩了,永远都不可能再像正常人那样伸直。
小胡子的心里像坠入了一大块冰,瞬间就冰凉冰凉的,李能有点本事,格桑梅朵则什么都不行,他们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能斗得过唐月吗?
他不能完全判断胡彦国的话是不是真的,但他不敢赌,不敢坐视不理,那是拿格桑梅朵的生命在开玩笑。他望了望晋普阿旺,回去肯定要回去,只是一个人回还是两个人一起回的问题。
他们身上的毒素已经没有大碍了,小胡子很少会去求人,但为了尽快赶回去,他还是开口找胡彦国要那块可以让绿毛产生畏缩的铁牌。胡彦国想了想,说可以交出牌子,但作为交换条件,他希望小胡子如果可以斗过唐月之后,回来把他接到五层去,九层塔四面的水域被一群绿毛围着,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胡彦国不想留在这里。
“可以!”
胡彦国就没再问小胡子能不能保证,抖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扔了过来。
“这块牌子,会还给你的。”小胡子将要把铁牌收回来的时候,晋普阿旺就拦住他。
晋普阿旺拿过这块好像牛头一般的铁牌,看了半天,说:“我见过这种牌子,但是现在来不及说了,先救结巴和格桑梅朵。”
他们顺着三层墙壁上的方洞下来,把一条独木船推到水里,水面暂时是平静的,但他们知道只要朝前划行一段,就会有无数绿毛蜂拥而来。然而两个人却没有一丝犹豫,他们几乎忘记了水面下的危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希望格桑梅朵和李能的情况不要糟糕到无法收拾。
他们不想看到两具已经被放干血的尸体。
☆、第五十六章 坚守
小胡子和晋普阿旺迅速下了水,果不其然,他们没有划出去多远,一群绿毛就从水底浮了上来,这个东西可能在平时都是以那种白壳的形式蛰伏在水底的,但两个人之前不久才触动了大量白壳破壳,绿毛直接就出来了。
这一次几乎没有任何前兆和缓冲的过程,水面上直接伸出了无数长着绿毛的爪子,这个东西有尸毒,而且数量很多,不过两个人已经有了相关的经验,而且最重要的是胡彦国拿给他们的那块牛头般的铁牌。这块牌子沉重乌黑,在光线的照射下也不起任何的光华,然而它仿佛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力量,当小胡子把牛头牌伸向前方时,几只抓着船帮的绿毛顿时就像遇见了克星一样,仓皇的松开爪子,重新落入水中。
小胡子从来没见过这种牌子,晋普阿旺说他知道,但这时候也没法细问了,两个人充分利用这块牌子,再加上毫不手软的打杀,从水域中心一点点的冲到了登上栈道的石地上。他们弯着腰跑的飞快,唯恐会错过一分钟乃至一秒钟救援格桑梅朵和李能的时间,将要接近出口的时候,他们的动作放慢了一些,已经没有必要关闭光源来遮挡自己的行踪了,因为唐月根本就不是用肉眼来看东西的,关了光源也没用。
小胡子和晋普阿旺有意的把自己的声响弄的很大,他们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唐月还没有得手,突如其来的响动会吸引她的注意,从而减轻格桑梅朵和李能所受的威胁。他们一口气就从入口跑到了四层,两个人马上拉开一些距离。这里只有唐月一个敌人,所以晋普阿旺冲进来之后就扯着嗓子喊:“结巴!”
声音在空旷的四层里回荡着,没有收到任何回应,他们的心又沉下去一截,两个人一前一后围着四层中间那块巨大的石头足足跑了一圈,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丧气,四层什么都没有,唐月乃至格桑梅朵李能都不见了。
“上去!”小胡子的语气有些急促,那个疯女人如果真的制服了格桑梅朵和李能,那么她很可能就会实施自己渴盼多年的念头,放干两个人的血,去寻找出路,如果这样的话,他们一定会在上面。
他们迅速从四层跑回了三层,当晋普阿旺从台阶跃上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前面正对的通道里,有一道不太亮的光柱。
这条通道是回字廊左边的那一条,他们记得很清楚,在这条走廊上,还吊着三个大篮子,而且当时制服皮甲干尸,也是在这条走廊上。
呼!
小胡子跟着晋普阿旺上来,还没有仔细看清楚那道微弱的光线,就感觉从旁边的走廊上扑过来一道直挺挺的身影。他们被虫子咬后产生的副作用此时已经恢复,小胡子大腿上被胡彦国刺了个两厘米深的伤口,不过这点伤对于他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以他们的动作依然快的不可分辨,直挺挺的身影扑过来的同时,晋普阿旺一铁环兜头砸过去,小胡子的合金管也笃的一声捅在对方身上。
很显然,这是一具皮甲干尸,他们一起把皮甲干尸击退的同时,心里都犯疑,因为头顶上的三个大篮子还吊在上面,另外三具干尸不是之前已经被吊起来了吗?这具皮甲干尸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而且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们又分辨出来,前方光柱亮起的地方,好像就是之前吊起皮甲干尸的地方。
轰!
被打退的皮甲干尸又直挺挺跃了过来,小胡子和晋普阿旺跟着就发起第二次反击,然而这时候,两个人的脑袋仿佛瞬间就被一种莫名的情绪给塞满了,这种情绪非常汹涌,就像一条原本很平静的小河突然涌入了大量的水,导致河堤将要崩溃。
“结巴!”
晋普阿旺直接又大吼了一声,一个是试探着给格桑梅朵和李能发信号,一个是借怒吼来打散脑袋里乱糟糟的情绪。他们很清楚,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让自己心底产生了极度的不安和烦躁,唐月肯定在这里,已经释放了能量在影响他们。
“我我我我我**!”那边的微弱光柱直接就冲这边照了过来,同时还传来了李能的声音:“大大大大大和尚!”
此时此刻,李能结结巴巴的声音对于小胡子和晋普阿旺来说,简直就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他们的处境很不妙,但始终高悬着的心一下子就放松了很多,李能还活着!
“大大大大大和尚,过过过过过来!”李能显然也很激动,他跟着就喊道:“那个老老老老老娘们还在附近!小心!”
小胡子和晋普阿旺两个人对付一具皮甲干尸还是绰绰有余的,他们一边打一边退,贴着墙根在跑,怕把头顶上三个大篮子也给引下来。很快,两个人就跑到光柱亮起的地方,当他们看到眼前的一幕时,都有些吃惊。因为格桑梅朵和李能,正以一个平常想都想不到的方式顽强的坚守着。
他们置身的地方是当时插了钢钎子吊起三具皮甲干尸的地方,但此刻,三具皮甲干尸都不在了,李能腰里绑着绳子,绳子拴在高处的一根钢钎上,他的身体悬空着,使劲缩着脚,这个姿势非常的难受,好像一块被吊在房檐下面的咸肉。不过李能活的还算结实,他手里握着枪,绳子上绑着一支手电,只要微微一动身体,就可以让手电光柱呈一百八十度角照射到四方。
让小胡子和晋普阿旺更加感到疑惑的是格桑梅朵,她的姿势有些诡异,而且不可思议。格桑梅朵的活力充沛,却没有练过功夫,然而此时此刻,她竟然靠着墙壁盘坐在插到石砖缝里的一根钢钎上。钢钎只不过比拇指粗一些,但格桑梅朵坐的非常稳,她就那样坐着,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小胡子又一合金管把身后的皮甲干尸给捅出去,开口问李能。
“我我我我**!那个老娘们太太太太阴险了,跟我们玩玩玩玩玩阴的......”
李能像块咸肉一样吊在上面,结结巴巴的讲着,说起来有点奇怪,当小胡子和晋普阿旺跑到这里的时候,脑袋里充斥的那股异常汹涌的情绪就渐渐的消失了,他们变的和平时一样清醒镇定。
小胡子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他仍然抽空看了看盘坐在那根钢钎子上的格桑梅朵。
李能罗嗦了一大堆,但一百个字里至少有六十个是重复的,所以信息量并不大。一直在赶回来之前,小胡子对胡彦国的讲述都不能百分之百的相信,不过就李能说的情况,胡彦国并未说谎。
在小胡子和晋普阿旺进入九层塔所在的空间后,剩下的三个人就在五层一直等着,最开始,李能和格桑梅朵都没有怀疑唐月,他们给唐月分干粮,唐月也吃的很正常,看不出任何异样。最先发现情况的是李能,他和格桑梅朵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在不停的奔走,体力消耗大,人也处在一种很疲惫的状态里,所以坐下来就想睡觉。格桑梅朵睡的很熟,李能毕竟警惕性要高一些,睡的不踏实,睡了不知道多久,就从浅睡的状态下迷迷糊糊醒过来。
但是这一醒,他就发现之前所经历过的那种情绪被影响的感觉猛然又回来了,李能很精明,马上就想到,这肯定是唐月在影响他们。
任何事情其实都有一个缓冲的过程,这个过程有短有长,比如核弹爆炸,看起来就是一瞬间的事,但事实上,核弹内部的核物质是经过了一个裂变的过程,这个过程短暂到几乎可以不计。至于唐月的特殊能力,也需要一个过程,她不可能一上来就把特殊能力提升到最强,如果在格桑梅朵和李能都清醒的时候,唐月动用特殊能力,就会很快被发觉,所以只能在进入睡眠的时候,是个比较好的机会。
但由于李能突然苏醒,唐月的计划失败了,这个时候,李能已经不知道唐月躲到了什么地方,他马上叫醒格桑梅朵,唐月的特殊能力是无法阻隔的,尽管两个人完全就提高了警惕,但仍然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这两个人的心理素质还有意志的坚定程度无法跟小胡子晋普阿旺相比,所以情绪的失控在一步步升级,他们找不到唐月,就开始朝上面逃,再耽搁下去,两个人情绪一爆炸,那就彻底完了。
他们两个迅速逃到了四层,唐月没有现身,但肯定就在附近,甚至一直都在尾随他们,因为格桑梅朵和李能都能感觉情绪被影响的程度在逐渐加深。四层的危险主要来自三只还没有掉下来的篮子,情绪被影响,这导致两个人的动作迟缓,判断力也出现了偏差。
不过脑子里基本的意识还是存在的,他们在努力避免惊动头顶的三个篮子。逃到四层后,李能就觉得应该到二层去,然后跟对方兜圈子,但这时候,他们身后出现了响动,当李能一回头,头皮就快要炸了。
☆、第五十七章 复活的朝圣者
李能回头看见的,是那具一直被唐月带在身边的尸体,但这个时候,这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就像活了一样,它紧紧跟在两个人身后,至于唐月,仍然没有现身。因为她的可怕,在于那种特殊能力,至于唐月本身,其实并没有什么。
腐烂的尸体身体外面裹着的是一层又一层烂糟糟的布片,它的动作很怪异,而且透出一种让李能和格桑梅朵都喘不过气的邪气,他们不敢直接从吊着篮子的这条走廊走,就从右边绕了个大圈,这具腐烂的尸体跟的很紧,它暂时没有发动什么明显的攻击,但危险的气息却越来越浓,而且两个人的情绪接近了崩溃的边缘,李能已经握不住枪了。
这个时候,正在疲于奔逃的格桑梅朵好像一下子就镇定了下来,她的双眼中冒出一股很明亮的光,紧接着,李能一下子就感觉将要崩溃的情绪仿佛退潮一般的减退了好多。本来他们想要朝二层逃,但格桑梅朵制止了李能,他们在回字廊绕了一圈,接近了当时被小胡子吊起来的那三具皮甲干尸处。
走到这里的时候,格桑梅朵就显现出了一种很不正常的沉着和冷静,她让李能把三具皮甲干尸给放下来,李能顿时晕了,那具腐烂的尸体已经带给他们很大的威胁,再把三具皮甲尸放下来,这不是自己找死么?
然而就在一瞬间,格桑梅朵仿佛完全变了,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让李能无法抗拒的指令,格桑梅朵的声音还是原来的声音,却深沉的像一片无底的深渊,李能不由自主的就打了个冷战,下意识的按格桑梅朵的吩咐去做。
**的尸体已经逼近,格桑梅朵的动作变的轻盈利落,她拿过李能丢下的枪,竟然直接跟尸体纠缠起来,给李能争取时间。
在李能匆忙的讲述中,小胡子已经敏锐的判断,肯定是格桑梅朵脑海里那颗种子又生出了反应,这颗种子是察那多将要传承下来的信息,格桑梅朵无形中就成为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传承者,不到真正无能为力的时候,种子,或者说察那多残存的灵识不会让格桑梅朵死去。
根据之前噶扎寺仁波切活佛说的话,察那多在噶扎寺的时候,应该是一位显密兼修的高僧(显密,就是藏传佛教中的显宗,密宗),他所遗留的灵识种子究竟有什么力量,没人知道,但格桑梅朵当时的表现出乎了李能的意料,她引着被放下来的三具皮甲尸还有**的尸体,一路又绕了个圈子,这时候李能就知道了格桑梅朵的意思,这些尸体的关节是僵硬的,它们没有任何攀爬的能力,与其兜圈子,倒真的不如把自己悬挂在高高的墙壁上安全。
而且放下的三具皮甲尸,也会无形中威胁到唐月,这是个一举两得的办法。
紧接着,格桑梅朵就飞快的跑了回来,很利索的攀上墙壁,盘坐在一根孤零零的钢钎子上,她显然可以抵御唐月的特殊能力,而且连带着旁边的李能,仿佛都平添了一种免疫力。两个人的情况顿时好了很多,李能拿着枪守在上面。
“唐月在什么地方!”
“不不不不不知道,但但但但但肯定在附近。”
空旷的回字廊中,任何声音都是很扎耳的,以格桑梅朵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无形的保护场,在这个范围内,可以很大程度避免唐月的干扰。小胡子和晋普阿旺把眼前这具皮甲尸连着击退了几次,从回字廊吊着三个篮子的拐角处,就传出了很沉重的脚步声。
李能在上面轻轻一动,手电光柱马上就转了过去,神色随即变了,手里的枪伸出去,砰砰就连着两个点射。小胡子一回头,马上看到那具已经**的尸体和另外两具皮甲尸前后扑了过来。
那具被唐月珍视如性命的尸体腐烂了一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面貌,这本来是个死去了三十年的人,然而此时,它的两只眼睛里仿佛散发着一种邪光。三具尸体到了吊着三个篮子的下方,**尸体发出一种类似于眼镜蛇般的嘶嘶声。
轰隆!
上方一直稳稳当当的三个大篮子几乎同时掉落,拦腰捆绑着篮子的绳索腐朽不堪,顿时碎成一段一段的,三个篮子盖一起掀了起来,里面的三具皮甲干尸像是被召唤了一般,尾随着腐烂的尸体扑向小胡子和晋普阿旺。
他们的头皮顿时紧了一圈,这种不是人的东西比人都难缠,李能在上面不住的开枪,但仍然无法阻挡它们猛扑而来的势头,几具皮甲干尸的手上都套着尖刺,被划破点皮子就很难料理。
那具已经死去多年的**尸体在胡彦国的讲述中,是个很厉害的人,他肯定是个朝圣者,小胡子看着对方一步步走来的样子,甚至有点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死了。而且这个人的厉害,并不完全因为他身手出众,意志坚定不可摧毁,他可能有一些超出常人的手段,否则不会一巴掌就把两个无形无体的小白孩儿给拍到墙里去。
朝圣者的尸体没有像皮甲干尸一样关节僵硬的跳跃,它迈步走在前面,就像一个群尸中的王者,那种无形的气息让小胡子和晋普阿旺都心里一紧。
“小心点!能带牛头牌的人,都不是一般人!”晋普阿旺对小胡子示警。
六具皮甲尸,再加上一具朝圣者的尸体,两个人的局面顿时紧张起来,他们无法再游刃有余的对付干尸。唐月肯定就在附近,因为随着几具尸体扑过来,那种对情绪和思维的影响干扰猛然增强了很多,突破了格桑梅朵身躯周围所散发的那一层保护场。
盘坐在钢钎上的格桑梅朵突然睁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小胡子和晋普阿旺几乎都在余光中看到她周身上下仿佛泛起了一片很淡很淡的光,就如同大德高僧圆寂前肉身将要虹化前的一瞬。
朝圣者的尸体一下子就受到了很大的强压,连同周围的六具皮甲尸,仿佛陷入了一片不可拔出的泥沼中,空气流动的都缓慢了。朝圣者的尸体竟然有部分意识,它抬起头,望着盘坐在钢钎上的格桑梅朵,还未脱落完的牙齿齿缝中再次发出了嘶嘶声。
这是一场无声的对抗,躲藏在附近的唐月显然也在拼命了,那种对情绪思维产生影响的特殊能力很快就飙升到了顶点。小胡子和晋普阿旺受到了影响,但因为格桑梅朵的原因,这种影响并不算很大,他们的动作仍然非常灵活。
朝圣者的尸体也无法攀爬到墙壁上直接威胁格桑梅朵,它很快就放弃了和格桑梅朵的对峙,转而继续扑向小胡子和晋普阿旺,它的四肢已经腐烂了一些,然而并没有像其它六具皮甲尸一样关节僵硬,它的左手手指上的皮肉烂了大半,露出两三根指骨,这时候却被一块暗红色的破布包住了。
包着破布的手遥遥的朝小胡子和晋普阿旺拍了过来,这样的攻击方式很奇怪,因为根本对人构不成什么威胁。但是朝圣者尸体的手被暗红色的破布裹住,仿佛拥有一种怪异的力量,小胡子和晋普阿旺的身体没有受到任何触碰,然而却觉得身体里有无形的东西将要和自己分离了一般。
那种感觉非常怪,如果用句比较迷信的话来说,他们两个人的魂魄仿佛都随着这块暗红色的破布而被拍散了。
这种无形的伤害带来的恐怖之处顿时彰显出来,小胡子就觉得脑子里狠狠的一荡,身体顿时僵硬了很多,真的就像一个原本正常的人魂飞魄散一样。这种后果在此时此刻无比的危险,周围六具皮甲尸,六根带着剧毒的尖刺,小胡子的脑子不断的发晕,噗的一声,一根尖刺险些将他洞穿了。
十万火急中,小胡子尽全力一扭身子,尖刺穿破他几层衣服,贴着皮肤穿了过去,朝圣者的尸体包裹着暗红色的破布,又是一拍。这一次,小胡子和晋普阿旺的身体竟然忍不住朝前踉跄了一下。
“大大大大大和尚!”李能吊在上面不敢下来,而且子弹也不多了,他只能一枪一枪的点射,冲着晋普阿旺大喊道:“这个东西邪,赶紧念念念念念经镇它!”
“闭嘴!管好你自己!”晋普阿旺手里的铁环用力在地上一撑,身体就硬生生止住了踉跄的势头,他和小胡子的脸色一瞬间就变的苍白,好像刚刚害了一场大病:“要是会念!我早就念了!”
佛教密宗中有一些被相传的很神秘的上乘**,但是晋普阿旺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就不算是个正规的僧人,因为他的师傅边巴林锵本身就不务正业,师徒之间传承最多的,其实是一个坚定的信念:查清察那多背后的真相。
“把牛头牌给我!”晋普阿旺朝后猛退了几步,找小胡子要那块乌黑的铁牌:“希望这是件避尸的鲁特法器!”
☆、第五十八章 收拾残局
小胡子不知道什么是鲁特法器,但对于避尸这个词,他有一些印象,这个时候无法多问什么,他马上把乌黑的铁牌交给了晋普阿旺。
而且经过几次短暂的交锋,小胡子已经大概明白了朝圣者尸体手中那块暗红色破布的作用,挥动包裹着破布的手掌,肯定不可能出现什么魂飞魄散的现象,但它带给人的是另一种很可怕的作用,小胡子和晋普阿旺的心神开始动荡,很容易就被唐月趁虚而入。情绪被控制的话会很危险,估计若干时间内人就会不由自主的发疯。
晋普阿旺紧紧握住那块乌黑的铁牌,一步就冲到了前面,这个动作很冒险,距离比较远的时候,他已经深受朝圣者尸体的影响,他是在赌,赌这块乌黑的铁牌是不是真正的一件鲁特法器。
当晋普阿旺握着铁牌冲上前的时候,几具皮甲干尸顿时都在原地止步了,它们不可能像人一样有思维,然而一切非常明显,它们对这块铁牌有种隐隐的畏惧。晋普阿旺不断的大吼着,一拳就砸在距离最近的皮甲干尸身上。
砰!
这具皮甲干尸几乎倒飞出去,这让小胡子感觉到意外,因为在之前,想要把皮甲干尸彻底打的连连倒退需要相当大的力量,不过他很快就知道,这一拳里不仅仅是晋普阿旺本身的力量,还有那块神秘的乌黑铁牌的力量。
晋普阿旺动作飞快,连着几拳,就把几具产生了畏缩的皮甲干尸全部打退,紧接着,他直逼朝圣者的尸体,朝圣者的尸体仿佛一个尸中的王者,但是它对晋普阿旺手里的铁牌也有一些畏惧。事情马上就非常清晰了,这块铁牌肯定是什么隐秘的法器,它来自朝圣者的尸体身上,却对它一样有效。
砰!
晋普阿旺几乎使出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握着铁牌一拳就轰到了朝圣者尸体的前胸,这一拳非常重,瞬息之间,朝圣者尸体直接被打倒了,身上腐烂的皮肉顺着布片的缝隙被挤了出来,一股难言的恶臭四处弥漫。
“大大大大和尚,好样的!狠狠揍揍揍揍它……”
这块铁牌显然非常有用,李能就在上面鼓掌喝彩,但是他的声音还没落下,晋普阿旺的身体就猛烈的抖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痛苦的抽搐着,眼睛渐渐发红。这是唐月的特殊能力在撼动晋普阿旺本身的意志,到了这个时候,谁都在拼命了,躲藏着的唐月把能量聚集到最强,盘坐在钢钎上的格桑梅朵身体外那片若有若无的淡光顿时就被压熄了。
晋普阿旺浑身发抖,但许多年的磨砺让他的性格和心念都如同冈底斯的一块岩石一样,他根本不做任何后退,颤抖着继续上前,一拳把刚刚翻身爬起来的朝圣者尸体给打倒。
“阿旺!能撑得住吗!”小胡子急速的分析着眼前的形式,唐月是个很大的隐患,不把她先打压下去,她的特殊能力和朝圣者手上那块破布,迟早会给他们四个人带来致命的威胁。
“能行!”晋普阿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看得出来,他已经是拼着命在坚持。
“带着我冲!”小胡子深深吸了口气,唐月在附近,而且肯定在这几具尸体的后面。
晋普阿旺像一只发了疯的棕熊,一米八二的身高,一百九十斤的体重,让他变成一颗疯狂的炮弹,他一只手挥动铁环,一只手握着乌黑的铁牌,把几具蠢蠢欲动但又不敢全力上前的干尸全都逼的连连倒退。
小胡子找到一个空隙,一口气就冲了过去,唐月的特殊能力覆盖面不会太大,她应该就在不远的附近,而且回字廊的地形比较简单,一路找下去肯定可以找到。但是小胡子手里没有铁牌,那具朝圣者尸体不知道还有没有残存的不灭灵识,它突然就丢下了面前的晋普阿旺,发出一阵急促的嘶嘶声,几具皮甲干尸顿时全部朝小胡子扑了过来。
他此时的位置已经离开了格桑梅朵可以抵御唐月的范围,朝圣者的尸体在后面猛然挥动暗红色的破布,小胡子的脑袋嗡的一声,几乎要炸了,他感觉自己的思维瞬间就变成了一个混乱的漩涡,意识上所受的干扰的阻碍很快就反应到了身体上,他在猛冲中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这在过去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但是小胡子的意志已经不仅仅是自幼遭受挫折和磨砺的产物,他的内心最深处,或者说潜意识里有一个很牢固的观念,如果他出现了意外,格桑梅朵他们,可能也撑不了多久,一定会死。
“唐月在哪里!”小胡子咬着牙,用合金管一点地,马上站直身躯,目光飞快的在四处寻找。
他朝前大概跑了十米左右,此时此刻,他所承受的精神上的压力已经到了极限,仿佛一只垂死的骆驼,只要一根轻轻的稻草压在身上,就会彻底的崩溃。身后的皮甲干尸追的很近,晋普阿旺也一路赶了过来。这时候,小胡子有些涣散的目光一扫身旁不远处的墙壁,马上猛扑上前。
墙壁上有一个脱落了些许石块的凹槽,凹槽的大小恰恰可以站进去一个人,小胡子将要冲到这里的时候,凹槽里就发出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利的叫声。这声尖叫仿佛也是垂死前的轰然爆发,小胡子就感觉两只眼睛猛然一黑,什么都看不到了,不过他的意识还保持着部分自主,他知道这可能是大脑受到了骤然的打击和影响,继而产生连锁反应,压迫了视觉神经。
小胡子有个不同于常人的习惯,一般人越是情况危急的时候越不镇定,可能会因为情绪的不稳定而对形势产生误判,导致情况愈发糟糕,但小胡子正好相反,越是要到死亡前的一刻,他越沉着。他立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还有视觉模糊所带来的不利因素,脑袋微微一侧,用耳朵捕捉信号。
说起来容易,但是这其实是个很困难的事,等于是把自己的思维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防御,另一部分则在主动出击。尖利的叫声已经暴露了唐月的位置,紧跟着,一阵惊慌失措的脚步声就在小胡子前面骤然响起。
可能唐月也根本没有想到小胡子和晋普阿旺竟然能够安然且迅速的从九层塔那边赶回来,所以她不仅慌乱,而且紧张,她很清楚这两个人的身手和意念的稳固,前一次是因为几乎没有破绽的谎言欺骗了小胡子,但这一次显然不可能了。
脚步声一响起,微微侧着脑袋的小胡子马上就锁定了她,论体力,唐月跟小胡子差得远,而且唐月在急速的奔跑中,释放能力的强度顿时减弱了很多,小胡子的视力渐渐恢复,眼前已经出现了模糊的影子。
嘶嘶……
朝圣者的尸体仿佛也发狂了,毫无疑问,唐月的变化百分之百和这个很厉害的朝圣者有关,如果唐月真的死掉,那么朝圣者本人就彻底的湮灭了,无论是**还是灵识。它的速度一下子快到极点,裹着破布的拳头轰的一挥。
如果说小胡子对唐月特能能力的抵御就像一座高楼,那么这块破布就是侵蚀高楼地基的东西,正在快速追赶唐月的小胡子突然感觉脑子一空,紧接着就仿佛自己的头骨瞬间消失了,只剩下孤零零的大脑,没有任何保护和防卫,直接暴露在了空气中。
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保持完全清醒和镇定的话,那他就不是人了,小胡子也不能。然而就在他将要失去最后一丝抵抗力的时候,他条件反射似的双腿一弯,整个人像被弹簧弹出去了一样,与此同时,手里的合金管也伸了出去,这种动作可以说是无意识的。
噗!
锋利的合金管在暗色中已经看不到光芒了,但它仍然急速的穿透了眼前的一切,又从唐月的后背穿了过去,中空的管子随即飙出一股鲜血,这一击非常致命,唐月连惨呼的机会都没有了,整个人就像一条违背了物理定律的麻袋,在急速的坠落中突然终止。
小胡子几乎是和唐月同时坠地的,唐月所释放的特殊能力随着她被洞穿而瞬间烟消云散,小胡子的身体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剧痛反而让他混沌一团的脑子恢复了许多。身后的晋普阿旺也赶到了,他一拳把嘶嘶作响的朝圣者尸体打飞,接着就把小胡子给拉了起来。
当小胡子的视力完全恢复的时候,他看到唐月躺在一片流淌的鲜血中,除了微微抽搐的四肢和致命伤口不断涌出的鲜血之外,她仿佛被终结了生命和一切活力。
那一瞬间,小胡子突然就有一丝无法形容的悲哀,他从来都没有见过年轻时的唐月,但此刻却能清晰的想到当年那个只有二十岁出头,蹦蹦跳跳爱说爱笑,一笑起来就有两个小酒窝的北京女孩。
活着,是不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
唐月可能暂时还没有完全停止最后一丝呼吸和心跳,但她带来的影响已经彻底消失,这时候,那具很凶悍的朝圣者尸体突然一下子就摔倒在地,就仿佛一个很健壮的人,猛然被抽掉了脊椎骨一样,站都站不起来了。
“这个朝圣者和那个女人,其实已经是一体的了,他确实很厉害,有我们不知道的本事,不过那个女人死了,他会完全湮灭。”
唐月和朝圣者的尸体相隔好几米,但他们几乎在用同一个速度,同一个频率微微抽搐着,情绪上的影响不存在了,然而小胡子和晋普阿旺并不轻松,他们仍然在面对几具怎么打都打不死的皮甲干尸。尽管那块黑铁牌会让皮甲尸畏缩,却不能真正解决它们,几个人不可能一直和它们耗着。
小胡子想了一下,就招呼晋普阿旺收起铁牌,顺着原路退回去,当他们回到原来的位置时,格桑梅朵仿佛苏醒了,但是非常狼狈,她无法再盘坐到一根钢钎上,差点从上面掉下来,这时候正使劲抓着那根钢钎。
本来她是坚持不了多久的,不过当看到小胡子的时候,格桑梅朵瞬间就萌生出了很大的力气,她牢牢抓着钢钎,哽咽了一下,冲着下面大声喊道:“向腾霄,格桑梅朵知道你会回来救我们的!”
小胡子奔跑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得见格桑梅朵的表情,他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但话到嘴边,全都化成了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微笑。接着,他叫李能把背包扔下来,背包里有三块炸药,本来行动中没有计划到用炸药的时候,不过小胡子做事谨慎,还是预备了三块。
他很不想动用这些炸药,因为出口找不到了,必要的时候肯定会用到炸药。但是这六具皮甲干尸是很大的隐患,必须彻底解决掉。
拿到炸药之后,他和晋普阿旺就把皮甲干尸朝下面引,一直引到五层,五层的地势保持着自然的原貌,有些起伏比较大的凹凸地。不过这些凹凸地都不太深,可以暂时困住皮甲干尸,但它们迟早还能出来。
他们对五层进行过详细的摸索,基本地势了然于胸,两个人配合着把皮甲干尸全部引到了一片大概二十来平米的凹地中,凹地不深,一米多的样子,对于关节僵硬无法弯曲的干尸来说,这一米多的深度会暂时阻拦它们。但中间的过程很惊险,小胡子在二十来平米的范围内和几具皮甲干尸周旋,最后从下面一跃而出。
他随手就丢进去一块比拳头略小点的炸药,这种炸药很安全,只能用雷管引爆。两个人飞快的跑出去,就地藏到一块凸起的石头后面。
炸药在这个地方爆炸的声音和耳边打了个雷差不多,爆炸声响起之后,有几块被炸碎的干尸尸块从那边飞了过来,他们都没露头,背靠着石头长长出了口气。不用再多看,这个世界上没有金刚不坏的东西,某件东西无法被摧毁,那只能说摧毁它的力量不够大,几具打不死的干尸这时候肯定成碎片了。
小胡子有一点疲惫,但他此刻想的,是一旦真的找不到出口时,剩下的两块炸药能不能炸出容他们离开的洞口。
“我越来越怀疑朝圣者的身份了。”晋普阿旺拍了拍帽子上的碎石屑。
“怀疑朝圣者的身份?为什么?”
“就因为这个。”晋普阿旺举了举那块牛头牌。
☆、第五十九章 鲁特的来历
“朝圣者的身份?你看出些什么?”小胡子慢慢站起来,和晋普阿旺一边朝爆炸的凹地那边走,一边问道。
“我知道朝圣者的时候还年轻,很多年以来,一直都在想办法搞清楚这些是什么人。但他们历来行踪很隐秘,我没有线索,不过他们喜欢用锋利的藏刀杀人,我觉得他们应该都是藏人。”晋普阿旺道:“当时在山口那边听到黑里令声音的时候,我曾怀疑过,但这个怀疑只是一瞬,因为黑里令归根结底只是一种乐器的变种,无论是藏人汉人或者其他人,只要下苦功,都能学会。”
“那么你说的这块牛头牌,是什么东西?”
“牛头牌是个俗称,这个东西应该叫鲁特法器,非常非常罕见。”
晋普阿旺说,这块乌黑的铁牌是古苯的东西。鲁特这个词,其实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含义,它只是一种语气词,就比如平时说话中的哦,嗯,啊一样。在原始苯教中,一些掌握了巫蛊秘法的人地位非常高,古苯的信徒都相信他们是神明的使者,是人间与神明唯一的沟通纽带。
在一些很古老的宗教仪式还有祭祀中,这些巫师扮演的都是祭司之类的角色,有的祭祀期间,巫师主持仪式,所有的信徒都在下面跪拜,嘴里不停的发出鲁特鲁特这个语气词,这个词没有含义,却能代表对祭司乃至对神明的一种虔诚和恭敬,就和佛教徒开口阿弥陀佛一样。到了后来,鲁特其实就成为这些祭司的代称。
“现在已经没有鲁特了,尽管有的古苯秘法流传了下来,也有人学会,不过他们不能被称为鲁特。”
在当时的古苯体系中,每一个地区内,都会有一个鲁特,他们的地位高,权力大,几乎是这个地区的最高精神领袖和实际的主宰者,别的人无法跟他们抗衡,因为身为经常主持仪式进行祭司并且和神明“沟通”的人,他们想要阴人简直太容易了。
统领这些鲁特的上层,是一个叫大鲁特的人,这个人实际上就是整个古苯教中最核心的人物,地位就相当于梵蒂冈的教皇。
在一般人的印象中,鲁特大概和内地跳大神的巫婆神汉差不多,但是鲁特其实都是有本事的,尤其是对古苯一些秘法的掌握,让他们异于常人,而且拥有很强的能力,在寻常教徒的眼中,这些鲁特身外始终披着一层神秘的光环。
牛头牌是鲁特随身所携带的一种类似于天铁拖甲之类的辟邪挂件,几乎每个鲁特都有,牛头牌根据其主人的特长而呈现不同的作用,有的鲁特一生都在钻研蛊,那么他所佩戴的牛头牌可能对各种各样的蛊就有一定的免疫和预防力,有的鲁特擅长各种毒,那么他的牛头牌对于毒就有一定的免疫力。
显然,他们手里这块牛头牌的原主人,曾经是一个驱尸的高手,所以他的牛头牌会让各种经过特殊处理的尸体产生畏惧。
晋普阿旺的怀疑也就来自这块鲁特牌,因为黑里令那种东西,一直没有失传,如果是个有心的人,不辞劳苦,耐得住寂寞,说不定就可以慢慢的掌握黑里令杀人的秘诀和节奏。但鲁特牌就不同了,一定是鲁特才可以拥有。
“你的意思,这些朝圣者,和古苯有关系?”
“这个问题很难说,也是我一直困惑的地方。”晋普阿旺道。
鲁特,只属于古苯,等到以苯教为国教的象雄崛起之后,最原始的古苯受到了冲击,宗教内部的改革和斗争混入了一些政治上的因素,因而变的很残酷,鲁特这个称谓,就是在那个时候渐渐消失的,这个在古苯的历史中占据重要位置的特殊人群淡出了历史舞台。
最后一任大鲁特,大概是在公元六世纪的时候死去的,他的死亡是其代表的宗教势力在博弈中失败的后果。最后一任大鲁特被秘密处死,对外宣称因暴病身亡。他死去之后,一些信仰不改的执着信徒又进行了一段时间的抵抗,但最终化成了时间里的一堆泡沫。大鲁特死亡了,其余各个地区的鲁特也渐渐消失。
“我真的说不清楚,那个朝圣者的牛头牌是从什么地方弄到的。”晋普阿旺说。
“他会不会是挖掘到古物?”
