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和彬彬都在睡觉,我给周易扔了把伞让他负责瞭望,便拉着韩波在二叔房里守了一下午。
退烧药已经吃过了,事实上家里能找出来的感冒药消炎药也都给他喂了一遍,可他的情况还是在持续恶化。每隔半小时我就给他量一次体温,那度数在节节攀升,到了三点多的时候,已经达到四十度了。
他自然是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清醒时看见我也只能艰难地扯个笑脸,最多问句“你爸呢?”更深入的谈话询问已经做不到了。迷糊的时候就开始胡言乱语,一会儿说冷,一会儿又含糊地喊着二婶彬彬的名字,到了后来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我趴在他耳边轻声道:“二叔,我给你擦擦身上吧,降降温。”他动动眼皮,却完全不能回答我,昏迷了一般。
打了水拧了毛巾,韩波撩开被子,我解开他的衬衫扣子,从脖子开始慢慢往下擦拭。
他皮肤呈现青灰色,按下去半天无法回弹,肌肉关节都很僵硬,仿佛血液已经不能流通了似的,皮触感却烫得吓人。我心里哇凉哇凉的,这颜色跟之前看见刘玉身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换了三盆水,我把二叔身上擦得干干净净,这事儿本该他儿子来做,可我实在不敢肯定彬彬会愿意跟我说实话。
二叔左小腿腓肠肌上有一处明显的撕裂型伤口,虽然已经变成黑紫色,可齿迹合形还很清晰,那是咬痕。伤口并不新鲜,血凝结成黑色块状物,周边的组织呈腐烂状,看起来好像是生生咬去了一块肉。
韩波说:“这肯定不是狗咬的。”
把毛巾扔进盆里,我瘫坐在椅子上,手脚软得没有一点力气,只能扭脸望着韩波:“这难道就没治了吗?电影都是人编出来的,都是幻想,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挨咬就会变成丧尸?万一不是呢?万一我二叔真的是饿虚了才发烧呢?”
韩波寒着脸:“别人我不知道,我爸就是被咬了才变的,我看见他脖子上的伤口了。”
“那也许咬脖子才会感染,咬腿不会呢?”
韩波气笑了:“风子你自欺欺人有意思么?传染病的常识你也该多少懂一点吧!”
我无话可说,其实明明知道真出事儿了,就想抬个杠缓解心慌而已。半晌我抬抬手:“我没劲了,你去把人都喊来吧,跟他们说二叔不行了。”
给二叔掩好衣服盖好被子,心里五味杂陈。我跟二叔感情不好,这跟小时候他对我进行了一系列荒谬的戏弄有莫大关系。例如他曾告诉我如果有人问我为啥长这么高个子,让我答是吃化肥长的;还拿着我爸妈结婚摆酒的照片指着一拖鼻涕小孩儿对我说那就是我,于是我经常自豪地告诉别人我参加了父母的婚礼等等等等不胜枚举,以至于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遭受到旁人对于我智商的攻击。
他又特别锱铢必较,爱占小便宜,大到爷爷家的遗产分配,小到麻将桌上的三十五十,打我记事起,就没见二叔吃过一毛钱的亏,我也没吃过二叔一毛钱的糖。跟二婶结婚后好多年没有孩子,于是他看我特别不顺眼,持续到彬彬出世,甚至持续到我上高中了他还一瞧见我就说,哟,老齐家长孙来了,过几年能娶媳妇儿了吧……
这特么谁能忍?
可是架不住他跟我爸感情深厚,他比我爸小五岁,是我爸从小背大的。爷奶去世之后,每当我们家跟二叔家产生各种利益冲突时,我爸都充分发扬了长兄风格——能让就让呗。面对我妈的抱怨,总会说:要想好,大让小;面对我的恼怒,总会说:长辈跟你逗着玩儿呢。
所以我和我妈都烦他,但绝烦不到他快死了还能欢欣鼓舞的份儿上。
门外传来我爸炸雷般的嗓音:“卫东啊!”
一群人哗啦啦涌进来了,彬彬和我爸直扑床铺,哭爹的,叫弟的,瞬间乱成一团。我妈紧紧攥着我的胳膊,眼圈通红:“小波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二叔他……”
我拍拍她的背,苦道:“情况不好,腿上有伤,怕是感染了。”
“胡说八道!”我爸回头怒气冲冲地瞪着我们娘俩,“什么感染了?感染什么了?他就是烧糊涂了,带你二叔去医院!”
