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脏一抽抽,眼疾手快抢了过来。
我妈慢了一步,怀疑地看着我:“不会是还给你写了情书吧!你跟丹丹已经好上了?大风你可不能顾头不顾腚,为将来想想知道不?”
刘美丽淡定啧啧:“情书都写来了,没想到余总是这样的男人。”
“刘美丽你给我闭嘴吧你!”我气急败坏,这俩人在这儿你一句我一句的,把事情越说越离奇了,好像我跟余中简暗地里已经搞出事来一样,完全没人给我个发表声明的机会!
想找人打架的愿望越来越强烈,但是找不到。大家都在干正事,无缘无故谁会和我打架?
一个熊猫一个妈,对待这两个人,我能做的也只是无能暴怒一番,捏着那张纸冲出家门。李铜鼓紧跟我身后,一起又蹲进了菜棚子里。
看完所谓的情书,我气得真想把小孟拎过来呼一顿,小学生半文盲断章取义地念了三个认识的字:好想你。其实就是一张普通的平淡的托物留言。
“齐爱风见字好,想来新荣军建设已经开展,特为众队友送上蔬菜水果肉食品改善伙食,祝顺利,望你转达。余中简。”
我看着看着鼻子就有点酸,干什么呀,都不要我们了,还送这些有什么意思?一点点小恩小惠难道就能抚平他给我,给韩波,给李铜鼓和所有全心全意相信过他支持过他的队员们造成的伤害吗?
什么破蔬菜水果,我们也有种子,我们也能种得出来!什么破猪肉牛肉,首都赔了我们的鸡仔兔仔猪仔总有一天会长大,会繁殖出多多的禽畜,生出多多的肉,每个人都能放开肚皮去吃!
稀罕你那点破东西!我不吃,韩波也不会吃,有骨气的人绝对不吃!
在菜棚里蹲了一个多小时,我把气统统洒在泥土上,跟李铜鼓两个人不停地戳洞,手指头都戳疼了。
然后李铜鼓倏地直起脊背,吸了吸鼻子:“肉。”
晚饭是一大锅茄子烧肉,马莉和林姐送饭回来说大家吃得可香了。
我很怀疑:“有没有说这是余中简送来的?”
“说了,他们都说谢谢余总。”
“韩波吃没?”
“吃了。”
“周易吃没?”
“属他抢得欢。”
我端着手里的白米饭,看着饭桌上一盆热气腾腾香喷喷的茄子肉和一盆榨菜,筷子正左右游移举棋不定时,我妈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塞我嘴里,小声道:“抓紧吃两块,一会儿美丽下来了。”
亲闺女毕竟是亲闺女,刘美丽再受宠在我妈这儿也得排我后头,我感觉心里舒服了点,不争气地嚼了嚼,嗯,真香!
那天以后,轰炸机就变成了齐家上空的常客,隔三差五来一趟,趟趟不空手。扔菜,扔肉,扔水,扔树苗,扔草种,扔娱乐用品,扔五金配件,扔成箱的书籍。只有我想不到的,没有它不能扔的,有时候塞张字条,有时候不塞,留言都十分简洁官方,看不出留字人的情绪。
我手里拿着一本《三月生膘四月肥——养猪秘籍》望着天空想,光扔糖衣炮弹算什么,有本事你扔个人下来啊,下来跟我打一架,要从本质上平息我的愤怒才对。躲躲藏藏遮遮掩掩,一点也不男人!
随着空投数量的增多,众人的好奇与感激日益减少,轰炸机三天不来她们还会念叨,咋不来了呢?上次给的小茴香用完了,卤菜可少不了它。但见了我又总不忘说一句,余总对你真好。
而我妈也在这种日复一日天上掉馅饼的冲击中把持不住自己,好几次看着我欲言又止。晚上我睡在客厅偶尔能听见她和我爸窃窃私语,言语中最常出现的两个字是:丹丹。
每到这时候,我都会暗自冷笑,瞎琢磨什么呢?他对我好也罢坏也罢,注定是两条道上的人了,我不会原谅他对我的抛弃......对团队的抛弃,再见面我能给他个笑脸已经对得起我们相识一场了。
直到有一天,我爸很严肃地找我谈话:“大风你来,我跟你谈谈。”
“谈啥?”