“牛头牌这个东西的力量,不可能长久的保存,如果它的原主死了,那么最多几十年时间,它就会变成一块很普通的牌子,没有任何用处。但是这块牛头牌,仍然有避尸的效果。”
说着,他们已经回到了刚刚发生激斗的三层,格桑梅朵和李能不知道情况,都在焦急地等待,一直到小胡子和晋普阿旺平安的出现,两个人才稍稍心安。
“可以下来了,结巴。”
“我我我我**!”李能费力的解开身上的绳子,问:“那个老老老老娘们呢!我我我我我非抽她不可……”
格桑梅朵已经完全恢复了清醒,当她从上面下来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紧紧抱住小胡子。
“再也别把格桑梅朵丢下了,我很怕……”格桑梅朵的一面脸颊几乎贴在了小胡子的脸上,这种拥抱其实不代表别的,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举动。
格桑梅朵的脸庞是冰凉的,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很独特的香味,这种感觉让小胡子猛的有些喘不过气,他是个很有本事的人,只用鼻子就可以从一小撮封土里判断出地下古墓的大致情况,然而对于女人,他知道的比任何人都少,他过去的生活注定了不能拥有常人可以拥有的东西。
“来来来来吧,妹子,脱险了,哥也也也也也抱抱……”李能也张开双臂凑了过来。
接下来,他们开始收拾残局,唐月已经死透了,那具朝圣者的尸体也一动不动,他们相隔几米距离,在临死之前显然还经过了拼力的挣扎。对于他们,格桑梅朵和李能都充满了愤恨,晋普阿旺就说,把他们烧掉,以免再有什么不可预见的后患。
当燃料开始燃烧的时候,小胡子想了想,把唐月的尸体从火里拉了出来,这个女人的改变,完全都来自朝圣者的尸体。
“要给胡彦国一个交代。”小胡子看着晋普阿旺询问的眼神,说了一句。
“不需要给他什么交代。”晋普阿旺说:“我们替他把这个疯女人杀掉了,他只会感到轻松,会感激我们。”
“不会。”小胡子摇了摇头:“他不会感到任何轻松。”
小胡子叹了口气,他不由自主的在想一个问题,唐月如同中邪一样,一直在说一奶桶的鲜血可以找到出去的路,这个说法究竟有什么依据?她不可能那么多年以来始终抱着一个虚无的执念。
但现在还不是探索这个问题的时候,因为他们暂时不能走,九层塔还没有摸索完,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最起码要把这些搞清楚。
暗夜神庙中可能再也没有其它任何活着的东西了,但格桑梅朵和李能死都不肯再单独留在这里,四个人一起来到了五层下的空间,本来李能还坚持要和小胡子还有晋普阿旺一起划船过去,但是听到水域中有那么多会把人拖下水的绿毛时,他马上就改口了,说自己会坚守在这里,保护好格桑梅朵。
小胡子和晋普阿旺再次用牛头牌渡水,但是这一次他们的运气有点差,来回两次,水面下大量的白壳都破碎了,无数绿毛游荡在水里。两个人的小船再一次翻船了,又弄的一身透湿,才勉强冲到了九层塔的塔座上。
他们还没有站稳,胡彦国佝偻的身影就从塔座那边滚动过来,他的语气很焦急,询问事情怎么样了。
“那个女人,死了。”小胡子沉默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死了?死了吗?死了好,死了好,我终于解脱了,可以回去了。”胡彦国的表情一下子凝固在脸上,紧接着,他佝偻的身躯就像是被一道一道轰鸣的天雷不断的劈着,来回的抖动。
爱的那么深,恨的那么深,当这样一个女人从自己生命中永远彻底消失的时候,没有人能说清楚自己的感受。那个女人确实是个疯子,但是当她真的死去时,她就只是唐月了。
小胡子和晋普阿旺都没有说话,看着胡彦国在原地一会儿笑着,一会儿又背着脸流泪吗,他的情绪失控了,很久都没有恢复过来。可能有一个多小时之后,胡彦国就长长出了口气。
“我们会寻找出路的,如果真的可以找到,我们会带你出去。但在这之前,我们必须把九层塔走一遍。”小胡子这个时候已经不怕胡彦国真的出去,真的回到现实的世界里之后会给他们带来不利,他相信,经过三十年的煎熬和沉淀,尤其是在唐月身亡后,胡彦国的心完全死了,他或许还会孤独的活下去,但绝对不会再接触现实世界里的任何人,包括他原来所在的机构。
“我没法帮你们,因为九层塔上面几层,我都没有去过。”胡彦国仿佛没有一丝力气了,微微转着头说:“谁都不知道九层塔上面会有什么。”
☆、第六十章 石板上的
胡彦国确实没有到九层塔的三层之上活动过,他当初拼死拼活从唐月的威胁中逃到这里,就是为了活下去,他不愿意也不敢再冒险。九层塔上面究竟会有什么,胡彦国其实也很想知道,但是因为好奇而去涉足一个地方,只能是那种不成熟的人才会做的事,真正稳重的人能压制心里的**,他们每做一件事都有自己的目的。
胡彦国的情绪还是不稳定,小胡子和晋普阿旺把他留在了一层外。两个人顺着绳子直接来到三层,他们在三层通往四层的楼梯顶端又看到了紧闭的石门,胡彦国当时只在这里试探着听过里面的动静,但没有真正打开这道门。
两个人这一次是非常的小心了,而且尽力做了完善的防护措施,他们尝试着把门推开了一道十厘米的缝隙,然后就静静的等,一直到确认里面没有异常的动静之后,才继续把门推大。
九层塔是头小尾大的结构,越往上,塔层的面积就越小,当小胡子和晋普阿旺进入这里之后,就感觉像是走进了一个供奉着神的神堂。一尊大概三米高的神像就矗立在四层的一端,这是一尊雕工很精美的神像。
“他们的信仰果然改变了。”小胡子看到这尊神像的时候,就确定了以前的猜测,因为这群信徒所供奉的神明,从最早的六指神明,变成了一尊女神。
如果不了解那段历史的话,就根本不清楚这尊被供奉的女神有什么样的来历和传说。在神像的前方,是一个很扁的容器,像个巨大的盘子,盘子表面刻着六道很细的凹槽。盘子是石头雕刻出来的,但是已经变成了一种黑里透着暗红的颜色。
盘子表面是一层完全干透了的血,经过时间的沉淀,这些干涸的血迹像一层石灰岩,小胡子用匕首试了一下,血迹足足有三四厘米那么厚,可以想象当时那些信徒用多少鲜血才把盘子沉淀出这么厚的血迹。
这个古老宗教的信徒们对鲜血有一种狂热的执着,这种执着可能也是出自他们供奉的神明的需要,从冰城的六指神到现在这尊女神,他们信仰的神明蓦然改变了,然而作为对神的祭祀的对象却没有变,依然是鲜血。
小胡子可能已经养成了一种潜意识中的习惯,每次看到这种石像的时候,他都会刻意的观察一下对方的左手。这尊石像的双手环抱在身前,他靠近了一步,把光线调到最强,顿时有点发怔,因为他看到这尊女神的左手上,清晰的被雕刻出一根长在小指末端的六指。
他就有些迷糊了,神明改变了,但好像唯一没有改变的就是这根怪异的六指,这是怎么回事?在小胡子的印象里,古今中外各个宗教所信奉的神佛里,有那么多长着六指的神明可供膜拜吗?
接着看下去,他们就在这个用来装血的扁平盘子下面,看到了一块非常平整的石板,石板被打磨的如同一块镜子一般,但是凭肉眼就能看出来,上面有很多很多非常细小的纹络,这种纹络杂乱而且繁复,没有任何规律,就好像是某个人信手在上面用刀子划出来的一样。
“这是个什么东西?”晋普阿旺问道。
小胡子暂时也说不清楚,但是这块石板肯定有它的用处,否则不会被人费力的打磨的这么平整光滑。他又仔细的看了半天,就发现了一个问题,事实上,那只用来装血的盘子,并不是完全密封的,在盘子的正中心,有一个黄豆那么大的小洞,小洞已经被干涸的血堵住了大半。
“当时的情况应该是这样。”小胡子分析道:“信徒把收集来的鲜血顺着石盘的六道凹槽倒下去,除了一部分鲜血会滞留在石盘上,还有一部分,肯定会顺着最中心的那个小洞流下去,流到下面这块光滑的石板上。”
“这样做,有什么用?”晋普阿旺用匕首尖把石盘上的那个被堵住的小洞一点点的挖出来,说:“要不要试试?”
小胡子考虑了一下,当初那些信徒把祭祀用的石盘和这块石板上下放置,又在石盘上开一个小洞,肯定有什么用意。九层塔不知道还有什么危险没有,但是石盘上不止被倒入一次两次鲜血,那么厚的血迹,至少是上百次乃至更多次的祭祀才形成的。
“可以试试。”小胡子说着就取下手套,但是被晋普阿旺拦住了,后者说自己的身体好,放一点血也无所谓。
晋普阿旺在手上划开了一个口子,他没有那么多的血可流,所以不能浪费,就在石盘中心的小洞附近滴下了血。一滴滴血珠开始顺着石盘自身的倾斜而流入小洞,小胡子一直在紧密的注视,他不知道血珠滴落到石板上会有什么情况,不过石盘本身应该没有玄机,因为小洞只有黄豆那么大,藏不下任何机括。
一滴完整的血滴落在下面的石板上,就被摔成了几块,当血滴落在石板上的一瞬间,仿佛立即就消失了,但小胡子知道,那不是真正的消失,是血液渗入了石板上繁复且抽象的那些纹络中。
随着石盘中滴落的血液逐渐增多,石板上的血液开始很清晰的沿着那些纹络蔓延,就好像鲜血在人身体中一道道毛细血管中流淌的经过一样。晋普阿旺很壮实,但也不可能一个劲儿的放血,滴落了一会儿之后,他就飞快的把伤口包扎起来,和小胡子一起看。
血在纹络中蔓延,那种速度用肉眼就可以看的出来,而且是很多很多纹络一起被鲜血渗入了,所以无法分辨它们会蔓延到什么程度。石板的长度宽度都有七八十厘米,晋普阿旺那点血肯定不足以把整块石板覆盖住。但是在这期间,小胡子就对石板的材质产生了一些怀疑,因为在正常情况下,粘稠的血液不可能和水一样流动,然而在这块石板上,有的纹络几乎细小的和头发一样,那些鲜血却仍然可以以这种状态慢慢的继续渗透下去。
当石板上的纹络被鲜血覆盖了十分之一的时候,小胡子已经感觉到惊讶,当鲜血的流淌完全停止之后,石板大概有五分之一的纹络都渗入了血迹,在这块蛋黄色的石板上,一条条纹络里的血液透出的红色非常清晰。
“这?是副图吗?”晋普阿旺问道。
“是,是副图。”小胡子慢慢点了点头。
这非常神奇,出乎了他的意料,这些鲜血透过石板上杂乱的纹络最终形成的,是一幅地图,这种地图不是标示某一地区的地形示意图,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地图。小胡子各种师死早,然而在他过去的经历中,难免会和地理历史之类的知识打交道,所以他能够看得出,这是一副东亚和中亚包括部分南亚地区的地图。
石板上的地图不可能和印刷品那样呈现出颜色和明确的国界线,然而它的大致轮廓却非常的精确,如果按小胡子现在的印象,石板地图跟制式地图应该是没有任何差别的。
这是怎么做到的?石板上的纹络真的很杂乱,如果仅按这些纹络来看,什么都看不出来,然而那些血液滴落上去,就慢慢的渗出了一副这么完整的地图,这对于几十个世纪之前的人来说,显然是根本不可能的。
最重要的,是这幅地图的出现,有什么意义?小胡子看看石板,再看看上面的那只石盘,他突然觉得,这个东西很像是一种叫做扶乩的占卜法。
扶乩是个很古老的东西,然而只要稍稍解释,估计很多人都能听明白是怎么回事。扶乩的时候需要一个沙盘,然后数人合力请神,据说请到神之后,一支笔会在沙盘上写字。这个东西其实简化一下的话,就可以叫做请笔仙。
这个古老而神秘的宗教,好像真的拥有一些让人揣摩不到的东西,至少这幅出现在石板上的地图就可以说明很多问题,这幅地图几乎可以抛开巧合的因素,因为没有那么巧合的巧合。
那些虔诚的宗教信徒,一次又一次的用鲜血来供奉他们的六指神明,就是为了得到这样精准的地图?他们要这些地图做什么?征服世界?
小胡子跟着联想一下,他甚至相信,如果鲜血足够的话,把石板铺满,说不定他会得到一副完整且精确地世界地图。
“我很奇怪,这样的地图是怎么在石板上现形的?”晋普阿旺有点不肯罢休的意思,他直接撕掉了包在手上的绷带,道:“如果再滴一次,石板上会出现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小胡子也非常想知道,九层塔里的一切信息对他们来说都是有用的。小胡子用相机把石板上的地图拍了下来,然后用布把上面的血迹全部擦掉。晋普阿旺已经跃跃欲试了,按照他的体格,再放这么多血估计也挺得住。
当鲜血再次从石盘中心的小洞滴下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拭目以待,在等待石板上还会出现什么。
☆、第六十一章 生祭
和前一次一样,鲜血顺着小洞滴落在石板上之后,就开始沿着那些杂乱的纹络蔓延,这一次晋普阿旺咬着牙多放了一些血,想让血液在石板上的蔓延范围更大一些。
和小胡子之前想的应该差不多,这块石板跟那种扶乩好像非常相似,每一次请神之后,毛笔在沙盘上写下的字都是不一样的。他顿时就明白了这块石板被放置在石盘下面的原因,石盘里的血明显是供奉给神明的,但是站在信徒的私心角度来说,这些供奉也不能白给,他们用这种方式向神明讨要一些信息。
不过这个事情很难说,如果按常理分析,直接把血液滴在石板上,或者说通过石盘上的小洞滴在石板上,结果可能没有多大的差别,但是小胡子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和血去一一的实验。
当血液在石板上蔓延结束之后,石板上显现的东西已经定型了,这不是一副图,而是并列几排的一些符号,连晋普阿旺都对这些符号很熟悉了,是那种古羌最原始的记事符。这些符号通过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出现在石板上,其中包含的信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但是小胡子看了看,这些记事符里,没有一个他认识的。
“把它们照下来吧。”晋普阿旺包扎着手上的伤口,说:“看起来,我们真的有必要去找一下乌司藏了。”
乌司藏就是晋普阿旺结识的那个门巴族老人,晋普阿旺的年纪和他差了二十多岁,但两个人是忘年交。
“找他有用吗?他认得这些?”
“不一定有用,但也不一定没用,如果这些古老的符号都是古羌留下来的话,那么我以前听乌司藏说过,他知道一些关于古羌的事。”
小胡子点了点头,这时候,他们可能已经暴露在了朝圣者的视野中,无法再随便去找人打听询问,能有一个比较熟悉的人作为询问的对象,当然是最好的。小胡子把石板上每个字符都拍了下来,他觉得有点可惜,血液滴落在石板上,估计还会有别的发现,不过他们没有那么多血可流,要保持旺盛的精神和体力。
整个四层大致就是这样了,可能是因为之前的那些会飞的虫子像天罗地网一样严密,所以神庙的原主人认为万无一失,不可能有人硬着头皮闯进来,所以四层这里没有任何机括,这也是让他们所供奉的神明清净一些,免得被那些机关打扰。
他们慢慢来到了五层,进入五层之后,两个人又有点犯迷,因为在和四层相同的位置上,立着一尊同样有三米多高的神像,神像虽然有三米高,但是可以看出它的造型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孩儿,这尊神像的眼睛很大,乌黑的头发在后面打了个发髻,它一只手托着一只石球,另一只手拎着一根棒子。
在石像的前面,同样有一个扁平的石盘,石盘下有一块很光滑的石板,这座九层塔修建的具体时间无法推断,但是根据其中一些细节来看,塔内的陈设大致应该属于同一个时代的,即便前后有差距,也不会差的太多。这些信徒信奉的神明转眼间就又变了?从一个六指女神变成了一个小孩儿?
毫无例外的,小胡子又把目光聚集在了这尊神像的左手上,神像的左手托着石球,但是它的每一根手指都被雕刻的非常明显,在它左手的尾指上,依然有怪异的六指。到了这个时候,小胡子完全可以确认,这就是一个专门供奉六指神明的古老宗教。
“先不要管这些了,具体的情况可以去向乌司藏请教。”晋普阿旺盯着石盘和石板,仿佛有点不甘心,想再放血试试。
“不要放了。”小胡子虽然觉得可惜,不过想的还是很清楚的,对于一段已经湮灭的历史来说,想尽力的还原它,人为的记载还有文物才是最可靠地依据,从一些鬼画符一般的手段中得到的信息,谁能保证是正确的?任何一个不实的虚假信息都可能给他们的后续行动带来影响,所以这个东西只能当做次要的参考,而不能当成主线去摸索。
但是除了这尊神像和石盘石板之外,整个五层就只有一些用来照明的油灯了,没有别的东西,两个人小心地找了一圈,神明都没找到。
“如果整个九层塔都是这样的话,那么我们真的就来亏了。”
“不会,绝对不会,一定会有东西。”小胡子对自己之前的预感仍然没有改变。
在第六层和第七层,他们又看到了神像,每一层的神像都是不同的,四层是女神,五层是小孩儿,六层是一个老头儿,至于七层的神像,可能就有些怪异了,它是一尊闪着七彩光的神,为了突出它的光辉,神像上专门涂上了各种颜料,神像本身是不可能发光的,这些五颜六色的颜料就让神像看上去斑驳一团。
但是这些不同的神像,都毫无例外的拥有一根长在左手上的六指,而且它们的信徒所供奉的,全部都是鲜血。小胡子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古老神秘的宗教了,拜血教?
第六层和第七层真的没有什么东西,但是到第八层的时候,情况一下子就变了,八层没有神像,然而踏入八层的门,两个人立即就看到了一具一具倒在地面上的残骸,九层塔这里的气候不能和外面相比,尸体的状态很怪,没有完整的保存下来,但又没有烂光,一些残存的皮肉干了,贴在骨骼上。
这些尸体挤满了整个八层,粗粗分辨一下,大概有百十具,其中百分之七十都是人,还有一些骨架很大的残骸,晋普阿旺说那可能是牦牛。这些尸体都是用最残酷最直接的砍头法处死的,猛一看上去觉得有点触目惊心,但如果仔细的看,那么还是能看出一些端倪。
牦牛的尸体就不提了,整个牛头都被剁了下来,在八层的左右两边排了一排,而那些被砍掉头颅的人,好像不是被处死的,因为他们至死都保持着一个跪拜的姿势,没有挣扎,仿佛是心甘情愿赴死的。
这些可能都是生祭,担任生祭的人并不觉得死亡是种痛苦,反而觉得那是一种莫大的光荣,可以为神明奉献。砍掉他们的头颅,是最好也是最简单的放血方法,人体里的血估计会流干。
一次生祭差不多死掉七八十人,这种规模真的不算小,在很久之前,生产力和科技水平的落后限制人口的增长,人口是珍贵的,如果不打仗,没有俘虏,那么保留着生祭习俗的古老部落里,只不过杀掉一两个人意思意思。在西门豹的那个时代,中国应该是地球上人口最多的国家了,但巫婆神汉搞祭祀的时候,也就是一对童女,不可能把几十口人一起丢河里去。
眼前的场景说明,这次生祭是隆重的,而且生祭结束之后,九层塔就被荒废了,说明这里的人是在离开之前进行的最后一次生祭。
“他们杀这些人,不是在祭祀前面那几尊神,否则直接杀在神像面前就可以了。”
“你的意思是?”晋普阿旺扫视了一下面前那些没有头颅的尸体,问小胡子。
“八层的面积已经没有前面大了,所以这些生祭的人才会满满挤了一层,你看他们跪拜的方向。”小胡子朝前指了一下:“如果我猜的不错,受祭的对象,是在九层。”
整整一层都是尸体,尽管知道这些都是生祭,但是这个古老宗教对尸体的钻研到了一个很精深的地步,小胡子和晋普阿旺一步都没有挪动,就在门口这里交谈着。
“你觉得,受祭的,是什么?是人?是神?”
“不知道。”小胡子道:“不过,受祭者的体型应该比较大。”
“为什么?”
这其实是个很简单的道理,就像平时的人在清明节上坟烧纸一样,如果距离祖坟比较近,有条件的人肯定会亲自跑到祖坟前上供,除非是离的很远,自己又脱不开身,才会在十字路口画个圈烧纸。就是说,不是真的没办法了,不会把受祭者和供品分开放。八层的面积太小,满满的一屋子生祭的尸体,导致什么都放不下了。
“那就到九层去看看,这里都是生祭的尸体,应该没什么问题。”晋普阿旺说着就朝前走了走,这些生祭的尸体已经干枯成骨架了,才勉强走的过去,如果人是刚刚死的,以这种密度排列,估计连脚都插不下去。
小胡子只朝前走了一步,仅仅一步,就突然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并不是对未知危险的预知,它好像是一种惶恐,就如同自己的头顶猛然出现了一片某个东西散发出来的强大的气场,导致人非常的不安,连抬头都成为一种负担。
小胡子的脚步随着这种感觉的出现,立即就顿住了,他的目光顺着那些一排排死去的生祭,飘到了八层通往九层的楼梯。
他察觉出了,那种让自己有些惶恐的气场,一定来自九层。
☆、第六十二章 七具原木棺
九层会有什么?让小胡子产生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以前遇到未知情况时,他可能会紧张,但绝对不会惶恐,那是心有惧意的人才会有的表现。
这时候,晋普阿旺已经朝前走出去了好几米远,随着他的脚步,两旁的无头尸体一具具的被挤倒,小胡子迟疑了一下,把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压制了下去,跟上了晋普阿旺。这是一个很让人心惊的场景,两个人走在一片死去不知道多少年的尸群中。
九层塔上面这几层可能真的没有什么陷阱了,他们走的比较顺利,沿着八层的石阶直接来到了顶层,石阶到头的时候,他们面前出现了一道比之前都要宽大的石门。石门上刻着很精美但无法理解的花纹,这些花纹可以单独看,也可以混为一团看,雕工达到了一个相当的地步。
站在这道宽大的石门前时,小胡子心里强行压制的感觉轰的就要爆发了,如同见鬼了一样,他感觉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就仿佛有一股大力在使劲的压弯膝盖。石门是紧闭的,没有一丝缝隙,但那种无形的气场却愈发的强大了。
两个人面对这道宽大的石门,暂时没有妄动,因为晋普阿旺仿佛察觉出小胡子有一些不对。小胡子一直静静站着,在努力的分辨自己这种不安到底从何而来。他盯着石门上那些复杂又精美的花纹,看了很久很久。令人奇怪的是,他身前的晋普阿旺好像没有出现任何不安。
“你怎么了?”晋普阿旺看着小胡子,觉得这不应该是他面对未知区域时的情绪。
“让我想一想......”
这种感觉不好形容,小胡子站了几分钟之后,突然就察觉出来,他面对这道宽大的石门还有门后的九层塔最后一层时,就好像一个干了一辈子土活的土爬子面对一个不知深浅的古墓。他顿时恍然,晋普阿旺不是盗墓贼,不会受到什么直觉上的影响。
但是小胡子还有些想不明白,什么样的古墓他没有见过?出了真正意义上的皇陵,诸侯王的墓他都下过。如果说他的直觉没错,那么这座九层塔其实是一个葬人的地方?这种塔葬完全是独一无二的。
九层塔葬的是谁?这种现象其实是很不正常的,任何宗教内,神的地位高于任何人,九层塔如果葬人,那么被安葬的人无形中压在了之前几层供奉的神像之上。
“你没事吧?”晋普阿旺看着小胡子一直紧盯石门不说话,就有点慌,他举手在小胡子眼前晃了晃。
“没事。”小胡子收回心神,说:“进去吧。”
在前八层,他们几乎没有什么收获,九层塔如果一定有东西,那么肯定会在顶层。小胡子和晋普阿旺试着推石门,大门看起来很宽大,但是没费多少力气就被推开了一道缝隙,手电的光线顺着缝隙照进去,里面有黑乎乎的几团东西,一种有点熟悉的气息飘了出来,这种气息仍然无法形容,但是小胡子却仿佛经过层层波折,终于从艰险中走到了一座古墓的主墓室前,就是这种气息。
九层很安静,晋普阿旺把门缝推的大一些,足够钻进去一个人,他探脚踩了踩,里面的地面很结实。当小胡子跟着晋普阿旺进来之后,他的感觉就得到了证实,生祭是在八层进行的,九层放置的都是该放置的东西。
两旁是两排石灯,这种石灯完全就是用来照明的,石灯那边,从左到右,一字排开了七截平放着的很粗大的原木。这种原木看起来就是一截木头,但是经过了处理,和他们在回字廊五层看到的两具废弃的木棺一样。
“树葬?”晋普阿旺回头问。
树葬严格来说,是直接在活着的大树上挖掉树心,然后把尸体塞进去。但是眼前这种原木,也大致被归类到了树葬里面,原木被分成了两片,树心中空,是非常古老的棺材。
两排石灯中间有比较大的空间,估计是神庙的信徒还没有离开的时候,可以祭祀时过来拜一拜。晋普阿旺瞄了那七截原木,说:“这个东西你见过吗?怎么打开?”
小胡子没说话,这种东西他见的太多了。他慢慢摸到其中一截原木前面,这些原木的具体年代不详,但起码是三四十个世纪之前的东西了,如果里面葬着尸体,估计已经烂成了渣。根据小胡子的经验,这种原木棺材应该没有危险,时间太长了,连普通的尸毒都不可能有。原木棺上上下套着三道箍,还刷了一层可能是树胶的东西,已经干透了,合金管一戳就碎成了段。
“东西可能会在棺材里。”小胡子对晋普阿旺说:“用我们的话说,这叫陪葬。”
如果不是树干外刷上去的几层很厚的油和树胶,木头早就烂的不成形了,小胡子慢慢把两片原木之间的树胶都刮掉,合金管的刃口在缝隙里一撬,木头就发出嘎的一声,两片原木从中间裂开,小胡子接着灵巧的一动,充当棺盖的那半片原木就完全从木棺上脱离。
这确实是用来葬人的树棺,里面有厚厚的好多层麻布,但是糟透了,只依稀能分辨出布片的纤维组织,尸体只露出了头,其余的部分全部被裹在厚厚的麻布里。他们把麻布残存的纤维去掉了一些,尸体显然经过了防腐处理,而且在这个地方的尸体烂的都不太正常,烂一部分,干一部分,像一具残存不全的干尸。
小胡子伸出合金管,把覆盖尸体左手的麻布纤维拨开,尸体的左手完全萎缩,像几根扭曲的干树枝,把麻布纤维挑开的一瞬,他马上看到了一根长在小指上的六指。
“这是他们的神明吗?”
“有这个东西!”晋普阿旺一下子就叫了起来,他从尸体的胸前挑起一块几乎融合到皮肉中的牌子。
牌子一被拿出来,就闪现出原来的色泽,这是一种泛着紫光的金属,紫的非常纯正,柔和且高贵,牌子像一个牛头。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晋普阿旺的神情很激动,他不断用袖口去擦拭这块牛头牌:“这是大鲁特牌!这个人是一位大鲁特!”
普通的鲁特牌都是乌黑色的,只有地位无比尊崇的大鲁特所持有的法牌,呈现一种高贵的紫色,晋普阿旺显然想不到会在这个地方找到极为罕见的大鲁特牌,这个东西在古苯没有衰竭的时候,就和佛陀的舍利一样。
小胡子产生了一些迷茫,各种乱七八糟的线索完全混成了一团。大鲁特是古苯中的至高人物,这座暗夜神庙,是古苯的庙宇?一个长着六指的大鲁特,说明了什么?他没有想到,寻找家族的根,竟然一下子寻到了这里。
打开一具原木棺,其它几具原木棺的棺主身份其实已经可以确定了,一定都是大鲁特,否则不可能和它并排安放。小胡子不知道其它的六个大鲁特是不是六指,如果都是六指的话,这个事情就会变的很有意思。
他们接着就一具一具打开了这些原木棺,当其中六具都被打开之后,那个很有意思的情况就出现了,六个被安葬在这里的尸体,全部都是左手长有六指的人。而且他们的身份也毋庸置疑,因为每具尸体身上,都有象征着至尊的紫色大鲁特牌。
“我已经怀疑,这些人和末世预言,会不会有什么关系?”小胡子猛然就想起当时在噶扎寺觐见仁波切活佛时,对方所说的关于察那多的往事。
察那多在离开噶扎寺行走四方时,始终在宣扬一个观点,世界将要崩塌的时候,只有长着六根手指的人,才能拯救这一切。
六个至高无上的大鲁特,都是六指,这肯定不会是一种巧合,信徒们显然和藏传佛教的观点有出入,他们不会信奉什么转世之说,他们只认六指。
原木棺的排列顺序,应该是从左至右的,左边那具,年代最远,右边这具最近。暗夜神庙的信徒在这里繁衍了七代,所以只留下了七具大鲁特的遗体,这些人估计是在第八代大鲁特的带领下,离开了这里。
仅剩的那一具未打开的原木棺就是最右边的一具,小胡子一直认定九层塔内会有东西,但他们目前为止只得到了几块大鲁特牌,这是非常非常罕见且珍贵的古物,然而却没有实质性的用处,传闻中,紫色的大鲁特牌带着纯正的神明的力量,可以镇压一切妖魔鬼怪,然而时间过的太久了,大鲁特牌的力量消散殆尽,变成了一块凡铁。
“我们的希望,都在最后一具原木棺里。”小胡子对晋普阿旺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判断是不是错误的?对于那些虔诚的信徒来说,大鲁特的遗体本身就是珍贵的,不可亵渎的,九层塔周围的绿毛守卫九层塔,守卫大鲁特的遗体,这也完全可以说的过去。
但是当小胡子按照之前的方法打开最后一具原木棺的一瞬间,他和晋普阿旺的眼睛就被一片金黄的光芒沁染了。
☆、第六十三章 唯一的收获
这样的情景就好像两个寻找宝藏的人,猛然打开一口陈旧的箱子之后发现了满满一箱子的黄金。他们手里的光线很亮,最后一口原木棺中,有东西借着光线的折射散发出金黄的光芒。那片金光看着很耀眼,其实等眼睛熟悉了环境之后,小胡子就发现那只是一块长条形的金属。
但是抛开金光不说,这块金属本身就引起了小胡子很大的兴趣,它大概有四指宽,三十多厘米长,像一块铁片,就放在最后一具大鲁特的尸体胸口上。这个东西不是黄金,但比黄金更加耀眼完美,九层塔上这几具大鲁特的尸体,恐怕年代已经要用几十个世纪来算,然而金属长条没有一丝丝被侵蚀生锈的迹象,每一道光芒都是绚烂的,它仿佛是一种永恒的东西。
如果小胡子一无所知的话,估计还不觉得如何,但他看到这块金属长条的一刻,马上就想起了自己来到藏区的初衷。他是根据一块刻着六指人像的金属牌而来的,那块金属物出土于噶扎寺。小胡子没有亲眼见过这种金属物,但卫天曾就金属物进行过很详细的描述。除了这种神奇的金属之外,小胡子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保存几十个世界而丝毫不变。
金属长条很沉重,边角都是圆润的,光滑细腻,但是这块金属长条上并没有六指人像,小胡子把它认真的看了几次,只在金属长条的一面,发现了一道半厘米深的痕迹。这是条很简单的痕迹,就好像有人在金属物上写了一个“一”字,当然,这只是比喻,估计在当时的那些信徒心目中,完全就没有“一”这个字的概念。
“这是什么东西?”晋普阿旺从最后一具原木棺中拿到了大鲁特法牌,他看着小胡子手里的金属长条问道。
“没人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小胡子也分辨不出这块金属长条是干什么用的,它被放在大鲁特的原木棺中,说明这是个很重要的东西,但金属长条本身的信息太匮乏了,只有一道像“一”字一般的凹痕,从这一条凹痕里,能看出什么?
不过他看着一排七具原木棺,还是得到了一点信息。原木棺里的大鲁特相继被安葬在九层塔中,左边那具,可能是暗夜神庙修建时的大鲁特,年代最早,按道理说,他应该比最后一个死去的大鲁特更有资格,然而金属长条却被放在最后一口原木棺中,这可能说明,这块金属长条是在大鲁特之间代代传承的,老的大鲁特死了,金属长条就交给新的大鲁特,但是最后一个大鲁特死去之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金属长条没有继续传承下去,被陪葬在了木棺中。
这些大鲁特在信徒心目中的地位可能确实非常高,没有任何人或神可以比拟,从他们的藏棺地高于神明石像就可以看得出来。对于一个古老宗教来说,这是个比较漫长的演变过程,他们从信奉过去神,改为信奉现在神,毫无疑问,这些大鲁特就是现在神的化身。
小胡子把那块金属长条收了起来,这就是他们唯一的收获了,一块不知道用处的金属条,可能在这块金属条的背后,还有更深层次的含义,否则不会被一代一代大鲁特传承,但这种深层次的含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挖掘出来。
而这些大鲁特本身呢?他们以什么样的方式传承?血脉?或者是择选?
原木棺里再也没有其它东西了,可能是出于一种心理上的原因,小胡子完完整整的把那些原木棺盖全都封上,又用绳子一道一道的捆好。
“走吧。”晋普阿旺转身道:“我们先走,然后去找乌司藏,他估计会知道一些关于这方面的事情。”
他们回到三层,然后顺着绳子下来,胡彦国完全没有精神了,呆呆的靠着塔座,不知道在想什么。小胡子和晋普阿旺把他带到了独木船上,一直到这时候,胡彦国才出现了接受不了事实的样子,他使劲的抬起头,问小胡子:“她,真的死了吗?”
“是,真的死了。”
胡彦国一下子就不说话了,小胡子怕他因为情绪而出现什么波动,导致在水上发生意外,一直等了很久,才把小船推到水里。又是一番很艰难的搏杀,因为多了一个胡彦国的原因,小胡子和晋普阿旺更加吃力,两个人都被绿毛抓伤了,一直到对岸之后,才把尸毒挤出来。
当胡彦国摸到唐月已经冰冷的尸体时,他就开始哭,哭的很痛。只有死去的唐月,才是真正的唐月,胡彦国仿佛瞬间回到了很多年前,他抱着的仿佛是那个笑起来就有两个酒窝的年轻女孩。
小胡子他们只拿到了几块大鲁特法牌,还有一块不知含义的金属长条,但这是没办法的事。这时候,他们就开始真正的面对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怎么样从这里离开?小胡子没有催胡彦国,一直到他的眼泪流干了,才再次问他,关于用鲜血寻找出口的问题,当年唐月究竟是怎么说的。小胡子希望他回忆的仔细一点,同时暗示他,如果真的可以找到出口,他们离开的时候会带上他。
胡彦国有点麻木了,不过还是按小胡子的要求仔细的回忆了关于出口的事。他叙述完之后,沉沉的说:“你们走吧,不用管我,我留在这里,那里都不想去了。”
晋普阿旺是个耿直人,因为胡彦国拿出来的那块牛头牌,让他们在面对绿毛时少了一些麻烦,这点事就记在晋普阿旺心里,他劝胡彦国,但胡彦国不肯听。
小胡子知道,他的心真的死了,当一个人真正心死的时候,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不会再有什么眷恋,无论身在天堂还是身在地狱,对他来说没有多大的分别。
当他们四个人收拾好东西走出那道回字廊时,胡彦国只剩下一个影子。
他们走到了当初出口消失的地方,根据胡彦国的讲述,唐月当年来回嘟囔的话其实并不复杂,只要有足够的鲜血,直接泼洒在出口消失的墙壁上,就可以找到原来的出口。
“这这这这这太扯淡了。”李能首先就表示怀疑,说:“那个老娘们的话,不不不不不能信。”
但是小胡子觉得,鲜血寻找出口这个概念,估计不是唐月本人想出来的,它肯定和朝圣者的尸体有关。炸药只剩下两块,不知道能否炸开那么厚的石墙,如果有别的途径可走,值得试试。
“那就放血试试吧。”晋普阿旺说着就去拆手上还没有弥合的伤口,但他一个人的血肯定不够,所以就叫小胡子和李能都放一些。
“放血?拉拉拉拉拉倒吧。”李能的头摇的和拨浪鼓一样:“大和尚,我和腊肉一样吊吊吊吊吊在墙上自挂东南枝,你你你你你还忍心我放血?坚坚坚坚坚决不放......”
晋普阿旺不管那么多,直接按着李能给他手上开了个口子。三个男人尽力放了一些血,然后慢慢泼在了入口消失的墙壁上。这些血渗透的非常快,即便在坚硬的石头上,几乎眨眼间的功夫就完全不见了。
“我我我我**!没了?”李能盯着墙壁就很不乐意,说要是没结果,就要喝晋普阿旺的血补回来。
唰......
就在很短的时间里,那些仿佛完全渗入到石头内部的血迹,一下子就在墙壁上显现出来。可以清晰的看到,血迹勾勒出了一道门的轮廓。这是个令人振奋的发现,但随即,几个人就完全泄气了,他们相信,如果再有大量的鲜血,说不准还会有更让人惊喜的情况出现,然而从这个地方再也找不到那么多血。
搞到最后,他们还是不得不动用了两块炸药,当初修建暗夜神庙的信徒们可能不会想到,在几十个世纪之后,世界上会出现炸药这种东西。
两块炸药分两次引爆,汹涌的气浪和碎石在这条回字廊里翻滚出去很远,两块一米见方的大石砖被炸的粉碎,石砖之间的粘合物也被炸的松动,但是厚实的墙壁仍然没有炸透,他们缺乏很有用的工具,一直在这里掏了五天,才把被炸开了一大半的墙壁掏出了洞。
他们一口气从回字廊穿过曲折的通道,走到了暗夜神庙的出口,然后头也不回的就跑了出去。暗夜神庙仿佛是一块镶嵌在现实世界中非常虚幻的石块,几个人走出去很远,格桑梅朵无意中一回头,暗夜神庙的轮廓已经彻底消失了。
☆、第六十四章 和小胡子一样的人
关于暗夜神庙肯定还有一些不知的秘密,尤其是转身之间就发现那座有些坍塌却恢弘的神庙入口消失的时候,几个人的心里还是忍不住的震惊,就和他们当时刚刚发现骤然出现的神庙入口一样。但是不能再停留下去,补给不多,如果不抓紧时间赶回去,情况就很棘手,傩脱次这里荒芜的好像什么都不能生长。
他们分配了一下补给,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朝来路赶,中间没有出现意外,四个人饿了一天肚子之后,终于回到了村子。回到村子的同时,他们就暗中关注朗杰家的动静,非常凑巧,进村的时候,他们遇见了朗杰的儿媳妇,那是个四十多岁的藏族妇女,有些虚弱。可能是丈夫儿子乃至父亲很久都没有回来的缘故,朗杰的儿媳妇脸上挂着一种化不开的忧郁,当她看到小胡子他们的时候,还礼节性的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看到这些,格桑梅朵就觉得心里不舒服,她转头看了看小胡子,小胡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是一种仿佛看穿世间人情冷暖的淡漠。格桑梅朵的心地是很善的,她望着朗杰儿媳妇渐渐走远的背影,眉头就皱了起来。
“心软是要分人的,在山口那时候如果心软,那么现在我们都已经被埋到冰冷的土里了。”小胡子说了一句,转身就走。格桑梅朵的神情有一些迷茫,杀人和被杀,对于她来说,是个很难选择的事情,就如同二十年前小胡子对世间事的对和错的不解与迷惑。
但是因为朗杰的原因,几个人也不好再在村子里久留,他们找村民买了些吃的,随即就驾车离开。接下来的旅途非常漫长,他们要从这里一直走到雅鲁藏布江流域,晋普阿旺的忘年交乌司藏就住在那里。
这其实和之前一样,是一趟不知道结果的旅程,不过晋普阿旺说,乌司藏是他见过的见识最渊博的人,他们应该不会空手而回。
雅鲁藏布江,这条全长两千公里的大江,像一条横亘在广袤大地上的银河,横穿了喜马拉雅山,它带给西藏的,不仅仅是壮丽和广阔,还有最旺盛的生机,雅鲁藏布江流域大概是藏区一百多万平方公里上绿色最浓密的地域。
乌司藏所在的村子其实距离雅鲁藏布江还很远,他们的村子在一条叫做尕耶的河的附近,这是雅鲁藏布江的一条支流,水势非常大,让村子附近植被物产都很茂盛。他们用了十几天的时间才赶到了尕耶河附近,晋普阿旺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替李能指着路。
这是个门巴族的村子,大概一百多户人,晋普阿旺在这里住过好久,和村子里的人都认识。这里的村民大多不会汉语,他们看到晋普阿旺之后,就围上来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小胡子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但是能看到晋普阿旺的脸色一下子变的很焦急。
“可能是他那个叫乌司藏的朋友得病了,而且病的很重。”格桑梅朵轻轻对小胡子说。
“我我我我**!这是什么事!”李能一听就急了,这十几天把他熬的脸色发青,但是刚刚赶到这里,竟然得到了乌司藏病重的消息。
晋普阿旺和那些村民说完,就急匆匆带着小胡子他们朝村子里走。他们到了乌司藏的住处,那是一个很大的院子,晋普阿旺在乌司藏家住过一段时间,轻车熟路就闯了进去,人还没进门,就开始吆喝。
他推开了一扇门,房间很大但是非常暗,只有一张床,床前边放着一只鎏金铜炉,藏香里还加了一些别的东西,味道很浓。这个月份的天还是比较暖的,但屋子里燃着炭火,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人的心情也不由自主的沉闷起来。
“乌司藏!你还好吧!”晋普阿旺直接冲向了那张低矮的床。
床上躺着一个门巴族的老人,大概有七十来岁的年纪,小胡子看了一眼,就觉得这个老人可能从年轻的时候就打熬出了一副好身体,本来在这个岁数应该很硬朗,但是此刻,他的精神非常萎靡,脸上带着一种黄中泛青的脸色,估计很多天都没有出门,一直窝在屋子里。
“你是顺着雪山最纯净的河水到这里来的吗。”床榻上的门巴族老人见到猛冲进来的晋普阿旺,先是一惊,随即脸上就泛起了笑意。看得出他和晋普阿旺的交情很不一般,连精神顿时都好了一些。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专门看你,这是我的三个朋友。”晋普阿旺指了指身后的小胡子他们,接着他就抓起老人一只手,说:“怎么回事?你的身体一直很好,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得的是什么病?”