我看他一副失去理智的模样,不想跟他对话,走去床边摸了摸二叔的脖颈,又探了探鼻息,弱得几乎感受不到了,便对韩波道:“行,听我爸的,你去开车,把我二叔送医院去吧。”
韩波听懂了我的潜台词,安抚道:“大风你冷静一点,现在哪个医院都不可能有医生了,去了只会面对一大波丧尸,别到时候救不了你二叔,再把一家人都折进去。”又转脸对我爸道:“齐叔,我都跟你说过了,这真不是闹着玩的。”
我沉默地看着我爸,看他不停抚摸着二叔灰白的手和额头,好像根本没听进韩波的话,不住喃喃:“不会的不会的,就是发烧嘛,中午还好好的”。
彬彬跪趴在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声中满是恐惧。
我蹲下来,替他顺着背,轻声道:“彬彬,跟姐说句实话,你爸是啥时候被咬的?”
彬彬的哭声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看我:“他……他……没有。”
“那他腿上的伤怎么来的?”
“什么……伤,我不知……不知道。”
“左腿上的咬伤,怎么来的?”
我盯着他的脸,看着彬彬的脸慢慢涨红,红的有些发紫,眼睛里突然迸出愤怒,一把推开我,叫道:“你想把我爸怎么样?是不是想砍掉他的头?想仗着你们人多欺负我爸是不是!”
看来彬彬对丧尸也不是没有了解的,他不用回答我的问题,伤的来源已经很明显了。
这时我爸突然站了起来,对我说:“别的医院不行,你们医院有医生,咱们送你二叔去看看,医生手里肯定有好药,给他吊两瓶水就好了。”
我皱眉:“爸您说什么呢?全市都这样了,您还觉得我们医院能独善其身啊?”
我爸很坚定地说:“肯定有,我们回来的路上看见了你们医院有人挂求救条幅,如果没有活人怎么会求救?”
“活人也未必就是医生啊。”
“未必就不是!”我爸显然怒了,拔高声调:“病人都关着的,能在外头活动的不是医生就是护士!再说病人会挂求救条幅吗?他们都是脑筋不正常的!”
我不敢跟他顶嘴,嘀咕着:“也有病情轻的……”
“你就是要眼睁睁看你二叔死!这是我亲弟弟,你亲叔叔,不给他治让他在这儿等死?不光我齐卫平,你齐爱风也得一辈子良心不安!”
我爸开始大吼大叫了,彬彬则抱着我大腿涕泪横流:“姐,求你救救我爸,带他去你们医院吧!”
我妈搂着彬彬哭成一团,我顿时没了争辩的心思。事实上是不是感染,感染后会不会变异等一系列问题都属于半猜半推,我并没亲眼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我面前被咬伤而后病变的,那些丧尸的感染途径会不会与我们的推测有偏差?虽然我认为这几率很小,但我也不敢拍着胸脯打包票说一定会变,尤其在面对亲人的时候。
韩波冲我微微摇头,这显然是个特别不明智的提议,可是我一咬牙:“去!不过爸您得答应我件事。”
第8章 去荣军医院“看病”
雨势依然很大,四点来钟的天色暗得像入了夜。由于周易的强烈要求,韩波留在家里守着我妈和彬彬,他则充当了司机的角色,跟我们爷俩一起去医院。
他夹克衫也不穿了,单套着件泛黄的短袖老头衫,腰里别着斧头和甩棍,嘴里叼着半截烟头,发动车子后把油门踩得轰轰作响,兴奋对我道:“去完医院咱们去搞派出所吧,弄几把像样的,一抬手一个爆头比拿斧子砍痛快多了。”
我爸坐副驾驶,我在后座看着二叔,对周易的兴奋没人回应。我爸一脸黑云密布,每每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里俱是恼怒。我紧张地攥着改锥,一眨不眨盯着被捆了双手双脚的二叔。
韩波很会捆人,他小时候不知打哪儿学会了一种死结的系法,凡是被他逮到的“敌人”统统一人一条塑料绳捆起手来,随你怎么挣扎也是挣不开的,只能任他拿根柳条枝儿把小脸儿一个个地抽成花瓜。长大就不能这么干了,限制人身自由是犯法的。
深度昏迷的二叔被束缚了手脚,并且由我负责“照顾”,这就是我对我爸提出的要求。本来我是打算捆全身的,但在我爸痛心疾首地斥责下做了让步——他的眼神实在让人难以忍受,看我就像在看一个没有人性的禽兽。
雨刮器噼啪噼啪快速摇动,车顶上雨水不间断砸下来的声音让人心生焦躁,从车窗看出去的天地一片黑茫茫,大灯微弱的光几乎不起作用,前路什么也看不清,我真怕两边会突然窜出个怪物趴在我们的车窗上。
周易可丝毫没有感觉到车内的低气压,他大约对砍丧尸“升级”报有极大兴致,一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两眼贼溜溜地左右踅摸,也不知他在一片黑里能踅摸出什么名堂,间或还要说一说他砍丧尸的心得:
“你光砍掉头是没用的,要让它们死透得破坏脑子,扎太阳穴也可以,扎眼也可以,扎进去再搅搅,基本上就没有行动能力了。爱风妹子你力气大不?杀过丧尸没有?如果遇到丧尸你只管上去杀,哥在后头给你补刀啊。”
他正说得起劲,突然“砰”地一声巨响,车身大震,刹车发出尖利地鸣叫,我一个猝不及防,倏地朝前扑去,险些撞到档位,下巴正磕在扶手箱上,牙齿硌了舌头,疼得我直抽凉气。
好在我爸系了安全带,没因急刹受伤,正抚着胸口拉带子。我顾不得疼痛,慌忙坐正,扶起脸朝下掼到脚垫上的二叔,急问:“怎么了?”