“你跟小余的事。”
第84章
“我和他没什么事可谈!”一口回绝我爸,转脸就想离开。
“大风!”我爸脸一板,“过来坐下!”
对于即将展开的话题,我产生了羞耻感。他是爹,是个大男人,要跟闺女谈论某个异性青年,总觉得别扭的很。自从我上大学以后,我爸就很少过问我的私事,他不像我妈那么关注我的婚恋状况,平时爷俩的聊天局限于国际关系,国家大事,社会民生等范围内,偶尔他会说一说“别人家孩子”来激励我上进,仅此而已。
我谈不谈恋爱,分不分手,有没有为情所困,他从不关心。跟吴百年闹得不可开交时,他曾评价过一句:好男儿胸怀天下志在四方。至今我没弄明白这句话是对吴百年说的,还是对我说的。
他破天荒要来插手我的婚恋问题了吗?这不是他。
我孝顺,所以老实坐下,并腿垂头拿出从小到大习惯的听训姿势,打算他问我什么我都以“不可能,不要,没有的事”作为回答。李铜鼓无视我爸不满的目光,坚持站在我身边。
我爸是了解小李子情况的,所以只是瞪他几眼,没有强硬赶走他,兀自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 “你妈把事情都给我说了,我也咨询了小刘和老唐,对你跟小余的事我就先表个态,可以结婚,但是短期内不能要孩子。为了后代的精神健康着想,小余必须拿出一个能证明他完全康复的书面材料,再留出一段观察期,我和你妈负责监督观察。五年内,如果他不再出现精神异常的状况,你们就可以生小孩了。”
“......”我目瞪口呆,说话都结巴了:“爸爸爸,您...您是不是搞错了?小余不是我对象。”
我爸皱眉:“不是你对象天天给你送东西?”
“他也不是送给我的呀,是送给所有人的,他写的字条我不是都给你们看过了吗?”
我爸马上换上一副过来人的表情,笑着摆手:“你看看他送了多少东西,我们赔偿拿了那么多,这些真不好意思再收了!小余已经是首都的人,他对大伙儿再有感情也不能掏空家底支持槐城建设,而且掏的还是基地家底,那个将军能同意吗?就是幌子知道不!男人的心态我懂,我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有好东西都想往对象家扒拉,你是怕我们不同意不敢明说吗?我已经表态了,不歧视他有精神病史,但是要孩子这个事你们得慎重。”
我觉得在余中简营造的暧昧环境里,在刘美丽的煽风点火中,在我妈强大的联想力下,我再不明确态度,为自己正名,就要被他们套进去了。
“爸!”我严肃地提高音调,“郑重告诉您一声,我和小余没有任何关系。以前是朋友是战友是兄弟,他留在首都后,等同和我们做了切割,我非常生气,连朋友也不想跟他做了。我们之间清清白白,我对他也没有那个意思,现在,将来,我都不可能和他结婚!”
我以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可我爸眉毛又皱起来:“你对他没意思,还收人家东西?你对他没意思,还为了他留在首都生气?小余,小高小张他们是从槐城出去的,留在首都里不管是当官还是带兵,都是件好事,对他们自己好,我们也能沾点光,你生得哪门子气?是眼红人家有出息,还是舍不得人走啊?跟我嘴硬,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多了!”
舍不得人走怎么了?我爱惜人才,珍惜友情,此舍不得非彼舍不得!
牛不喝水还强按头,绯闻就是被这些人你猜猜,我猜猜,把自己虚构的想法当成事实,捕风捉影给造出来的。我的孝顺维持不住了,忿然起身叫道:“您跟我妈要干什么呀?姓余的是来提亲了,还是确切表达过想娶你家闺女的意思?影子都没有的事儿,你们一天到晚纯靠想象瞎编乱造,我是嫁不出去了吗非要把我跟他绑在一起!”
