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的尸体,心下一片悲凉,一个赏识我的好领导就这样死了,还死无全尸,可是我却没有给他收尸的能力。
保安室里很黑,为避免突发状况,我决定不进去,径直从王队长残缺不全身体侧边的玻璃碎口伸进手,在值班台上摸索片刻便找到了电动开关,轻轻一切,电子门滋滋响着向后收缩,街对面的面包车也随之朝这方驶来。
为了给病人们提供一个良好的康复环境,我们单位的绿化做得相当好。门诊楼与行政楼前头是两大块草坪,草坪上用灌木园艺分割了区域,松树与白玉兰点缀其间。从正门到住院部则是一条大道直通到底,两侧亦是松柏常青,隔一截就摆上许多华而不实的小花盆,经常被病人家属当作泄愤的工具。而住院部后园子里更是有假山小湖亭台楼阁,还有一片小树林,景色怡人,是病人的放风地点,常常有病人想不开投湖的,我们一年还得下去救几回。
树多,意味着藏身处多,也意味着视野不佳。荣军医院对外宣称可容纳一千名住院病人,这个数字是有点夸大,但据我观察日常三四百个床位还是歇不住的。
三四百个病人,如果都变成丧尸……我回望住院部大楼,平常二十四小时都亮堂堂的楼道如今黑洞洞的,七层靠左一扇窗户外头似乎确实挂了个方形物体,天黑雨大看不真切,那里真的还有幸存者吗?
眼看周易开车进来,我忙把电子门关了,也跳了上去,让他顺着岔路一直开到住院部台阶下,倒是没再看见游荡的丧尸。
我爸勾头望着西边的门诊部:“怎么不去门诊?药房不是在那里吗?”
“没有医生去了门诊也没用,”湿淋淋的雨衣弄得我脸痒痒的,看着一片漆黑的住院部门厅,心里没底,“不是说住院部里有活人吗?我先上去找找,要是哪个医生还在,我再下来拿药。”
我爸又问:“你二叔咋样?”
我没回答,径直拉开了车门说:“爸,你和周哥都跟着我走,我看保安室有电,这里大概是被人切了电源,我们仨必须一起行动。”
“你就把你二叔扔在车里?”我爸很不放心,“要不我留下。”
我不耐烦:“你守着他有什么用?上楼一路还不知要碰见多少丧尸,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早点找到医生不就好了吗?二叔现在睡着了,留在车里最安全。”
我爸终于没再反驳我。他不知道二叔的烧已经退了,而且脖颈一片冰凉,和他呆在一起才危险。
走过大厅,科室走廊两侧都有通外的门,皮帘子不知被谁拽掉了,透进一点点的天光,勉强还能看见翻倒在地的长条靠背椅和几只散落的鞋子。
西楼梯就在电梯侧面,我们三人闷不吭声脚步飞快踏上台阶。过了一层转角处,抬头就对上二楼两只黑漆麻乌的东西,低低吼着,朝我们伸出手臂来。
楼梯狭窄昏暗,只有一扇通风小窗,我正忧心着这一路杀上去如何看见丧尸的动向以及如何施展得开身手的问题,就听砰咚两声,两只丧尸突然前赴后继地跌下楼梯,连滚带撞地摔在我们脚下。
“让开!”周易推开我举斧就砍,我和我爸连忙避在拐角,丧尸趴在黑暗中看不清头脚,也不知周易砍到了哪儿,只听它们恶鬼般的厉叫一声高过一声,爪子咔吱咔吱胡乱挠地。
“别耽误功夫!上楼!”生怕有人会被丧尸抓到,我拽了我爸赶紧往楼上跑。周易也没恋战,砍了几斧就跟着跑了。
仿佛听到了这两只丧尸的召唤,二楼楼梯间的门里也传来了鬼叫,凌乱的脚步纷至沓来。我们不敢停留,各自拿好了武器,一鼓作气往楼上猛冲。
之后几楼没遇见危险,但每一层的楼梯间外头都有一群正在鬼叫的丧尸,像是嗅到了活人鲜美的气息,饿疯了的它们穷尽力气地嘶喊,谁都能听出那一声声“饿”里的迫不及待,让人闻之悚然。
可以想像如果站在楼外倾听,这幢楼俨然已成了地狱。虽然小门都关得紧紧的,但如果无法平息它们的躁动,楼梯间被占领也是迟早的事。
就在这凄厉的嚎叫声里,周易三步两步越过我爸与我并肩,小声对我道:“你明知道你二叔不行了,好好跟你爸说说就是,为啥还非要到医院来?今天要是交代在这儿了……哥哥我可还没娶老婆呢!”
我一步跨过两个台阶,憋着粗气道:“末世里什么最重要,你好歹也是看过几十本末世小说的人,不会不知道吧?”
黑暗中都能看出周易眼睛一亮:“物资!地盘!你是来拿药的?”