周易直愣愣盯着前方:“丧尸来了,快锁门。”
我来不及惊讶,快速反应过来左右两扑,啪啪按下了锁键,这才朝挡风玻璃处看去。远光灯照射下,雨像一条条银白的小锥子急速坠落,在锥子林里,慢慢显出许多人形怪物,正在朝我方晃来。光照和大雨让它们的脸和肢体看起来尤其可怖扭曲,仿如一只只从坟墓里爬出的恶鬼。
灯光范围内,大约有十几只,看不见的地方不知还有几多。
我爸显然也看到了,他抽出菜刀,沉声道:“挡路了,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我看他好像要下车的模样,忙道:“爸,千万不能下车,雨太大了下手没个准头,被缠上就完了,周易,我们能撞出去么?”
周易倒是不怎么慌,他伸手拧掉了大灯,一拍方向盘:“不撞也得撞了,这么多没法拼啊,都坐稳了!”
灯光一闭,车外反而看得清楚了些,何止十几只?除了前方一片尸身摇动,两侧居然也有,歪着脑袋的,吊着肩膀的,拖着脚后跟的黑麻麻一群,目标极其明确地朝我们的车张牙舞爪而来,近的几只已经快摸着车门了。
“走啊!快走!”我叫起来,死死按住二叔。
周易二话不说一脚油门,面包车像被谁堵了缸一样轰隆直响,猛地朝前窜动,瞬间撞入尸群。
撞上丧尸的感觉让人心惊肉跳,那不同于崩了个石子儿或者压了只动物,纯是肉身与铁皮的撞击,即使我坐在后排也能生出“哦,原来撞了人的感觉是这样”的体会。
一阵“砰砰”作响,丧尸如木材般被伐于车下,一个接一个倒地,车身剧烈颠簸着从尸体上碾过,颠得我几乎挨不着座位。外头雨声与凄厉的鬼叫交杂,雨水洗刷下的惨白面孔和鬼爪子在车窗上掠过。
二十秒,或者更快,我们的面包车像压路机一样从尸群里撞出一条通道,之后保持着一百三的高速直顺着路冲了几公里。间或仍能听到“砰”声,没有了大批量有组织的尸群,那只是几条在路上游荡的野尸。
周易伸着脖子朝外观望,半晌长舒一口气,放慢了车速。他从左耳朵后摸下一根烟递给我爸,又从右耳朵后摸了一根自己点上,狠狠抽了几口,骂道:“狗x的吓死老子了!”
我爸垂着头抽烟,半晌不言语,待抽完一根才回头看看我:“你二叔咋样?”
我按二叔按得胳膊都酸了,在昏暗的车内根本看不出他的脸色,只能摸摸胸口:“应该……还好。”还有点热乎气儿。
我爸显然被惊吓到了,说话都带着颤音:“这……这咋回事,上午不这样啊,上午去小江山一路上都没看见几个僵尸啊,这会儿怎么都出来了?”
“因为天黑了。”周易转了几圈方向盘,掉了个头,窗外隐隐约约能看见城郊汽车站的招牌。
“丧尸不咋爱在白天活动,我原先在那超市的时候,晚上广场上都一坨一坨的,天亮了就散了。前两天要不是韩波这孙子动静搞那么大,引了一拨进去,我也不会……咳咳。”
他回头看我一眼,讪讪笑了:“不过也挺好,不然我咋能认识妹子呢?”