我爸淡淡道:“哦,你不说我倒忘了,我押车回槐城的路上,小余是来提过这事儿,不过被我拒绝了。”
我呆:“啥?提啥了?他那时候不是在西线带兵吗?”
“坐直升机来的,就在那个大服务区。说是来送我,顺便提了提你,说以后想照顾我们一家子。当时我没放在心上,这事儿归你妈管呀,我跟他说我不做主,他就走了。如今看来,他对你倒是一片真心。”
我头晕眼花,余中简怎么可以这样做!在没经过我同意的情况下直接接触我爸,太过分太无耻了!
深呼吸,我按下气恼,平静地道:“爸,小余对我真不真心我不想探究,但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不喜欢他,不想跟他在一起,真的真的真的!”
我爸见我说得实在认真,便点了点头:“是你妈非要让我来跟你谈谈,我只是表个态,如果愿意跟小余,就得按我说的办;如果你不愿意,那就不要让人误会,趁早跟他把事情说清楚。都是挺好的关系,总这样给人留着念想,以后会引来矛盾的。我觉得小余的误会已经很深了,你敢说不是你做事拖泥带水造成的?”
我爸说得我低下了头,羞惭难当。我看重余中简,珍惜和他的友情,甚至始终对他藏着一份不愿明说的崇拜,以至于在处理我俩的关系时做不到狠辣决绝,不留情面。可这也不能全怪我啊,至今!至今!他培养过我,教导过我,护我周全,救我性命,也经常动手动脚,眼神暧昧,却从来没跟我明示任何事情啊!
他能直接找到我爸说出“照顾一家子”这样的屁话,也没跟我说过一句他喜欢我啊!苍天,这老奸巨猾的男人进可攻退可守,让我怎么拒绝,怎么回应?
我爸又道:“大风,你妈天天为你操心操得睡不着觉,我不爱管这种事也不得不说一句,现在日子安稳些了,你早点找个合适的人成家,我和你妈早点放心,今年你可二十八了。”
“二十七。”
“虚岁二十八了。”
“ ......”
我爸和我谈完不久,我妈又找上了我,“这么说你不喜欢小余,那高晨......”
“没高晨的事,以后不要再提这个人。”我胸口一窒,忙不叠打断她。
“哦,一年多了,看上你的你不喜欢,你喜欢的没看上你,是这意思不?”
我愕然看了我妈一眼,她嘲讽的口气不加掩饰,显然是有点生气。我想说不考虑这些了,先把众人安居乐业的事办妥才好,可是想想她一直以来的作风,不管是尸潮还是上访,再困难的环境下,我的终身大事始终是她心头一块大石。
我真耍起无赖来,她也奈何不得。但大石还是大石,一天不搬开,她一天就要为此操心。
“妈,”我握住她的手,“那个小黄,西线作战的时候挺勇猛的,我忘记了,他是哪个大学的老师来着?”