我回头看我爸,听他爬楼梯爬得气喘吁吁,不置可否道:“不来我爸能放过我?冒一次险跟被他唠叨一辈子,你会选哪个?”
“这可是拿命冒险啊!”
“不能这么说,这里还有我的同事在,人家都打了SOS了,我怎么能见死不救!”我大义凛然。
“我不管,一会儿甭管有没有活人,我都得把能搜罗的都搜罗了,药这玩意儿以后可比黄金还贵呢。”
周易嘟嘟囔囔的,我暗戳戳一笑,真是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第9章 精神病人思路广
黑暗带来的是恐惧,逼仄的空间里,未知感让人心跳加速。
我爸猫腰观察着八楼楼梯上的动静,我把耳朵贴在七楼楼梯间的门上听了一会儿,里头非常安静,好像没有丧尸,大概是被幸存者清理过了。
门锁得死紧,周易就着小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线,用改锥一别一撬开了锁,可没想到门里头竟然还栓了一条粗铁链子,铁链子上加了把大铁锁,门只能扯开半个手掌的距离。
我爸拍拍胸口,呼出一口气道:“好了有活人,说不准就是医生呢,快叫人来放我们进去。”
周易道:“不用,别把丧尸招来,我能撬开。”说着继续用改锥从下头去捅那大锁,一边捅一边抱怨,“哎工具不趁手,要有铁丝就好了,这起子太粗了。”
我怀疑地看他:“你以前除了当保安还干过啥?”
周易回头龇牙一笑:“学过这门手艺,没吃过这行饭。”
就在这一问一答间,我突然瞄见门缝里闪过一条黑影,慌地一把扯开周易,警惕道:“谁?”
半张脸一只眼缓缓贴在了门缝上,眼珠子盯着我们一动不动,放射出渗人的亮光,半晌嘴唇一动,沙哑的声音问道:“你们是谁?”
我将周易扯到身后,压低嗓子道:“我是保卫科的,快给我开门。”
半只眼眨了一眨:“保卫科的?谁?”
“齐爱风。”
脸和眼睛倏地不见,门咔嚓被推死,脚步声咚咚响着跑远了。
周易歪头瞅我:“这人谁啊?认识你吗?”
我爸生气:“八成是个精神病。”
我笑:“没错,我们院里八成都是精神病,只有两成正常人。”
周易说:“那我还是撬吧。”
话音刚落,脚步声又近了,小门再次被拉开半掌宽,那半张脸又贴上来,居然在嘿嘿笑着,“爱风啊,等我给你开门啊爱风。”
我被他突如其来亲热的称呼叫得鸡皮一耸,有些莫名其妙:“你谁啊?”
半张脸利落地开了铁锁,哗啦啦拽掉铁链子,拉开门冲我笑出白牙:“是我呀爱风。”
瘦削的身材,模糊的五官,除了那一身在黑暗中也能看出条纹状的套装可以确定是我们医院的“制服”之外,我不确定我能认出这个人是谁。
“我是赵卓宝啊。”
“呃……赵卓宝,啊!你是那个花……”我猛地咬住舌头,硬是把后头那个“痴”字给噎了下去。
赵卓宝忙不迭点头:“对对对,我送过你花的,你还记得啊,哈哈,太好了,爱风快进来吧。”
我迈步就要往门里进,周易在后头拉了我一把,小声道:“丫这么热情?小心有诈!”
我拍拍他肩膀,自信道:“放心,旁人不敢说,这人没事。”
我们三人进了门,赵卓宝又把门用铁链子锁上了,态度极好,点头哈腰地领着我们往走廊东头走,边走边话不停口:“爱风你怎么来了,这外头多乱哪,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能乱跑呢,遇到危险就不好了,早知道你跟我说一声我去接你啊,唉,不听话。”
明显感觉我爸和周易在一旁都狠抖了一下,我神态自若:“啊,我担心你就来看看你,我爸跟我一起来的,没事放心吧。”
赵卓宝猛地停脚回头,激动地道:“真的?岳父大人也来了?”说着就把手伸向周易:“岳父大人……”
周易惊地向后一退:“谁是你岳……”
我啪地打了他一下,赶忙抢过话头:“爸,卓宝跟你问好呢。”拉住他的手跟赵卓宝的握在一起摇了摇。
赵卓宝顿时呵呵笑开了,对周易鞠了一躬又回身带路。这下一直在旁边一言不发的我爸抖得连夜色也掩盖不住了,筛糠似的。
“谁在这儿呢?你们都还好么?”我有不祥的预感,看赵卓宝这放飞自我的模样,怕是没有医生和他在一起了。
赵卓宝道:“李铜鼓,刘院长,我,还有几个余总都在呢。”
他说的颠三倒四,让别人听起来怕是听不出什么端倪,而我一听心就咯噔一下,果然能在末世重灾里活下来的都不是一般人啊,犹犹豫豫着问:“哪,哪个刘院长?”