“不是病,代我招呼你的朋友都坐下吧。”这个叫乌司藏的老人很要强,没人的时候病怏怏的躺着,见有外人来,就固执的要坐起来,他靠着床头,让晋普阿旺从柜子里取了酥油和砖茶,就着屋子里的炭火煮茶喝。
“乌司藏,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有什么,中了蛊,自己解不干净,身体就垮了。”
晋普阿旺立即就感觉吃惊,这个村子的门巴族人至今信奉的还是苯教,乌司藏是村子里见识最广的人,年轻的时候去过印度和越南,他一辈子都在钻研从原始苯教流传下来的东西,对蛊很有研究,如果他中了蛊,就好像一个天天玩蛇的人突然被蛇咬了一口。
乌司藏没有说他如何中的蛊,只说那是种叫冰花子的虫蛊,他知道这种蛊却不精熟,没能完全解掉,中了冰花子,即便跳到火堆里仍然会觉得冷,乌司藏想了很多办法,但蛊毒一直退不干净,弄成现在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
晋普阿旺说了半截就把话咽了回去,他很想问问这种残存的蛊毒会不会致命,但是看着乌司藏的样子,他就问不出来了。
“你找我,一定有事。”乌司藏笑了笑,说:“否则不会在这个时候到这里来。”
晋普阿旺犹豫,他很在乎乌司藏的健康,不想再让他劳心费神,而乌司藏也知道,如果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晋普阿旺不会不远千里跑到他这里来。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乌司藏非常固执,他看晋普阿旺不肯说,就不高兴了。
晋普阿旺没办法,看了看小胡子,就说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问些事情,在乌司藏的坚持下,晋普阿旺就示意小胡子把东西拿出来。
乌司藏的目光有一点浑浊,但这种浑浊里却仍然隐含着很犀利的光,晋普阿旺点上了床头的一盏灯,乌司藏从小胡子手里接过金属长条的时候,刻意的看了他几眼,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到了金属条上,小胡子感觉乌司藏看清楚这块金属条的时候,脸上就浮现出了有些诧异的表情。
“这个东西,从什么地方找到的?”乌司藏撇开了晋普阿旺,直接就问小胡子。小胡子迟疑了一下,对他说金属条是从一座九层塔里拿到的。
“知道这个是做什么用的吗?”晋普阿旺插嘴道。
乌司藏顿了顿,摇了摇头,但是让晋普阿旺扶他起床,等他颤巍巍站起来之后,又让小胡子把床板抽掉。床板下,是几个整整齐齐的小格子,里面放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乌司藏亲自弯下腰,在这些东西里翻了一阵,等他转过身的时候,手里就多了一块和小胡子手中一模一样的金属条。
这种金属绝对是伪造不来的,几个人都呆了,小胡子在心里就问自己,有这么巧合的事吗?他们带着这样的金属条来问乌司藏,乌司藏的手里就恰好也有一块?
“这个东西,不是我的。”乌司藏晃了晃手里的金属条,他的目光又飘到小胡子脸上,说:“是别人放在这里的。”
乌司藏重新靠到床头,他和晋普阿旺的关系很好,所以没有藏私,直言不讳的说了这块金属条的来历。据他说,这个东西是两年前邻村的一个叫容嘉的人带过来的,两个村子相隔差不多二十多里,乌司藏的见识在两个村子里很闻名,所以容嘉就带着这个东西请乌司藏鉴定一下。
乌司藏不认得这个东西,他问容嘉是怎么搞到这个的,容嘉在回答的时候言辞有点闪烁,但他顶不住乌司藏的套问,不一会儿就说出实话。这个东西是容嘉从一个快要死了的人身上拿到的,容嘉遇到这个人的时候,人还有气,还能说话,他拉着容嘉乱七八糟的说了很长时间,这个人是个汉人,藏语不太熟练,容嘉听的七荤八素。等这个人说完之后,渐渐就没知觉了,容嘉不敢把他带回村子,就把他藏到了离村子七八里之外的一个洞里。
乌司藏让容嘉带他去看,等他们赶到的时候,这个人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没过多久就死掉了。
“这个人。”乌司藏又翻翻眼皮上下打量了小胡子一遍,喘了口气说:“和你一样。”
☆、第六十五章 土爬子
乌司藏最后一句话让在场的四个人都很纳闷,尤其是小胡子,当听到这句话的同时,他马上就想,这个世界上,可能有和自己一样的人?
不过他的思维转的很快,几秒钟之后就随即反应过来,乌司藏这句话的意思,其实不一定是一个很固定的概念,和小胡子一样,有可能是长相和他一样,有可能是性格和他一样,也有可能是那种淡漠的表情和他一样,总之含义很多。
“乌司藏,不要打哑谜了。”晋普阿旺微微苦笑了一下,仍然抓着乌司藏的手,把一碗冒着热气的茶送到他手里。
乌司藏握着茶碗,眼睛在小胡子,格桑梅朵,李能身上来回游走了一遍,最后又定格到小胡子脸上,说:“我相信自己没有说错,那个人,和你是一样的人。”
这句话依然含含糊糊,但是小胡子却从里面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乌司藏这么说,可以排除那个人的长相和小胡子一样,否则他就会直说,而且小胡子刚刚到这里来,乌司藏不可能完全知道他是什么性格脾气。
小胡子也抬眼看了看乌司藏,他心里大概有数了,长相性格都不相同,如果说他们一样,那就只剩下寥寥不多的可能性。
“那个人身上,有一股土味儿?”小胡子问道。
“有。”乌司藏点点头,道:“还有一股阴气。”
小胡子放下茶碗,事情果然是这样,他和那个死去的人一样,只是从事的职业一样。盗墓贼从坑里出来换了衣服,可能就完全变成了一个正常人,至少在大多数人眼里是这样的,但只有感官非常敏锐的人,才能察觉到他们身上异于常人的东西,尤其是那种常年在土里找活的老盗墓贼。
任何古墓都是阴气很重的地方,活人如果常年在这个地方活动,身上就会沾染一些洗脱不掉的东西,这些东西不会对他们本人造成什么损害,但对于眼睛很毒的人来说,这些东西无疑暴露了对方的真实身份。也就是说,那个交给容嘉金属条的人,和小胡子一样,是个土爬子。
小胡子过去的业务范围没有延伸到藏区来,内地的生意确实是不好做了,很多人都跑到西北东北西南这些原本比较荒僻的地方找活,但藏区一直都是个禁地。他不知道汉人里面的土爬子是怎么到藏区来的,不过可以想象的到,到藏区来的土爬子肯定都是胆大妄为者,而且很可能犯了什么事,跑到这里来避难,不是被逼的没办法了,谁也不会来这种地方。
“你们两个留下来,请另两个客人先离开一下。”乌司藏不等小胡子再多说,就让晋普阿旺先把格桑梅朵还有李能请出去。
“大大大大爷,这是怎么说的?有话你你你你你直说嘛,都不是外外外外人,我也是常常常常常委。”李能显然不乐意走,因为这个事情关系到一些重要的线索,而且事情本身让人感觉好奇。
晋普阿旺也感到有点不理解,因为在他印象中,乌司藏不是个这样的人,村子位置很偏远,所有村民对偶尔来到这里的外地人非常热情好客。不过他也知道乌司藏的脾气,不等李能啰嗦玩,就推着他朝外走。
小胡子回头看了看格桑梅朵,后者也有些不情愿,但是没有反驳,顺从的站起身,慢慢朝外走,小胡子对她轻轻点点头,示意没事,一会儿就会去找她。
等到两个人都离开之后,乌司藏就问晋普阿旺,他们四个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在做什么事。晋普阿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有些事情非常隐秘,随意透露就会引来祸端,他并不是不相信乌司藏,相反,正是因为在意对方,才会隐瞒一些事。
晋普阿旺的迟疑让乌司藏察觉到了他可能有苦衷,这是个开朗的老头儿,就说如果有难言之隐,可以不说。
“在说这块金条之前,我先要告诉你们,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但是。”乌司藏抬手指了指已经走到门外的格桑梅朵,说:“这个姑娘很危险。”
小胡子顿时就明白了,乌司藏从格桑梅朵身上看出了些东西,但是他怕当着面说出来会引起对方的不安,单独让格桑梅朵回避,又会引起她的猜疑,所以才把她和李能一起请了出去。
“她怎么了?”
“她的心里有一些东西。”乌司藏道:“很沉重的东西,她可能自己不知道,但这些东西在不断的膨胀,如果她解不开心里这些东西,让它一直存在下去,迟早会把她压垮。”
“后果是什么?”小胡子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知道乌司藏在说什么,说的肯定是格桑梅朵心里那颗种子。
“她也许不会死,但一定会疯掉。”乌司藏摇摇头,说:“对于这些,我无能为力。”
小胡子的眉头皱了皱,对于格桑梅朵来说,这是个很矛盾的事,但是没有任何人能帮她。她在巧合之中被藏入了这颗种子,成为唯一一个可以解开察那多遗言的人,然而这些遗言非常非常的重要,关系到末世预言,所以不到非常安全的特定环境,格桑梅朵一直要背负这颗沉重的未解种子。
“这个过程,大概会有多长时间?”
“我不知道,只能感觉出这么多,而且......”乌司藏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在晋普阿旺的催促下,他才继续面朝着小胡子说道:“我有一种预感,这个姑娘,会对你不利。”
小胡子的心随着这句话咯噔一下,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话了,晋普阿旺在刚刚见到他们的时候也曾经说过。如果放到很久以前,沉默寡言却年轻气盛的小胡子可能会对这种话不屑一顾,然而他已经三十多岁了,经历了很多常人没有经历过的东西,他已经隐隐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叫做“命”的东西,很玄妙,也很残酷,所有的人都是沿着命所铺出的路在走,没有谁可以避得开。
“好了好了,乌司藏,这也只是你的预感,你这个老头子,年纪大了,应该多想想怎么才能让自己的身体结实的和牦牛一样,而不是乱预感这些。”晋普阿旺显然不愿意让小胡子背负太多暂时不可预见的压力,他岔开了话题,说:“乌司藏,跟我们说说那块金属长条的情况。”
“好吧,我年纪大了,和喇嘛说的一样,有时候的预感其实和胡说八道一样的。”乌司藏太了解晋普阿旺了,看着晋普阿旺打岔,也跟着安小胡子的心。
“不要紧,有的事,我相信。”小胡子觉得会有“命”这种东西,但他也觉得,命,不一定完全躲避不开,比如说他的弟弟,如果小胡子不出现,他的弟弟的命将会很苦,然而就是小胡子出现了,无形中逆转了很多东西。
乌司藏休息了一下,就开始说金属长条的事,当时他赶到那个来自内地的土爬子身边时,对方差不多咽气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乌司藏尽了全力,但救不活他,所以这些情况都是容嘉转述的。
土爬子在和容嘉絮絮叨叨讲述这些之前,好像经过了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那种情绪和表情很奇怪,显得非常为难,显然,连土爬子自己也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必死无疑,就如同一个人千辛万苦找到了一些东西或者说洞察到了一些秘密,他活不下去,不愿意别人拿走他的东西和秘密,却又不甘心东西或者秘密继续沉寂。
这是一种非常矛盾的情绪,最终,那个人还是把事情说了出来。当时他已经看出来容嘉是个没胆识也没见识的村汉,然而附近没有别的人,他无从选择。而且在说这些的时候,他想让容嘉把这些消息传给一个人,不过根据当时的情况,土爬子显然害怕说了这个人的姓名和地址之后会暴露对方,就在这种犹豫不决中,他讲述了经过,但是至死都没说出要把消息传递给谁。
可能在那种情况下,任何人都是非常为难的。
土爬子确实是从内地来的,至于原因,他没有说。尕耶河的流向自西向东,然后汇入雅鲁藏布江,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这条河和黄河一样,改道过几次,有的老河道至今还可以找到,而且雅鲁藏布江流域降水量比藏区其它地方充沛的多,老河道在每年雨量最充沛的时候,会积一些水,但是流不动,在河道最低洼的地段形成类似水潭的水洼。
这种水潭的水质差,一般也没有鱼,土爬子还有两个同伙,他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但是直接就到了距离容嘉村子大概十几公里外的一条老河道附近。这三个人显然在来之前就知道要和水打交道,不过他们带不动全套的潜水设备,只有很简单的潜水氧气瓶和脚蹼。
☆、第六十六章 没有结束
这种老河道旧址上形成的水洼一般来说不会太大,也不会太深,雅鲁藏布江是带沙量最小的大江,尕耶河也是如此,不过在老河道上的这片水洼非常的浑浊,站在水洼边上,连水面下三米深的情况就看不清楚了。
这种水洼一般是不会有人注意的,况且附近很偏,三个人就开始下水,然而等下去之后,他们才发现之前的判断错误,这个水洼不大,却非常的深,逐渐加了潜水铅块,一直下到了大概十三四米的地方,他们就发现了一些东西,这个发现还让三个人非常的吃惊。
在水洼的水底,挤着几条铁皮船,铁皮船没有动力推进装置,手划的那种,船舱里放着一些锈的无法辨认的东西,应该是可以携带的小型设备,他们暂时没法把船上的东西弄出来,只是觉得奇怪,这样一片小水洼,一下子挤进来几条小铁皮船,而且都沉到了底部。船上只有东西,但没有人。
当乌司藏说到这里时,小胡子完全明白,那个对容嘉讲述经过的土爬子,原意肯定是想把这里的情况给传回去,否则不用在临死的时候还费力气把经过叙述的这么详细。
这个水洼里的水非常浑浊,在有光照的情况下可见度仍然很低,接着,三个人就发现,这几条沉在水底的铁皮小船好像围住了一块只有三四米见方的区域。根据小船的排列形状来看,巧合的几率很低,应该是有意把这块区域给围起来的。
这个情况就让他们觉得,这块三四米的区域内,好像会有东西。他们把光线集中在这片区域里,三个人来回一动,水更加浑浊了,眼睛几乎就看不到任何东西,只能靠手摸。最后,他们就在这块三四米见方的区域里摸到了一个铁环。说铁环可能不确切,因为当时看不清楚,不过这个环肯定是金属环,直径二十厘米左右。
铁环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固定在了水底,其中一个人试探着拉了一下,就那么一拉,用的力气也不大,但是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后果。这块三四米的区域仿佛顺着铁环的拉动一下子就陷了下去,变成了一个大洞,水顺着这个大洞就朝里面流。
当时的具体情况不好形容,但是这个水洼无疑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抽水马桶,三个人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余地,直接就被冲了进去。
这个大洞下面,像一个底层下的大气泡,流进来的水马上就被分散了,不过齐膝深,三个人都被摔的够呛,又被上面汹涌的落水冲出去很远。这个气泡完全被水给覆盖了,但里面的空气还可以呼吸,他们就拿掉了氧气瓶,然而就是这个看似很平常的细节,最终导致他们丧命。
从上面落下来的水缓缓的前流,这应该是个天然的洞,看不到人为的痕迹,他们想着既然已经下来了,就顺着水流的方向去看看。不过这个气泡并不是太大,朝前走了一段,所有的水就顺着一道七八米长,十几厘米宽的缝隙流了出去,具体流到什么地方还不知道。
但是就在这里,他们发现了一些卡在缝隙里的骨头,三个人过去经常和尸体打交道,马上就认出这是人骨。人不知道是死在上面还是死在气泡里的,被水冲到了缝隙这边,皮肉烂光了,小快的骨头也散掉,只剩头骨盆骨这些被卡住。
这条缝隙根本过不去,凿开的话费时费力而且不一定有收获,他们就想着,等水洼里的水全部流干了,想办法先上去。在他们等待水流干的期间,就看到了气泡里有一块凸起的大石头,这块大石头也被水覆盖了,并不显眼,在石头上面,还堆着一堆比较小的石块。
这些石块引起了他们的注意,等距离近一些,三个人发现这些比较小的石块中间,有一个快要烂掉的长条形的木头盒子。木头盒子烂掉的部分露出了里面的东西,闪动着黄金一般的色泽。
盒子的年代不详,不过根据这里的情况看,留下这个盒子的人当时应该非常仓促,匆忙把盒子留在这里,用石块压住,可能还想着以后取走,但因为种种未知的原因,盒子一直被滞留下来。
三个土爬子都是老手,但是气泡内部的环境麻痹了他们,这个地方不可能存在什么机括,而且留盒子的人很仓促,不应该有什么防守性的陷阱。他们小心的拿掉了石块,然后取下盒子。盒子非常沉,盒面的木头糟透了。
这三个人想要找的东西显然不是这个盒子,盒子只是意外发现,不过糟木头间一直闪烁不停的金黄色泽让他们感觉这也是个收获,其中一个人就打开了盒子。
在土爬子这一行里,一直有个老话,善于游水的人大多死在水里,下坑的老手大多死在坑里。这只看似烂糟糟的盒子在被打开的同时,一阵黑雾轰的就喷了出来,前面两个人离盒子近,当时就开始抽搐昏迷,后面的那个人也吸进去一点黑雾,感觉有些苦,他随身带着药,马上就吃,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不过他吸进去的黑雾很少,一时间还没有发作,他把两个瘫倒在水里的同伴拖到大石头上,两个人的心跳就像打鼓一样,砰砰不停,心脏仿佛随时都会脱出胸腔。他分析这片黑雾应该是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毒,因为两个同伴的心脏虽然还在跳动,但是从脸庞开始,整个身躯慢慢的发黑,好像有黑色素沿着大大小小的血管在蔓延。
大概十几分钟后,人就不行了,呼吸心跳一起消失,身体就像泼了一片墨一般,斑驳阴森。水洼里的水已经差不多顺着上面的洞流光了,幸存下来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作为一个在刀尖上摸爬滚打混出来的人,他行事非常果断,看到同伴救不活,马上就开始后撤。
他顺着三四米的洞出来,然后一路狂奔,想到有人居住的地方,在这期间,吸入的那一点点黑雾开始发作了,他的脸,脖子,胳膊,渐渐出现了黑丝一般的纹路,就好像身体里鲜红的血液被一种黑色的液体所代替。
“是三尸菇的菌种。”乌司藏说:“那个人救不活,只要他一咽气,体腔里就会长满三尸菇。”
这个人咽气之后,马上就被乌司藏挖坑深埋了,否则他身上长出来的三尸菇足以把一个村子的人都毒死。这个时候,其实乌司藏没有打那块金属长条的主意,容嘉原以为这是一大块黄金,听乌司藏说不是之后,就有些失望。
知道这个东西不是黄金,它在容嘉心里的地位就大打折扣,而且这是从死人身上搞来的东西,非常晦气,如果没有巨大的价值,这种晦气就不值得承担。所以容嘉和乌司藏商量,说乌司藏如果想要这个东西,可以交换给他。
乌司藏也不知道这块金属长条的来历和用处,因为上面除了一条凹痕,什么都没有。不过他对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一直很感兴趣,就拿一些钱从容嘉手里换了过来。
“博学的乌司藏啊,我原以为你可以看出些什么来,没想到你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晋普阿旺随口说了一句,乌司藏就露出了一丝苦笑,他用力捏着手里的金属长条,摇了摇头。
这时候,小胡子和晋普阿旺都已经察觉出来,乌司藏仿佛有什么话没说完,却硬生生咽了回去。小胡子跟他不熟,但晋普阿旺百无禁忌,抖手把乌司藏手里的茶碗夺走,说:“乌司藏,有什么话,还需要瞒我吗?”
“如果你们没有拿出这块金属条,有的话我是不会说的。”乌司藏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的太多,不过有些事确实就是那样。”
乌司藏从容嘉手里换回了金属条之后,研究了一个月,一直没有任何发现,之后就把金属条存放了起来。在他看来,这个事情已经结束了,其实事发之后差不多两年时间里,确实很平静。但是在两个多月之前,邻村有人过来报信,说他们村子里有人死了,要办丧事。两个村子关系比较融洽,红白事都会相互走动走动,本来乌司藏对这种俗事实不敢兴趣的,然而他听说,死去的人是容嘉。
当地以前一直盛行树葬,也有部分火葬,乌司藏赶到那里的时候,容嘉的尸体还没有下葬。容嘉的家属和村子里几个长者看到乌司藏来了,就拉他到一边说话。他们说容嘉好像是病死的,病来的非常猛,头天傍晚时候说不舒服,结果一夜都没熬过就蹬腿了,乌司藏懂巫医,但根本来不及过来请他。
村里人都以为容嘉得了急病,只有他的妻子和孩子表示怀疑,一个女人,两个还没成年的孩子,怎么说都说不清楚,最后容嘉的妻子就带乌司藏看了看容嘉的尸体,确切说,是容嘉的后背。
☆、第六十七章 湮灭的历史
容嘉和很多得急病死去的人一样,死相很难看,脸色铁青,嘴巴和眼睛都有些闭不严。他脸上的青色一直蔓延到了全身,当容嘉的妻子孩子把他翻过来,露出后背时,乌司藏就看到他的后背上,一些青色非常明显,隐隐约约勾勒出了一副图。
这种图不是直接画上去的,所以不可能和画一样看得直观清楚,不过还是能分辨出,那是个人影,人影的手上,虚托着一颗球。
容嘉的妻子焦急的等待着乌司藏的判定,乌司藏知道很多古苯流传下来的蛊,所以他只看了看,就觉得容嘉是中蛊死去的。这个判断让乌司藏的心里泛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因为在他们这样的村子里,如果不是苦大仇深的人,不会随便给人下蛊。他顿时就想到了金属条那件事,但是时间毕竟已经过去两年了,分辨不清楚容嘉的死和这个有没有关系。
乌司藏违心的说了谎话,说容嘉确实是得病死的,他的家人没有办法,赶来参加葬礼的人也都到齐了,接着,容嘉的尸体就被焚化,乌司藏没有心情再吃饭,随即就回到了自己的村子。
说到这里,小胡子和晋普阿旺就明白,乌司藏在后面这段时间里肯定遭遇到了什么。
不管容嘉的死和谁有关系,都已经让乌司藏产生了怀疑和戒心,参加了容嘉葬礼后的第七天,他遇到了突袭。因为他时刻都在提放,所以偷袭者没能立即得手,随后展开了纠缠。乌司藏身体非常好,打架也很厉害,乒乒乓乓的打斗声惊醒了周围的其他人,这时候,偷袭者中一个会用蛊的人给乌司藏下了冰花子,用的是最直接的手段,之后,他们就消失在黑暗中,中了冰花子的人是活不长的。
乌司藏在村子里有很多徒弟,这次意外的发生让人感觉愤怒,晋普阿旺因为和村民熟识,所以顺利的见到了乌司藏,假如是几个陌生人的话,不管白天还是夜里,已经很难再靠近乌司藏的院子。
这时候,乌司藏撩开自己的上衣,转身给小胡子还有晋普阿旺看,在他的后背上,有一种青色布满了皮肤,好像是人在很寒冷的环境下被冻的够呛,这种青色在他的后背上聚集了已经很长时间,隐隐的显出了一个人形。
“乌司藏!你这是怎么了!”晋普阿旺自然而然就联想到了死去的容嘉后背上的人形。
“偷袭者虽然没有露出真面目,但我大概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乌司藏重新穿好衣服,让晋普阿旺把炭火烧的更旺一些,说:“他们来自一个很古老的组织。”
“朝圣者?”晋普阿旺脱口问道。
“不,他们叫人世间。”
关于人世间,乌司藏是年轻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才第一次听人说起,他在一个东奔西走的老货郎手里见到了两张硝制好的皮子,皮子上模模糊糊的印着一个托球的人影,这种皮子不算精美,但是看上去很奇怪,以前从来都没有见过。乌司藏和这个老货郎一起结伴走了好几百里,老货郎喝多了酒,告诉乌司藏,那两张皮子是人皮。
“就是被称作人世间的古老组织所杀掉的人。”
这个和朝圣者一样神秘且更加低调的古老组织据说有一个习惯,不管杀掉任何人,都会在其后背上用各种手段留下这样一幅图。被他们杀掉的地位最高的人是象雄王,这些神秘的人世间,就在那种戒备森严卫士重重的情况下,杀了象雄王,并且留下了他们的标志。
老货郎知道的就这么多,大多也是历年游走四方的时候听来的。但是这个说法让小胡子感觉有一种颠覆性的收获,就他的认知而言,朝圣者与人世间在藏区的历史上扮演的是截然不同的两个角色,一个杀人,一个救人。然而一直以救人为己任的人世间,为什么也会和朝圣者一样杀人?
“我肯定活不久了,幸好在死之前,还可以见到你。”
“乌司藏啊,想开一些,我相信这样的小事是打不垮你的,忘记了曾经给你的占卜吗?你能活到一百四十八岁。”
“是啊,可以活一百四十八岁,只不过是白天与黑夜分开算的。”乌司藏笑道:“我七十四岁了,拆开我的白天和黑夜,不是正好一百四十八岁吗?”
晋普阿旺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安慰的话是没法再说了,对于乌司藏来说,就好像一个一辈子给人治病的医生患病卧床,他能不能活下去,自己心里最清楚。
“还有什么我可以帮你们的,说吧,我的手和脚都不管用了,眼睛也昏花了,但是很多东西都装在这里。”乌司藏指指自己的脑袋,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没人能夺走这些。”
“乌司藏,你来看看这些。”
晋普阿旺拿出了大鲁特法牌,还有在暗夜神庙中拍摄下来的那些古羌记事符的照片。乌司藏没有来得及翻看照片,只看到大鲁特牌,他的脸色就变了,有一种不可思议而且惊喜的表情,那种表情怎么形容,就像是一个一辈子吃斋念佛的虔诚教徒,突然间就看到了释迦摩尼的舍利一样。
乌司藏揉了几次眼睛,仿佛一下子充满了精神,他呼的从床上坐起来,噗通就跪在大鲁特牌前。
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自己胸前,双眼紧闭,接着,交叉的双手慢慢放开,叩拜下去,来回重复了几次,才算停下来。之后,他颤巍巍的捧起一块紫色的大鲁特牌,一直高举过头顶。
“没有想到,我竟然还能见到神圣的大鲁特信物!”
乌司藏所在的村子信奉苯教,但是这种苯教,和苯教教难之后经过改革后的苯教不一样,这是最古老纯正的苯教,最大原貌的保持古苯的特色,在这种古苯体系中,大鲁特的地位至高无上,他是神的化身。信奉纯正古苯的人已经很少了,现在的主体苯教教徒,估计都不知道大鲁特是什么。
“那是一场灾难,对大鲁特神与圣教的灾难。”
古苯的衰落,发生在六世纪,当时的大鲁特,身在以苯教为国教的象雄,在象雄,大鲁特拥有比象雄王更崇高的地位。之后,就是各种环境和背景之下孕育而生的宗教内乱,大鲁特主导的旧派,被一个新派所渐渐取代。
那场斗争是残酷的,相关的历史也被掌权之后的新派以及象雄王室毁灭或篡改,但是旧派的教徒并没有被完全剿灭,相当一部分人逃了出来,可能流传到后世的这段历史,都是从这些人传播下去的。
在这段历史中,有很多未解的秘密,按照当时大鲁特的地位和声望,几乎没有被推翻的可能,但是教敌抛出了一个很直接也很致命的杀手锏,他们说,大鲁特丢失了神明赐予他们的圣器,这不仅仅是对神明的亵渎,而且导致成千上万的信徒失去神明的庇护,迟早会有一场灭顶之灾。
这个说法动摇了一些信徒和支持者的心,而且在这个说法广为流传之后,新派竟然宣称,那件被大鲁特丢失的圣器,已经被他们找回。
当然,这只是一个征讨的借口,只不过这个借口相当强大且具有说服力,宗教的斗争背后,还有政治的因素,象雄王室支持新派夺权。在这种情况下,大鲁特的地位受到了动摇,他被驱逐出象雄。
在一些有偏差的史料中,大鲁特据说是得急病死去的,也有的说是被新派夺权后斩草除根,秘密处死的。但真正的真相是,最后一任大鲁特在迁徙的途中,被人暗杀而死。大鲁特是宗教中最高的领袖,他曾经掌握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他虽然死了,但是一些秘密没有湮灭,通过类似伏藏的方式流传下来。
信奉大鲁特的人还有一些,他们坚定的认为,大鲁特只是因为时局的紧迫而暂时隐匿,一旦到时机成熟,他会再次出现,领导教徒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很多虔诚的教徒就在这种说法中不断的等待着,这一等就是十几个世纪。
大鲁特完全绝迹了,从公元六世纪最后一个大鲁特死去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然而从这里延伸出了很多传闻,一部分人始终坚信,大鲁特一直存在,只不过是以另一种不为人知的方式存在。
但是可以肯定,最后一个大鲁特死亡之后的伏藏,被人接受传承了,末世预言,就是从大鲁特的伏藏中发掘出来的。
接着,乌司藏就仔细的看那些古老的符文,传说中,一些古羌人迁徙定居,最终形成了象雄,而象雄又和古苯密不可分,作为古苯的信徒,乌司藏认识部分古羌符。
乌司藏所认识的古羌符再加上推论,就从这些来自暗夜神庙的符文中得到了一段话。
☆、第六十八章 第三个点
这段话是这样的:神说,我们可以到西方去,在那里,我们能够强大,神说,我们可以到北方去,在那里,我们能够安宁。当神不在时,我们该往何处,跟随大鲁特的脚步,不能停止。
其实这种破解的古符文很让人头疼,因为里面夹杂着许多自己的推测,导致信息有些不靠谱,万一是最重要的一部分出现了问题,那么带来的后果可想而知。
“喇嘛,你告诉我。”乌司藏放下手中的照片,因为小胡子和晋普阿旺所拿出的东西,无不意味着他们正在接近触摸一些沉寂于时间中的神秘过去,这种接近可以带着强烈的危机:“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乌司藏。”晋普阿旺有一些为难,他告诉小胡子那些事,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目标,可以一路前行,其实他对乌司藏非常信任,但不愿意让他知道太多,那等于变相的把他也拖到了危险之中。
但是现在呢?乌司藏背后的那个人形已经越来越清晰,一旦等到人形和容嘉背后的人形一样时,那么他就必死无疑,没有任何人可以救他。对一个将要死去的人,还有什么必要再隐瞒他。
晋普阿旺回头看了看小胡子,小胡子静静喝了口茶,一个人拨弄炭火。接着,晋普阿旺就对乌司藏说了些事,他没有直接说起察那多,因为那要牵扯到很远而且牵扯很多,他简单明了的说他们在寻找最后一个大鲁特所留下的东西,其实就是末世预言。
在晋普阿旺和乌司藏交底的同时,小胡子一直沉默着,他明显感觉到了很重的压力,这种压力并不是来自错综复杂的线索和致人死命的朝圣者,而是来自格桑梅朵。乌司藏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格桑梅朵心里那颗深埋的种子可以发掘出秘密,但同样也可以让她承受不住而崩溃发疯。
他完全撒不开手了,这件事究竟是怎么转嫁到格桑梅朵身上的,其实谁也说不清楚,但小胡子默默的喝着茶,只有一个想法,在他死之前,绝不会让格桑梅朵发生意外。
熊熊的炭火让他的额头沁出一层汗水,他无声无息的叹了一口气,事情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几年前,回到了他刚刚找到卫天的时候,那种压力必须挺直自己的腰杆才能坚持下来,既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又要完全保证对方的安全。
这时候,晋普阿旺对乌司藏说完了,乌司藏苦笑了一下,说晋普阿旺他们是在做一件比海里捞针都不轻松的事。
“喇嘛,你可能不清楚,那段历史里有很多秘密,而且很乱,因为一直有人蓄意的朝那段历史里添油加醋。”
作为一个纯正古苯的信仰者,乌司藏曾经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搜集整理关于古苯的秘辛,其实他的本意是想挖掘那些几近失传的原始苯教巫蛊秘法,但是这个过程中就不可避免的接触到了大量的史料。
史料的来源五花八门,同一件事在史料里就有好几个不同的说法。事实上,在苯教的内部斗争之后,支持大鲁特的信徒们在对待历史上有着很强烈的主观意识,凡是对他们不利的史料,都被否认,凡是对他们有利的,就坚定的认为那是真的,这导致搜集整理重新传承下去的历史出现了很严重的误差。
“最后一个大鲁特确实死去,但是有的人说的有鼻子有眼,说在某某时间某某地区,亲眼看到过大鲁特的继承者,被一些坚定的信徒保护着,东躲西藏。”乌司藏无奈的靠在床头上,有些歉意的望着晋普阿旺:“我知道的很有限,帮不了你们太多。”
“这就足够了,足够了,乌司藏,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还有一个,在我们的历史中,如果某个时期,人世间这个古老组织很活跃的同时,一定会发生什么大事。”乌司藏再次从床上艰难的爬了起来,让晋普阿旺抽掉床板,他的身体确实不行了,弯腰在那些格子里找东西的时候都气喘吁吁,最后,他拿出一捆用油布包的严严实实的东西。
这一捆东西都是各种纸张还有皮革,上面留有字迹或者图案,乌司藏把这捆东西递给了晋普阿旺:“拿去吧,我已经没有时间再研究这些。”
这些都是乌司藏历年来收集到的一些资料,全部跟那段历史有关,但真伪难辨,其中一些文字和图案也比较晦涩,他的事情很多,没能系统的挖掘整理,到了这个时候更不可能有那个精力,只能让小胡子和晋普阿旺自己去看。
小胡子和晋普阿旺被炭火熏烤的一身汗,从屋子走出来的时候,李能和格桑梅朵就站在院子的一角,面对面的抽烟,小胡子把格桑梅朵手里的烟卷拿过去,抽了一口,道:“这些东西都分开看看。”
乌司藏那么长时间都没有完全看懂的资料,四个人在短时间内也不一定有收获,他们就打算暂时在这里滞留几天。但是他们分开翻看这些东西的时候,格桑梅朵捏着一张留在什么皮子上的图,看了半天,好像有点吃不准的意思,她拍拍小胡子,把这块皮子举到他面前。
“你看看。”
图不甚清晰了,小胡子看了一会儿,暂时没看出什么,因为图有点模糊,黑红蓝青的一片。但是格桑梅朵做了几年向导,对地图有一种特殊的敏感,她说这可能是一幅地图。
他们两个一起看着,渐渐的就从上面看出了东西,这样的发现让小胡子和格桑梅朵都感觉些许震惊。
这是一张广袤的地域图,他们最重要的发现,是图上的几个点。这几个点之间看似没有什么关系,而且非常的不清晰,有一条弯曲的若隐若现的黑线把它们连接到了一起。
乌司藏不知道什么时候得到这张图,不过他肯定看不懂,因为这张图只有小胡子和格桑梅朵能看的明白。那几个很模糊的点,是从格丹里为起点出现的,接着就是傩脱次。
“第三个点,离我们现在的位置不是太远。”格桑梅朵道。
“问问乌司藏,这张图是从哪里得到的。”
晋普阿旺拿着图跑回屋子,片刻后跑了回来,乌司藏说,皮子上的图的原型确定来自六世纪时的象雄故地,图是刻在一座被掩埋的建筑内部的,乌司藏没有拿到原物,但是他可以保证复制品和原件一丝不差。属于象雄王朝的一切几乎都湮灭了,无法寻找,这座被掩埋的建筑非常罕见,苯教曾经在象雄无比的繁荣昌盛过,乌司藏想从这张图上发现点什么,不过一直看的不明不白。
“这个地方,叫木剌措。”晋普阿旺指着图上的第三个点,说:“离这里一百五十公里左右,是尕耶河中游的流域。”
图上的几个点不会无缘无故的就被隐晦的标示出来,目前没有其它线索,格桑梅朵心里的种子也没有任何提示,那么第三个点,无疑是个值得注意的地方。
“在这之前,先到第二块金属条出现的地方去看看。”
那个地方离这里不算很远,第二天,四个人收拾了一下东西,乌司藏就让一个村子里的年轻人带他们去。
乌司藏在事后曾经到过这条老河道,当时已经流光的水不知道为什么又积起来了一些,他没有下水,看了看就走了。当小胡子他们来到这里的时候,水洼里仍然有水,尽管没人触及到水,水还是很浑浊,站在水洼的边上,什么都看不清楚。
小胡子只是想试探性的看看,并不打算进入下面那个大气泡里,那个气泡明显是留下金属长条的人仓促间路过的地方,不可能再有过多的发现。
他脱下外衣,又脱了贴身的上衣,露出一身精悍却不臃肿的肌肉,小胡子的体型应该是非常标准健美的,他肩膀很宽,腰很细,格桑梅朵看着看着,突然就有一些脸红。李能斜了斜眼,把胳膊弯了弯,说自己其实也很健壮。
水洼的水位明显比两年前低了,小胡子一头扎进水里,根本就看不到一米外的东西,不过他一口气潜下去七八米,就摸到了水底。
然而他在水底很大一片区域内找了找,之前那三个土爬子所说的沉没的铁皮船已经不在了,但是换了一口气再摸下去,他就摸到了那个铁环。不过他立即丢下了铁环,没有拉动它。
小胡子回到水洼边上,擦干了身上的水,在穿着衣服的时候就开始想,三个土爬子里幸存的那个临死前说的话可能不会掺假,沉没的铁皮船是存在的,只不过在事发后的两年时间里,被人弄走了。
铁皮船在这里沉没了那么久都没有人发现,事情出了就被人弄走,这不能不说是个巧合,小胡子很怀疑容嘉在死之前泄露出去相关的信息,但是他已经死了,现在想问什么也问不出来。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个事情绝对不像小胡子之前想的那么隐秘,他也并不是唯一在追索这些的人。
☆、第六十九章 熟人
他们重新回到了村子,晋普阿旺不是个合格的僧人,他对俗世中的很多东西都有牵绊,尤其是乌司藏将要不治了,他不忍离开。不过乌司藏对生死的事看的比较淡,命数在那里放着,人不可能扭转一切,他说能最后见到晋普阿旺一面,已经是很大的机缘了,让晋普阿旺去做自己要做的事,不用专门留在这里。
但晋普阿旺心里放不下,坚持要留几天,他守在乌司藏的床头,聊一些过去的事,剩下的三个人没事干,就在村子附近转悠。这里的景色其实还是不错的,比不上江南水乡的风光,却有一种西藏小江南的别致。李能跑的很欢,用乌司藏的猎弩打了些野物,烧火烤熟,就着鸡爪谷酒吃,很有味道。
格桑梅朵的情绪调整的非常快,在这里玩了两三天之后,就像一头被拘禁了很久的小鹿放回丛林,她忘记了所有的烦恼和压力,快乐的在山间奔跑,那样子根本不像一个二十七八岁的人。
“我的孩子如果能看到这里的一切,该有多好。”格桑梅朵小麦色的脸庞绽放的像一朵花,她笑着把一个花环扣在小胡子头上。
“你很爱你的孩子,对吗?”