进入九月,家园重建计划稳步推进。荣军门诊和行政两栋楼起了三层楼体,而住院部大楼进展最快,已经盖到第五层了。后花园,人工湖,草坪,树林,包括前门的广场和绿化带都规划完毕。将军送来的专业人才看了我手绘的卡通版图纸后,表示重建出一模一样的医院小菜一碟。
荣军周边的道路和倒塌建筑已经清理干净,垃圾暂时倾倒在江山大道以西的旷野农田里。我们的目标是把整个槐城损坏的路面都修补起来,至少保证车辆正常通行,同时在各大出入口设立指示牌,指路荣军所在。正如傅华所说,也许会有其他城市的幸存者艰苦跋涉来到这里,我们要让他们看到希望,看到人气,看到疮痍中的绿洲,看到黑暗中的明灯。
走进工地,高大的吊车在新住院部楼上缓慢移动;以前的队友现在的建筑工带着安全帽分散在几处挥汗如雨;韩波小黑等人推着泥瓦车来回运送水泥;周易开着挖掘机挖土填坑,从这头忙到那头不亦乐乎。
挖掘机是他从桐城开回来的,喜欢得不得了,谁也不让碰。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不嫌烦,恨不得连睡觉都睡在操作厢里。
让人想不通的是,明明是很辛苦的体力劳动,男人们却一个个干劲十足,早起晚睡,日日待在工地上一身汗一身泥。我提议过轮班休息,可没人同意,他们给出的理由是早干迟干都是要干,早一天干完早一天开始新生活,可我总觉得其中还有别的原因。
某一天,我在工地搬砖时恰遇几个年轻小姑娘来送饭,眼睁睁看着刚才还跟我不苟言笑严肃讨论钢架结构和框架结构区别的男人们突然躁动。纷纷抓抓头发,抹抹脸上的脏泥,有的靠着墙壁酷帅地点了根烟,有的手握两块板砖欣赏自己的二头肌,还有的脱了上衣光着脊梁,露出沾着汗水的古铜色肌肤,用力憋住气,在小姑娘走过来时故意别开眼睛,快憋断气了还要做出不在乎的样子来展示八块腹肌。
女孩子不负所望,面红耳赤却又忍不住往腹肌上瞄,瞄来瞄去,两个人的眼神就火辣辣地纠缠到了一起。交了饭盒,男人状似随意地问:“昨天没见你来送饭。”
女孩子答:“隔天轮的,明天是魏姐她们。”
“那你后天来?”
“嗯。”
“行,后天你来,我带你去看种树。”
“种树有什么好看的。”
“人工湖那边,小树林都种了一半了,可好看了。”
是去看种树,还是去钻小树林?一会儿功夫,三四个男女都搭上了话,我站在一边既尴尬又无奈,撩妹是可以的,但能不能不要把我不当人看,当众打我的脸?
就是这个八块腹肌名叫毛栋的风骚小伙,前两天刚拒绝了我妈的相亲提议。当时装出一副畏缩老实的模样跟我妈说他有丙肝,如果不嫌弃他就跟我处处看,我妈一听就把他pass了。
不是我教的,是曾经跟我相过亲的那些人教的。都说我不愿相亲,是早就有主了,跟我处对象可能要挨不止一个人的揍,他们扛不住。于是整队的大小伙子突然生出了各种各样的隐疾,神经血管脑垂体,五脏六腑前列腺,就没个健全的。
早先被我妈看中的体育大学黄老师,身体倒是康健,可人家跟医疗队的一个小护士好上了,此时正处热恋期,对我妈直言不讳婉言相拒,弄得她两天没给我好脸。
我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如果当初我不那么热爱工作......不那么自信,不那么专一,不那么心里眼里都只放着一个人,今天的我就不会落到这般萧条的境地。
我要找对象,必须找对象,找到对象立刻结婚,立刻怀孕,立刻生子,然后全情投入建设槐城的大业中去!只有这样,才能让我父母安心,才能让那个人死心。
为什么一定要让他死心,我不知道,我就是气不过!
咬着牙赌着气,我找到了正在行政楼工地上跟小黑边吃饭边吹牛逼的韩波,肃着脸色道:“你过来一下。”
韩波看看与我寸步不离的李铜鼓,跟着我俩绕到工地后方:“啥事?”
瞅着这张跟小时候区别不大,几颗小痣的位置我闭着眼都能说出来的熟透了的脸,我捏鼻子:“我妈强迫我结婚,要不咱俩凑合一下得了。”
韩波吓得一个趔趄,双手捂胸,悲愤道:“不要!我说了给你养老送终,求你不要来祸害我!”
我撇撇嘴:“当我多稀罕你,这不是被逼急了吗?”
“你找别人,我真的不行。”
“假的。”
“假的也不行,耽误我找对象。”
我听着话音不对,眯眯眼:“你有对象了?”
韩波露出诡秘笑容:“没有,不过看上了一个。”
“谁啊?”
“等我追到了再告诉你。”