“刘美丽啊,”他好像觉得我的问题很奇怪,“你不认识她吗?”
我当然认识,可是……“她不是护士吗?怎么成院长了?
赵卓宝嘻嘻一笑:“院长死了,护士长也死了,副院长他们都不来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啊,刘护士就升官了。”
两侧的病房都黑灯瞎火,但见他行走自如,可想而知是没有危险的。说话间四人走到了走廊东头的倒数第三间病房前,赵卓宝推门:“小李,快看看谁来了。”
二十平方的病房角落里点了一根蜡烛,虽不明亮,也足以叫我看清屋子里的情况。
这是间单人病房,设施就是一张床,除外没有多余的家具。窗户被人用床单蒙了起来,大约蒙了不止一层,看起来十分厚实挡光。窗户下头堆了一些塑料袋,两袋大米,还摆放了三桶桶装水。
味儿很浓,具体的说是人的体味儿,馊哄哄的,像一个抽烟喝酒不洗澡的大男人睡了几夜的房间味道。
此时床上正躺了一个男人,地上坐了一男一女。见我们进来,俱抬头望来,两男眼神冷漠,一女惊喜迸发。
“小齐!”她见了我如见亲人,飞身扑过来,直接扑到我的怀里,先惨笑了几声,接着呜呜大哭,“你怎么才来救我啊?”
我没法儿跟她解释这个误会,只好安抚地拍拍她后背:“就剩你了?其他人呢?”
床上的男子眼神像刀子似地剜向我,两手朝后脑一枕,冷冷道:“齐队长这是把我们都不当人看啊!”
地上的男子轰地起身,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他鼻头一皱,凶恶地朝我举起拳头,瓮声道:“谁敢不把我们当人看,我就打死谁!”
我爸和周易纷纷上前一步要挡,我赶紧拦住他们,陪着笑道:“余总这说的什么话呀,我这不就是关心关心同事吗?没别的意思,你多心了,看见你们都挺好,我也就踏实了。”
姓余的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闭上了眼睛。
我又对高大男不见外地佯怒道:“想打我啊小李子?出息了哈,下次我可不给你带巧克力吃了!”
姓李的眼神直愣愣地,半晌放下手臂朝我伸手,道:“巧克力呢?”
“没带!”我没好气地说,心情特别糟糕。只剩一屋子脑壳坏透了的牛鬼蛇神,我们院的医生教授专家这是全军覆没了?
仅存的刘美丽刘护士此时哭得停不下来,断断续续跟我述说她这几天过得有多么生不如死。
“我值夜班儿,一大早跟罗医生还有护士长查房,那些病人就开始咬人,护士长一下就被他们给咬断脖子了,我吓死了……后来,后来院里就乱套了,到处都是咬人的,我以为病人犯病了,谁知道外头也这样,汽车站那边好多人吃人的,我跑出单位又跑回来,多亏……”她看了一眼姓余的,低下头抽搭:“多亏余总把我拉进他屋里,不然我也要被咬死了,我们躲在这里好几天了,楼下都是怪物,家也回不了,我都快急死了,幸亏你来了,呜呜。”
“嗯。”我继续拍着她的背,问道:“各科室的值班医生都不在了吗?”
赵卓宝替她做了回答:“没活人了,就我们几个,其他人不是死了就是都变成丧尸了。”
我一挑眉:“你也知道这怪物叫丧尸?”
赵卓宝崇敬地看着瘫在床上的人:“我爸什么都知道,他教我们怎么弄死丧尸,还知道光能引来丧尸,所以我就去把电源都给切了,你看咱们这层楼现在多干净啊。”
姓余的什么时候又成他爸了?
“余总真行。”我敷衍地笑,“外头的条幅也是你们挂的吧,日子过得不错啊,有吃有喝的。”
赵卓宝一挺胸脯:“我和小李去食堂搬的,打死不少丧尸呢,我厉害吧爱风?”
“厉害,不过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韩波有一句话说得特别对,这年头精神病活得比正常人结实。
“我爸说我们就在这里守株待兔。”
“嗯?”我一愣,“啥意思?”
刘美丽抬起哭花的小脸破涕为笑:“守株待兔啊,等着人来救我们啊,你不是就来了吗?”
这时候我爸在一旁打断我们的对话:“大风,这咋唠上了呢?你二叔还搁车里等着呢!这不有个护士吗?咱们去拿点药,让护士受累给你二叔先吊瓶水。”
刘美丽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我无奈地耸耸肩:“抱歉啊美丽,我来院里是为了给我二叔看病,你看,我既不是当兵的也不是警察,管自己一家子都管不过来。你在这儿也挺好,余总多好的人啊是吧,我拿个药可能就得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