“孩子是我的希望,就像你一直在黑夜里走着,走的很难,很累,但是你的眼前有一道远远的曙光,只要有光明,永远都不会倒下。”
小胡子笑了笑,仰头喝了一口酒,他把目光放的很远,但心里却在想着一个很奇怪的问题:自己是怎么了?一辈子都没怎么和女人打过交道,现在和一个寡妇,或者说单身母亲打的火热。这个腰肢像流云一样的女人,她有什么力量?她像是不停的在拨动小胡子心里那根很久很久都没有颤动过的心弦。
他们在这里留了三天,然后就上路了,临走的时候晋普阿旺非常难过,乌司藏走不动了,裹着很厚的皮袄和被子,让他的徒弟把他抬到村口,他说只能把晋普阿旺送到这里。
一直走出村子很远,晋普阿旺仍然不断的从车窗朝后眺望,他知道,这一次离开,可能就是诀别,以后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乌司藏。
从这里到那个名叫木剌措的地方,抄近路走的话大概一百五十公里,但都是崎岖的山路,车子开不过去,他们只好绕了一个大圈子。来之前,他们打听过木剌措,不过村子里的人不知道这里,因为在他们看来,尕耶河流域除了山就是树,混成了一片。
他们把车子找了个地方藏了起来,盖上很多枝叶,给养带的很足,有足够的时间在这片郁郁葱葱的土地上寻找。尕耶河从一座又一座连绵的山间流过,这里是中游,因为地势倾斜的原因,水流非常急,一直要到后面一个大转角的时候才会平缓下来。翻过距离尕耶河最近的那座山,就是一大片连在一起的林子,这种林子无法和林海相比,不过也有相当的规模。
地图上关于木剌措,只是一个模糊的点,这个点的覆盖范围多大,谁都说不清楚,不过如果要走下去,肯定会穿过这片林子。
他们从东边刚刚走到林子的边缘,小胡子立即就停步,顺手把格桑梅朵轻轻推到了后面。他听到林子里有一些特殊的声音,应该是人在里面进行某些活动时发出的。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么偏僻的地方还会有人,所以靠近林子边缘的时候动静有点大,里面的人应该也发现了他们。
“是是是是是进来打猎采药的人?”李能小声问道,他的手放到身后,那支枪就在身后的包里。
“如果是打猎采药的人就好了。”晋普阿旺警惕的望着林子,真是来打猎的人倒没什么,但如果对方不是打猎的,那情况就复杂了。
在他们产生戒备后不久,林子里的脚步声就越来越近,紧跟着慢慢走出了几个人。小胡子他们看到这几个人的时候,最不妙的预感就被印证了,这几个人和猎户还有采药人根本就不沾边,他们穿着野外探险的冲锋衣,随身带着一些装备。
这些人慢慢的围上来,在距离小胡子他们只有不到十米远的地方停下来。虽然这些人并没有真的把武器拿在手上,但是谁都能感觉出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强烈的敌意。
“你们是什么人?”一个脸庞黑红的中年汉子斜眼看了看小胡子他们,说:“退回去!”
“这片林子是你家的?”晋普阿旺的脾气不可能容忍这些人的呵斥,当即就反驳回去。
短短两句话,就让本来就很紧张的气氛瞬间升级,对方的六七个人同时朝前走了两步,手也伸到了身后的包里。李能唰的把身后装枪的包给拎到身前,瞪着对方几个人。
小胡子默不作声,他的眼光很准,一看这几个人,就知道对方肯定常年做不见光的活。这种人的胆子很大,肆无忌惮,特别是在这样荒僻的地方,他们没有顾忌。
但是对于这种对手,小胡子不怕,一点点都不怕。
对方脸庞黑红的中年汉子是个汉人,他们的人数比小胡子多出一倍,所以看到晋普阿旺还有李能的举动,就有些发怒。这个中年汉子仿佛是个混不吝的角色,抽手就拎出一把枪,把枪口伸了出来。
但是他身后的人里有藏人,晋普阿旺的穿着多少让他们忌讳,没有人敢在藏区对喇嘛明目张胆的动手,因为那是印在骨子里的一种意识,到什么时候都不可能淡忘。几个人就扯了扯黑红脸的汉子,示意他不要冲动。
“好吧。”黑红脸汉子噗的吐出一口唾沫,把枪口抬了抬,一指前面,说:“不跟你们动手,现在滚出去!”
“滚滚滚滚滚你妈啊滚!”李能站在晋普阿旺身边,也朝对方吐口水。
“弄出去!不打死!也打个半死!”黑红脸的汉子显然脾气不好,而且蛮横惯了,对晋普阿旺和李能的态度忍受不了,率先就走了过来,他身后的三个藏人始终还是有点忌讳,磨磨蹭蹭的跟上来。
小胡子的手已经暗中握住了合金管,只要黑红脸汉子先动手,他绝对不会客气。
这时候,林子里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踩的落叶咔咔作响,从脚步声分辨,人数不会少,李能就暗中咽了口唾沫。
“你们在干什么!”
至少又有七八个人簇拥着一个消瘦却很精干的人从林子里快步走了出来,当这个人和小胡子照了面之后,两个人同时微微了怔了怔,这个人,小胡子认识,而且他立即就明白了,这些来到木剌措的人,都是吉拉一木那个组织里的人,不过吉拉一木已经死了,现在是苏日当家。
这个消瘦却精干的人叫索南尖措,曾经和小胡子见过一面,索南尖措知道小胡子和卫天的关系,也知道卫天和苏日的关系,而且他是这群人里打头的,马上就开始压制手下的人,情况缓和了一些,但小胡子心里却猛然对这个组织的印象差了好多,在他的印象中,吉拉一木首创的组织是一个寻找本民族历史和文化的组织,跟自己的目的有些相像,而且苏日本人重情守信,是个值得人尊重的铁汉子。
然而刚才黑红脸汉子还有另外两三个人的举动,完全就像是地下势力里的人,一言不合就抄家伙,如果不是其中的藏人有忌讳,这时候估计早就打起来了。
索南尖措压住手下的人,过来和小胡子说话,在和索南尖措交谈期间,小胡子就看到那个黑红脸的汉子仍然很不服气,站在后面抱着胳膊斜眼看他们。
“没有办法。”索南尖措比较会做人,对小胡子苦笑了一下:“这些人我也压不住,都是靠平时的交情把他们拢到一块,不要介意,有我在,不会出乱子的。”
通过几句交谈,小胡子就知道了,这些人里的一部分,竟然是原来跟着阴沉脸做事的。
他们这个组织一直寻找关于古羌的一切资料以及文物,在这些寻找中,不可避免的会触及比较危险的区域,正所谓革命有分工,行行都光荣,什么事都得有人干。就像打仗,即便有再好的作战参谋,有再完善的作战计划,但还是要靠扛枪的大兵去打。
这一部分跟着阴沉脸做事的人,在阴沉脸背叛吉拉一木的时候并没有跟他一起跑,所以也没有受到太多牵连,他们有经验,有本事,钻林子下地要靠他们,再加上组织的运转需要很多经费,做生意也要靠他们,因此这一部分人一直留了下来。苏日要掌控全局,类似这样的活就交给了以前跟着他的几个人分头来做。
说到这里的时候,索南尖措就笑了笑,问道:“兄弟,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别和我说是来玩的。”
“那你们呢?到这里干什么?”小胡子淡淡的反问了一句。
☆、第七十章 死林子
两个人都在相互试探对方,但谁都不肯先松口,过了一会儿,索南尖措就笑了笑,望了望自己身后的手下,又打量小胡子身后的三个人,接着朝小胡子身边凑近了些,把两个人之间原本就很近的距离拉的更近。
“兄弟,我们是干什么的,你知道。”索南尖措道:“卫老板和苏日大哥有交情,咱们在这里遇上了,都有难处。”
索南尖措做人比较圆滑,虽然他没有亲眼看到过小胡子出手对付过谁,但他知道这是个不好惹的人,所以不愿意把关系搞僵。
“要是我没说错,大家都是来找东西的。”索南尖措接着道:“要是有可能,就合伙一起走,我们身后站着卫老板和苏日大哥,想必谁都不会坑谁,要是没可能,那就和和气气分开走,兄弟你说呢?”
小胡子一言不发的听索南尖措说,但他的心里并不平静,索南尖措这帮人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线索从而摸到木剌措的?他们要找的是什么东西?直接找对方问,对方肯定不会说实话。最要紧的一个问题,小胡子他们现在该怎么办?
索南尖措的表情是平和的,没有敌意,但是他身后那个黑红脸的汉子目光却一直很不善,估计是个非常记仇的人,还在怨恨李能还有晋普阿旺刚才的顶撞。小胡子他们面临着很为难的抉择,两伙人撞在这里了,不可能装作看不见,分开走的话,索南尖措他们很可能会抢在前面把重要的东西带走,合在一起走的话,发现了什么东西,该怎么分?
小胡子想了很久,其实他们一路寻找,寻找的是湮灭的信息,而不是东西本身。跟索南尖措一起找下去,发现了东西,自己多少都有话语权,即便拿不到东西,也可以拓印上面的信息,假如让索南尖措他们单独找到什么,那估计小胡子连看一眼都不可能。
“如果你不嫌麻烦,那就一起走。”小胡子终于做了决定。
“一起走,相互帮衬着,那自然是最好。”索南尖措也嘿嘿的笑着点头,事实上,小胡子面对的难题也是索南尖措要面对的,他也怕小胡子他们抢先找到了什么,自己这帮人连汤都喝不上。
小胡子自然就不用说了,索南尖措虽然不是职业土爬子,不过相关的经验很丰富,他们达成协议,就开始商量后面的事,尤其是分赃的问题,因为小胡子不贪,而且只需要信息,所以谈的还算顺利。
小胡子没有表示异议,这种无奈的合作其实在过去的土爬子中很常见,两伙人同时摸到一个坑,如果他们只图财,不想玩命,就会达成一个临时性的合作协议,在没有下坑之前,各自根据各自的经验和眼力,提前商量好分赃的事情。墓里的陪葬,大多就是金木瓷石漆这几类,在青铜冶炼技术出现之后,陪葬品中金属器的比重越来越大,两伙人分赃的时候,有一方就会说明,自己只要带金的,意思就是坑里的金属器都归他,其余的都归对方。如果偶尔出现书画之类的陪葬,双方会平分。
这完全就是一种赌,根据这个坑的年代和大致规模,凭眼睛和经验去赌,运气成分很大,协议时临时性的,连对方姓名都不问,做一票就分道扬镳。也有黑吃黑的情况出现,不过大家都有忌讳,假如真把名声搞臭了,以后就没人跟他玩了,这个情况,就是老辈的土爬子所说的,分金。
“兄弟,我还要说一句。”索南尖措有意无意的朝身后那个黑红脸的汉子看了看,小声对小胡子说:“这个人叫宋坤,过去跟着概米度,他脾气不好,真有大事翻脸,我怕我压不住,所以,还是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吧。”
达成临时协议之后,索南尖措就介绍了一些不怎么重要的情况,他们已经来了两天了,不过刚到这里的时候觉得很偏,没人会抢生意,所以放缓了进度,先绕着整片林子足足走了一圈,然后集合到这里,带了装备,从林子直插过去。
“这片林子是一部分,直线走过去的话,就几公里的事,我们提前看了一下,对面那个地方,很有点意思。”
索南尖措说的,是穿过这片林子之后的一个地方,在林子对面的边缘处,那不是条峡谷,但是地势比较低,植被相当茂密,而且很出奇的是,这个地方始终飘着一层很浓的雾,太阳出来了都不散,如果站在边上看,只能透过浓的和牛奶一样的雾气,看到下面影影绰绰的一片片绿色植被。
索南尖措这伙人当时只是查探整体情况,所以没有立即涉足这个地方,不过他们已经把这里当成了一个重点部位,这次横穿林子的目的,就是去那个地方,顺便再看看林子内部的情况。
过了一会儿,下面的人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那些人还是很排斥小胡子他们,当索南尖措说了一起走的事之后,就有人叫了起来,表示反对。晋普阿旺和李能一起瞪他们,那个黑红脸的宋坤慢悠悠从屁股下的石头上站起来,冷笑着说:“一起走?好嘛,你们一个个怪的和驴一样,有什么事,你们先上。”
“我我我我我先上你妹啊上......”李能是从来不肯吃亏的,但是话说了一半就被小胡子拉住了,做大事的人心里有分寸。
索南尖措也出声制止宋坤他们,接着就朝林子里面走。从林子的地表上就能看出,这个地方不知道多久没人来过了,林子里植被比较单一,很多松树,满地都是黄的绿的松针,铺的非常厚,那种感觉就像之前走过的开阳老林子,一脚踩下去,恨不得整条腿都陷到落叶层中。
他们一步一步走进去大概三四百米远,小胡子的脚步就越来越慢,表情也越来越凝重,格桑梅朵跟在他身后,轻轻拉拉他的胳膊,问道:“怎么了?”
“没事。”小胡子没有多说,这片林子是很安静,但正因为这种安静,让小胡子反而不安,他觉得这里安静的有些过火了。
在这种植被覆盖率很高的地方,动物种类也应该比较多,然而从他们进林子到现在,看不到任何一只野物,包括走兽和飞鸟,甚至连虫鸣都听不见。更重要的是,小胡子走到这里的时候,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了一股自己很熟悉的气息。
那是一种死气,确切来说,是一种积尸地产生的气息。如果从什么科学角度去分析,一群人死在一个地方,除了吞噬他们的微生物之外,什么都不会产生,但是只有真正接触过并且熟悉这种地方的人才知道,积尸地所产生的,是一种散都散不尽的死气。
这里幸好是一片林子,如果是在一座封闭的古墓里,大量的死尸堆积在一起,气息被密闭在古墓内部,进去的人看不见这种缭绕的气息,但很可能会被弄的神经错乱。小胡子想了想,还是叫住了前面的索南尖措,让他小心一些。
索南尖措知道小胡子的见识,所以马上就点头,但是旁边的宋坤就道:“积尸地?你家先人被埋在这里了是不是,不要危言耸听,乱队伍的心,要是怂了,你们就滚蛋!”
“我......”李能刚一开口,小胡子再次拉住了他。
小胡子抬眼看了看宋坤和他身边的几个人,觉得这些人的度量真的太小,可能是记仇,也可能是不愿让小胡子他们临时入伙。小胡子移开了目光,他从来不和人做口舌之争。
“兄弟,这个地方会不会撞什么邪?”索南尖措还是比较信小胡子的,这个人身手不错,但经验还是差了一大截。
“不会,死气散了很多了。”小胡子摇了摇头,其实他所在意的,并不是这股死气,而是这片林子里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气息。
“不会就好,不会就好。”索南尖措连声答应,又去压制宋坤他们,站在他这个位置,确实为难,要不停的和稀泥。
他们的速度再次放慢了一些,又朝前走了大概一华里左右,小胡子感觉那种隐隐的死气又重了几分,这时候他已经可以确认,这个地方,或者说这片林子里,曾经死过非常多的人。一下子死那么多人,无非只有两种可能,屠杀,或者战争。
啊......
他正在思考着,身旁的格桑梅朵身子猛然一歪,整条腿就陷在厚厚的落叶层中,小胡子飞快的拉住她,才让下陷的趋势停止了。但是落叶层附近很松软,人站在上面有些不稳,不好用力,李能也跑过来,帮着把格桑梅朵朝上拉。
他们只拉了一下,格桑梅朵陷进去的腿朝上被拉出几厘米,随即,格桑梅朵突然就惊叫了一下。
“下面!有什么!扯着我的脚!”
小胡子的眉心顿时跳了一下,立即加了很大的力,这一次一下子就把格桑梅朵给拉了上来,但是她脚上一只鞋子脱落了,留在了落叶层下。
☆、第七十一章 冲突
这个变故立即惊动了所有人,索南尖措连同手下的伙计都跑了过来。格桑梅朵捂着胸口,李能问她怎么回事,格桑梅朵一时间也有些说不清楚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扯住她的脚,把她的鞋子从脚上拽了下来。
索南尖措手下的人也紧张起来,因为走的深了,他们也发现这片林子死寂的有些不正常,每个人的神经都是绷紧的,一旦出现任何意外,就会让人如临大敌。队伍里的两个藏人身上也有天铁拖甲,他们认为这东西是辟邪的,马上就把拖甲从衣服里面掏了出来。
这一次,连宋坤都不说话了,因为不久之前还在呵斥小胡子胡说八道,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意外。
“挖开看看。”小胡子看了看那片被格桑梅朵踩塌的落叶层。
小胡子和晋普阿旺找了工具开始挖,陷落地四周都很松,又被小胡子踩下去一块,没办法直接从中心开始挖,只能从两边挖过去。索南尖措看着小胡子他们动手,头也不回的让宋坤带两个人帮忙,但是宋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说这不是他们的事,没有帮忙的必要和理由。
“宋坤!”索南尖措眉头皱起来了,他拿这个人也没办法。
“索南,我再说一次,这不是我们的事,就算你把苏日叫来,不该干的我也不会干。”
索南尖措确实拿宋坤无能为力,这种人野惯了,再加上苏日不比阴沉连那么毒,没办法真的压制这些人。宋坤这些人只所以一直留在组织里,是因为可以从平时的生意还有探险中捞到很多油水,而且捅出什么篓子之后有苏日出面去摆平,否则的话,他们早就脱手不干了。
场面一下子就变的很尴尬,只有小胡子晋普阿旺埋头在挖,其他人站在旁边看。队伍里虽然也有几个跟着索南尖措的人,但索南尖措有些动怒,直接拿了工具,亲自和小胡子他们一起干。
落叶层很好挖,几个人干了一会,就挖到了刚才格桑梅朵陷落下去的中心下面,腐烂的落叶和泥土混合在一起,露出格桑梅朵遗落的鞋子,这时候,他们都看清楚了,鞋子的鞋带被一大坨铁锈挂住。
“妈的!是这东西挂住了鞋带!”宋坤在旁边看着,就骂道:“那个娘们大呼小叫的,把人吓了一跳。”
“你嘴巴放干净些!”格桑梅朵顿时涨红了脸。
索南尖措扭头冲宋坤皱皱眉头,后者才闭上嘴巴,但是眼睛很不老实的在格桑梅朵身上来回的扫视,露出很猥琐的笑,接着就跟身边的人小声嘀咕,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格桑梅朵咬咬嘴唇,不理会他们,跑到挖出的坑附近。
坑里那坨铁锈隐隐约约是把短刀的样子,只有刀柄那里保存还算好,刀身直接就面目全非了。短刀非常沉,入手大概有四五十斤左右,就算抛掉那些铁锈,刀本身也得三十斤,是臂力很大的人用的。小胡子把刀扔了上来,周围那些人一看是团铁锈,马上就没兴趣了。
格桑梅朵吃力的把这团铁锈翻了过来,她抹掉刀柄上些许的泥土和铁锈,顿时就丢掉了刚才的不快,兴奋的叫起来。刀柄上镶着一块成色非常好的祖母绿,流逝的时间没有剥夺掉宝石本身的色泽和光彩。
“这个,可以卖多少钱?”格桑梅朵兴奋的想把这块宝石从刀柄上撬下来,一面就问旁边的李能。
“十十十十十几万吧,哎哟!我我我我**......”
李能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从背后冲过来的宋坤还有另外一个人给撞到了坑下面,宋坤抬手就去夺格桑梅朵手里的锈刀。
“这是我们先找到的!”格桑梅朵的力气没他们大,但是感觉愤怒而且委屈,她拼命把锈刀抱在怀里:“挖这把刀的时候你们谁都不帮忙,现在来抢我们的东西......”
“放手!骚娘们!”宋坤掰开格桑梅朵的手,把她朝后一推,夺到了沉重的短刀,他调转刀头,对身后的人说这次小有收获,单单这块祖母绿,就可以卖个好价钱,这东西只是宝石,不属于古羌遗留的文物,卖掉后私分,索南尖措也说不出什么。
宋坤喷着唾沫星子说的正起劲,小胡子一声不响的就从落叶坑下面跳了出来,宋坤是有些本事,但小胡子的动作却不容他闪避。小胡子一手揪住宋坤的领子,另只手呼的就抽了过来。
这一巴掌抽的非常狠,宋坤身体魁梧结实,一把子蛮力,但是被小胡子一只手揪住领子,死都挣脱不开。巴掌重重抽到宋坤脸上,清脆的耳光声顿时响彻林子。这一巴掌直接把宋坤的整颗脑袋抽的一歪,几颗牙齿松动了,鲜血顺着嘴角流出来。
“妈的!反了!”宋坤嘴角流着血,被这一巴掌抽的有些发晕,使劲晃着脑袋,手脚并用,拼命想挣扎,小胡子一动不动的站着,一只手就像一把钳子,始终死死的控着宋坤。
宋坤身后的几个人马上有了反应,呼啦啦把武器全都拿了出来,这边只有李能手里带着枪,索南尖措匆匆忙忙朝上面爬,小胡子淡漠的看了那些举枪的人,抓着宋坤衣领子的手一下子挪到他的脖子上。
紧接着,宋坤整个人就被小胡子一只手卡着脖子给慢慢提起来,那些举枪的人顿时有些目瞪口呆,因为他们知道想这样把一个一百多斤的人提起来需要多大的力量,这种场景在现实里几乎见不到。
小胡子就那么稳稳的站着,一只手卡着宋坤的脖子。宋坤几乎要窒息了,两手用力在掰小胡子的手,双腿来回乱蹬,眼珠子慢慢从眼眶里凸了出来。
宋坤身后的几个人被震慑了,虽然仍然举着枪,但气势明显萎了一截,没人再扯着嗓子乱喊,索南尖措从坑里爬出来,在小胡子旁边说好话。
小胡子一言不发,一直到宋坤快被卡死的时候,才看了索南尖措一眼,接着收回目光,盯着宋坤:“这次给苏日留一些面子,没有下次了。”
他松开了手,宋坤轰的落到地上,双手捂着自己的脖子,大口的喘气咳嗽,咳的泪花直冒,身后那些人赶紧收了枪,把他扶了起来。小胡子若无其事,他捡起丢在地上的锈刀,把那块祖母绿从刀柄上撬下来。这种宝石镶嵌在武器上,是一种装饰,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不过没有研究的价值。
他把宝石递给了格桑梅朵,望着她,小胡子刚才还漠然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神中,仿佛被一片阳光丝丝的融化了,这种眼神里有一片说不出的柔,说不出的暖。格桑梅朵呆呆的捏着那块祖母绿,心里的愤怒和委屈,还有一点点溢出眼眶的泪水,都被小胡子眼神中的那些柔和暖化的一干二净。
他们本来就觉得这片林子死气沉沉的,但一路走下来,又不知道从何下手去找,格桑梅朵发生的小意外正好是个切入点,李能和晋普阿旺守在上面,小胡子接着在坑下找,宋坤差点被小胡子打死,多少都怕了,也老实了一些,索南尖措带着他的人也在附近开始挖。
**落叶和泥土混合的土层很好挖,但是他们也连续的挖了差不多四个小时,小胡子说的话一丝不差,这是一个变相的积尸地,土层下掩埋着不知道多少具残缺不堪的尸体,这里不是一个战场,但发生过一场非常激烈且人数众多的厮杀,厮杀导致很多人丧命,被就地掩埋在这里。
“这是个什么地方?”
厮杀非常惨烈,好像是两批苦大仇深水火不容的敌人,时间过去的很久远,连尸体腐烂剩下的骨头都恨不得烂成渣滓,很多尸体纠缠在一起,身上的创伤都是见骨的。除了尸体,最多的是武器,偶尔还可以挖到一些属于古苯时期鲁特巫师所用的法器。
厮杀的双方究竟是什么身份,需要严谨的考证,但是看着这些,小胡子不由自主的就联想到在暗夜神庙中曾经看到的一些壁画。在六指神明陨落之后,已经隐隐出现崩离的信徒阵营产生彻底的分裂,一部分人被赶走了,胜利的一部分人成为宗教的主宰。
壁画不可能完全还原那些历史,但是可以想象,那种斗争绝对不会像壁画描述的那样简单轻松,因为权力还有信仰而产生的矛盾一旦爆发,就是毁灭性的。
这场厮杀,是发生在那个崩裂的古老宗教之中的吗?从冰城时代一直到木剌措,时间可能已经过去了几个世纪甚至更久,那场争斗还没有结束?
一场延绵了几个世纪甚或更久的斗争,除了仇恨,肯定还有其它重要的因素。自然而然的,小胡子心里就蹦出了两个字:圣器。
圣器,到底是什么?
☆、第七十二章 深谷下的建筑
圣器这个词,小胡子并不是第一次听说了,吉拉一木的组织就曾经把轮眼称为古羌遗留的圣器,但是小胡子的直觉却告诉他,那个古老宗教所说的圣器,绝对不是轮眼,它可能比轮眼更为重要,象雄王朝的大鲁特一系,就是因为丢失圣器这个借口,从而被撼动驱逐残杀。
秘密,会在木剌措吗?小胡子不敢断定,因为乌司藏拿给他们的那张古象雄图上,类似木剌措这样模糊的点,并不止一个。
挖掘仍在进行,不断有残骸以及一些遗物被挖出来,小胡子让索南尖措停止了挖掘,这片林子是一个厮杀的战场,不可能拥有什么线索,即便把所有的尸体都挖出来,他们也得不到什么。这片林子纵深几公里,他们只是意外的找到切入点挖下去,就挖出这么多死去的人,很难想象当年的那场厮杀究竟夺走了多少人的生命。
他们留下了几件可以携带的遗物,剩下的东西原地又埋了起来,耽误了几个小时的时间,行程就紧张了,必须在天黑之前走出林子。
当落日的余晖洒向这片郁郁葱葱的土地时,队伍走到了林子另一端的边缘,尕耶河距离这里不远,充沛的水量孕育了无穷的生命,绿色和夕阳的金黄色交织在一起,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妙感。这时候,索南尖措就带着小胡子,去看那片之前查探过的区域。
它就在林子边缘前方,三面都是高低起伏的山,越过正前方的山,就是蜿蜒的尕耶河。这里好像是一片深谷,植被从边沿一路平铺下去,但是可见度很低,因为深谷上方飘动着一层乳白色的雾,像一大片厚厚的云朵,强光照射进去,立即变成混混沌沌的一团。
索南尖措说这些雾没有问题,他本来担心深谷下面是不是有大片的草甸子,再加上茂密的植被还有降水从而形成的瘴气,不过经过查看,雾气很普通,只不过经久不散,所以会让人觉得奇怪。
“这个地方一定要好好看看。”索南尖措对小胡子表态,浓密的雾其实就是一种很好的天然屏障,再加上地段偏远,深谷里的东西难以被外人察觉。
天色一黑,队伍就聚拢到一起,小胡子他们四个人不敢睡的太死,除了格桑梅朵,其他三个一夜都没怎么睡。天色发亮的时候,树叶草丛上都是露珠,空气非常清新,索南尖措就过来说,准备下去看看,这只是寻常的探路,用不着好手出面,他的两个伙计带上东西,慢慢顺着被白雾笼罩的深谷边缘下去。
这个深谷看起来很深,其实那只是浓重的雾给人带来的错觉,两个伙计用了大概二十多分钟的时间下到底部,然后传上来信号。后面的人就接着朝下面走,深谷看上去有坡度,但真正开始走的时候就会知道并不困难,下面比较闷热,很适合一些植物生长,有的老藤和大腿一样粗,而且扒开这些植被,能从坡体本身发现明显的凿痕,可以落脚,再抓住那些老藤,走的非常顺利。
下到这片深谷的底部时,队伍完全就被茂密的植被给淹没了,再加上厚重的雾飘在头顶遮蔽了大部分光线,环境显得很暗,有人拿出了光源,几个人一起用刀在前面开路,本来走的还很平静,但是过了不久,索南尖措队伍里的人开始嘟囔,说如果是合作的话,没有理由把开路探路这样带着危险性的活儿都交给一方去干。
这样的牢骚让晋普阿旺听的很不顺耳,他是那种宁可割自己的肉也不欠人东西的人,马上就和李能走到前面,抢过一个人手里的刀,用力砍着挡路的草木藤蔓。他们走了不远,就在一片很茂密的草丛里看到了几块歪倒的方石。
方石上刻着一些字迹,但已经不是那种古羌的记事符,看上去很像藏文,然而队伍里的两个藏人过去一看,一个也不认识。只有晋普阿旺蹲在方石旁看了很久,转回来找小胡子,说这是古藏文。
任何一种文字不可能在刚刚出现的时候就定型完善,需要很长时间的使用改进。现在藏区所使用的藏文,是松赞干布时期第一次统一的,之后又经过了三次厘定,其实在这之前,藏区早已经开始使用文字,只不过文字的种类多而混乱。这些古藏文到今天很少有人认得,真正的历史学家都不一定可以辨别,但寺庙中的僧侣是个例外。
晋普阿旺不是个合格的僧人,不过他的师傅边巴林锵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教给晋普阿旺一些,但晋普阿旺是个半吊子,无法把方石上的文字全部翻译出来。
“能认出多少?”小胡子问。
“断断续续的,只能和乌司藏一样,加进去一部分自己的推断和理解,来还原译文。”晋普阿旺说:“我们的神明从石洞中走出,他却把黑暗化为光明带给我们,有的东西化为尘土,有的亘古长存,忠贞的必然忠贞,神明化身为大鲁特,将光明永远撒播下去......”
“这是从冰城和傩脱次迁徙而来的一支?”
这个古老的宗教是在不断演变的,从冰城到木剌措,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他们摒弃了古老的古羌记事符,改用古藏文,说明这个过程中,至少在文化方面进行了渗透和借鉴融合。
索南尖措那帮人认不出古藏文,文字线索又很重要,所以索南尖措就跑过来问,晋普阿旺不想说实话,但他又不善于撒谎,于是就从六字大明咒里截了一段背给索南尖措听,队伍里的两个藏人有些怀疑,因为他们感觉方石上的文字很古老,而佛教又是七世纪才开始传入藏区的。
“你们这这这这些俗人,还敢管佛爷是是是是是什么时候传进西藏的?”李能不耐烦的挥挥手:“一一一一一边玩去!”
索南尖措笑了笑,知道晋普阿旺不会说真话,他也不计较,接着让人开路。不久之后,开路的人就发现了骨骼都不全的尸体,尸体被几根老藤扭曲的绞在半空中,这并非偶然的一具,接下来,他们接连发现了散落在四周植被中的尸体,尸体周围有很多烂的不像样的武器。
“兄弟,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索南尖措又凑到小胡子身边问道。
“是这些尸体吗?”
“没错。”索南尖措点点头。
这些尸体死去之后,估计一直都没有被移动过,如果单独一具两具出现了什么情况,可能是个偶然,但是小胡子也发现,所有的尸体在临死之前,好像全部是朝一个方向跑的。
本来他们在深谷中就是缓慢又盲目的探索,但是这些尸体的一起奔逃的方向无疑是个标示,他们调整了一下前进的方向。深谷的面积不算特别大,不过因为路难走,所以显得很漫长,一直走到当天午后,前面就出现了令人振奋的发现。
猛然看上去,他们的前方好像是一个从地面上隆起的绿色的大包,但仔细看一下,这个大包其实是一座用方石垒起来的建筑,上面爬满了藤蔓枝叶。枝叶下面的石块上,镶着木雕,都已经烂光了,黑色的木雕底嵌在石块上,像一张张奇形怪状的脸。
方石垒砌的大门并没有门板,两根很粗的老藤顺着长上去,把门给堵了,他们用刀把两根老藤砍断。这个古老宗教的信徒,似乎很钟情那种黑暗又幽闭的环境,整个建筑上除了一扇门,看不到透气透光的窗户和天窗。晋普阿旺举着手电在门外朝里照了一下,这个建筑里面有一些东倒西歪的石像,再朝前是一道门槛很高的门,但是更深处的情况就看不到了。
在这种情况下看到这个建筑,那肯定是要很仔细的进去查探一番的,建筑内部不比外面,危险性更大,索南尖措就让宋坤派人进去先看一下。宋坤一路上老实了很多,然而这不代表他真的老实了,听到索南尖措的话,扭头表示拒不合作,索南尖措心里也压着火,当时就发了脾气。
最终,还是有两个人先进去看了一下,他们从这里一直走到里面那道门那边,门的门槛足足五十厘米高,要抬着脚才能跨过去,两个伙计走到高门槛时就回来了,他们说门槛后面是一个倾斜下去的通道,通道的结构和傩脱次的暗夜神庙有些相似,是用石砖砌成的。
索南尖措留下了两个人守在外面,其余的就慢慢跟着进,为了不让别的人嘟噜说闲话,晋普阿旺和李能跟另外两个伙计走在最前面。
“大大大大大和尚。”李能悄悄咽了口唾沫,道:“不会再再再再碰见小小小小白孩吧。”
“放心,不会。”
“你你你你这么肯定?”
“我猜的。”
“我我我我**......”
说着,他们就慢慢抬脚跨过了那道足足有五十厘米高的门槛,因为之前的两个伙计过了门槛就没再朝前走,所以他们在这里停了停,尽力想看看前面的路。
停了最多三分钟时间,一直东张西望的李能突然一下子跳了起来,好像身旁出现了什么东西,让他恨不得丢了装备就朝回跑。
“我我我我**!诈尸!诈尸了......”
☆、第七十三章 死去的鲁特
李能一嗓子喊出去,后面的人就炸窝了,并不是说这些人没胆子,如果不是一个真正的土爬子,任何人听到诈尸这个词的时候还是会相当紧张,因为那是个超出常理的东西,人力无法揣度控制。
李能的身体抖了一下,有点腿脚发软,他没有撒丫子就朝回跑,但是一把抓住晋普阿旺,带着哭腔就开始求救。后面那些索南尖措的人呼啦啦退出去几步,只有小胡子站在原地没动,身后的格桑梅朵轻轻推了推他,示意自己会照顾好自己,现在的情况不同了,外来的压力和很不友善的气氛让这四个人更要抱成团。
小胡子回头看了格桑梅朵一眼,这是个懂事的女人,从来不会主观上拖他的后腿。小胡子一抽身就跑了过去,在高门槛那边停住,眼睛飞快的一扫,马上就弄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贴着高门槛左边的墙角,有一具盘坐的尸体,这具尸体本身就有点奇怪,因为木剌措这个地方的气候比傩脱次和格丹里都正常的多,四季分明,降水又充沛,正常的尸体会很快的腐烂,直至白骨化。然而这具盘坐着的尸体却以一种超出常理的状态存在着,它没有腐烂,在死去之后急速的脱水了,尸体外面有一层油光发亮的东西,隔绝水分和空气的侵蚀。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其它原因,当李能站在高门槛这里的时候,这具干尸的一只手就耷拉了下来,好像扯住了李能的裤脚。这是个非常瘆人的场景,导致当事者的思维出现惊恐混乱,李能也彻底分不清楚这是不是意外,发现裤脚被扯住之后就大叫了出来。
“结巴,没事,只是一具干尸。”晋普阿旺在李能后脑勺拍了一下,示意他冷静。
“我我我我**!”李能冷静了一些,再加上晋普阿旺和小胡子都在身边,他似乎分辨出了这确实只是具干尸,但是明显有点惊魂未定的样子,带着哭腔,一边试着把裤脚朝回拉,一边道:“大大大大哥!有事你就说啊,缺东西了我我我我我给你烧,有啥事我我我我替你办,千万别别别别动手,吓吓吓吓死人......”
小胡子伸出合金管,把干尸挂在李能裤脚的手拨开,按照内地那些老辈土爬子们的说法,干尸是无法作祟的,但是进入藏区之后,这个说法被几次颠覆,就连一直不屑于鬼神之说的小胡子也出现了猜疑和动摇。不过这具干尸死了很久很久,在这样的自然环境下能保存下来,已经相当不易,因为之前发现的那些尸体,连骨头都快烂了。
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若有若无的声音仿佛猛然飘荡在高门槛之后的过道中。
波库......
小胡子一下子站直了身体,刚才的声音真的很奇怪,就仿佛人在半睡半醒之间耳边响起的声音,但是等他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吃不准那声音到底是真的发出了,还是一些幻觉。
“什么声音!”两个索南尖措的伙计脑袋乱转,在周围东张西望。
“听到什么了吗?”小胡子轻声问晋普阿旺。
“有点怪。”晋普阿旺明显也听到了声音,眉头马上皱了起来。
李能被完全解放出来了,立即连蹦带跳的蹿到晋普阿旺身后,那道声音只有一声,之后就完全沉寂下来。李能被吓了一跳,埋怨索南尖措那些人不顶用,已经先派了人查看过了,这样一具尸体竟然就没发现,导致自己受了惊吓。
索南尖措也带着两个人围了过来,他还没说话,身后的人忍不住插嘴道:“不对,真的不对。”
身后的伙计说,他们刚才第一次到高门槛这边探路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看见,因为队伍的人多,装备也多,他们不吝啬光源,光线打的非常亮,这具盘坐的干尸尽管萎缩了很多,但也是个比较大的目标,没有理由看不到。
两个伙计一口咬死不是自己失职,李能就和他们争辩,但口舌不利索,争不过对方。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个时候也无法分辨到底是不是之前的两个伙计看花眼或者疏忽。好在意外过去之后,高门槛这里就显得非常宁静,并没有什么令人感觉紧张的气息。
尸体的衣服烂成了一缕一缕的,但身上乱七八糟带着很多东西。小胡子不做声,暗中仔细的看,他很快就发现这具尸体的死因,尸体的脑袋上有一道很明显也很严重的伤,是利器直接劈在头上砍死的,可以看得出这一下劈的非常狠,劈裂了头骨。
不过事情过去太久,所有的痕迹都无存了,小胡子怀疑尸体不是直接被劈死在这儿的,他可能受了重伤之后从里面朝外爬,结果这道五十厘米高的门槛成为阻挡它的障碍,最终死在了这里,但是也很有可能是它从外朝里爬,体力不支挂掉了。
尸体身上带着的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没人认得,但是小胡子又看了一会儿,就用合金管轻轻拨开干尸胸前几缕几乎贴在皮肉上的烂布片,顿时,一块乌黑的牛头牌就露了出来。
“这是个死去的鲁特。”晋普阿旺用一块隔水的油布把牛头牌给拿了起来,稍稍一看,就知道这是块货真价实的鲁特法器,是鲁特们最明显的身份标志。
“什么?鲁特法器?”索南尖措显然没有亲眼见过这东西,就想好好看看。
“一边去,没你什么事。”晋普阿旺对这些人统统没有好感,直接就赶索南尖措走。
时间太长了,除了这块牛头牌,干尸身上其它东西都不完整,这时候过道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索南尖措就说是不是可以继续朝前走走。
“都小心点,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晋普阿旺做事一码归一码,虽然对这些人没好感,但还是忍不住提醒他们,这种石砖砌出来的墙壁很可能会有夹层,如果猛然出现怨灵,没有几个正常人能顶得住那种突如其来的惊吓。
“别别别别别管他们。”李能使劲拉晋普阿旺,挤眉弄眼道:“吓吓吓吓死这帮孙子。”
因为出现了这个小插曲,他们就不敢走的太快,高门槛过后的通道很宽,看着通道的走向,可能又是慢慢通往地下的。这个古老宗教的教徒很热衷借用天然的地下空间进行改造,小胡子觉得,这可能是他们一种溯本的行为,在外面发现的大方石上记载着,他们的神明是从石洞走出的。
通道大略是直的,只不过根据地势,有一个不明显的弧度,李能又紧张又感觉刺激,他很想通道里骤然冒出两个一米来高的小白孩儿,把索南尖措那帮人吓个半死,但自己又害怕重新目睹那玩意儿,不过走了大概四十米,前面就出现了第二个五十厘米高的门槛,一直到这时候,通道内还是没有异常。
“这这这这一次都把眼睛长长长长到该长的地方,别长在胳肢窝里,该看见的都都都都看不见。”李能被前一次的干尸弄的心发虚,很仔细的跨过高门槛,站在原地点了根烟使劲嘬,驱赶前面的两个伙计认真看。
这一次他们看的非常细致,高门槛附近干干净净,什么东西都没有,李能这才放心,丢了烟屁股继续向前,后面的人慢慢跟了上来,索南尖措贼精,他什么情况都不肯说,却一个劲儿围着小胡子,想从小胡子嘴里套话,但显然搞错了忽悠的对象,小胡子不吃这一套。
这一段过道和前面那段的长度差不太多,尽头处仍然是个大约五十厘米高的门槛,队伍顺利的走过去,跨过这个门槛的时候,照例停了停,对周围的情况进行观察。
“我我我**!”