我就不爱看他那猥琐样儿,于是不理他跟我爸道:“如果真是这样,我们这大晚上的去医院不是羊入虎口吗?”
我爸捂着脑袋哀叹了一声:“那咋办?你二叔不能等了呀,再隔一夜万一他……”
周易满不在乎:“来都来了,前头拐弯那不就是荣军医院了吗?叔你搁车上等着,我跟妹子去开路,只要丧尸不扎堆,那都不是个儿。”
我爸说:“不行,大风留车上,我跟你去。”
周易说:“没事的叔,现在的丧尸都是低级丧尸,让妹子练练手,以后再打高级的就不困难了,我看我大风妹子骨骼精奇,以后说不准就能激发出异能呢,要知道在基地里,有异能的都是高人一等的!”
我爸懵圈了:“什么低级高级?什么异能?”
要不是有长辈在,我真特么想给周易一个大耳刮子。也不知卢副院还活着不?他对妄想症和分裂症的治疗最拿手了。
面包车在荣军医院大门对面的街道上停下了。平日总是大敞着的电子铁门此刻仅留了一条一人宽的入口,门外有几只黑乎乎的丧尸呆呆站在雨中,也许是雨声太大,也许是没开灯光,它们并未发现我们的到来,就那么站着,痴痴地望向院内。
我们在车里小声商议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我和周易先打头阵。周易给我的建议是:上去就干,干完就跑!
临下车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形同死人的二叔,严肃地说:“爸,我们很快回来,您不要到后排去,二叔现在没事,如果他……您想想小波他爸,如果二叔病变了会非常危险,您一定要立刻下车,朝我们院里跑知道不?”
看不清我爸是不是沉了脸,反正他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答我的话。
我和周易一人裹了一件出门时我妈给准备的雨衣,拎着斧头举着改锥,提着劲地缓缓拉开又缓缓推上了车门。
雨水不是淋,而是浇在了我们身上。霎时就把我浇得睁不开眼,张不了嘴,地上的水积到了鞋帮子,想要小跑起来是件很艰难的事儿。
我拽着风帽,眯虚着眼跟着周易摸到丧尸后头,他仨我俩,他劈脑壳,我扎太阳穴,扎完抬脚就踹,顺势拔出改锥,再扑向另一个。
我对打架的套路是很娴熟的,只是拳脚居多,对于使用杀伤性武器没什么研究,否则也不会在大宏发门口被丧尸抓在手里摇了。
把改锥从丧尸脑子里拽出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感。虽然天黑得看不清人,虽然雨浇得我一头一脸,可是不妨碍我感受到利器压制带来的痛快劲儿,看着丧尸在尖锐的改锥扎入后僵直,倒地,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着要破土而出了。
周易手脚更是麻利,三个丧尸被他劈成了六瓣脑壳,做完冲我一摆手,两下里分头行动,我进院里开电子门,他飞奔回面包车。
保安室的窗户破了,有一具尸体趴在窗台上,头不见了,双臂也只剩一半,可我一眼就认出那宽阔的身架子是我们王队长——保安队最高壮的人,也是我的领导。
我的职业就是荣军医院的保安,兼护工。这并没有什么稀奇,我学的是物管,毕业后可以选择的公司还是挺多的,可我妈非常不愿意我从此以后就变成一个“收垃圾费的”,任我怎么解释也无法接受。硬是厚起脸皮辗转找到了她唯一的妹妹,也就是我老姨的前夫帮忙找了这么个工作。
为什么说厚起脸皮呢?因为前姨夫出轨曾被我妈我姨带人堵在宾馆里打成狗过。直到我老姨在网上认识了一个澳大利亚的秃顶离异男再次嫁人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妈闲暇时分便是以骂前妹夫为乐的,所以再求人的时候,难免没有底气一些。
不知道前姨夫是对老姨心存了愧疚还是对我妈实力的惧怕,总之很爽快地帮了这个忙,把我弄到了省直属荣军医院“后勤行政管理”岗位上,实际也就是个保安,整个队里唯一的女保安。
至于偶尔也做护工的工作,是因为我们院里的护工人数严重不足,保安队好几个人都被挑出来接受培训,身兼两职,有活儿干的时候还可以多拿一份工资。
我非常喜欢这份工作。除了看大门、巡逻、替医生挡家属的唾骂和殴打之外,还能见识到各种各样的精神病人,对我来说观看他们的言行举止就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窥得了另一个斑驳陆离的天地。存着恶趣味,工作起来自然起劲,脏活累活制服病人什么的抢着上前,王队长经常在小范围内对我进行表扬,说我:丫头能当小子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