刚一停下,李能又叫了起来,不过这次他的叫声里明显带着很大的惊讶还有不安,并没有受到惊吓的样子。后面的人又被他吓了一跳,而且嘟囔着这个结巴是扫把星,事情很多。
“这这这这里进过人!”李能回头就压着嗓子道:“就在不久之之之之前!”
李能的话让所有人感觉到了震惊,这个原本很偏僻的地方怎么一下子引来了这么多人,如果真有人在他们之前进来,那么一共至少就有三批人摸到了木剌措。
“不要一惊一乍的!”有宋坤的同伙在后面说:“看准了再说!这个地方可能随便摸进来人吗!”
“我跟你们这这这这群瞎子废什么话。”李能撇撇嘴。
这个地方没有其它明显的人迹,但是他们发现了一个被丢弃的烟屁股。看到这个,宋坤身边的人都闭嘴了,而且立即摸出了武器。
☆、第七十四章 走不过去的通道
当一支寻找重要东西或者信息的队伍来到一个未知的陌生区域时,除了不可预见的种种危险,最糟糕的就是发现有人先他们一步赶到了这里,尤其是像小胡子这样常常下坑的土爬子心里最清楚,活着的人远比机括可怕,他们有思维,有武器,随时都可能在一个隐秘的角落发动致命一击。
他们马上就打定了主意,如果真的在前面遭遇到来历不明的人,而对方又对自己构成威胁,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只能来硬的。
探路的人全部拿起了武器,沿着略带着弧度的过道朝前走,大概几分钟之后,他们就看到了又一个高门槛,他们手里的枪都是上膛打开保险的,随时可以射击,前面四个人借着高门槛掩护靠近,那些来历不明的人踪影皆无,晋普阿旺他们轻轻的跨过门槛,李能随即就弯下腰,神情中的疑惑已经无法掩饰。
他刚刚从地上又捡起了一个被丢弃的烟头,不要说李能,就连小胡子也产生了疑惑,那些人是什么人?每过一个高门槛就丢一个烟头,不知道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但烟头都被丢在门槛边上,让人觉得这并非巧合。
“他们是不是在做什么标示?”索南尖措问道。
“不像。”小胡子立即就否定了,做标示的方法有很多,丢个烟头做标示太不靠谱,有脑子的人都不会这么干。
“得追上他们!”索南尖措把小胡子拉来入伙已经是极限,他不允许再有别的人来争抢东西。
“抓抓抓抓住他们!让他们把把把把烟屁股全给吃了!”李能有些急,甩了烟屁股就和前面两个伙计握着武器朝前走,他们的速度加快了一些,大概就是四五分钟之后,他们走到了这段过道的尽头,又看到了高门槛。来来回回都是这些五十厘米高的门槛,让人感觉头有点发晕,当跨过这道门槛时,前面四个人就和见鬼了一样,因为他们几乎同时就看到了门槛边上,静静躺着一个被丢掉的烟屁股。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能有点抓狂,弯腰捡起烟屁股,队伍顿时停滞下来,小胡子隐隐察觉出了异样,一个门槛边一个烟屁股,次数太多了,这种巧合就很值得怀疑。
“我们要不要改变一下策略。”索南尖措也有同感,心里不踏实。
小胡子还没来得及说话,李能咕咚咽了口唾沫,脸上瞬间淌出一层汗,他转头看看晋普阿旺,又看看小胡子,好像是一个做了糗事被人逮到的孩子一样,呆呆站在原地,握着烟屁股道:“这个,好好好像是是是是,好像是......”
“是什么是,你说啊!”晋普阿旺觉得李能像是从烟屁股上发现了什么线索,一把夺过去来回的看。
“好像是......我丢的烟屁股......”李能嘴唇动了动,很无辜的望着晋普阿旺。
晋普阿旺从烟头上肯定看不出什么,这就是个普通的烟头。烟头燃烧的比较充分,连过滤嘴前面的商标都烧掉了一半,但李能认出来这个牌子和自己抽的烟一模一样,这样的巧合几率几乎等于零,也就是说,这个烟头好像真的是李能丢掉的。
但这好像很说不过去,因为李能只在第二个高门槛停留的时候匆匆抽了一根烟,怎么可能后面几个高门槛边上都有相同牌子的烟头?
小胡子感觉脊梁上有些发冷,根据眼前的情况判断,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们一直都在第二个高门槛后的这段过道里打转。
然而这可能吗?小胡子把目光投向了过道,过道只有一个不明显的弧度,几乎可以算是直的,如果地形复杂,人或许会迷路,但是在一条正直的过道上绕圈子,说出去的话别人会认为自己在说胡话。
但事情是不是这样,只需要一个很简单的办法就可以验证,小胡子在门槛边的石砖上用匕首画了个叉,然后前面的人就继续走,当他们走到下一个门槛时,人人都觉得手心出汗,门槛边上有一个叉。
“我们一直都在这段过道里绕圈子?”小胡子几乎理解不了眼前的情景了,李能是在第二个高门槛丢下烟头的,但他们走完这段过道,无形中就等于又回到了第二个高门槛。第二个高门槛是个起点,也是终点。
“你们站着不要动。”小胡子转身就朝后走,没有走过的路他们分辨不清楚,但是走过的却可以分辨。队伍已经走过至少四五个高门槛了,然而小胡子顺着弧形的过道朝回走了四十米左右,一眼就看到了盘坐在门槛边上的那具鲁特干尸。
他顿住脚步,事情完全明了,他们确实是在绕圈子,在一条几乎是直线的过道里绕圈子,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却发生了。不用想象就能知道,如果他们继续走下去,那么在前路上遇到的每一个高门槛,其实都是第二个高门槛。
这个诡异的情况很棘手,不过队伍不至于被困死,可以退回来,小胡子想了想,迈动脚步,从盘坐着鲁特干尸的门槛跨回去,他经过了放置着乱七八糟石像的前殿,走到了建筑的出口,出口处两根本砍断的老藤条还在,外面的光线斜斜的照射在门口的石条上。
“就是这样,可以退回来,但是无法朝前走,到了第二个高门槛就会被困住,绕来绕去。”
小胡子已经确认了这一点,但是其他人仿佛还不完全相信,他们用了各种各样的办法来尝试,闭着眼睛走,牵着一根绳子走,两批人一前一后的走,伴随这些尝试而出现的情况匪夷所思,这些人都吓坏了,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他们走不出这段过道,永远都走不过去。
队伍里的人都产生了恐惧,他们不敢随便乱走了,一些人小声的猜测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如果用他们脑子里的知识来想这个问题,可能一辈子都想不明白,因为这是完全违背自然常识的。
他们做了各种猜测,但都被推翻,这时候,队伍里有个从小在内地长大的人,他说这是鬼打墙,遇见鬼打墙的人陷在一个固定的区域内,就算累死也不可能走出去。
“鬼鬼鬼鬼鬼打墙?”李能连烟都不敢抽了,缩着脖子道:“鬼呢?没鬼怎么打打打打墙?”
队伍里的人顿时都闭上了嘴巴,他们都从李能的话里猛然醒悟到了什么,所有人一起转头看向了后面,绕过后面那道带着些许弧度的过道,就是第一个高门槛的位置,也是鲁特干尸所在的位置。
“哎哟我我我我**!”李能一下子跳起来,拿枪朝前指着,说:“是是是是那个东西在打墙?我我我我就说它刚才扯我裤子,你们都都都都还不信......”
“这个事情怎么处理?”索南尖措显然缺乏这方面的经验。
“把它烧掉!”晋普阿旺建议用最简单直接的办法。
“不行,不要乱动。”小胡子制止了他们,暴力可能会把事情完全搞砸。
“能不能避开这个过道,我们自己挖洞过去?”索南尖措又提了一个建议。
小胡子依然摇头,说起挖洞,他是绝对的专家,在这个地方另找切入点打洞,打下去不远就会遇到石头,除非他们打算在这里长期作业,否则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掏出一个绕过通道而且可以容忍通行的地洞。
“让我好好想一下。”小胡子闭上眼睛开始沉思,从他们来到深谷后一直到发现方石建筑期间的所有细节,他都在一点一点的回忆琢磨。索南尖措打手势制止手下的人,让他们安静,队伍没人再说话了,过道里陷入了沉寂。
所有的细节包括很不起眼的一些东西全部被小胡子过了一遍,他考虑了大概十分钟左右,才慢慢睁开眼睛,说:“把所有的常识都抛开,假设一下,这个问题真的和那具干尸有关。”
其余的人都在听,小胡子说了一半就停住,望着李能,问道:“之前你说了什么?”
“我我我我什么都没说啊。”李能一脸茫然。
“我是问你刚跨进第一个高门槛,觉得干尸在扯你裤脚的时候,说了什么?”
李能显然没想到小胡子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当时他受到惊吓,随口就丢出来几句话,完全是无意识的,现在再回想,就有点模糊。李能抓耳挠腮的想了一会儿,大致复述了一下当时的原话。
“胡子,你你你你你问这个干什么。”李能感觉不自在,不明白小胡子的意思。
“你的话,能不能视作对一个死去的鲁特的承诺?你说缺东西给它烧,有什么事替它办。”
“我我我**!就是那么随口一说!我不不不不不是故意的!再再再再说了,我能替替替替它办什么事嘛!”
“话你已经说了,现在。”小胡子对李能说:“兑现你的承诺吧。”
☆、第七十五章 兑现
小胡子话一说完,李能的脸当时就绿了,结结巴巴的反驳,说这个事情不一定就和那具鲁特的干尸有关系,需要慎重严谨的对待,不可以胡猜。
但是几乎所有的可能性都被推翻了,出现这么超常的情况,该怎么解释?如果第一道门槛那边只是具很普通的尸体也就罢了,关键那是一个死去的鲁特,尽管死去了很多很多年,他生前的身份已经注定了必须要认真的对待他。
队伍里其他人想不出别的原因,这时候就纷纷附和起来,说李能乱讲话惹出了祸,几个宋坤的同伙在煽风点火,他们说事情是小胡子这边的人搞出来的,就要他们去解决。
“胡子!你你你你这是坑我!”李能的五官都挤到一起,为难道:“我我我我他妈拿什么去兑现?就是随口说说的事儿,这这这这就当真了?”
小胡子也没有办法,不正常的事情,只能用不正常的理解角度理解,假设鲁特的尸体真的拥有不灭的感应的话,那么对待它就不能像对待正常人一样,它绝对没有幽默细胞。就好像两口子吵架,男的说别闹了我给你跪下还不行吗,说跪下只是表明自己的态度,并不一定非要跪下,但是要是对鲁特的尸体说出来这样的话,那不跪下估计没完。
小胡子对李能重述了他们进来之后的种种细节,李能感觉到压力很大,最后真的顶不住了,苦着脸说:“好好好好好吧,算我倒霉,胡子你说,该该该该怎么办?它缺什么东西?要钱我我我我我是真的没有,缺女人,叫叫叫叫梅朵妹子上去顶一下。”
“你要死啊!这个时候了你还胡扯八道!”格桑梅朵当时就不干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连小胡子都觉得是不是太扯淡了?但现在回想起来,他们刚刚进入这里的时候充斥在过道内那若有若无的声音就让人觉得很该好好琢磨一下。旁边几个宋坤的人一个劲儿的起哄,索南尖措拼命的压他们,宋坤冷冰冰的一言不发,他让小胡子整怕了,不敢自己跳出来惹事,却指使下面的人搞小动作。小胡子不理会这些人的聒噪,率先就朝鲁特的尸体走过去。
这具鲁特的干尸仍然盘坐着,如果什么都没发生,可能众人还不觉得怎么样,出了事情,连晋普阿旺都有点失措,赶紧就把鲁特身上那块牛头牌小心的放了回去。李能更干脆,直接噗通的就跪了下来。
“鲁特爷!我我我我我尿了,也跪了,你你你你别玩我们了,兄弟们知道你在下面过的苦,过过过过的孤单,这儿有个妞儿,你先收着......”
李能在那里乱七八糟的还愿,小胡子就暗地里问晋普阿旺之前听到的那道声音,因为当时声音出现后并没有发生意外,所以几乎没人在意,过去就过去了。这时候晋普阿旺仔细的回想一下,就觉得那道声音所发出的波库波库声,有点发掘的余地。
晋普阿旺在自己的印象里使劲的琢磨,最后对小胡子说,波库这个词,在过去一些地区的古藏语中,好像是杖的意思,但是晋普阿旺不敢确定,因为他一直没把这些当正业去研究过。
小胡子看着鲁特的尸体,再看看古殿的出口,眼前仿佛浮现出了一幕场景:大难降临,到处都是杀戮和死亡,这个鲁特在杀戮中遭到了致命的创伤,迫不得已奔逃回了古殿中,但是他很不甘,未死之前仿佛有什么心愿未了,然而他已经没有力气了,带着这股不甘死在了门槛处。
“如果我们的运气好,你没有记错这个词的话,这个死去的鲁特,是想要找回什么东西?”
“这个......”晋普阿旺有点不好意思:“我真不敢保证,你知道我是神佛的弟子,我不能把时间都花在这上面......”
小胡子他们离开了古殿,开始在植被茂密的深谷里寻找,索南尖措的人说归说,但是行动牵扯到他们的直接利益,所以还是一起开始找。这种寻找是盲目的,需要时间和耐心,他们来的时候走的是一条狭窄的路,深谷内很多区域都没有涉足,这一趟找下来,大堆大堆的尸体就从其它地方一具具的被发现。
根据波库这个词的字面意思,这个死去的鲁特可能想找回的是一根类似于杖的东西,目标勉强算是明确,但这样找下去非常困难,他们不得不把大片的植被都清理掉,一点点的翻。
寻找的过程很枯燥,也没什么可说的,十几个人足足用了两天多的时间,期间找到过一些如长杖短杖之类的东西,但是都烂的面目全非,拿都拿不起来。李能就说这些东西不行,那个死去的鲁特心眼那么小,肯定糊弄不过去。
这时候,索南尖措手下的两个伙计终于在深谷的一角找到了基本符合目标的东西。这是一根骨杖,非常短,显然是用人的臂骨做成的,骨头经过几道工序处理,骨髓挖空了,里面填充着香料,外面涂着特殊的涂料,虽然也有损坏,但大体保存的还算好。
这是一件非常难得的古物,不仅保存的比较好,骨杖本身上镶嵌的各种宝石有十几块。晋普阿旺说,在古羌乃至其它一些很古老的部落里,用人骨做东西其实并不代表着对死者的亵渎和不恭,相反,这是一种很深切的怀恋和不舍,死者的灵魂消失在人间,但他身体曾经的一部分永远陪伴活着的人。
“这根骨头,是从一个和鲁特很亲近的人身上取下的。”
“要是这一招不管用怎么办。”几个宋坤的人在后面七嘴八舌的议论,这根骨杖价值不菲,让他们非常眼热。
剩下的事全都要交给李能了,李能哆哆嗦嗦捧着这根很短的骨杖,回到古殿后的第一道门槛处,踮着脚把骨杖塞到了鲁特尸体的怀里。
“鲁特爷,你你你你看看这个是不是?”李能很虔诚的弯腰作揖,脑袋恨不得直接顶到地面上:“行行好吧,放我们过过过过去,要是你还不满意,那个叫宋坤的人,随随随随便你怎么玩都可以......”
李能的话音还没有落,过道中再一次飘起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声音,这种飘渺的声音充斥在每个人的耳边。
声音没有任何音节,仿佛是一种感叹,表示很满足的感叹。就好像一个非常饥饿的人面对一大桌珍馐美味,胡吃海塞,直到食物填到嗓子眼之后发出的饱嗝。
伴随这道声音出现的,是一阵若有若无的风,风从过道那边呼呼的飘过来,非常非常的轻,但却可以明显的感觉到,因为队伍里几个人的头发被吹动了。声音和风过去之后,整个过道里那种紧张又有些诡异的气氛荡然无存,不知道是不是众人的心理原因,总之都有一种云开雾散的感觉。
几个人在外面挖出了一个很深的坑,然后轻手轻脚把这具鲁特尸体连同骨杖一起埋了进去,当着一切做完,天色已经黑了,他们返回古殿,接着就尝试着去走那道一直都走不出去的过道。
世界上有些事就是这样,你理解不了,但它却真实的发生,当探路的人慢慢走过那条略带弧形的过道,遇见了高门槛时,小胡子在墙壁上坐下的标记已经看不到了,这说明他们真的绕出了这个怪圈,走到了之前一直没有涉足过的过道中。
“真真真真让我长记性了!”李能抹了抹头上的汗,总算松了口气,他表示这辈子不会对任何人再轻易做任何承诺,包括活人和死人。
真正的过道只有四段,完全是根据地势修出来的,因为过道的空间不够,没办法改造,所以就只能修成过道。这个地下空间非常的大,当最后一段过道走完之后,前面几个人手里的光线明显就不够用了。
这是一片如同广场一样宽阔空旷的空间,但是看上去就像一个修罗场,和深谷内一样,这里发生过大规模的厮杀,厮杀过去了很多年,然而仍然可以从残迹中看出其惨烈程度。这绝对是两方水火不容的仇家,很多尸体至死都紧紧的纠缠在一起,用各自的武器捅穿对手的心脏。
“你看那边。”晋普阿旺伸手朝前指了指。
距离还比较远,但顺着晋普阿旺所指的方向,小胡子就看到那里仿佛是整片杀戮地的中心,尸体层层叠叠,几乎堆成了山,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即便幸存下来的人第一个念头就是逃走,而不会收敛堆放死者的尸体,但是前面的尸体堆的那么多,就说明有很多人一起死在那里。
这样的情景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过去的一些老战争电影,意志刚强的战士们誓死捍卫高地,一步不退,直至最后所有的人全部都死在一条壕沟里。
“这些人是在保护什么?”小胡子暗自想着。
☆、第七十六章 没路走了
与此同时,队伍里其他一些人也产生了和小胡子一样的猜测,这么多尸体聚集在一起,而且全都死在一起,说明他们面对外敌,一定在捍卫着什么东西。双方虽然达成了合作协议,但这种协议只是口头上的,谁先拿到东西,主动权就在谁手里。所以索南尖措的人顿时从几个方向加快了速度,朝尸体堆那边靠拢过去。
“咱们也去看看啊。”格桑梅朵有点急,被那么多人紧紧守护的,会是多么珍贵的东西?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和小胡子一样视金钱为粪土。
李能和晋普阿旺也加快了速度,他们穿过一具又一具倒地的尸体,朝尸体堆围过去。真正涉足到这些尸体中间的时候,小胡子就产生了一种感觉,他觉得这些人好像都是为了尸堆中心的东西而去的,攻杀的一方拼命要过去,防守的一方拼命的阻拦,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尸堆很大,一具具尸体已经化成了白骨,一层一层的堆积起来,仿佛一道用身体围成的墙。所有的尸体隐隐环成了一个圈,把正中心的东西守护着。索南尖措手下的人,特别是以宋坤为首的几个,经验还是很丰富的,警戒心也比较强,虽然急着朝前冲,想抢先一步,但真到了地方之后,他们就小心起来。
他们查看了片刻,小心的从一个缺口把一具具白骨拆下来,最终露出了一个可以钻过去的口子。但是当他们能够看到里面的情景时,几个人就有点发呆。无数具尸体的正中,端端正正的盘坐着一个人,除了这个人,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这些尸体,就为了护住一个人?”
有人产生了怀疑,特别是宋坤那帮人,可能在他们的意识里,能被这么多人一起拼死守护的,肯定是什么了不得的宝物。然而事实就是这样,这些死去的人完全以生命捍卫着圆圈正中盘坐的这个人,不仅如此,他们甚至连这个人盘坐地周围几米的范围都视为圣土,绝不允许外敌跨入一步。
让人更加有点不安的是,这个盘坐在中心的人,和之前看到的鲁特的尸体一样,经历了无尽岁月的冲刷,它的尸体仍然没有**,但是也失去了所有的水分,变成干尸。这具干尸的头发和胡子脱落了一些,须发都是雪白的,萎缩的肌肉完全扭曲了,已经看不出它原本的表情。
当队伍里的人一个个钻进来,远远的围观这具干尸的时候,晋普阿旺和小胡子都敏锐的从这具干尸身上佩戴的挂件中,看到了一块牛头牌。那是一块紫色的牛头牌,象征着古老宗教中地位至高无上的大鲁特。
“一个死在这里的大鲁特?”
看到这具大鲁特的尸体,小胡子心里顿时生出了很多念头,当时情况的危急可能超出了想象,任何人都不敢停留,在教徒的眼中,大鲁特是神的化身,如果不是十万火急完全无奈的情况下,他们不会丢下大鲁特的尸体不管。
“这样一场动乱下来,很多东西可能都会被毁灭。”小胡子轻声对晋普阿旺说:“但是同时,或许也会有一些东西因为情况紧急而暴露出来。”
这个大鲁特死去的时候,面对的是仇敌闪亮的屠刀,他周围到处都是惨烈的厮杀,但他的举动非常平和安详,端正的盘坐,好像没有一丝慌乱。再接下来,有人在大鲁特面前的石地上,看到了两行依然能够辨认的字迹。
这些字迹可能是大鲁特临死之前咬破手指而写下来的,奇迹般的保存到今天。索南尖措那帮人顿时又傻脸了,因为字迹和之前大方石上的字迹一样,是没有人认得的古藏文。
“能翻译吗?”小胡子问晋普阿旺。
“这场灾难是对我们的惩罚。”晋普阿旺皱着眉头,搜肠刮肚的在脑海里寻找曾经学过的古藏文:“我们违背了神明的旨意,神数次指引我们到该到的地方去,但我们因为疲懒,贪图安逸,引来了这场灾难,火种将会逃脱出去,继续传播,我们的后人将谨记这些,世世代代,将神的旨意牢牢刻印在心中,神明是绝对不能违背的......”
没有人敢乱说话,也没人敢乱动,唯恐再出现之前的情况。他们看了一会儿,就老老实实顺着原路钻出来,根据眼前的事实,小胡子就觉得,如果不是整个宗教瞬间同时毁灭,大鲁特的传承是不会断绝的,即便受到了那场灾难的打击,但大鲁特一脉仍然在延续。只不过到目前为止,仍然不清楚大鲁特之间的传承方式是什么。
正如小胡子所想的,灾难或许会彻底毁灭一些东西,但一些本来可能无从查找的东西也会因为情况紧急而浮出水面。他们和索南尖措队伍的间隙越来越大,几乎就分成两部分各自朝前走,宋坤那帮人急于抢先找到什么珍贵的东西,所以很快就跑到小胡子他们前面。
从这里朝东北方大概一百多不到二百米的样子,地面就像被撕裂出了一道口子,这道口子比较狭窄,只能作为两个大空间之间的通行过道,这里经过了一些修整,但不完善。小胡子觉得古老宗教的人在木剌措停留的时间不算特别长,教徒们可能在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想把木剌措当成一个永久的居住地,所以花费大力气在改造庞大的地下洞穴群,但一直到灾难发生,都没有完工。
当然,在当时那个年代,受生产力和科技水平限制,这样大的工程即便是个烂尾工程,也要花费几代人的时间。
两个探路的人先从五六米宽的过道里进去,不时的发回安全的信号,后面的人一步步跟进,小胡子他们几个人被甩到了最后。李能和格桑梅朵都有些不服气,在他们看来,小胡子还有晋普阿旺可以把这群人全都收拾掉,何必受对方的窝囊气和排挤?
不过小胡子和晋普阿旺都是深沉人,他们一言不发的走,格桑梅朵和李能就只好跟着。过道很窄且长,原本比较崎岖,但是已经被打成了一条直线,索南尖措那帮人跑的很快,小胡子他们刚刚跨进过道的时候,前面的人已经差不多跑到整条过道的中间了。
“咱们不不不不理他们。”李能自我安慰道:“那些人都都都都急着到前面抢抢抢抢屎吃。”
这时候,小胡子的目光顺着上下移动的光线,注意到了左上角一个地方。那是过道左边墙壁上大概两米多高的位置,挂着一串东西,东西很小,而且蒙满了灰尘,宋坤那些人急着朝前走,就把这串东西给忽略过去。
他们把光线全部集中到上面,这个东西的原本面目就可以看清一些,那是一串像铃铛的东西,强烈的光线一照,蒙满灰尘的一个个小铃铛就隐隐透出一种青花瓷般的质感,薄且细腻。
“玉的?还是水晶的?”格桑梅朵朝前走了走,兴奋的抬头望着铃铛,说:“值钱吗?”
“先不要动。”小胡子拦住跃跃欲试想把小铃铛拿下来的格桑梅朵,这个地方发现了东西,首先要做的是观察和观望,不能真正去触碰。
整条过道上宽下窄,像一个喇叭,格桑梅朵之前兴奋的话顺着过道传出去,索南尖措的人两两排开在过道里走着,可能是队尾的两个人听到格桑梅朵的话,马上就反馈给队伍里其他人,那些人一听有东西,调头就朝这边走。
小胡子的目光有一些不善,索南尖措带的这些人,尤其是宋坤那几个,素质太低了。
格桑梅朵看到那些人调头回来,顿时有些急,因为之前的那块祖母绿已经引起了纠纷,她转头看看越来越近的人,突然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她的个子很高,一跳就把那串蒙着灰尘的铃铛抓在手里。
轰隆!
铃铛很小,看上去伸手就可以摘下来,但是格桑梅朵真的抓住它时,才感觉这串铃铛仿佛是长在石头上的,她被迫松开手,落到地面,就在她抓到铃铛的同时,整条过道里猛然就传出了隐隐的轰隆声,两边墙壁上呼的左右伸出一块块大石条。
大石条隆隆的不断伸出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把过道里的人全部挤成肉饼,小胡子心里跳了一下,这可能是一种防护措施,有外敌杀入的时候,可以牵动铃铛,让两边的大石条把这条本来就很狭窄的过道完全堵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走在索南尖措那帮人的后面,进入过道还不深,小胡子一把拉住目瞪口呆的格桑梅朵,飞快的朝后跑。
两边的石条挤压的速度越来越快,小胡子他们进入过道不过短短十几米的距离,但他们还没有转身从入口跑出去,石条和石条之间只剩下不到两米的间隙。如果硬着头皮朝前跑,真的被卡一下的话,那就死定了。
“我们会被挤死的!”格桑梅朵害怕了,大声叫着,她感觉没路可走,已经逃不出去了。
而且连小胡子也感觉,他们可能真的跑不出去。
☆、第七十七章 孩子
任何一根粗大的石条根本就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何况成百上千根,在这种极度危险的情况下,小胡子的心境和从前一样,急速恢复镇静,他的脑子转动的像闪电一样快。
真的没路走了吗?设计这样一道过道的本意是阻滞外敌,那么牵动铃铛的一定都是防守者,防守的人牵动铃铛之后就要被活活挤死在这里?这显然不可能。
小胡子的目光一动,盯住了头顶,整条过道上面很宽,狭窄的只是下方。
“上面走!”
小胡子一动,单脚踩住了一根隆隆探出的石条,整个人就跟着飞窜上去,接着一把拉起格桑梅朵,石条覆盖的范围大概有三米高,对于小胡子和晋普阿旺这种身手的人来说,借助伸出的大石条,可以勉强爬出去,但是小胡子还要照顾格桑梅朵,速度明显就慢了。
一群人全部被挤在过道中间,小胡子的动作显然提醒了索南尖措的人,他们也七手八脚开始朝上爬。就在很短很短的时间里,石条之间的间隙缩短到了一米,人背着背包和装备,动作已经相当不便,但为了活命,所有人还是拼命的朝上爬。
晋普阿旺和李能率先爬了上去,他们站在最顶端的一根石条上,伸手去拉小胡子,小胡子一只手提着格桑梅朵,努力朝上一蹿,但是格桑梅朵的一条腿还有背包被卡在了几根交错的石条中。小胡子和晋普阿旺一起动手,他们拼命把格桑梅朵扭住的腿还有背包给拉上来。
与此同时,索南尖措的队伍中发出了痛苦的喊叫声,因为他们的人员比较密集,爬动时受到影响,一个落在最后面的人的小腿完全被石条挤住,他惊恐的大叫,双手使劲拉着自己的腿朝外拔,旁边的人也全力帮忙,但石条的间隙太小了,这个的人的小腿被挤的粉碎。
一时间,广阔的空间里回荡着这个人痛苦的大叫声,格桑梅朵惊魂未定,紧紧的拉着小胡子。一两分钟后,这个人还是没有被拉出来,宋坤拨开众人,抽出一把锋利的刀,贴着石条砍这个人的小腿,小腿的骨头完全碎了,只剩下皮肉连着,几刀就把他的腿砍断。
石条已经把过道挤住了,两边的石条间只剩下不到十厘米的缝隙,这些人站在最上面那层石条上,不敢在这里逗留,马上就沿着退路朝回走,走到过道入口的时候,一个个跳下来,又回到了那个杀戮广场。
受伤的是宋坤的人,整条小腿都断了,血流如注,这些人常年钻山下坑,对付外伤很有心得,带的药也非常管用,但是创伤太重,勉强止住血之后就无能为力了。事实上,一般在这种地方受了这种伤,基本等于丢掉了半条命,除非是特别重要的人物,否则的话十有**会被遗弃,以免拖队伍的后腿。
这很残酷,但没有办法,地下势力的规则就是这样的,不适合弱者或者心肠太好的人生存。
这个意外又让两伙人的间隙更大,他们各自结伴坐在一端,除了伤者的呻吟外,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说话,格桑梅朵觉得自己闯祸了,非常害怕,躲在小胡子身后不敢露头。
“这件事,给个说法吧!”宋坤终于开口了,这一次他抓住了理,叉腰对小胡子他们几个说:“之前我就看出来了,这个娘们要钱不要命!自己的命丢了就算了,现在连累我的兄弟,你怎么说!”
小胡子看了他一眼,没有作答,这个事情确实是格桑梅朵的过失,如果是在圈子里,两伙临时合作的人里有谁犯了这样低等的错误连累他人,会受到非常严酷的惩罚。
但格桑梅朵并不是圈子里的人,她只是个普通的女人,没有受过训练,没有经历过生死,跟着小胡子他们走到这一步,实在没有办法,不能对她苛求太多。
李能是块滚刀肉,晋普阿旺虽然性子比较直,却不是不讲理的人,面对宋坤的呵斥,他也说不出什么,干脆就转过头不去看对方。
“都哑巴了?怎么不说话!搭杆子下地,出了事装乌龟,你们是怎么混的!”宋坤明显得理不饶人,队伍里的人受了重伤,索南尖措也没法出面和稀泥了,闷头在一旁抽烟。
“要多少血钱,我出。”小胡子终于开口了,有的时候队伍里真有人伤残致死,无法挽回,比较宽厚的龙头会拿一笔钱,给伤者死者的家人善后用。
“谁他妈要你的血钱!”一个人叫道:“这个娘们进了棺材还伸手,死要钱!我们的人断了条腿,也卸她一条腿!”
“你!”晋普阿旺忍不住就呼的站了起来,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绷着,他不善言辞,尤其是遇到这种自己有些理亏的事,更说不出话,尽管心里很愤怒,但嘴巴就是张不开。
“据说你也是在道上混的人。”宋坤可能听索南尖措说了关于小胡子的一些事:“出了这种事,你知道该怎么办,给点血钱就算完事?你们人模狗样的,吃点亏就计较,那现在我也跟你说说理!天大地大,理字最大,我不管你身后是谁,这个事情不给个交代,现在就散伙跟你们撕捋清楚!”
“把这娘们的腿卸了!”
“一辈子没见过钱吗?图钱,钻林子干嘛?怎么不出去卖去。”有人冷笑着帮腔。
晋普阿旺和李能都气急了,假如两伙人都是不讲理的,这会儿肯定已经撕破脸干起来了,但小胡子和晋普阿旺都不是那样的人。晋普阿旺重重叹了口气,看看小胡子身后的格桑梅朵,闷头坐了下来。
小胡子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但是很快就消失了,他慢慢站起来,对宋坤说:“五十万。”
“我兄弟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宋坤撇撇嘴,很夸张的做了一个动作:“五十万,留着给这个娘们买假肢吧!”
“好了好了!”索南尖措丢了烟头,把宋坤朝后推了推:“事情已经出了,他们不还口,还愿意给血钱,这已经是表明态度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索南,你在帮谁?”宋坤很不服气的撞了索南尖措一下。
“宋坤,我告诉你。”索南尖措压低声音:“事情闹僵,我回去没法跟苏日大哥交代!另外,你觉得把他们逼急了,你能沾多大的光!”
苏日在宋坤这些人里多少有些威信,再加上众人都见识过小胡子的厉害,正如索南尖措所说的,真的翻脸干起来,他们人多,也占不到什么光。宋坤死死盯着索南尖措,突然就笑了起来,伸手替索南尖措整整凌乱的衣领子,又拍拍他的肩膀:“好,给你个面子。”
“下山给钱。”小胡子漠无表情的看看宋坤身后的人:“嘴巴再不干净的,就做好死在这里的打算。”
事情就这样被平息了,索南尖措叫一个伙计带着伤者先回古殿外面去,剩下的人聚集在一起吃东西休息。小胡子四个人坐在很远的地方,晋普阿旺心里憋着火,却发泄不出去,李能叹了口气,说:“妹妹妹妹子,不是我我我我说你,在这种地方,不不不不能贪小便宜。”
格桑梅朵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低着头流泪,李能说了几句,她也没理。
“唉唉唉唉唉,忠言逆耳啊。”李能摊摊手,转身拍拍晋普阿旺:“大大大大和尚,撒尿去。”
小胡子默默嚼着食物,觉得没有一点味道。他几次想说话,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到了最后,格桑梅朵哭的更厉害了,她把头埋在双膝间,肩膀不停的耸动着,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抽泣声。
“不要哭了,事情已经过去了。”
“我想问问你。”格桑梅朵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抿抿沾着眼泪的嘴唇:“你也和他们一样看我吗。”
“不是。”小胡子摇了摇头,递给格桑梅朵一瓶水。
“怎么不是。”格桑梅朵刚刚擦掉的泪水,一瞬间就重新充盈在眼眶中:“你和他们一样,都觉得我是个贪财不要命的女人,是吗,带着我是个累赘,是吗。”
“喝点水。”
“我是很贪财,我是想挣钱,尽一切可能去挣钱,我要养我的孩子,我跟你说过,孩子是我的希望。”格桑梅朵闭上眼睛摇着头,用手指指着自己的胸口:“我做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孩子,我是个贪财不要命的恶女人,我自私,我连累了你们......”
“每个人都为了孩子可以付出一切,我也有母亲......”
“你不懂!你们都不懂的!我有三十七个孩子,他们都有病,很难治的病,我从来没有跟人说过这些,包括你在内,我不想拿我的孩子博取你和其他人的同情怜悯,我不需要你们的同情。”格桑梅朵哭着,使劲咬住嘴唇,慢慢伸出自己的手:“我不需要任何人,格桑梅朵靠自己的双手,可以把我的孩子都治好,都养大......”
☆、第七十八章 贪财,善良
小胡子怔了怔,在他的印象里,格桑梅朵就是一个丧偶或是离异的单身母亲,至多带着自己的一两个孩子。但是格桑梅朵一口就说出三十七个孩子,小胡子在略微吃惊之后,立即就明白,这些孩子肯定不是格桑梅朵的。
事实就是这样的,格桑梅朵没有结过婚,甚至连恋爱的滋味都没有尝试过,她在内地上完大学,本来是有机会留下的,但是她眷恋自己的家乡,眷恋这片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土地。当时,她的父亲已经去世了,留给她一些遗产,不多,不过足以让她可以悠闲的生活下来。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让格桑梅朵自己预料不到,那是个很普通的清晨,她的一个朋友打电话,问她能否帮忙照看一下孩子。那是格桑梅朵很要好的一个朋友,是个单身母亲,有一个三岁的女儿,非常可爱,格桑梅朵暂时没有工作,时间很充足,当时就答应下来。
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一件非常小的小事,那个朋友在见到格桑梅朵时,苦笑着说工作太紧张了,周末也不能休息,说着,她匆匆忙忙把格桑梅朵和三岁的孩子留在家里,然后出门。
这一次出门,就成为诀别,一辆飞驰的汽车把格桑梅朵的朋友送上了天堂。
在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格桑梅朵正和三岁的小女孩玩积木,她当时就石化了。在等待朋友的亲属从外地赶来的这段时间里,她照顾这个三岁的小女孩三天时间。这三天时间只是匆匆一瞬,但让格桑梅朵受到了很大的触动。
三岁的孩子还没有生死的概念,她一天不见自己的妈妈,就带着哭腔,使劲摇着格桑梅朵的手,找她要妈妈。
格桑梅朵想不出用什么来抚慰这个孩子,那张稚嫩的小脸,还有天真无邪的眼睛,都像一根针,刺着她的心脏。在千方百计把小女孩哄睡之后,格桑梅朵自己也忍不住眼圈发红,这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但无形之中,她已经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
在朋友的亲属接走这个小女孩的时候,格桑梅朵哭了,她忘不了小女孩一步一回头的身影。或许吧,她可能在人生漫长的道路上不会缺少吃穿,她的亲属会给予她照顾,但是她失去的,是任何东西都不能弥补和交换的。
格桑梅朵产生了一个很强烈的愿望,在沉寂了一段时间之后,她果断的就把自己的愿望付诸行动,她到处去寻找那些失去父母,或者是被遗弃的孤儿,她想用自己微薄的力量给这些可怜的孩子童年的幸福和温暖。
在最初的时候,格桑梅朵把事情想的很简单,她觉得自己只要尽力,就会让孩子们的命运发生变化。但是让她意想不到的是,那些被遗弃的尚在襁褓中的孤儿,大多都是先天性疾病或者残疾的婴儿,否则就算被丢弃了也会被人捡走抚养。
格桑梅朵遇到的第一个孤儿,在街头上被遗弃了整整一夜,期间曾经有至少五个人都看到了包着婴儿的襁褓,但是这个婴儿的先天性唇裂吓走了他们。格桑梅朵看到这个襁褓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的抱走了他。
这种行为一旦开始,就没法结束了,她在之后的日子里不断的寻找,不断的找到这样的弃儿,还有人慕名把几个这样的孩子送到格桑梅朵这里。这些孩子是无辜的,他们带着各种各样的残疾来到这个世界,他们没有错,错的只是这个世界没能把应有的光明撒播给他们。
最开始的时候,格桑梅朵用父亲留下的那些钱作为资金,但是这些钱经不住花,孩子们的吃穿住行还是小事,但每个孩子每一次治疗所需的费用把格桑梅朵压的喘不过气,她一直在咬牙坚持。她想过求助,然而得到的大多是淡漠到令人心寒的目光和回答。
从得到这些淡漠的回答的那一刻起,格桑梅朵就自己对自己发誓,她不会再向任何人求助,她要尽自己的全力把这些孩子治好,养大。但现实是残酷且无情的,在之前,生性大大咧咧的格桑梅朵从来没有真正的把金钱放在心里,然而当一个叫西西的小女孩因为缺钱的原因,静静死在格桑梅朵怀里的时候,格桑梅朵的心完全碎了,她哭了很久。
“我不能不去挣钱,能挣到的每一分钱,我都要尽力。”格桑梅朵哭着说:“我挣的,不是钱,挣的都是那些孩子的生命。”
她和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人一样,梦想挣钱,梦想发财,只不过她的初衷和出发点和别的人有本质上的区别。格桑梅朵雇了几个阿姨,平时照看那些孩子,她只身来到拉萨,只为了可以在这个古老的城市里找到自己可以拼搏的舞台,靠汗水挣钱,养活那些孩子。
她今年二十七岁了,从二十四岁开始收养那些孩子开始,三年最宝贵的时间悄悄的溜走。她不买衣服,不买化妆品,住最便宜的背包客栈,喝清水,吃糌粑。
“我知道,我很贪钱,很讨厌,但是,我没有办法......”格桑梅朵拼命摇着头,死死的咬着自己的嘴唇,才不至于哭出声:“我真的没有办法,那些孩子很可怜,如果没有钱,他们会死的,会死的......”
小胡子默默的把这些话听完,他想了很久,才慢慢拉住格桑梅朵的手,说:“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不可能得到所有人的认同,当你受到一些莫名的误解和谩骂的时候,不会理会他们。有时,也不要因为自己所做的是一件好事而希望得到所有人的理解,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中,最纯洁的,是人的心,最恶心的,也是人的心,有的人是吃粮食长大的,有的人是吃屎长大的,我们可以和吃粮食长大的人打交道,沟通,但对于那些吃屎长大的人,你和他们计较,那就是把自己当成他们的同类。你没有错,凭你的本心做事,无论成败,你得到的都是功德。”
小胡子并不是一个随便施舍恩情的烂好人,但是如果有一个人能够真正的打动他的心,那么他会毫不犹豫的付出一切。他没有明着说出来,心里却已经在盘算了,他想尽快的把木剌措这边的事情做完,然后找一个可以打电话的地方,他把盘口档口都交给和尚了,不过从和尚那里要一笔钱,还是不成问题的。
“大大大大妹子。”李能和晋普阿旺从不远处走了回来,结结巴巴道:“胡子说说说说的没错,那些人渣,你你你你拿什么比喻他们,就是对对对对什么的侮辱,不要往心里去。”
他们只有四个人,在这样的环境下不能出现任何的争执和裂痕,李能还是比较精明的,可能也受了晋普阿旺暗中教育,坐下来就开始说好话。格桑梅朵的情绪稳定了些,但是不肯多说话。
这时候,索南尖措就从那边过来,按照惯例先和稀泥,然后跟小胡子商量后面怎么办。刚才从过道逃出来的过程很匆忙,不过小胡子知道,这条过道里的机括有合必然就有开,过道两旁凸出的石条之间之所以留下一道只有不到十厘米的缝隙,就是避免挤坏用“开”部分的机括枢纽,也就是穿成一串的小铃铛。如果仔细一点找,应该可以找到“开”部分的铃铛。
索南尖措说有理,然后就去集合他手下的人,很奇怪,经过刚才那个意外,宋坤那帮人竟然一下子就老实了很多,按照索南尖措的吩咐,两个身手比较好的伙计爬到了最顶端的石条上,开始沿着那条十厘米不到的间隙慢慢的找。
这条正直的过道大概有五十米长,一直找到快到另一端尽头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保存完好的小铃铛,尝试着拉了这串铃铛之后,静止的无数石条就开始分开,露出了原来的过道。
“这一次手脚都老实点。”索南尖措那边有人说道:“再出了篓子,五十万可就搞不定了。”
格桑梅朵正慢慢的走着,听到这句话就停下脚步,李能在后面笑着打圆场,格桑梅朵的腿之前被石条卡了一下,没大损伤但是走路不太稳,李能赶紧就帮格桑梅朵拿背包和装备,叫她别理会那些人放闲屁。
这些人有了防备,路就走的顺,过去很多年的机括,就算再精巧,威力再大,但是只要人不去触动机括的触发装置,就不会有问题。他们加快了速度,迅速的走出这条通道,过道出口后的地势猛的沉了一下。手电照过去,一条条不太宽的水流交织在一起,化成了一片如罗网般的水面,水流绕着无数凸起在水面上的大大小小的石头。
他们左右的坡面上,竖着一排歪七扭八的小木船,看到船和水,晋普阿旺就开始挠头皮。
☆、第七十九章 面具
无论是小胡子还是晋普阿旺,对于水都有种天生的戒备,因为吃过亏,所以看到水和船就腿肚子微微打颤。索南尖措的人明显没有在水里遭遇过大麻烦,看到这些如蛛网一般交织的水流,反倒显得很兴奋,有人跑去看那些小木船,说坐船走一段,可以省脚力。
这个古老宗教的信徒崇拜鲜血和永恒,他们希望很多东西可以长久的保存下来,不仅研究过比较超前的防腐技术,对工具以及器物的保护措施也做的很好,小木船被一层厚厚的树胶还有油包裹着,下水就可以用。
“你们最好小心一点。”晋普阿旺想了想,为了行动的顺利,还是出声提醒那些走在前面的人:“水里可能有东西。”
“有东西?有什么?”几个抬着船的人马上就缩回脚。
“叫你们小心,小心就是了,问那么多干甚!”晋普阿旺扭头不再理会对方。
“兄弟,有什么东西,还是说说,叫下面的伙计提前有个防备。”索南尖措看晋普阿旺态度很固执,就找小胡子问。
“说不准有什么,不过应该是安全的,不要过分惊慌。”小胡子看看面前那些交织的水流,木剌措和傩脱次的信徒明显是一脉相传的一支,不过两个地方的情况却不同。傩脱次的那些信徒离开时是从容的,他们知道可能永远不会回到那里,为了保护一些重要的东西,才会留下绿毛和皮甲尸。但木剌措这边就不一样了,信徒是在遭遇大难时仓皇离开的,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再布置什么东西。
密布的水流都不宽,并排两条小船就很紧张,一直到索南尖措的人差不多都下水之后,小胡子他们才分乘两条小船跟在后面。水流特别缓慢,但总体走势是向下的,只需要一点力气掌控好方向就可以。他们顺着弯弯曲曲的水流走出去很远,始终没有遇到意外,一些人就开始说晋普阿旺。
“都他妈闭嘴!”索南尖措显然也被宋坤那几个人搞烦了,低声呵斥道:“没事还不行?非要出点事才高兴?”
弯曲的水流无法计算距离,大概过了半个来小时,前后行驶的几条小船就靠近了水流的岸边。说是岸边,其实也不是,那只是很小很小的一块平地,平地之后,是一条像铁路经过的穿山隧道似的长洞,洞里也有水,他们要想继续向前,就要抬着小船过去,从这条天然隧道穿行。
可能是人的心理原因,同样都是暗不见天日的地方,但是狭窄的环境会给人造成无形的压力。面对着黑洞洞的隧道口,小船全都停了下来,索南尖措觉得不能一窝蜂的全钻进去,要有人探路。
宋坤的人他指挥的不顺,也不愿意找麻烦,就叫自己的两个伙计先进去看看。两个伙计把小船抬过那一小块平地,然后推到水里,坐船开始朝隧道里划。隧道不是直的,划出去十米后就转了弯,尽管伙计随身携带的光源很强,但是走的深了之后,留在外面的人就完全看不到他们的行踪了。
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在曲折的隧道之后,外面的人就开始等,最初十分钟,还有人抽着烟小声说话,但是等到二十分钟的时候,两个伙计没有回来,对讲机也没有任何回应,索南尖措坐不稳了,来回的踱步。其余的人也感觉隐隐不安,因为只是探路,如果没有意外情况,两个伙计走不太远就会返回。
“是不是出事了。”索南尖措对着对讲机一阵紧急的呼叫,没有收到回应,事情已经不对劲了,剩下的人都站了起来,朝隧道里面望。
“再去两个人看看,随时通过对讲机联系,兄弟们有意外,马上带回来,不要走的太深。”
索南尖措发话之后,宋坤的几个人无动于衷,还是索南尖措的人收拾了东西把小船抬了过去,一个人负责划船,另一个的武器直接伸出去,随时都可以开枪。
这两个人划进去十米之后,也渐渐消失在隧道里,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就从对讲机里发回信号。在这样的地方,对讲机肯定会受到影响,刺刺啦啦的听不清楚,索南尖措很仔细的分辨着,小胡子也在旁边无声的听。对讲机的噪音连同人声很快就断掉了,小胡子和索南尖措回想着,他们都从断续而且不清晰的回应中听到了两个很模糊的音节。
“他?他说什么?”索南尖措不敢确定自己听到的是不是属实,询问小胡子。
小胡子摇头,因为听的不是特别清楚,所以他也不能确认,无法确定的东西,小胡子很少会武断的说给不是那么熟悉的人听。不过,他觉得自己从对讲机里听到的,好像是面具两个字。
他朝深邃的隧道里望了一眼,面具?
“这是怎么回事!?”索南尖措对着对讲机就大叫:“不要找了!能收到吗!回来,都给我回来!”
但是和第一次一样,两个伙计没有再发来任何回应。索南尖措束手无策,因为对讲机没有回应,有很多种可能,或许是对讲机因为某些原因遗失了,或许是信号受到强烈的干扰,或许是人出了意外,这些可能都存在,如果不亲自到里面去看,就无法短时间内作出准确的判断。
宋坤的人也很紧张,有两个脾气比较莽撞的站直了身子,端着枪就想进去,但是被宋坤拉住。索南尖措看了看队伍,很犯难,队伍一共十六个人,留在外面两个,又有一个送受伤的人出去,现在一下子陷到隧道里四个,他能指挥的动的,就剩一个了。
“想个办法!想个办法!救救我的兄弟!”索南尖措把希望都寄托在小胡子身上,拉着他央求。
“不进去的话,没有任何办法。”
索南尖措咬了咬牙,伸手就从一个伙计手里拿过了枪,他的身手还算是很不错的,看样子是想亲自进隧道。
就在这个时候,隧道那边猛然传来哗啦啦的水响,其实这阵水响并不大,就好像一个人在水里扑腾游动的声音,但是隧道里的水面非常平静,流动的速度几乎看不见,所以这阵水响就比较明显。
隧道那边没有任何光线,但是水响声却越来越近,外面的人全都躲在隐蔽处,有人把光线打到隧道里去。很快,一团水花就从隧道拐角的地方出现,很明显,是一个人在水里朝这边拼命的游动。索南尖措大声的吆喝,想看看是不是自己的人,但对方不予理睬,只是一个劲儿的游。
“这个人带着伤。”小胡子看了几眼,对方游动的非常乱,手脚并用不成章法,他受了伤,但暂时不知道伤在何处。
当那团水花又近了一些时,那个人几乎就游不动了,无力的在水里扑腾着,这时候,索南尖措隐约分辨出他是进去的四个伙计之一,但是人完全浸在水里,看也看不清楚。索南尖措不再让宋坤的人动手,和自己的一个伙计飞快的抬过去一条小船,跳上去就开始划。
他们划动的非常快,很快就接近了那个已经不能动弹的人,把他从水里拉上来,然后调转船头朝回划。小船靠岸后,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伤者给平抬下来,放到一块平坦地上。这确实是第二次进隧道的两个伙计之一。
这个伙计肯定带着伤,但是伤口的血迹被水给冲没了,然而当他被平放下来之后,一股带着气泡的血就从他的脖子上流了出来,小胡子站在旁边看,这个伙计的伤在偏离咽喉的位置上,可能被刺破了气管,他只有不住的拼命吸气,才能让肺部得到充足的空气。
“他是拼死逃回来的。”小胡子蹲下身子,这个伙计可能是为了逃脱的时候更加快捷,随身的所有东西全部都丢弃了,包括武器。但是他能做的只有这些,小胡子随即就站起身,这个伙计救不活了。
“瓦杰!瓦杰!”索南尖措惊慌的按着这个伙计的胸口:“挺住!挺住!”
但是这个伙计真的救不活了,他能强撑着游这么远已经是个奇迹,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从鼻腔口腔还有脖子上的伤口不断的冒出带着气泡的血沫,他说不出一句话,所有仅存的力气都要用来吸气。
然而每个人都能看出来,他很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这种伤是没法治的,只有死路一条。这个叫瓦杰的伙计拼死抓住索南尖措的手,眼睛瞪的像两只凸出的灯泡,呼吸声就像有人在拉动一个破了的风箱,呼哧呼哧的。
有生还者逃回,这本来是个询问情况的好机会,但是所有人都无能为力,眼睁睁的看着瓦杰一步步走向死亡。
“呃......呃......”瓦杰几乎要把索南尖措的手腕抓青了,他拼尽自己所有的力气,想要坐起来,但是力有未逮,他的脖子稍稍抬了抬,咯的抽了一大口气,一串血沫顿时顺着脖子上的血洞涌了出来。
“瓦杰!”
“面......呃......”瓦杰的手猛然一松:“面......面具......”
☆、第八十章 越来越复杂了
这是瓦杰留下的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能说出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已经是极限。小胡子的手指无意中动了动,目光就再次投到了黑暗的隧道中,看起来他之前从对讲机里听到的那个词没错,面具,就是面具。
“瓦杰!”索南尖措感觉瓦杰一直紧紧抓着他的手猛然松了,就意识到情况不妙。
瓦杰呼哧呼哧的又重重喘息了两下,脖子上那个血洞涌出更多的血沫,紧接着,他的呼吸从急促变的缓慢,很短时间内就完全停止,心脏还有脉搏的跳动跟着消失了,整个人躺在平坦的石地上,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还大大的睁着。
索南尖措慢慢伸手抚下瓦杰睁着的眼睛,周围其他几个人的脸色变的很不好看,而且非常紧张。有人把瓦杰的尸体抬到了一旁,索南尖措的头发上还沾着水,他使劲的吸气,让自己的情绪镇定。
“苏日大哥提到过你,说你是个有办法的人。”索南尖措点了一支烟,但瓦杰死亡的阴影还没有散去,香烟在他的手指间不住的颤动:“你说,怎么办。”
瓦杰虽然只说了一个词,但是小胡子还是推敲出了一些东西,首先,其余的三个伙计估计是凶多吉少了,瓦杰身体结实,而且水性好,拼死逃了回来,其次,他们在隧道里遭遇的东西,非常难缠,而且无声无息,似乎是在毫无端倪的情况下发动的致命袭击,否则瓦杰他们都带着枪,如果情况允许,不可能不反抗,枪声一响,留在外面的人都可以听见。
再其次,他们遭遇的危险,或许和面具有关?否则瓦杰不会在临死前拼命说出这个词,然而人已经死了,相关的情况完全断绝。
小胡子已经把周围的情况完整的暗中查看了一下,这个隧道应该唯一可以过去的道路,他们要接着走,就必须从这里过。
“这件事,是苏日大哥交代的,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做下去。”索南尖措把声音放低,道:“兄弟,你知道,宋坤那帮人我用不动,也不想用,我不是贪生怕死的人,我进去,只希望你搭把手。”
“好。”小胡子想了一下,就点点头。进入隧道很冒险,但是如果他不肯放弃的话,就只能这么做,情况危险,身手和反应能力差点的人,进去就是送死。小胡子冒险进去,是为了晋普阿旺还有格桑梅朵李能都有个比较安全的处境。
“武器装备都在这里,你随便挑,这一次,当我欠你个人情。”索南尖措拍拍小胡子,转身就去拿东西。
小胡子没动,他用不惯枪,尽管从某种角度来说,枪要比他手里的合金管杀伤力和杀伤距离要大的多,但是用不惯就是用不惯,他拿着把枪,绝对没有合金管顺手。
他们收拾好了东西,有人把一条小木船抬到水里,晋普阿旺暗中把那块避尸的牛头牌塞给小胡子。宋坤那帮人躲在隧道旁,冷眼旁观的看着小胡子和索南尖措一起跨到小船上,几个人都没说话,但那种目光让人感觉非常的不舒服,就好像巴不得小胡子死在隧道里一样。
“还欠我们五十万......”
“我我我我**......”李能被说话的那个人激怒了,事情到这一步,不帮忙就算了,竟然说这样的话,他忍不住就冲过去,揪住说话那个人的领子,两个人扭打成一团。
“结巴!你他妈找死......”这个人嘴里骂着,毫不示弱,但是嘴里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整个人被凌空提了起来。
“你很喜欢说话是不是。”晋普阿旺铁塔一样站在背后,硬生生把这个人抓起来,揪着他的头发,直接就按到旁边的水里。晋普阿旺的力气不比小胡子小,任凭这个人怎么挣扎,都始终挣脱不出来。
小胡子就坐在尚未划动的小船上,冷冷的盯着宋坤那几个人,他不动,宋坤那帮人就没人敢过去帮忙。晋普阿旺把那个人按在水里淹了一分多钟,直到感觉对方手脚挣扎的都没力气的时候,才呼的把他提起来,顺手甩到一边。
“宋坤!”索南尖措坐在船尾,直接对宋坤伸出了枪管:“管好你的人!再惹事,我先毙了你!”
被晋普阿旺甩到一边的人咳嗽了好大一会儿,连滚带爬的钻到人堆后面,宋坤不出头,下面的人也不敢多事,一个个安静下来。李能噗的朝他们吐口唾沫,和晋普阿旺一起回到格桑梅朵身边。
小船慢慢开始划动,小胡子和索南尖措尽力在船里压低身体,把光线调到最小,水面平静,所以小船行驶的也很稳,他们向前轻轻划动了十米左右,就进入了隧道的拐弯处。一到这里,小胡子的感官就提升到极致,紧密观察着上下左右的情况,但是这条隧道看上去就是个很普通的洞。
索南尖措把大部分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头顶,他的家乡在川西,多山,他小时候和大人钻山,曾经在一个很荒僻的地方,见过一条类似的天然隧道,本来可以划木筏子过去,但有老人在洞口看了看,就原路退回,他们说这种隧道的上面,可能吊着人俑,是一些养蛊的人养在这里的,不能碰。
但是眼前这条隧道里显然没有这个东西,头上面光秃秃的,偶尔会有水珠滴下来。他们划船绕过第一个拐角,走了大概二十米,又有一个朝右的拐角,小心的划过这个拐角,隧道大概就算是过去了,一个很大的洞口出现在右边的石壁上,站在小船就可以抬脚跨进去。
这时候,水流稍稍有些急,不用划动,小船也会顺水朝下漂,小胡子伸手搭住洞口,让船头卡在两块凸出的石头间,朝里面看了看。先前进来的三个伙计已经看不到了,他们划进来的两条小船也踪影皆无,不知道是不是顺着水漂到了前方。
小胡子悄无声息的顺着石头爬进洞口,但是刚刚爬过去,身子马上就猫下来,他们的光线非常弱,然而却在洞里影影绰绰的照出了一些东西。不过很快,小胡子就对身后的索南尖措做了个无事的手势,那是一些留在洞里的石像。
这是个开放性的石洞,内部空间比较大,这个洞还套着一个小洞,都和水流相通,不过站在这里,暂时还看不到小洞那边的具体情况。当小胡子和索南尖措拿着武器弯腰走进去几步之后,两个人的心顿时咯噔一声。
此时此刻,他们终于知道瓦杰临死前所说的面具,是什么意思。
这个洞,可能是专门用来雕刻石像的地方,一些石像完工了,密密麻麻竖在石洞的一边,一些还没有雕完。已经完工的石像都有一人左右高,估计还没等到把它们搬到该搬的地方,大难就降临到木剌措。
在那些完工的石像脸部,都覆盖着一层面具。面具应该是某种皮子做成的,带着模糊的刺青,面具勾勒出一张奇怪的脸,和三尸菇上的图案有一点相似,面具上的脸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很多很多的石像,很多很多的面具,那种感觉诡异而且奇怪,虽然都是石像,但站在这里,就好像石像全是活人,带着面具的活人。石洞连通到小洞的入口在左边,是石像堆积的最密集的地方,除了石像,大洞里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不过他们两个没法这时候去看那些东西。
“问题是出在这里?”索南尖措猫腰四下看着,那些石像直挺挺站着,非常瘆人,四周全都看一遍,也没有发现之前那三个伙计留下的蛛丝马迹。
小胡子慢慢停下了脚步,不再朝前走,他大致推算一下,根据瓦杰受伤后游回去的速度还有距离,意外估计就发生在这附近。
小胡子停了下来,索南尖措也跟着停住,时间仿佛都凝固了,死一般的沉寂。
唰!
小胡子和索南尖措左侧一尊很高大的石像骤然间睁开了眼睛,透过它脸庞上覆盖的面具,这双眼睛闪过一抹寒光,睁开眼睛是不需要发出任何声响的,但是小胡子却猛的感觉到了一种枪口逼到了额头的危险。
一根很尖利的细刺从石像的手臂上刺了出来,目标是索南尖措的咽喉,索南尖措的身手不错,但对危险的预知力却和小胡子差了很多。细刺像一条毒蛇,等到索南尖措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尖刺距离他的脖子只有十几厘米,瞬间就能把咽喉洞穿。
叮......
合金管一挑,把那根将要刺穿索南尖措咽喉的尖刺打歪了,索南尖措被吓的够呛,抬手举枪,但是迟了一步,那尊高大的石像反应非常迅速,尖刺没能得手,立即朝旁边的石像后一躲,另只手竟然也伸出了一支黑洞洞的枪口。
双方的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石像伸出的枪口已经对准了索南尖措,小胡子手里的合金管明显不够长,就算他拼尽全力,距离石像那只举枪的手还有一段距离,无法触及。
☆、第八十一章 俘获
形势非常危急,小胡子所处的这个位置还算好,有一尊石像挡在身前,但索南尖措几乎完全暴露在对方的枪口下,只需要不到一秒钟时间,他肯定要倒在血泊中。突如其来的变故显然让索南尖措没办法反应过来,他被眼前的情景震动的有些发呆。
锵!
十万火急中,小胡子的上半身嗖的从身前的石像后伸了出来,一条胳膊全力探出合金管,一声轻响,合金管中空的管子力骤然钻出一根一尺左右长的刀刃,刀刃薄且锋利。一尺长的刀刃弥补了小胡子和握枪人的距离,合金管连同刀刃轻灵的一挥,握枪人拿枪的手就被切掉了,鲜血喷出很远。
砰砰砰......
索南尖措算是捡了条命,也瞬间反应过来,直接一梭子子弹就甩了过去,密集的子弹打在周围的石像上。就在这个时候,在大洞和后面小洞相连的地方,一道夹杂在密密麻麻石像中的影子突然就动了,但是他并没有发动攻击,而是飞快的退入小洞。
小胡子不明情况,无法马上就贴身追击,而且他感觉有点心惊,以他的判断力和洞察力,有活人混在石像里竟然无法被发觉,这个人的本事看起来相当大。那个被切掉一只手的握枪人捂着断掌在地上来回的翻滚,鲜血就像水龙头一样往外流,索南尖措控制住了局面,枪口已经顶到了对方的头上,小胡子就想一鼓作气,冲到小洞里,和那道退回去的影子较量一下。
但是对方的速度也相当快,再缩回小洞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看。回头只是一瞬间,不过小胡子却看到这个人脸庞上也戴了一个似哭又似笑的面具。这个人缩回小洞之后,小胡子贴着石壁,借助石像的掩护,迅速跟了过去。
几乎就是短短一分钟时间里,小胡子就听到洞外原本很平静的水面上发出了两声噗通声,好像有人直接跳入了水中。大洞还有小洞都和水流相连,小胡子闪身钻入小洞内,小洞的面积很小,放着一些东西,不过已经没有人的影子。接着他就跑到通到外面水流旁的洞口,他不敢把光线打的太亮,然而静静的水流和黑暗混为一体,他已经看不到跳入水中的人。
在确定没有其他人之后,小胡子又赶回大洞,跟索南尖措合力把那个被切掉手掌的人捆了起来,那是个很高大健壮的人,至少一米八五的个子,差不多二百斤,雄浑有力。他的脸上裹着面具,看不到真面目,索南尖措恨的牙痒,很显然,之前进来的四个伙计都是这样糟道的,一堆石像里突然钻出一根夺命的尖刺,如果不是小胡子这样的人,旁人很难防备并且反击。
“这是什么人!到现在了还拿一张皮挡住自己的脸!”索南尖措直接伸手想抓掉对方脸上的面具,但是这张面具就好像长在对方的皮肉上一样,索南尖措用了很大的力,都没能把面具给撕掉。
“弄弄他的伤,叫我们的人过来。”小胡子不想让这个人那么快死去,木剌措有人?而且还不止一个人,事情必须搞清楚,这个人是舌头,得留他的命让他说实话。
“这种伤怎么处理?”
断掌伤很严重,如果在医院,还可以电刀止血然后双层包扎,但是现在没有那个条件,小胡子亲自动手给那个人弄伤,索南尖措就发信号让留在隧道口的人过来。不多久,人全都过来了,守住了大洞和小洞的洞口。那个人的伤被处理好,身上到处淋的都是血,不过一句话都不说,被绑的和粽子一样,仍在挣扎。
索南尖措再次尝试把面具从对方脸上撕下来,以便看到对方的真面目,面具明显是和皮肉相连的,他一用力,俘虏挣扎的就更激烈。晋普阿旺仿佛对这个面具很感兴趣,他在周围的石像那里看了一会儿,就来到小胡子身边。
“这肯定不是个藏人。”晋普阿旺道:“这是我的感觉,他不是藏人,但是戴着这种面具,就很奇怪了。”
“怎么?”小胡子有些不明白晋普阿旺的话,这个洞里的石像上都裹着面具,如果偷袭者想遮挡自己的面孔,随手就可以摘一个扣到自己脸上。
不过他也感觉有点奇怪,随手摘一个面具,就能贴的那么牢?用手都撕不下来。
“他脸上的面具和石像脸上的面具是一种面具,但他戴的,并不是从石像上拿下来的。”晋普阿旺说:“这种面具很有些说头。”
在古苯一些鲁特的观点中,很多巫毒秘法催动时一个很重要的先决条件,就是要知道被施法者的长相,如果不知道对方的面孔相貌,那么秘法很可能会力量锐减或者直接失效。这个观点不知道有没有根据,但所有的鲁特都是这么认为的。
从这个观点中,就引申出了一些对抗某些巫毒的办法,很简单,把自己的脸庞遮住。当时的人非常相信这个,觉得只要挡住自己的脸,那些神通广大能驱鬼拿妖的鲁特就会无能为力,可以抵御很多巫法的迷惑和伤害。当然,普通的遮挡是没用的,如果随便找块布把脸给遮住,鲁特就无能为力的话,那么鲁特也就太无能了。
所以,一些特殊材料制成的面具应运而生,经过长时间的探索,有人觉得人皮是制作防巫面具的最佳材料。
“需要一些没有结过婚的青壮年男人的皮,这是种很古老的东西,基本没有人会制作这种面具了。”
处男身的青壮年男子,被认为是气血阳气最旺盛的,这些男子从很小的时候就被挑选出来,有人在他们的后背上刺下一些有固定规制的刺青,等到他们成年之后,后背上从肩胛骨到腰部的皮就会被剥下来,做成鬼脸面具。
古人的很多观点放到今天的人看来可能都是无稽的,但是正是这些让他们感觉无稽的事情,却往往都有很实际且难以理解的用途。这种鬼脸面具不需要任何粘合剂,每张面具都根据戴面具的人的脸型制作,一旦戴上,在很短时间内,面具会和人本身的皮肉紧密的相连,如果真的时间过久,很可能会长到脸上。
“懂这种面具的人,都是掌握了失传古法的人,有些可怕。”晋普阿旺道:“这个受伤的人肯定不是藏人,但他拥有这种面具,说明在他的背后,一定有一个很可怕的藏人。”
“面具现在能不能取下来。”小胡子问,这个俘虏嘴巴很硬,一句话都不肯说,只能先揭掉他的面具,看看是个什么人。
“我试试吧,我觉得,他使用这种面具的时间还不长。”
晋普阿旺蹲到俘虏身边,俘虏人高马大,挣扎的很激烈,但是晋普阿旺的力量不逊于他,再加上索南尖措在旁边死死的按着,俘虏挣扎也无效。晋普阿旺开始慢慢的撕这个人脸上的面具,那种感觉就好像人的两根手指被502死死的粘在一起,如果不付出点代价,根本就撕不开。
伴随着这个人痛苦的呻吟和挣扎,他脸上的面具被一点点的撕了下来,面具粘连掉了面部的一些皮,眉毛胡子也全都脱落,晋普阿旺把整张面具全都撕下的时候,鲜血淋漓。
当周围的人看到这个俘虏的真面目时,同时怔了怔,这是个外国人,但是一直到这时候,俘虏仍然一言不发。小胡子过去在南京见过各色的外国人,他觉得这像是一个欧美人,而且从一些特征上看,俘虏更倾向于一个欧洲人。
这个人在来之前肯定做过很周密的安排,每一个细节几乎都考虑到了,木剌措这里几乎不会有人出现,但是俘虏显然也制定了应对被俘后的细节。他身上没有任何标志身份的证件和物品,贴身的衣服还有装备上的商标被撕的干干净净,细致程度令人感觉惊讶,俘虏身上带着几块用来补充热量的黑巧克力,巧克力的外包装也被丢掉了。
也就是说,如果他不开口的话,根本无法从他身上看出什么。
“洋洋洋洋人到现在还不老实。”李能尝了尝巧克力,说:“洋人和我们有有有有矛盾......”
小胡子暂时放弃了对这个外国人的盘问,从刚才经历的情况来看,他感觉这个被俘虏的人还有那个猛然跳起来缩回小洞的人,好像是在负责守住大洞通往小洞的入口,而小洞那边可能有他们的同伙在做别的事,否则的话,索南尖措手下的伙计一过来,就会把他们惊走。
“大概就是这样。”小胡子暗自推敲着,小洞里的同伙正在做着什么比较要紧的事,所以不允许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问题,他们最多只有三到四个人,不惜杀掉前两次摸过来的伙计而坚持不走,是因为他们的事还没有做完。
顺着这样的思路,小胡子就把目光转向了小洞,这几个外国人在小洞里做什么?
☆、第八十二章 水帘上的洞
那个外国人的嘴巴很紧,小胡子不再理他,转身就从大洞连通小洞的入口走进去,小洞里有一些东西,宋坤的人早就暗中偷偷搜了一遍,不过这里大多都是石器,很沉重,当小胡子走进去的同时,两个宋坤的人正围着一个东西在看,发现小胡子走过来,两个人都有点忌惮,不由自主的退了退。
小胡子的目光落在了这个东西上,这样仔细一看,很快就被吸引了。他在这里看了一会儿,就发觉这是个非常有意思的东西。
猛然看上去,这个东西像是一块四四方方的大石块,但是认真的看,就会发现这其实是一口箱子,石头箱子。箱子已经被打开了,在箱子盖和箱体链接的部分上,有一些金属部件,让小胡子觉得有意思的是,这好像是个密码解锁式的箱子,但是组成密码的不是数字,是几个从来没有见过的符号,符号应该是古羌的记事符。
符号横竖都有三列,那种感觉就仿佛不正确的排列这些符号,就无法把箱子打开。石头箱子非常厚,箱子内部的空间其实不大,对于现代的人来说,弄开这样一个石头箱子不算特别困难的事,但是接触到箱子的人肯定会排除暴力手段,因为那样做的话,必然会触动箱子内部防护性的机括,从而导致其中的物品遭到毁灭性的破坏。
小洞里的东西还有一些,但这个箱子无疑是个重点。小胡子顿时恍然大悟,混在石像里的两个人完全是在争取时间,为小洞里破解石头箱子密码的同伙争取时间,箱子无比沉重,不可能带走慢慢研究,唯一的办法就是就地破解密码,然后打开箱子。小胡子和索南尖措摸到这里的时候,估计也是破解工作到了最后的一步。
破解箱子密码的人显然不想拼命,所以打开箱子拿到东西,马上就离开了,甚至连被俘的同伙都不闻不问,这说明箱子里的东西要比一条人命重要的多的多。
看着已经被打开的箱子,小胡子有些遗憾,如果当时不是宋坤的人没事找事,耽误了那么几分钟的时间,等他和索南尖措到这里的时候,可能完全就是另一种结果,那些人绝对没有充足的时间破解密码,就差短短几分钟都不行。
“这东西本来应该不是被藏在这里的。”小胡子回头对晋普阿旺说:“他们遭遇大难,想把箱子弄走,但情况不允许这么做,运到这里就被搁浅了。”
箱子里的空间不大,面对这口空箱子,谁都没办法猜测曾经装着什么东西。
索南尖措一直都在另一个洞里逼问口供,但是这个外国人被死亡威胁都不肯说一个字。最后真没办法了,又不能带着他朝前走,索南尖措刚挂了四个伙计,心里发狠,让人把俘虏弄死了丢掉。
小胡子他们都没有说话,这个时候绝对不是发善心的时候,俘虏受了伤,失去反抗能力,但是刚刚他刺杀那四个伙计时,却没有任何的手软。
两个人拖着俘虏到了不远处,过了不久,一股淡淡的血流顺着水流了过来。索南尖措和小胡子商量了一下,不能再等下去,对方拿到东西临阵就跑,说明他们也心虚,也有忌惮。宋坤那些人依然用不动,这一次小胡子和索南尖措负责探路,他们先把小船划出去一段距离,确认无恙之后,再给后面的人发信号。
水流的速度随着路程的深入而渐渐加快,人几乎不用动手,就可以顺着水流快速的朝前,这是唯一的一条路,也不用担心迷失方向。弯曲的水道延伸出去大概一公里左右,前方就传来非常大的水声,光线照出去,隐约就看到前面有一道很宽的水帘,无数道水流从上方流下来,把去路遮挡的严严实实。
水帘挡住了视线,看不到后面的任何情况,他们马上就想办法把各自乘坐的小船停住,然后跳到了岸上。呆了一会儿之后,小胡子和索南尖措就顺着岸边走到了水帘的附近,水声很大,尽管距离已经非常近,却仍然看不清楚水帘后是什么情况。
他们迫不得已又冒险靠近了一些,飞溅的水花片刻间就把两个人身上的衣服打湿了,这时候,小胡子猛然一伸手,就从一片白浪似的流水中抓到了一条绳子。绳子是从水帘的上方垂下来的,是那种登山用的直径十二毫米的主绳,非常结实。绳子被牢牢的固定在上方,随着飞流的水荡来荡去。
“有人顺着这条绳子上去了?是不是前面那批人?”索南尖措抹掉脸上的水珠,抬头看了看,水帘的上方也是一个视线的死角,看不到东西,索南尖措判断着,那些人估计是经过这里的时候在水帘上方发现了什么,所以才想办法搭了条绳子,想爬上去看看。
“有一点不对。”小胡子说:“从我们发现这里有人到现在,时间并不长,他们明知道我们追过来了,才仓皇跳水逃走,不可能在这个地方浪费时间。”
“对啊。”索南尖措使劲的拽拽绳子,说:“那是怎么回事?兄弟,这条绳子是很早以前就留在这里的?”
“不会,绳子很完好,被留在这里的时间绝对不长。”
他们在这里观察了一下,索南尖措就率先顺着绳子朝上爬,一股股的水兜头朝下流,阻力非常大,水是从上面的一面断坡上流下来的,落差大概七八米,索南尖措很快就淹没在水帘里,不过他明显在上面找到了落脚的地方,给小胡子传来信号。小胡子也顺绳子爬上去,期间被一道道水浪打的左右摇晃,偶尔会从水帘里露出头,他隐约看到水帘的后面大概十几米远的地方,有一条很长的裂谷,一座木板搭成的桥仿佛悬空在了裂谷中。
但是目前是要查看水帘上方的情况,小胡子很快就缩回脑袋,尽力爬上去和索南尖措汇合。爬上去之后,他才知道索南尖措的落脚地,那是水帘上方的石壁上的一个小洞口,厚厚的水花把洞口完全挡住,非常隐蔽。这样的洞在平时可能没什么用处,不过一旦发生了危险,是个隐蔽的好地方。
他们左右看了看,石壁上的洞显然不止一个两个,和溶洞有些像,很多洞是连通的。索南尖措咂咂嘴巴,说九十度直立的石壁上的洞,像他们家乡附近的悬棺。
从这个洞口进去的路开始的时候还是比较简单的,不过这样的洞都很狭窄,人走在里面得弯着腰。走了不到十米,这个洞和另外一个洞交叉到了一起,出现了岔路,索南尖措走在前面,征求小胡子的意见,然后选了一条。
当索南尖措跨入这条路,稍一转弯,马上就吓了一跳,不过小胡子示意他镇定,他们前面有一具横卧在路上的尸体,人完全死透了。索南尖措稳了稳神,看了一下就说奇怪。这具尸体的穿着装束明显是现在的人,但是尸体本身就泛着一种类似于干尸的色泽,有些发黑。
“是谁把冲锋衣套在了干尸身上?”索南尖措还是很小心的,仔细看了半天,确认没什么情况后才慢慢走过去。但是当他走近之后,觉得自己的判断有点失误,因为尸体的头发显然发潮,零散的挡住大半张脸,而且尸体的体型比干尸要大的多,一个一米八的大个子如果脱水化成干尸,也只有一截,眼前的这具尸体如果是干尸的话,生前绝对是个巨人。
一般来说,上山下坑意外遇到尸体,都会进行查看,主要是查看死因。索南尖措小心的蹲了下来,用一把匕首挑开了尸体的头发。路非常窄,索南尖措蹲着就几乎把路给堵死了,小胡子就站在后面看。当索南尖措挑开尸体头发露出它的脸时,顿时怔了怔。
这绝对是个死去不久的人,皮肤还有弹性,他的脸完全黑了,而且极度的扭曲,仿佛在临死之前产生过复杂的表情,他的嘴角夸张的咧开,眼睛差点和鼻子挤到一起,这个样子有点像哭,又有点像笑。
索南尖措挡住了小胡子一部分视线,他在后面只看到了尸体的半张脸,但就是这半张脸,让小胡子突然想起一个很可怕的东西。
“很奇怪。”索南尖措没有类似小胡子的经历,他伸出匕首,从尸体的嘴角那里挑出来一个很小很小的像蘑菇样的东西:“这是什么?和前面见过的那种面具有点像啊......”
“丢掉它!走!”小胡子抽身就跨到了另一条路的路口,索南尖措刀尖上的蘑菇很小,但发黑的菇伞上,隐约有个扭曲的鬼脸。鬼脸菇是剧毒,不要说吃或者碰,就算嗅到它的气味都无法收拾,索南尖措尽管有防备,用匕首在查看尸体的情况,但这个距离太危险了。
索南尖措不知所措,听到小胡子的断喝,心神一慌,不由自主的就丢掉匕首转身想跟着跑,但是他弯腰转身跑了两步,仅仅两步,就一个踉跄,一头撞在了石头上。
☆、第八十三章 散伙
索南尖措栽倒之后就没能再爬起来,他距离鬼脸菇非常近,听到小胡子的示警时已经晚了。小胡子闪身就退到了另条路的入口那边,稍稍回头一看,索南尖措在原地抽搐着,前后短短不到一分钟时间,他身上露在外面的皮肤,包括脸,脖子,手,都显现出一条条很细的黑色纹络。
他已经无救了,随着这些黑色细纹的蔓延,索南尖措的情况变的很糟糕,嘴里不断的吐着白沫,一个劲儿的翻白眼,四肢抽搐的非常严重。索南尖措是队伍里让小胡子看着还算顺眼的人,但没法救他。小胡子只迟疑了很短的一瞬,顺着入口就闪了进去。
当小胡子走出去几步之后,隐隐听到索南尖措发出一声闷闷的嘶吼,大概是临死前最后一声叫声,他的脚步不由的又快了一些,一直沿着这条路弯腰走了几十米,几个洞汇集而出的路就到头了。
水帘上面的洞内的通道大致就是如此,受地形的限制,不可能有太大的空间。小胡子停下脚步,微微喘了口气,这里总算能直起腰了。他的目光在周围扫了扫,心里有些发沉,队伍完全是靠索南尖措来压制的,他挂在这里,抛开他本人手下的伙计不说,宋坤那帮人就是个很大的隐患。
想着,小胡子就感觉不安,周围没有别的东西,他大略看了几眼,就打算绕开索南尖措死去的那条路,找出口出去。但是当他转身的时候,却不由自主的又回了回头。
这是个比较有意思的现象,人的眼睛成像原理和照相机有些相似,有时候飞快的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扫一眼,其实这个环境里一部分很细微的东西已经被视网膜捕捉了,但是大脑来不及处理信息,这些东西就被暂时留到了潜意识中。在这种情况下,人可能觉得自己并没有真切的看到什么,往往是在回过神后才自己犯嘀咕,感觉刚才仿佛捕捉到了东西。
小胡子遇到的显然也是这种情况,他转身回头,再一次仔细的看了看,这一次看的很认真,所以很快就发现了端倪。尽头堵着几块很大的石头,石头和石洞本身混为一体,几乎分辨不出。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尽头被挖进去一截,然后被石头堵住了。
石头非常沉重,用尽全力都推不动,而且石头堵的严实,几乎没有什么缝隙可以朝里面看。小胡子和索南尖措是轻装上来的,随身只带着一些估摸着可以用得着的东西,他的力量也无法直接推动石头,就一点点的撬,先把卡住大石头的几块小石块撬松。
小石块被撬开之后,光线已经可以透过去,但视角很狭窄,小胡子只看到一截惨白的骨头。然而在光线的照射下,不知道什么东西泛起了一点一点莹润的金光,这种点点的金色光华让小胡子心头顿时一震,他分辨的出,这种金光好像是金属长条映照光线后折射出的光芒。
这里藏着一块金属长条?小胡子又打量了一下被大石头堵住的空间,水帘上方的洞本身就是非常隐蔽的,在几个洞交织蔓延的尽头处,这样一个小小的空间更加隐蔽。
他本来是想马上回去的,但有了这个发现,立即停了下来,接着又费了很长时间,想办法把一块石头撬掉。巨大的石头在这样狭窄的空间内几乎滚动不开,小胡子就趴在石头上,石头后的情景已经一目了然。
石头后的空间只够两三个人窝着身体容身,里面显然曾经藏着一个人,已经被活活困死了,烂的只剩下了骨头,这个人本身估计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但是它的怀里紧紧抱着一块金属长条。
小胡子没有进去,就在这里把金属长条给勾了出来。很明显,当年那场大难袭来的时候,很多教徒把重要的东西想办法转移或者隐藏,这个人带着金属长条隐藏在此处,可能他的同伴在外面堵死了洞口,原本打算等灾难过去之后出来,但是那些同伴很可能死在了杀戮中,这个人单枪匹马无力推动大石头,死在这里。
金属长条的质地很独特,几乎伪造不来,当小胡子拿到金属长条的时候,就能确认这是一块真品。它和之前找到的两块金属长条没有任何分别,一面刻着一条简单的凹痕。
小胡子把金属长条放到随身的轻便背包中,洞里没有别的东西了,他很果断,转身就顺着原路退回,在稍显复杂的路中几经辗转,从另一个出口出来。这个地方距离他们进来的入口有好几米远,小胡子横着爬过去,想抓住绳子下去,轰鸣的水流险些让他抓不紧石壁掉下去。
下面的人都在焦急的等待,小胡子浑身水淋淋的从水帘中冲了出来,索南尖措那帮人认为索南尖措本人可能也会马上从水帘里出现,但是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他们就有点疑惑,转头看着小胡子。
“他死了,中了鬼脸菇的毒。”小胡子把头发擦干,晋普阿旺烧了一堆火,让他烘干衣服,但是听到小胡子的话,晋普阿旺就楞了一下。
“死......死了?”
几个人先是目瞪口呆,紧接着就流露出非常怀疑的神色,索南尖措唯一很信任的那个伙计大嚷大叫,不相信小胡子的话,他冲过去就想拉住水帘里东飘西荡的绳子,要上去看。
“他中了鬼脸菇的毒,尸体不能碰!”小胡子拦住那个伙计。
“中毒死的?”宋坤在几个人身后冷笑了一声:“中毒死的,心虚什么?为什么不让看?”
“路还没走完,就窝里斗了?”有人眼尖,看到小胡子的轻便背包里塞了一块沉甸甸的东西,他们的怀疑立即升级了,都认为是在上面发现了重要的东西,导致小胡子黑吃黑。
当然,有脑子的人只要仔细的推敲一下,就知道黑吃黑的可能性不是太大,但宋坤那帮人已经和小胡子他们积怨很深,即便知道可能性不大,仍然抓着这个话柄不依不饶。面对几个人的口水,晋普阿旺低声问小胡子:“到底怎么回事?”
“他是中鬼脸菇的毒死的。”
晋普阿旺心里有底了,点了点头。宋坤那帮人不断的烧底火,和索南尖措亲近的那个伙计越发忍不住,想跳起来跟小胡子拼命。晋普阿旺抓着他的手,把他推到一边。
小胡子跟着站了起来,他目光中那股寒意让宋坤几个人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不约而同的闭上嘴巴。
“说了谎话的人,会下拔舌地狱。”晋普阿旺挡在那个伙计面前,说:“如果你真的不怜惜自己的命,那就上去看清楚。”
宋坤的脸色阴晴不定,他们人多的时候都没办法沾光,更不要说现在人少,面对小胡子的目光,几个人都萎了,叫嚷声越来越小。索南尖措的那个伙计是个藏人,对晋普阿旺的话还有几分相信,所以没敢顺着水帘上去亲自看看索南尖措的尸体。
双方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任何合作下去的必要,宋坤那几个人围在一起嘀咕了片刻,就各自带着装备,一个个硬着头皮冲过哗啦啦的水帘,宋坤留在最后,转头看看小胡子他们:“事情没完!你杀了我们的人,抢了我们的东西,会有人找你讨回这笔账的!”
“我我我**!谁怕谁啊,你你你你滚不滚,指望送你一程是不是。”
小胡子暗中皱了皱眉头,索南尖措的尸体肯定不能随便乱动,那帮人没有去看他的尸体,就把黑锅扣到小胡子几个人身上。苏日的组织不能小觑,里面有不少藏人,在藏区很熟悉,如果结了这个冤,时间长了索南尖措的尸体出现变化,到时候谁还能说的清楚?
但是跟宋坤那帮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他们钻过水帘之后很久,晋普阿旺就问该怎么办。
又找到了一块金属长条,应该说此行还是有收获的,但是这个东西重要归重要,却没有一点点相关的资料。小胡子想了想,打算把这个地方走完。
“这样也好,让让让让宋坤那帮孙子们去去去去趟路。”
他们四个也带好了东西,晋普阿旺和李能打头,从水帘下面硬冲了过去,水流很大,小胡子几乎是把格桑梅朵硬拖了过来。脚下的水只有齐膝盖深,三个人一身都是水,差不多二十米之外,就是那座横亘在裂谷上方的古桥。他们就打算过了桥之后找个比较干燥的地方把湿漉漉的衣服烤干。
李能朝那边看了看,回头说宋坤那帮人跑的够快的,估计是冲到前面抢东西,这时候一个人影都不见。
脚下的水流全部哗哗的流到了裂谷中,裂谷上面的桥是一根根胳膊粗的老藤扭在一起搭过去的,铺着糟透了的木板子,不过桥身上的老藤非常结实,许多年过去了,依然有很高的承重量。
☆、第八十四章 狭路相逢
面对这样一座古桥,小胡子他们不可能没有防备,连着试探了几次,觉得桥真的没问题时,才开始走,而且他们不是一次过去的,晋普阿旺和李能在前面,小胡子和格桑梅朵在后面。
古桥上的老藤延伸在裂谷上面足有十多米长,四个人前后相隔着一段距离,格桑梅朵朝下看了看,觉得头晕,裂谷很深。不过前面的晋普阿旺和李能走的很平稳,当他们快要走到桥头的时候,小胡子和格桑梅朵恰好走在桥正中。
李能的枪就拿在手上,避免宋坤的人会躲在那边打冷枪。情况大致还好,晋普阿旺和李能只要再跨两步,就能走到对岸。
咔......
几个胳膊粗的老藤几乎在同时发出了微微的断裂声,晋普阿旺和李能心里一惊,感觉脚下顿时空了,几根老藤一起断裂,整座桥从一边轰然断开。那种感觉就好像人正在走路,脚底下的地板猛然被抽去了一样,晋普阿旺和李能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身体跟着长龙一样在裂谷中甩动倒塌的古桥掉落。
小胡子的情况稍稍好一些,因为他和格桑梅朵在桥正中,桥从对岸断裂,还有一点点缓冲的时间,但是没有机会做其它的应急措施,小胡子伸手紧紧抓住一根老藤,同时对着格桑梅朵大喊,让她抓紧。
晋普阿旺和李能已经被淹没在黑暗中,古桥像是一片被折断的木板,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紧接着,桥面正直着拍到了裂谷的石壁上,许多地方一起发出吱吱和咔咔的声音。小胡子一只手抓住古藤,一只手抓紧格桑梅朵,桥面拍在石壁上的同时,他们两个也被震的脑子一晕。
“他们......背......背包......”格桑梅朵在这很短的时间里就显得有点失魂落魄,双手机械般的抓着藤条,望向小胡子。
小胡子刚开始的时候以为格桑梅朵被吓呆了,但是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让格桑梅朵失魂落魄的并不是这场变故,而是背包。她因为腿脚受了一点伤,背包是由李能帮着背的,那只转经筒就在背包里。
但是这个时候无法去想这么多,古桥的一端已经断了,这一边也不知道稳当不稳当,他马上带着格桑梅朵朝上爬,距离不算远,古桥桥面上又有很多地方可以借力,他们爬的非常快。
一直到爬上去的时候,格桑梅朵的情绪就更不稳定了,她不顾不断流入裂谷里的水流,趴在裂谷的边缘,使劲朝下看,但是什么都看不到。小胡子左右看了看,桥的另一端很可能被宋坤的人做过手脚,这样的话,那些人这时候已经在对岸了,这边应该是安全的。他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固定点,甩到裂谷里一根绳子,伸手拉了拉,顺着绳子飞速朝下。
一根五十米的绳子没有用完,大概下落到三十多米的时候,小胡子的心就一下子沉到了底,裂谷的底部是一道湍急无比的水流,飞溅的水花拍在石头上,又溅到脸上,水珠打的皮肉发疼。先不说晋普阿旺和李能落下来能不能活着,就是这股湍急的水流,也会冲走水里的一切。
格桑梅朵还在上面,小胡子不敢久留,顺着绳子又爬了回来,当看到小胡子的眼神时,格桑梅朵仿佛知道背包里的转经筒找不回来了,她的脸色和目光开始慢慢的变,一会儿沉默,一会儿沮丧,一会儿又显得很愤怒。小胡子把她朝回拉了拉,坐在一块石头上,不管怎么样,这个地方不能多呆,流水冰凉冰凉的,用不了多久就会带走人身上所有的热量。
这时候,对岸突然就亮起了几道很明亮的手电光,还有人砰砰的朝这边开枪,枪声中夹杂着隐约的哄笑和大骂声。小胡子飞快的关掉了光源,他知道那边是宋坤的人。四周都是子弹呼啸的声音,尽管光源关闭了,也很有可能被误伤,格桑梅朵没有任何躲避的意识,呆呆的坐在石头上,小胡子硬把她朝不远处又拖了拖,她才回过一点神。
“转经筒,找不回来了吗?”格桑梅朵脸上都是水,有些发怔般的问小胡子。
小胡子没有回答,他本来就不善于撒谎,不善于安慰人,特别是在这种情况下。格桑梅朵问完了之后就没再说话,他们静静的呆着,躲避着对岸盲目杂乱射过来的子弹。过了十来分钟,对面的人终于停止了射击,他们又骂了一阵,然后渐渐的消失,裂谷两岸恢复了平静。
两个人顿时就失去了所有的目标,不知道该怎么办,晋普阿旺和李能的失事让小胡子非常不安,非常愤怒,这种愤怒没有流露出来,却在小胡子心里孕育出一股强烈的杀意,他很想摸到对岸,追上宋坤那帮人。但此刻的情况完全不允许,如果只是他一个人,即便没有桥,也能顺绳子下到裂谷底部,再依靠出众的身手拼一拼,试着看能不能依靠凹凸不平的石壁,硬从对面的裂谷石壁爬上去,然而身边还有格桑梅朵,不可行。
小胡子很少有手足无措的时候,然而这一次却是个例外,连他也不知道何去何从。但他不想就这样退回去,他要顺着裂谷走,一个是看看裂谷下方水流的流向,看能不能找到晋普阿旺还有李能,另一个是找找有没有直达对岸的路。在这里坐了很久之后,他带着格桑梅朵沿裂谷左边一道非常狭窄陡峭的路走去。
格桑梅朵一下子就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灵性,她没有和以前一样挣扎反抗或者试图逃跑,但是整个人就像一具没有知觉的机器,茫然的跟着小胡子走。路很窄,只有一米多宽,左边是石头,右边是裂谷,他们贴着左边坑坑洼洼的石壁,一口气走了四五百米,右边的裂谷不断的扭曲,但是大的走向却没有改变。
这时候,小胡子的脚步顿了顿,但只是一顿,接着就推着格桑梅朵稍稍加快了速度,一直到石壁上一个比较明显的凸起时,他们马上就躲到后面。小胡子感觉到身后有人,他不禁捏了把汗,因为身后所跟着的人并非发出了什么声响引起了他的警觉,感觉到有人完全是一种直觉,就好像在一个黑暗的环境中,自己的背后始终有一双无比犀利的眼睛盯着自己,那种感觉非常不好。
小胡子把格桑梅朵完全推到了凸起的后面,他暗自吸了口气,然后熄灭光源,身体灵活的一动,就像一只壁虎,整个人趴到了坑坑洼洼的石壁上,他沿着石壁朝回慢慢的爬,心中那种直觉越来越甚。
终于,他的直觉爆棚,握着合金管嗖的刺了出去,就在他刺出合金管的同时,眼前很近的地方突然亮起一道非常强烈的光线,光线让小胡子出现了不适应,但是合金管还是刺了出去。
一柄短刀架开了小胡子的合金管,小胡子眯着眼睛,避开强光的直射,他已经看到了,悄无声息跟在自己身后的,是一个带着鬼脸面具的人,对方显然非常厉害,尽管为了避免被发觉而和小胡子保持着一段距离,但这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他们就在一条一米多宽的路上展开了激斗,对方果然是个高手,那张似哭又似笑的鬼脸面具在闪烁不停的光线下显得很诡异,一把刀和一根合金管不住的撞击,叮叮作响。
只是激斗了很短的片刻,小胡子心里愈发感觉惊讶。他不能说是个超人,在过去的经历中,或许有一些人的记忆力比他好,一些人的判断力比他强,但是单说身手,除了已经死去的麻爹之外,小胡子还没有遇到对手。
此时此刻,他已经无暇分辨眼前这个面具人是不是当时从石头箱子所在的连环洞那边跳水的一个,不过即便不是,肯定也是那些人的同伙。
小胡子胜在反应快,动作敏捷,面具人则胜在力量大,刚猛霸道,似乎手里一柄短刀每一刀劈下来,都能把一块坚硬的石头劈成两半。小胡子短时间内无法制服对方,但同样也不会输给面具人。
这个时候,小胡子的心里仍然有一些奇怪和后怕,对方估计是个很自负的高手,不屑于背后暗箭伤人,否则刚才他暗中尾随,随手放两枪,就算要不了小胡子的命,也绝对会搞得他非常狼狈。
他们在这条一米多宽的路上激斗了几分钟,小胡子突然用合金管架开对方砍来的刀,蹬蹬退了几步,他没再进攻,举着合金管指着对面的面具人。面具人也放下了手里的刀,两个人相隔几米远的距离对峙。
接着,小胡子慢慢放下合金管,说:“有意思吗?”
☆、第八十五章 军刀团
小胡子说出了这句话,让对面的面具人有点讶异,他慢慢挥动手里的刀,发出很低沉且有些嘶哑的声音:“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取下你的面具。”小胡子收回合金管,转身就朝后走,想去看看躲在凸起后的格桑梅朵。
这时候,面具人突然就发出一阵有点猥琐的笑声,一溜小跑的跟在小胡子身后,说:“我觉得自己已经掩饰的够好的了,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小胡子头也不回的反问道。
“这句话正好也是我想问的。”
格桑梅朵呆呆的躲在凸起后,小胡子扶着她坐下来。面具人把刀子插回靴子上的刀鞘里,然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一个小瓶子,他撩开额头的头发,把面具撕开一个小缝,但是这样做很不顺手,他就干脆把小瓶递给小胡子,说:“来帮帮忙,这个东西取下来很麻烦。”
小胡子接过小瓶,里面装的是一种带着淡黄色的水,他揪住面具人脸上已经撕开了小缝的面具,然后用力一扯,面具人顿时抱着脚哀嚎。
“别这么搞!会把脸皮给撕下来的,把瓶子里的水一点点倒在面具上,慢慢取。”
面具和皮肤粘合的非常紧密,但是这种淡黄色的水仿佛有一种针对性的分解力,水慢慢倒下去,迅速就渗入了面具和皮肤之间,过一会儿之后一撕就掉。大概用了十分钟的时间,小胡子把面具完整的取了下来,面具人的真面目顿时显露,竟然是老赵。
“我再说一次,你有意思吗?”小胡子的心绪有些不好,晋普阿旺和李能落入了裂谷,格桑梅朵因为失去了转经筒而失魂落魄,老赵竟然在这个时候还装模作样的跟过来和小胡子打一场,让小胡子非常不满。
“你发现没,这个地方很潮啊。”老赵根本就不搭小胡子的茬,咧着嘴笑,顺手就坐下来脱掉靴子,使劲的抠着脚。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小胡子知道老赵和自己一样,是个闲不住的人,除非迫不得已,否则不会长时间停留在一个地方,但是他出现在这里,让小胡子感觉很意外。
“你先说,刚才都问你一遍了。”
小胡子扭头就盯着老赵看,他的性格和老赵截然不同,而且老赵好像很吃这一套,被小胡子盯着看了几眼就受不了了,抠着脚说:“好好好,我先来,我知道你嘴巴严,不会漏风出去的。”
“连环洞那边转身就跑回去跳水的,是你吗?”
“在那种情况下故意放你一马的人,除了我还有谁?”老赵抠完左脚又接着抠右脚,对小胡子表功道:“这年头儿,像老赵我这样的善人,还有几个啊。”
在连环洞那边,突然转身朝小洞跑的,就是老赵,他当时和那个高个子的外国人负责守住洞口,小胡子和索南尖措到那里的时候,小洞里破解石头箱子密码的人其实已经得手了,但是老赵和外国人就想把摸过来的人做掉之后轻松的离去。
但是他根本没想到来的人会是小胡子,老赵跟小胡子一起长大,到了任何情况下肯定不会下杀手,然而他当时也有顾虑,不能下手,也不能马上表明身份,所以迫不得已之下,就只好丢下受伤的外国人,跑回小洞和破解密码的人一起跳水逃窜。
“唉唉唉,我自己的脑袋都有点晕了,一个劲儿的问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你和小天同志是亲戚,我把这茬给忘了。”老赵拍拍自己的脑袋,说:“不用多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
说着,老赵就朝格桑梅朵望了望,格桑梅朵静静坐着,没有任何表情。小胡子对老赵轻轻点了下头,示意这个女人是自己人,绝对可靠。
“你到这里来,是为了这个,对吗?”老赵把手掌摊开,在尾指那里比划了一下。
“算是吧。”小胡子没有否认,寻找家族的根,其实也就是在寻找六指的起源和兴衰变迁。
“我大概也算是为这个来的。”
老赵到西藏来的过程有点离奇,起因是他的一个战友(其实是他蹲看守所时候的一个狱友)。
这个“战友”叫陆军,因为盗墓被抓进来的,还有几个同案关在别的号子里。这个人有功夫,而且貌似有点门路和关系,刚进来的时候把几个给他立规矩的羁押犯打的满地找牙,管教也没多说什么。
他看谁都不顺眼,不过跟老赵混的非常熟,很有点相见恨晚的意思,两人一起吃看守所的小灶,一起嘬烟屁股,建立了很深厚的革命友情。当然,陆军对老赵青眼有加,只因为他看得出老赵是个很有本事的人,如果老赵是个只会抠脚的**货,早就被陆军一脚踢到旁边去了。
老赵没有什么朋友和亲人,因为他神行无影,小胡子也不知道他平时的下落,所以他进来之后,外面没人给他平事。不过陆军说,他很快就能出去,出去之后会尽力给老赵找找关系。老赵当时就觉得陆军在吹牛,他知道陆军这个案子里有青铜器,不可能抓进来住两天就给放掉。
但是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老赵的预料,在陆军的几个同案之间,显然有人暗中指使串供,结果几个同案把事儿都扛下来了,陆军住了大概一个来月,批捕,开庭,被判缓释放。当他回号子里收拾东西的时候,就说让老赵放心,一定会给他跑事。
事后证明,陆军肯定是出了力的,老赵一共在看守所蹲了两年,判决书下来之后没有投劳,直接在看守所跑号,之后被释放。如果没人给他花钱找关系,不可能得到这样的结果。
从号子里出来之后,老赵和陆军联系过,只是电话联系,没有见面,当时陆军说他在国外,老赵就没多说,再接下来,他就被小胡子叫去参与了包子山的事。老赵在包子山带走了一只标有绝密字样的箱子,他认为这个箱子大有搞头,自己琢磨了一段时间,但没有结果,这个时候,陆军就联络他,两个人见面吃饭喝酒,期间陆军问他,最近有一票活,背后的老板很有路子,需要几个身手好的中国人,他问老赵愿意不愿意干。
“背后的老板?”小胡子想到了那个被俘后一个字都不吐露的外国人,问:“是外国人?”
“小向。”老赵收敛了自己的嬉笑,很认真的对小胡子说:“你问我这个事情,我不想骗你,但是你要保证,听了就得烂在心里,绝不能说出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小胡子看着老赵板起的脸,心里有点感动,他跟老赵很熟,不可能不懂老赵的意思。老赵已经知道他跑到藏区是为了寻找关于六指的事情,既然肯开口对他说背后的情况,那是有意在漏水,向他吐露一些隐情,这是在帮他。
“你说吧。”
“这个妹子是谁?从来没见过。”老赵突然就不理小胡子,笑嘻嘻的跟格桑梅朵打招呼,夸对方长的很有西藏特色,他还伸出刚刚抠过脚丫子的手,要和格桑梅朵握手。格桑梅朵看了他一眼,一句话都没说。
骤然,老赵的手一动,直接绕到格桑梅朵的脖子后,在她脖子上重重一捏,老赵的动作非常快,小胡子去拦也没来得及,这一下直接就把格桑梅朵捏的昏了过去。
“法不传六耳。”老赵再次收起脸上的笑:“这个人你信得过,但是我信不过,事儿只能对你一个人说。我下手不重,过一会儿她自己会醒。”
小胡子没办法,拿背包垫在格桑梅朵背后。老赵摸出个小酒壶,喝了一口,把酒壶递给小胡子,擦擦嘴巴,说:“当然,咱们都长大了,我说事情不能白说,作为交换条件,你也得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我,你说的情况我不会全部讲出去,这个事情很有意思,我干的正起劲儿,就算那帮德国佬抽手不干了,我也想彻底弄清楚。”
“你身边的外国人,是德国人?”
“恩。”老赵点点头,说:“陆军说的这票活儿背后的老板,是军刀团。”
小胡子从来都没有听说过什么军刀团,老赵就解释。在二战之后的欧洲,特别是七八十年代,一些曾经发生过大战役的地区,活跃着这样一群人,他们经常在很多被遗忘的战争废墟里挖掘东西,那些战争废墟没有被清理过,原封不动的埋在地下,可以挖出不少枪支武器,勋章,军装,军用物资,甚至少部分未来得及销毁的文件。
这些东西挖出来后就被作价卖掉,而且很紧俏抢手,这些活儿本来就是一些年轻人没事凑在一起半玩半挣钱,但是高额的利润让从业者的人数暴涨。
“你听得懂吧。”老赵说:“就和你们这些挖人祖坟的土爬子一样,为了生存和利益最大化,他们形成了一些团伙,各自占有一块地盘。”
☆、第八十六章 钥匙
这些挖掘战争物资的团伙越来越多,因为地盘的划分和利益的冲突,矛盾日益尖锐,他们斗争的方式简单粗暴,要么把对手收编,要么就把他们打的永远不敢再回来。这些人用挖来的二战时期的指挥官军刀,军刺之类的武器进行殴斗,久而久之,他们就有了一个规范的称呼:佩刀军团,也叫军刀团。
当时有一个比较出众的团伙,核心人员不多,但是他们善于动脑,而且该狠的时候非常狠,势力越来越大。佩刀军团的活动达到顶峰的时候,这个团伙的首领就敏锐的感觉到,这一行做不长了,估计很快就要被政府打击压制,此刻,他们已经积累了大量的资金,就在生意最好的时候突然脱手转行。
这样的举动在当时被很多同行视之为傻,但是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都表明这个团伙退出的非常果断及时,而且避免事后受到严重的盘查和牵连。他们用盗挖战争物资积累的原始资金发展别的生意,有头脑善规划的人无论到了那一行都比较容易混,这么多年下来,当年的军刀团早已经做大了,他们搞进出口贸易,还有几个其它公司。
陆军背后的老板,就是这个军刀团。在陆军和老赵接触的多了以后,他也渐渐知道了一点内情,军刀团在中国境内的活动其实早就开始了,他们利用名下一个贸易公司,常年收购文物,偷运出境。这样的买卖做了一段时间之后,军刀团的决策层就认为,如果雇人直接下坑拿货,要比从二道三道贩子那里买货划算的多,而陆军就是在这种背景下被吸收进去的。
陆军找老赵谈事情之前,他确实收到了相关的指令,指令的内容是近期内组织一批人员,前往中国西藏,军刀团方面的人对陆军说,行动的具体细节还没有规划出来,不过陆军知道,他们可能是不想提前让下面的人了解完整的计划。陆军看上老赵,是因为老赵本事大,而且社会关系简单,没有任何背景。
老赵考虑了一下就答应了,因为他一直在搞那只绝密箱子,虽然没有收获,但是他隐约觉得,是不是和藏区有关?那批东联的人就是在藏区晃悠了一圈之后前往包子山的。
在老赵加入之后,陆军就去做别的事情,老赵有十天的时间,处理一些杂务,接下来他们就出发了,在拉萨停了一站,和一些德国人碰头。
“德国佬了解很多事情,不知道他们的信息来源,但确实隐情很多。”
德国人做事一向以严谨著称,他们的准备工作做的非常完善,这些人不仅仅携带了最先进的装备,而且很有入乡随俗的理念,他们觉得神秘的藏区内,有很多东西虽然暂时无法解释,但绝对不能忽视,当老赵跟队伍汇合之后,这些德国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请到了一个老藏人。
“这是个老妖怪。”老赵撇撇嘴。
这个老藏人叫多吉,当然,这是个假名,但没人追问。多吉神叨叨的,他不参与具体的行动,只负责顾问,多吉懂的很多,尤其是对藏区一些由来已久的秘法巫术,非常精通。那些鬼脸面具,就是多吉拿给他们的。刚开始的时候老赵毛毛糙糙,看多吉每天神神鬼鬼的,想捉弄一下他,结果下场很悲惨,差点让多吉给玩残废。
“这样的人,拿金钱是搬不动的。”老赵说:“我很怀疑德国佬给了多吉一些很特殊的东西,作为请他出山的报酬。”
不过怪人总是容易和怪人打的火热,多吉也不记仇,老赵捉弄他,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两个人现在的关系很好。老赵从多吉那里讹来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说说正事吧。”老赵看了看昏迷中的格桑梅朵,说:“不过小向,你别怪我,德国佬不可能把什么事情都告诉我,所以我也所知有限。”
老赵看得出,那些德国人,包括陆军在内,都极力的隐瞒着他,不过想让人做事,就必须给他们交代一些必要的情况,再加上老赵是个人精,一来二去的就搞到一些信息。
一直到现在为止,老赵都不知道军刀团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那么精准的信息,而且军刀团对于西藏这次行动显然准备了不止三五天,老赵怀疑他们有一个专业人员众多的智囊团,把所有能破解的信息全部搞清楚之后才实施的具体行动计划。
“我始终很怀疑,这些根源信息是军刀团还没有发迹的时候,从地下挖出来的。”老赵道:“二战的时候,德国在西藏的一些行动是众所周知的,他们对外宣布过到西藏的目的,但在这些目的背后,鬼知道他们究竟找到了些什么。”
“二战期间的一些机密记录,被军刀团挖出来了,是这样吗?”
“大概是吧。”老赵抠抠鼻子,道:“否则他们的目的地怎么可能这么精准?就拿这个地方来说吧,小向,你既然能摸到这里,想必应该知道,这里的主人,是一个很古老的宗教,他们带着部分古苯特征,在漫长的历史中进行过大规模的迁徙,这个地方只是迁徙地之一。”
“那么现在呢?”小胡子摆摆手,问道:“德国人到西藏的目的是什么?”
“他们的终极目的,是在找一个东西。”老赵说着就从贴身的兜里掏出几张照片,照片被一个密封的小塑料袋包着,老赵抽出一张,递给小胡子。照片是德国方面提供的,他们显然也不想把照片的内容泄露出去,不过让人上山钻林子找东西,至少要让下面的人知道究竟要找什么:“这是德国佬根据他们获得的信息做出的一个模型。”
小胡子拿着照片只看了一眼,就产生了错觉。照片上是一只四四方方的箱子,箱子上没有任何图案花纹,甚至连箱盖和箱体连接的缝隙都看不到,好像直接浇铸出来的一个大方块。箱子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着点点金光,小胡子只所以产生错觉,是觉得这只四方箱子的材料,和金属长条的材质一致。
不过他知道,既然这是一只模型,那就不可能跟金属条材质完全相同。而且,他的预料和照片上的实物发生了偏差,在他的预感中,军刀团要找的,很可能是古老宗教所丢失的被称为圣物的东西,根据他的认知,圣物是六边形的,并非这口箱子。
再看下去,小胡子的心就一跳,在箱子的下部,明显有一道凸出大约三四厘米长的凸痕,就好像在箱子上焊接了一条三四厘米宽的金属片。
根据这个,他马上就想到了三块金属长条,在金属长条的一面,有一道凹痕。
“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不瞒你,这一点我真的不知道。”老赵说:“他们要找的,就是这个东西,还有关于这个东西的一切信息与实物。不过这次来这里之前,德国人估计知道箱子并不在此处,他们想拿到的其实是一块金属条。”
老赵又递过来一张照片,依然是模型,看到这个,小胡子完全就确认了,照片上的金属长条和自己之前找到的三块金属条几乎没有分别。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么说吧,这个长条,是钥匙。”老赵道:“你可以把它想象成打开箱子的钥匙,德国人拍着胸脯保证,这里一定会有,但是我们没找到。”
小胡子想了想,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了那块金属长条,捏住金属长条的时候,他又感觉到了不安,其余的两块金属条分别在晋普阿旺和李能身上,但这两个人现在已经不知生死了。
老赵的眼睛顿时睁圆了,伸手就想抢,但是小胡子把金属条抓的很紧。他露出金属条是有目的的,老赵这个人很鸡贼,不能排除他瞒着一些事情的可能,而且他跟着德国人来回的乱跑,这次分开,下一次就不一定找得到,为了勾住他,必须拿出些很香很香的饵。
人都是在慢慢长大的,小胡子已经不是当年跟着老和尚练苦功的小胡子,老赵也不是当年的老赵。他们的情分仍在,可能不会去害对方,但因为种种原因,都会隐瞒一些。
利益,永远都是人和人之间跳脱不开的怪圈。
“这个东西在你手里也好。”老赵抓了个空,嘿嘿笑了笑,说:“要是落到德国人手里,我可能一辈子都摸不着了,留在你手上,将来我积累够了,可以跳出来单干。”
“还有什么情况,一次都说完?”
“好,我时间不多。”老赵看了看表,在行动还没有结束的时候,他并不自由,这一次完全是因为偶遇了小胡子,才在离开之后找了个借口重新悄悄的跑回来。老赵算算时间,格桑梅朵估计还要过会儿才能苏醒,他就换了个表情,说:“我得说一个让你很在意的问题。”
☆、第八十七章 大鲁特的过人之处
老赵一本正经的表情让小胡子觉得,这个问题可能真的很重要,他就静静的等着老赵继续往下说。
“你还是老样子,火烧到屁股一点都不急。”老赵摇头笑笑,说:“我想说的是,小天同志。”
“什么意思?”小胡子的目光顿时一闪。
“对于小天同志过去的事情,我不太了解,但是我看得出,他有一个非常奇怪的六指。”老赵说:“说到这里,话题就要岔一岔,得提提这个古老宗教的领袖。”
小胡子知道老赵所说的,就是这个古老宗教里的大鲁特,不过老赵显然不明白还有大鲁特这个称呼。
老赵想尽各种办法,去偷看德国人掌握的一些资料,大鲁特在宗教里的地位至高无上,从冰城时代开始,一直到宗教旧派在象雄被推翻失势,大鲁特的地位没有被动摇过。从杀戮广场就可以看得出来,那么多人用身躯筑成一道围墙,就是为了守护他们心中神明的化身。
“这个古老宗教领袖的地位的奠定,不是没有理由的,领袖之所以可以统领一个庞大的宗教,其实并非他们多么英明,多么睿智,最根本的原因,是他们可以做到一件任何人都做不到的事。”
“什么?”
“他们能彻底打开那口箱子。”老赵说:“金属长条,只是第一把钥匙,宗教的领袖,才是真正的钥匙。”
老赵显然没有说谎话,至少大部分都是真实的,他说,这个宗教的领袖,都是长着奇怪六指的人。
“说实话,我不知道小天同志跟这个事情有没有关系,不过我可以保证。”老赵看着小胡子,慢慢道:“如果军刀团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小天这个人存在,那他们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到他。”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一下子刺进小胡子的心里。他的目光顿时变的非常冷,没有一丝温度,死死的盯着老赵,甚至在一瞬间,他萌生了强烈的杀念。
他从父亲去世,到姨妈出现,再到后来年复一年的苦练,隐忍,承担,全部都是为了一个目的。他费了无数的时间和精力,甚至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才换来卫天现在平静的生活,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干扰卫天,绝不允许。
他根本就没有想到盘龙山之后,关于六指的事情仍然没有结束,也没有想到老赵会参与进来。他突然就有些后悔,后悔当初把老赵带到了包子山。如果说卫天的生活会被某个人所搅扰,那么小胡子会选择杀戮,杀掉搅扰卫天的人。
“干嘛这么看着我?”老赵来回摸摸自己的胳膊:“看得我出一身鸡皮疙瘩,小向,你觉得我会把小天同志的事说出去吗?如果要说,早就说了,也不会现在再来提醒你。”
小胡子的目光一点点的平静下来,老赵说的没错,他肯明着把事情说出来,就不会背地里再搞什么名堂。
“你们从连环洞的石头箱子里拿走了什么东西?”
“是一卷皮子,上面写着东西,皮子保存的不好,不知道还能不能修复,至于上面的东西,德国人会找专人破解,现在弄不清楚。小向,你也别瞒着,得到了什么线索,说出来我们一起参考参考。”
两个人相互交谈,同时也等于交换了一些对方原本不知道的信息,老赵说,他想搞清楚这个事情,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德国人身上,还不如寄托在小胡子身上,他愿意当卧底,偷德国人的信息。
“这个妹子快要醒了,我也得尽快回去。”老赵重新回来的借口是寻找之前走失的一个队伍成员,不能停留太长时间。
“那你回去可以说,那个队伍成员,在一片水帘上方的洞里,让毒死了,他的尸体不能碰。”
“我会尽全力搞到一些资料,不过我的行动不自由,不能及时联系,根据我的经验,大概到一个月之后,才会有机会。”
军刀团的这支队伍拿走了皮卷,肯定需要个消化的时间,他们估计有一个先遣队,在每次具体行动之前,先遣队会率先勘探一下实地情况,老赵可以利用这个间隙,借多吉的名头跑出来,没人管多吉,管不住也不敢管,那个妖怪似的老藏人手段非常多,谁惹他谁遭殃。
他们约好了一个月之后见面的地点,尽管很麻烦,但小胡子打算如约去碰面,可以从老赵那里得到些有用的东西。
“我真得走了。”老赵站起身,说:“还有,你干嘛沿着这条小路走?”
“同伴从那边的断桥掉下去了,我想顺着这里去找。”
“那你就别在这里找了。”老赵指着旁边的裂谷,说:“下面的水流很急,这些水绕一个大圈子,然后汇入了尕耶河,河水比这里的水流的稍缓一些,如果真想找,不如到河那边去找。另外,你不必绕那么远的路走,从这里朝右,顺着一直走下去,到尽头的时候能找到一个出口,那是德国人搞开的。不过你要晚一会儿,免得跟德国佬碰面。”
老赵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又过了一会儿,格桑梅朵苏醒了,如果在平时,她肯定会问老赵是谁,问他为什么动手把自己给弄昏,但晋普阿旺和李能掉落,带走了转经筒,让格桑梅朵显得心神很不安宁,她什么都没问,苏醒之后就坐着发呆。
小胡子又在这里等了很长时间,然后按照老赵说的路,带着格桑梅朵走。老赵的队伍比他们先来,基本把这里摸透了,过了古桥之后的区域,没有多少探索的价值,不值得再去寻找。他们慢慢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在一堆很凌乱的石头和积水中找到一个出口。这个口子完全是用炸药炸出来的,德国人的队伍里有非常专业的爆破人员,显然玩炸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两个人出来的时候,正好是半下午,他们马上朝西面走,从这里绕过眼前的山,再走一段路,就能看到尕耶河。十几公里的山路,格桑梅朵走的跌跌撞撞,到了日落前,他们已经遥遥看到了奔腾的尕耶河。这时候,格桑梅朵的精神稍稍好了一些,毕竟一路上经历了不少坎坷,让她的承受能力有所增强。
“我们会尽力找他们,你告诉过我,心里有希望,人才不会倒下。”
格桑梅朵勉强对小胡子笑了笑,这个地方勉强算是尕耶河的中上游,水流很急,白花花的水几乎能冲走一切,人徒步走到河里,站都站不稳,晋普阿旺和李能就算命大运气好,但已经不知道顺着水被冲到了什么地方。这一部分河段不用找了,没法下手而且没有意义,只有到很远之外,几座山环抱的一个大转弯处,河水的流势会减缓很多。
看着不断流淌的河水,小胡子自己叹了口气,像这样的水流,就算顺着一直走下去,也不一定能找到晋普阿旺还有李能。
“只能碰碰运气了。”格桑梅朵突然就在小胡子身后说了句话,小胡子一回头,看到格桑梅朵的脸色发白,浑身无力,好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
“你有办法吗?”
“我没有办法的,想在这样的河里捞东西,只有一种人可以,这种人不一定能找得到,所以说,只能碰运气。”
“那种人?”
格桑梅朵喝了口水,润润发干的嘴唇,看着湍急的河水,说:“捞尸人。”
格桑梅朵虽然是第一次来到木剌措,但她从小在藏区长大,听过很多各种各样的传闻。在雅鲁藏布江流域中,很多地方盛行水葬,因为水葬,才出现了捞尸人这个特殊人群。
说白了,捞尸人其实和小胡子的职业有很大的相似之处,只不过前者在水里作业,后者在土里作业。捞尸人往往会在一条河流势较缓的地方扎点,然后用他们特殊的手段从水里打捞东西。他们所打捞的,基本上就是从上游流下来的被葬进水中的尸体。尸体被捞上来之后,拿光东西,一些有职业道德的捞尸人,会把尸体重新放进水里,那些没道德的,则随手丢掉就不管了。
藏人一般不干这些事,做这个的都是其他民族的人,捞尸人和土爬子一样,被很多人,尤其是死者的亲属愤恨咒骂,所以捞尸人普遍很低调,做事很隐蔽,不过一条河的河道短期内不可能改变,他们只能在一个比较固定而且狭窄的地段活动。
格桑梅朵只是听说过捞尸人的一些传闻,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不过她认为,如果尕耶河流域真的有捞尸人的话,沿着河岸走下去,应该可以找到,尤其是很远处那个被几座山环抱的水流缓慢的地段,很适合捞尸人做活。
☆、第八十八章 捞尸人
小胡子心里有点微微的不舒服,但格桑梅朵说的是实话,晋普阿旺和李能如果活着,还有能力的话,不会被冲到那么远,一旦在大转弯处被捞到的话,捞到的只能是尸体。晋普阿旺是个好伙伴,不到真的万不得已,小胡子不愿意面对他的尸体。
两个人开始沿着河岸走,从天色发暗一直走到深夜,关于捞尸人的传闻还有很多,水面下和地下一样,掩埋着非常多的秘密,捞尸人是见不得天日的,他们畏手畏脚,根本不会像土爬子那样挖人家坟还理直气壮,甚至结成团伙形成势力。
一直走到格桑梅朵没了体力,他们才停下来,稍微休息了一下,天还没亮就继续走,小胡子已经做了最坏打算,这么长时间过去,晋普阿旺和李能不可能像鱼一样活在水里,把他们的尸体和背包打捞上来就算是万幸了。
当天中午的时候,他们就看到了湍急的尕耶河在前方猛然转弯,河岸两旁是起伏的山,水量充沛加上海拔合适,两岸植被覆盖率非常高,郁郁葱葱,这段看似很近的路让他们又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真正到了河流的大转弯。
河道转弯,而且变宽,这让河水的流速明显降低了很多,在尕耶河的上游沿途有一些人居住,但是这个地方就袅无人迹,不过正因为这样,这里有捞尸人的几率就比较大,上游那边死了人,投水安葬,总会顺水漂到这里。
他们又走了走,就发现了一些东西,河岸上丢着几个很大的木排,用大腿粗的原木钉起来的,木头和木头之间有不太宽的缝隙,整个木排有十几根木头,差不多六七米宽。最开始的时候,小胡子还没明白过来这些木排是干什么的,因为它们看上去不像是载人渡河的木筏。格桑梅朵说,这附近肯定有捞尸人。
跟着,小胡子就知道了,河水流速虽然变缓,但是始终是在随水流动的,在这种情况下,捞东西就显得很困难,不过把这些木排竖着打在河中间,河水里流过的东西会被卡在木头和木头之间的间隙里,只要划着木筏或者船过去,就很容易可以弄上来。
“这个季节,捞尸人活动的很频繁,再过段日子天气冷了,河水就凉的下不去人,他们要弄些东西,蛰伏整整一个冬天。”
接着,小胡子就在河里看到了一个被打在水面下的木排,随着河水的起伏而若隐若现。这是捞尸人打下的木排,说明附近一定有捞尸人,就算找不到他们,只要守着这里,他们迟早会出现。小胡子的心里焦急,忍不住就在周围找了找,很快,他发现了一点痕迹,顺着这些痕迹一路找下去,在一片林子边上,他们看到了一个搭起来的窝棚。
窝棚搭的非常简陋,外面的一颗树上,靠着一个很小的木筏子。小胡子找到这里的时候,恰好从窝棚里钻出一个人,四目相对了十秒钟,那人朝着窝棚里喊了一声,紧接着又跑出来一个长的非常结实的年轻人。
这一老一少对突然出现的小胡子有些敌意,或者说戒备心很强,那个结实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把斧子,站在老头儿的旁边。小胡子没有废话,直接就说自己愿意花钱,雇他们在河里捞一些东西。
“我知道你们是捞尸人。”小胡子掏出了身上所有的现金:“这些是报酬。”
老头儿长的很像汉人,而且听得懂汉语,他旁边的年轻人就不行了,对小胡子的话懵懵懂懂,不过看到一扎红彤彤的票子,他也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这两个捞尸人没有答复小胡子,因为从来没有人会主动找捞尸人要求打捞什么东西,所以让他们感觉非常意外。
“如果能捞到我想要的东西,这个也给你们。”小胡子从格桑梅朵那里要来了之前找到的那块祖母绿,在面前晃了晃,那老头儿显然是识货的,看见这块祖母绿,立即就动心了,这块东西带出去找合适的人出手,能换到不小的一笔钱。
捞尸人做这种被人骂的行当,无非也是为了财,所以小胡子拿出现金和祖母绿之后,老头儿想了想,就问他要捞什么。小胡子如实对他说了,是两个落水的伙伴,不知道生死。接着,老头儿对身边的年轻人嘀咕了几句,那年轻人有点憨,知道祖母绿能换很多钱之后,立即就咧嘴乐了。
“这事能行。”老头儿征求了年轻人的意见,就对小胡子点头。年轻人收了手里的斧子,老头儿笑了笑,跟小胡子说刚才他们两个人吓了一跳,以为是上游的人跑过来,很多人对捞尸人很愤恨,如果知道他们的行踪,肯定要赶过来把他们打的半死。
这时候,一阵微微的山风顺着窝棚那边刮了过来,山风带来了很微弱的气味,但是小胡子对这种气味非常熟悉,所以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那是一股死尸的味道,还夹杂着发臭的血腥气。本来捞尸人就是和尸体打交道的,他们的住处附近有这种味道也不奇怪,可小胡子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过他没有直接问,就慢慢朝前走着,问道:“生意怎么样?”
“不好,上游那里也不会天天死人。”老头儿被突然问的一怔,不过他反应很快,随口就答了两句,紧跟着,老头儿朝前走了走,挡住了小胡子,笑着说:“我们收拾一下,就到河边去,水里打着一个排子,如果运气好,下水就能找到你要的东西。”
老头儿和年轻人显然看出来小胡子想靠近他们的窝棚,所以马上就拦住了他,那个有点楞的年轻人刚才还在咧嘴乐,这时候就又握住了斧子,态度很不善。
“我们的窝棚是避人的。”老头儿不想惹什么麻烦,一个劲儿的和小胡子解释。
双方距离一近,小胡子就闻到这两个人身上有一股尸臭味,这种味并不浓烈,显然老头儿和年轻人时常都会冲洗身体,但是这种味道是怎么洗都洗不掉的。每个行当都有各自的忌讳,住处避人,这本来不过分,然而让小胡子起疑的,是这两个人身上的味道重的有点不正常,即便一个常年下坑的老爬子,经常和各种各样的尸体打交道,也只不过阴气和土味重一些,绝不会有这么浓重的尸臭味。
那种味道仿佛是从这一老一少的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小胡子眯起了眼睛,像这样的情况,只有一种可能:这一老一少每天都睡在死人旁边。
这种事情本来和小胡子托他们做的事没有太大关系,但小胡子是个谨慎的人,如果他雇用的人有什么不正常时,他心里肯定也不会多踏实。小胡子默不作声,仿佛听不到老头儿的解释,继续要朝前走,老头儿顿时伸手推住他,他身后的年轻人微微扬起了手里的斧子。
此时此刻,从对面刮来的风又大了一些,那种让小胡子感觉熟悉的气味再次浓重。而且老头儿也看出来小胡子显然不是个普通人,他直接把小胡子朝后推了推,说:“这事儿我们不做了,你另找人吧......”
老头儿的话还没有说完,小胡子就猛然动手了,老头儿虽然年纪大了些,但力气非常的大,不过他也就有一把子力气,没有练过什么功夫,一个照面就被小胡子给放倒了。后面的结实年轻人和老头儿一样,能把一头牛绊倒,但反应和速度却很慢,手里的斧子刚刚高举起来,一条膀子就被小胡子给卸掉了。
小胡子出手只是为了制服他们,并没有下杀手,事情没有搞清楚之前,他不会乱杀人。接着,他就取了绳子,把老头儿还有年轻人就地绑到旁边的树上,这一系列动作非常,等后面的格桑梅朵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被捆的和粽子一样。
老头儿知道遇见了高手,被绑住之后就一言不发,那个年轻人不管那么多,再加上一条胳膊被卸了,疼的要命,扯着脖子来回的大喊大叫,小胡子听的有点烦,随手撕下年轻人的衣服,把他的嘴巴堵的严严实实。
小胡子要看看窝棚那边是怎么回事,他转身叫格桑梅朵在原地等着,因为那种令人恶心的气味背后,肯定是更让人恶心的东西,一般人猛然看见具尸体都会吓的魂飞魄散,更不要说别的。
呼......
一股猛烈的风迎面吹来,离窝棚越近,那种气味就越大,小胡子从窝棚的缝隙朝里看了看,窝棚里很乱,也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这时候,他就发现,那种气味来自窝棚的后面。
他绕到窝棚后面,立即就看到七八米之外,有一个没有完全掩埋掉的坑,填坑的土很松软,夹杂着草叶树枝,当他走到这儿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坑肯定是气味的源头。
窝棚后放着一把烂铁锹,小胡子用它拨开了坑上的一层浮土,顿时,他就觉得没让格桑梅朵跟过来是正确的,如果她看到坑里的东西,十有**会吓个半死。
☆、第八十九章 只有背包
虚土下,露出了两具惨不忍睹的尸体,这是非常恐怖的一幕,尽管是在大白天。小胡子看得出,两具尸体一高一低,都被剥掉了皮,脸朝下丢在坑里。
他刚刚庆幸没有让格桑梅朵过来,但是脑子一转,立即想到一个很可怕的念头。尕耶河,可以冲走一切的湍急河水,捞尸人......
如果没有意外,晋普阿旺和李能都会顺着水流被冲下来,他们被捞尸人捞上来了?
想到这里,小胡子就有一点目眩,这是个让他无法接受的想法。他马上把所有的浮土都抹掉,用铁锹把一具尸体翻了过来。这种尸体的惨状是绝对能把人吓死的,整张皮都被剥掉了,以至于死者生前的相貌几乎辨认不出来,但是小胡子看了看,就无形中松了口气,因为他看到死者的眼球已经是灰色的了,晋普阿旺和李能从掉落裂谷到现在,满打满算一天多的时间,不可能会这个样子。
他把另一具尸体也翻了过来,这具尸体死亡的时间更长,尸臭味熏的人想吐。小胡子回头看看被紧紧绑在树上的两个捞尸人,剥皮这种活儿,不是心理素质非常好的人根本干不出来。如果是晋普阿旺遇到这种人,说不定会忍不住一铁环把他们给砸死。
他慢慢走了回去,路过杂乱的窝棚时,又朝里面看了看,这时候他就发现,窝棚里其实也有一种臭味,只不过刚才山风带来的尸臭把这股味道给压下去了,现在风一停,站在窝棚外面就能闻得到。
格桑梅朵一个人在那边站的心慌,忍不住张口叫小胡子,小胡子示意她没事,接着就走进窝棚,里面很臭,就像一个住着野兽的山洞一样。他就觉得这两个捞尸人比水泊梁山的人都狠,根本没有板刀面和馄饨那一说,直接就把人皮给扒了。
就在窝棚里看了看,小胡子立即明白了那股气味的来源,那是两个捞尸人睡觉垫的褥子,人皮的。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狠人见的多了,从来没见过垫着人皮睡觉的人,怪不得两个捞尸人从骨子里散发出一股尸臭,洗都洗不掉。
他从窝棚里走出来,走到两个捞尸人的面前,那个结实的年轻人仍在大叫,小胡子的目光瞬间变的冰冷,他不是做善事的,也没有普度众生的心,但是在这种地方遇见这种人,他不介意把对方做掉。
“不是!不是不是!”那个老头儿有些见识,看到小胡子冰冷的目光和漠然的表情,就意识到情况不妙,他马上来回的摇头,急切的说:“我们没有害人!那都是河里捞上来的死人。”
老头儿看出来小胡子不是善茬,立即就开始解释,他说他们这一行从来不打活人的主意,之所以这么做,是捞尸人之间代代传承的一个规矩。
“为什么这么做。”
“这么做,水鬼会放过我们。”
捞尸人的起源几乎和水葬的盛行是同一时间出现的,就和土爬子一样,他们有一些古怪没有理由却被人信奉的秘诀。比如说土爬子下坑点蜡,是祖训,为什么要这么做,很多老辈的土爬子说不清楚,但是他们就认为,下坑点蜡可以保他们平安。捞尸人也一样,正经的捞尸人都睡人皮褥子。
有的河上游住着人,只要有人死了,就会葬进水里,常年都飘着死人的河,说它没一点古怪也不可能。捞尸人做活的时候要下水,很多人下去就上不来了,一串水花一翻,人就永远消失,据一些幸存者说,他们确实感觉有东西在水里拼命的拖着他们。
“活人的阳气太重,水鬼不会放过的。”
正统的捞尸人之间就有个说法,身上不养出那股臭味,就没法下水。吃十香肉当然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但是太恶心,再冷血的人也没办法把这个当成培训项目,过去的一些捞尸人真的是跟死人睡一起的,不过天气暖和的时候,死人三两天就开始烂,后来的捞尸人就把程序简化了,剥死人皮硝一下,可以垫着睡一年半载。
“我说的是真的。”老头儿已经带着央求的口吻,很怕小胡子一铁锹抡过来,把他半个脑袋削掉。他说自己干这个这么多年,下水的筏子不知道被水里的东西掀翻了多少次,但总能捡条命回来,就因为常年睡人皮。
小胡子松了松手里捏着的铁锹,如果换别人来听老头儿的解释,肯定以为他在扯淡,但小胡子吃土饭,知道很多事情就是靠那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来解决的,而且他能看得出老头儿没有说谎。
“这个事情不提了。”小胡子丢了手里的铁锹:“帮我捞东西。”
“好好好。”老头儿忙不迭的点头,对旁边的年轻人说了几句,那年轻人看起来还有些不服气,斜眼看看小胡子。
小胡子松开他们,又接上年轻人被卸掉的胳膊,把刚才说好的报酬交给他们,商业社会的气息已经沾染了这块几乎没有人迹的土地,看到红彤彤的票子,老头儿就把刚才的事给忘记了,招呼年轻人到河边去。
他们就驾着一个很小的木筏子,划到已经打有木排的地方,年轻人脱下上衣,露出一身腱子肉,来回活动了一下,一头就扎到水里。水下面有两个木排,能拦住十多米之内流过去的东西,年轻人气很足,一口气憋了差不多两分钟才上来,晃晃脑袋上的水,吸了口气就又潜了下去。
他在两个木排之间来回找了好几次,都没有发现什么东西。老头儿就划着木筏子回来,对小胡子说不行的话,就再打两个木排,这样范围更大一些。
“根据你的经验,人是头一天从上游那边落水的,到现在,捞上来的几率有多大?”
“这个......”老头儿摇摇头,说机会很渺茫,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在这样的水里呆不住,肯定会被冲走,除非是比较沉重的东西,到了水流缓的地方会沉到水底,慢慢的顺着水走,还有机会捞上来。
“那就试试吧。”小胡子的心被揪了一下,晋普阿旺和李能,真的找不到了吗?
老头儿和年轻人干活很卖力气,他们又在别的地方相继打下去两个木排,能覆盖的地方基本都覆盖住了。从白天一直找到天黑的实在看不见了,两个人才倒头呼呼大睡。小胡子和格桑梅朵没有睡意,熬到天亮。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小胡子已经习惯了下水的年轻人一次又一次空手而回。然而不知道是第几次下水后,年轻人露出水面时,手里明显拖着什么东西。
“是什么?”老头儿趴在木筏子边上问道。
小胡子站在岸边,一眼就看到年轻人手里拖着一个黑色的背包,但是距离太远,他看不清楚背包的细节。老头儿很快就靠岸了,小胡子接过背包时,立即辨认出这是他们所用的背包。
背包是晋普阿旺的,所有的东西都在里面,包括那块金属条。这个背包的出现让小胡子产生了一些希望,同时又产生了更重的忧虑,以晋普阿旺那种性格,如果不是到了迫不得已或者失去知觉,他不会丢下自己的包。
但这个背包是唯一找到的东西,再接下来,他们就没有任何收获,结实的年轻人在水里泡的身上一层白皮。到了当天下午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老头儿就为难的跟小胡子说,估计没有希望了,再找下去只是白费力气。
小胡子看了他一眼,老头儿感觉心慌,连忙解释并不是他们想偷懒,只是就事论事。
“我知道。”小胡子拿起晋普阿旺的背包,他很失望,甚至有一点伤感,但是他不会因为这些而失去理智。
事情仿佛陷入了困境,绝对的困境,失去了两个同行的伙伴,丢失了转经筒,谁都无法保证格桑梅朵能不能顺利的唤醒心里的灵识种子。小胡子还记得乌司藏的话,格桑梅朵不可能一直都平安无事的,如果种子膨胀到她无法解开又无法承受的时候,她会崩溃,会疯掉。
“我们走吧。”小胡子背上了行装,顺着他们一路而来的河岸朝回走,明天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但他会固执的沿着自己想走的路走下去。
他们用了一夜又加大半天的时间回到了木剌措迷雾深谷的附近,之前隐藏的车子还在,估计宋坤那帮人仍然在古殿内部没有出来,否则肯定会开走或者破坏车子。小胡子把能转移的东西都转移到一辆车子上,然后悄无声息的离开。
“我们要去哪里?”格桑梅朵的眼睛被风吹的睁不开,一头黑发随风飞舞。
“暂时不知道。”小胡子把车子开出去很远,然后停下来,对着镜子,用一把剪刀修了修自己已经显得凌乱的胡须。
乌司藏送的那张象雄古图上,类似木剌措那样模糊的点还有几个,但小胡子不打算忙着去理会这些。
☆、第九十章 袭杀
小胡子跟老赵有约定,一个月时间,他也跑不了太远,索性就趁这个机会好好的休息,让格桑梅朵有个缓冲的时间,另外清晰的捋顺思路,把目前掌握的情况整理一下。
其实他们经历的事情复杂,但是稍稍归纳总结,就是一条比较简单而且直观的线。古老宗教以冰城为起点,开始了漫长的迁徙,大鲁特,圣器,是最为关键的重点。根据老赵提供的线索,小胡子其实一直怀疑军刀团想找的那个四四方方的金属箱子,和圣器有关。
他们从尕耶河这里向东,沿途走走停停,格桑梅朵的总体情况还算不错,只是沉默了许多,不像之前那样爱说话。这个时候已经是九月下旬,离开雅鲁藏布江流域,天气渐渐就冷了,野外的生活开始艰苦,格桑梅朵并不是吃不了苦的人,只不过现在的情况非常,当他们路过一个叫林脱镇的地方,就打算在这里住几天。
镇子上的人很多,流动人口也多,相当一部分是专门倒卖藏药的商人。这本来是个很有特色的小镇子,但是流动人口带来了外界的东西,一条街上有七八家旅店,小胡子挑了最干净的一家,贵的要死。
安顿好之后,小胡子就给和尚打了电话,让他准备一笔钱,打到账号上。和尚问东问西,小胡子一句话也没多说。
挂了和尚的电话之后,小胡子就犹豫了,来藏区差不多四个月了,他一直没有和卫天联系过,他不知道卫天过的好不好,也不知道对方是否适应现在的生活。他本来想问问,但是犹豫了很久,终于打消了这个念头,既然想让他过平静的生活,那么就彻底的平静,有关过去的一切人或事,都应该消失在卫天的生活里。
他们在林脱镇住了一个多星期时间,旅途中的疲惫算是完全清扫光了,和老赵约定的日子越来越近,得一路赶着过去。小胡子带着格桑梅朵离开林脱,连着走了几天,快要接近目的地了,地势非常不好,车子开不动。
他们估计要步行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等到走了半个多小时的时候,小胡子猛然就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这个地方很荒僻,不可能有人居住,如果有人突然出现,那么情况就很不妙。小胡子马上带着格桑梅朵朝可以隐蔽的地方走,越走越快。
但是他们跑不掉了,追踪的人可能一直隐蔽的跟踪着,在寻找最合适的机会。很短时间内,从后面三个方向同时出现了人,如果小胡子一个人的话,不管是打还是跑,都不算太大的问题,然而带着格桑梅朵就不行了,需要时刻照看她。
小胡子并不知道谁会一路追踪,但是当对方的人全部现身之后,他就意识到,这很可能是朝圣者。因为到了这个时代,很多人做事是不择手段的,比如杀人,只要把人杀掉就算完事,至于用什么方式,都是次要的。也只有朝圣者这样死心眼的古老组织,固执的坚持用锋利的藏刀杀人。
在双方这种距离下,完全可以用各种枪支,但是对方没有用枪,大概有十个人,手持长刀,从后面追来。
“你躲好,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惊慌。”小胡子对格桑梅朵说了一句,握住自己的武器,如果在跑不掉的情况下,那就只有一个办法来保护格桑梅朵,把所有追击者全部干掉。
后面的追击者如果单从外表上看,和其他千千万万藏人没有多少区别,但此时此刻,他们都是意志坚韧不拔的战士,如同已经死去的朗杰一家。因为小胡子已经决定要死战,放慢了速度,所以那些人很快就追了上来,他们无形中围住了小胡子和格桑梅朵。
一个大概四十岁的藏人慢慢从后面走上来,他很显然是和小胡子同样的人,沉默寡言,习惯用行动来直接表达自己的想法。他盯着小胡子看了一会儿,就飞快的说了一段话,纯正的藏语,小胡子听不懂。
“触碰末世预言的人,不管是谁,都要死。”格桑梅朵在这次意外中表现出了相当的镇定,她在旁边替小胡子翻译了这段话。
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朝圣者的存在延续了很多个世纪,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他们。小胡子突然一动,身体跟飞闪的合金管几乎化成了一道光。在这个距离上,很少有普通人可以避过其一击,然而这十来个朝圣者显然都不是一般人,小胡子的致命一击被对方躲过了,只刺穿了他的一条手臂。
鲜血顺着中空的管子喷洒出来的同时,激斗瞬间就白热化,没有缓冲的过程,除了那个四十来岁的藏人,其他人举着寒光闪闪的长刀冲杀过来,小胡子顿时被缠住了。此时此刻,他才觉得自己要停下来击杀追踪者,是个很冒失的举动。因为小胡子其实是个自信的人,尤其对自己的身手,那是很多年流血流泪苦练而得到的结果,但是他低估了这些朝圣者,对手显然也经过了很严格的苦练,单打独斗,小胡子有把握很快放倒他们,然而这么多人配合着进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更要命的是,那个沉默如同岩石般的藏人始终还没有出手,他一定是个更难缠的角色。
这种情况下,唯有拼命死战,才有活下来的机会。很短时间内,小胡子像一头发了疯的豹子,把周围的人死死的挡住。他不知道老赵此刻有没有按约来到这里,想要保住格桑梅朵,只能指望老赵出现,合力把这些朝圣者给摆平。
噗......
一个朝圣者的手臂差点被小胡子合金管中弹出的刀刃砍断,锋利的藏刀脱手而落。那个四十来岁的藏人摘掉头上的帽子,缓缓拔出腰间的藏刀,刀刚刚出鞘,他整个人就顿时散发出一股逼人的锐气。
这个人以非常快的速度冲了过来,他是个强劲的对手,面对这个人,甚至比面对一个拿着连发武器的射击者更感觉压力大。四十来岁的藏人一出手,小胡子顿时被压制了,他对格桑梅朵的保护也出现了缝隙,周围的朝圣者马上分出了三个,朝格桑梅朵猛扑过去。
格桑梅朵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她的双眼被明亮的藏刀刺的几乎睁不开,她没有太多的恐慌,但脸色一下子变的苍白,不由自主的倒退着。
四十来岁的藏人猛然爆发出一阵大吼,他也感受到了小胡子散发出的令人胆寒的杀气。格桑梅朵危在旦夕,这让小胡子变成一条被逆鳞的龙,他拼死冲杀,但那个藏人看得出格桑梅朵在小胡子心里的重要,他也在拼死的阻挡。
三个扑向格桑梅朵的朝圣者越来越近,小胡子却被缠的暂时无法脱身,锋利的合金管在藏人的腋下顺着一挑,对方的脸颊上顿时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但这个藏人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双眼里有一种血红色的狂热。朝圣者,为杀戮而生的战士,他们不畏流血,不畏死亡。
描述跟不上事态的真正变化,对于三个扑杀格桑梅朵的朝圣者来说,几米远的距离只是两步的事儿。四十来岁的藏人脸庞被小胡子划破的瞬间,一柄锋利的藏刀已经嗖的刺出,直逼格桑梅朵。
就算小胡子有再大的本事,也无法阻拦这场杀戮,他的余光看到了这一幕,思维仿佛停滞了一下。他是个理智的人,即便在任何情况下,心底最根本的清醒都不会消失。他知道,没有人能救格桑梅朵了,没有。
闪亮的藏刀带着死亡的气息,划破了周围的一切,格桑梅朵没有反抗的余地,她甚至连动都没有动。
噗!
刀尖没入了格桑梅朵的胸口,一点鲜血顺着刀锋飞溅出来,砰的一下,仿佛在半空炸裂了,化成一朵猩红的花。朝圣者都是杀手,他们熟知人体的每一个部位,经过千百次的刺杀训练,刀锋仍在推进,从格桑梅朵的左胸洞穿过去,刀尖搅碎了心脏。
那一刻,不远处的小胡子觉得眼前猛的黑了一下,他看到了刀锋从格桑梅朵的背后穿出,鲜血覆盖了长刀的锋芒,刀尖一滴一滴的滴着血珠。格桑梅朵的脸没有血色了,小麦色的脸庞苍白的像一张白纸。
她的双手软软的垂下来,两只眼睛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她的一切都随着刀尖滴落的鲜血而流逝。她没有发出一声痛苦的喊叫,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沉静的好像并未发生任何事情,静静的站着,看着不远处的小胡子。
当刀锋从格桑梅朵的身体中拔出来的时候,一蓬鲜血汹涌喷出,面前的一切都被染红了。小胡子被这片猩红浸染了眼睛,但是潜意识在逼迫他躲避周围凶猛的朝圣者和锋利的刀。一道寒光从眼前飞快的划来,小胡子急速的一闪,但是格桑梅朵的事情动摇了他的心神,他的速度慢了慢,藏刀的刀尖从他的额头到脸颊,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第九十一章 玉陨
脸上的疼痛和鲜血让小胡子从短暂的迟滞中恢复过来,但是他的动作已经有些机械了,只是常年的拼杀而产生的自然反射让他不断的阻挡敌人,因为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自问:格桑梅朵,死了吗?
只是一个转身的时间,格桑梅朵静静的倒在地上,她胸前已经被鲜血浸透了,锋利的藏刀洞穿了她的左胸,这是心脏的位置,必死的重伤。格桑梅朵的生机流逝的非常迅速,倒地的同时,她的双眼就要闭上了。
但这并不是杀戮的结束,在朝圣者看来,任何接触末世预言的人都要接受残酷的惩罚,不仅要结束他们的生命,而且要彻底切断可能留下灵识与伏藏的人体通道。行凶的朝圣者把滴血的长刀交到左手,右手拿出了一把非常锋利的短刀,他要用这把短刀剁烂格桑梅朵身体的几条经络。
小胡子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充血了没有,但是他的脑子骤然间就被一股强烈的悲痛冲击清醒了,合金管的刀刃从身前划到后方,一个朝圣者的小腿几乎被切断了。此时的小胡子,终于之前遭到的将要死亡时的状态一样,他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格桑梅朵就在不远处,然而他没有力量去救她。
他带着一股血朝格桑梅朵倒下的地方冲,那个四十来岁的藏人挑起一朵朵刀花,他很勇武,但单打独斗不是小胡子的对手,如果不是这么多人参与围攻,他的脖子已经被合金管的刀刃划断了。然而这些悍不畏死的朝圣者死死的拖住了小胡子,在他们看来,只要阻止末世预言的传承,付出多少人死亡的代价都很值得。
小胡子冲不过去了,即便他能杀出重围,格桑梅朵的身体也将被砍的稀烂。
噗......
锋利的短刀刺入了格桑梅朵的左腋下,这时候,从远处砰的响起一声枪响,随即,持刀的朝圣者的胸口就爆出一团血花。
突如其来的枪响让朝圣者们都感觉有些意外,开枪射击的人非常老练,他不知道朝圣者手中有没有枪支,但是打了一枪之后暗中转移了位置,他的枪法很好,不到一分钟时间,一声枪响之后,又一个朝圣者被打中了胸口。
开枪的人一直没有露面,但小胡子知道,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除了老赵,不会有别人。小胡子虽然和老赵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练功,但性格有很大的差别,小胡子始终坚持用一根合金管,老赵就不一样了,逮着什么用什么。
枪声不仅仅是击倒了两个朝圣者,更打击了他们的信念,小胡子本来就很不好对付,再加上突然出现的偷袭者,这些朝圣者阵脚有一点乱。四十来岁的藏人一声大喊,又有人冲向了格桑梅朵,想砍烂她的身体,但是这么做无疑是给老赵当靶子,不等这个朝圣者跑到跟前,就随着一声枪响一头栽倒。
老赵越打越顺手了,枪声接二连三的响起,这让朝圣者感觉受不了,他们不怕死,但是又不想做无谓的牺牲,更重要的是必须有人活着回去,把消息传递下去。领头的藏人开始放弃了,一声唿哨,剩下的朝圣者转身朝几个方向跑去。
他们一跑,远处的老赵就出现了,拎着枪边追边打,一直跑到小胡子跟前的时候,老赵才停住脚步。小胡子的双腿有些迈不动了,他真的不想去看格桑梅朵,他怕看到的,是一具已经没有生机的尸体。
“这个女人是谁?上次没顾得上问你。”老赵观察了一下附近的情况,确信那些朝圣者真的遁走之后,凑到格桑梅朵身边看了看,随即他就摇摇头:“一刀穿心,人死了。”
小胡子感觉自己捏不住手里的合金管了,他不是个懦弱的人,但是对于他来说,有的时候看到另一个人的死亡,比自己遭遇死亡更加可怕。
他一步步的走过去,没有看格桑梅朵的伤口,直直的盯住了她苍白的脸。他的脑子有点空,闪现的全都是刚刚认识格桑梅朵时的画面,她的长头发,她的苹果,她的牛皮小靴子......
他慢慢的蹲了下来,拉起格桑梅朵一只软绵绵的手,这只手仍然是温热的,带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老赵在他对面蹲下来,有点诧异的望着小胡子,因为在他的印象中,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的各种感情很少会流露出来,他永远都是那副淡然冷漠的样子。
然而此刻老赵看出来了,他看出来小胡子因为面前这个女人的死去而出现的悲伤。
“这个女人?对你很重要吗?”老赵犹豫着劝说小胡子,跟他讲天涯何处无芳草的道理,但是忍了几忍,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是,很重要。”小胡子抬头看了看老赵,抛开与格桑梅朵之间微妙的感情,单从察那多残存的潜伏灵识来说,格桑梅朵的死亡都是一个无法弥补的极为巨大的损失。虽然目前还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格桑梅朵接受的是什么,但小胡子已经猜测过很多次,那很可能就是关于末世预言的伏藏。
“想开点,很快就会忘记的,我觉得你忘记什么事情应该特别快。”
“你不明白。”小胡子就地坐了下来,他从来不会流泪,包括现在,但是他的手有一点颤抖,这是非常罕见的,他抓着格桑梅朵的手,说:“这个事情里,有一个很关键的东西,末世预言。你知道吗?她可能是末世预言伏藏的传承者。”
“末世预言!”老赵的眼睛顿时大了一圈:“真有这个东西!?”
这时候,小胡子猛然觉得,格桑梅朵软绵绵的手突然一紧,紧紧的抓住了他的手。老赵吓了一跳,朝后一缩:“诈尸了!”
小胡子的惊讶并不亚于老赵,他这样的眼力是不会看错的,格桑梅朵被刺穿了心脏,几乎就在刀子从胸口拔出来的同时,她已经濒临死亡。她的呼吸,她的心跳脉搏,都已经消失了,她的眼睛是紧闭着的,但是她的手,却千真万确的猛然抓紧了小胡子。
“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小向,你能不能给我个解释?”老赵再次伸手在格桑梅朵鼻尖试探了一下,她真的没有呼吸了,她胸口上的伤仍然清晰可见,如果这个时候解剖,绝对能看到一颗被刺破而停止跳动的心脏。
“我不知道,她的意识里,潜伏着一个活佛的灵识。”小胡子说着,心里就是一动,被摧毁的,可能只是格桑梅朵的**,这种物理伤害无法触及她的思维,察那多的灵识,应该没有灭绝。
但是这能代表什么?小胡子很清楚,心脏被刺穿了,人必死无疑。
老赵皱着眉头,抓了抓额头前的头发,想了一会儿,猛的站起身:“带上她,走。”
“干什么?”
“我这次出来是托老妖怪的名,他就在附近。”老赵紧走了几步:“这个女人和正常人不一样,去问问多吉,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把插什么多的灵识给取出来,末世预言不能断绝。”
“我不信,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可以救活她。”小胡子想了想,还是慢慢抱起了格桑梅朵。
“小向,你别傻了,心脏都扎穿了,她死了,怎么可能救得活?”老赵头也不回的说:“我们要的只是信息,信息!”
他们飞快的在这片崎岖的山地中穿行,两个人的体力都非常好,中间没有停,一口气跑出去一个来小时。期间,老赵告诉小胡子,上一次德国人从木剌措拿走的那一卷皮子,被人破解了一部分,但是具体的内容老赵无法得知,他只听到了末世预言这个名称,不过他知道,这是个非常重要的东西,因为德国人破解了这一部分内容之后,非常兴奋。
“我们不知道末世预言的具体内容,如果能够知道,相信可以从中挖掘出很多关键的秘密。我得逼着多吉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老赵带着小胡子从一个山坡连滚带爬的下来,这面山坡是背阳的,山坡最下面有个很大的洞,洞口搭着一块毛毡,老赵直接撤掉毛毡钻了进去,洞里的光线不强,如同昏暗的卧室,小胡子抱着格桑梅朵站在外面,老赵钻进去的同时,他就看到洞的一角,缩着一个人。
但再仔细一看,这个人并不是缩在墙角的,因为他非常瘦,裹在一件宽大的袍子里面。他的相貌有点古怪,看不出多大年纪,稀疏的白头发盘在头顶打了一个髻,一脸皱纹好像干枯的树皮。
老赵很不客气,冲进去就扯着这个古怪老头的袍子朝外走,古怪老头对老赵的态度非常不满意,他操着一口很奇怪的话,非常生硬的汉语里夹杂着一些听不懂的音节,冲着老赵嚷嚷。
这个古怪的老头儿,应该就是被老赵称为老妖怪的多吉了。
☆、第九十二章 斯陀密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